第84章自重
# 第84章自重
「族長,我們去哪?」
車冕是身份的象徵,商人不得穿錦,更不得用馬車,以此來限制他們的社會地位。阿大顧及族長年歲已大,弄了頭牛,讓族長坐在牛板車上。
卓王孫皺眉道,「我還沒老到趕不動路,想當年,我在礦山幹了三天三夜,只喝水不吃飯,現在的年輕人遠沒有這股勁兒了,嬌慣得很,我讓弗陽去礦山做一下試試,他連一步都沒踏出去過。」
雖然嘴上抱怨,但卓王孫坐得乖巧。老頭倔是倔,也想被後輩們管著,嘴上不饒人,還是很聽話的。
假設卓弗陽改頭換面,跪在卓王孫面前,認真道:「阿翁,我以前錯了,以後我想好好做。」卓王孫心再硬,會不給他機會嗎?
只是,卓弗陽從來沒如此做過,一直覺得是阿翁針對他。
他沒想明白一點,
你爹平白無故針對你做什麼?
「哈哈,知道族長您能趕路,這樣更快些,您有力氣,我們還能早些東山再起,現在我只不過多賣點力氣罷了。」
卓王孫看著阿大的背影,問道,「你如何看出我要東山再起的?」
「我猜的。」阿大嘿嘿一笑,也開始為之後要做的事興奮,「族長....」
「我早不是族長了。」
「在我心裡,您永遠是族長。」
卓王孫:「......」
阿大頓了頓:「我有很多事都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卻清楚得很,只要明白這件事,其他事不明白也罷。」
「什麼事?」
「只要您在哪,我就跟著在哪,不會少了我一口飯吃。」
卓王孫愣住,他遷家之舉的深意,全家人都不明白,沒想到這個帳房卻明白,
相同的道理,跟對人才是最重要的。
卓家的榮華富貴算什麼?若能隨在聖上左右,還會差這些嗎?
那群人都被眼前之利蒙蔽雙眼。
「族長,我們要去哪?是洛陽嗎?」
卓王孫把阿大當成自己人,便直言道:「下江南。」
「江南?」阿大驚得回頭,「去那蠻夷之地?」
此時,中原人沒把江南吳地人視作正統,多看成蠻夷,春秋戰國之時,吳楚難容於中原,一直到東晉衣冠南渡,才算是正式的南北方融合,當時遷居南方的北方士族常說「寄人國土,心常懷慚」。
南北都是中原,但在其眼中,江南屬於寄托在他人國土上,北方人看不起南方人,南方人也歧視北方人,當時對北人和北方南渡之人有一鄙稱:「傖父」,意為粗鄙之人。
儘管在劉據朝,因海貿,江南近海大富,可是在北人眼中,南人和商人沒什麼兩樣,暴發戶而已,並沒有社會地位。
阿大本以為族長是要去洛陽,卻沒想到竟成了下江南,這與發配無異了,故如此震驚。
卓王孫笑著解釋道:「此一時彼一時,若有家當,可往洛陽舉族遷之,現在只剩你我二人,如何去得京城?還是要尋別處另謀出路。」
阿大恍然,若沒有一點份量倒不如不去京城。
重新從江南開拓確實是優選,江南是距離海貿最近之處,充滿挑戰,這讓阿大心生戰意。
「走吧,下江南嘍。」
卓王孫笑笑。
「嗯!」
阿大引著牛板車向江南方向調轉。
........
掖月宮內
霍光似身處一個拘束的靜室內,靜室大小剛剛好裝下一個他,
陛下一語成道,霍光被道拘住了。
言盡意。
此題與白馬非馬....像、又不像。
「可是想到白馬非馬了?」
劉據目屬霍光,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麼,白馬非馬有人論其為詭辯,但實在算是古代思辨繞不開的課題,但凡有新題出,人們都會想起此論,
霍光道:「白馬非馬此論不難。」
確實不難。
用現代邏輯思維解答更簡單,無非是正反兩面,各有道理,
支持白馬非馬說,是將名與實分離,將馬的顏色和形狀分為兩種屬性,
馬形和馬色是並列地位的屬性,黃馬是黃馬、黑馬是黑馬、白馬是白馬,他們都不是馬,因為這不是從形狀來辨別馬,是用顏色的方式,所以帶顏色的馬不能類比到帶形狀的馬,
提出此說得公孫龍,別人若不懂,只當他是胡攪蠻纏的糊塗人,實則他思辨思維早已覺醒,是要以此強調概念的精確性。概念精確,哲學更易生成。
反對白馬非馬更易,
就如動物要分界、門、綱、目、科、屬、種,馬就是馬這個群體的最高概念,其餘顏色、形狀都是從屬於「馬」這個概念的,白馬也是馬,瘸腿的馬也是馬,
二者差異無非是概念等同和概念從屬的關係,
墨家發展到後期又從此說引申出一句「殺盜非殺人」,
盜,肯定是人,因為沒人能剝奪他做人的資格,是生來歸於人這個群體中的。墨家提出此一說,可見後期墨家思想之難行,實在難以被統治者肯定,只能另闢蹊徑。
「白馬非馬易,陛下所言則晦澀精妙....」
霍光長嘆。
言盡意,比白馬非馬相比,後者就如同逗弄小兒之說。
繼續道,
「著書,立說,不以書不以說,則道理不發....道理不在,可道理生於心,不用文字、語言發,難道就真不在了嗎?」
霍光兩眉擰在一起,
若沒有文字和語言的載體,道理是否還存在?
劉據也開口,說出自己的想法,
「老子見周將衰,出關隱世,關令尹喜強留老子著書,老子四千言著道德經,
著書之前,老子心裡定然早就有道德經,可著出來後,道德經才真正存在,
道是否在?
我以為,
介於在與不在之間。」
霍光喃喃道:「在與不在之間....陛下高論!」
劉據道德經的例子舉得實在精妙,
老子著書後,道德經的道理才存在,才被世人看到,可老子著書以前,這道理只在他心中,它就不存在了嗎?若未通過文字和語言的載體,老子活著這道理就存在,老子死了這道理就不存在了。
還有個例子,劉據因涉及劇透,便沒舉出來,
嵇康死前,奏廣陵散,未傳人,人死,廣陵散失。
也表達了一件事,
若沒有用語言和文字的載體,嵇康存在,廣陵散存在;嵇康不存在,廣陵散就不存在了。
此論還可延伸,連名實之意都難以辨明,再深入就進到了「道」的領域,難怪王導對此三論如此推崇,江左才子對三論百辯不膩,三生萬物,三論不斷推演,可生出萬事萬物。
霍光總覺得,陛下還有此類議題,恨不得都揣回去再想,可憐巴巴的望向劉據,
「陛下,此類之論還有嗎?」
「還有兩個。」
「竟還有兩個,陛下,能不能....」
劉據含笑點頭。
易學宮的開宮三大論,提前漏題給霍光也好,讓他能多想一段時間,到時代表朝廷爭論,可更加精深,
「第二論是養生論....」
「言盡意」是名實之論,「養生論」則是性命之論,性和命組成人。全真教分裂,分成南北兩宗,一方認為「先性後命」,另一方認為「先命後性」。
養生論,實為改命之法,嵇康認為天道有全,人道不全,思考能否將人道補全,與新世紀福音戰士裡包含西方聖經風格的「人類補完計劃」不同,嵇康的養生論,極其中式,又極講求個體的獨立存在。
「養生論是說...」
霍光目不轉睛。
突然殿外傳來噼啪炸響,將安靜論道的君臣二人驚頓。
「父皇!快出來呀!」
殿外響起鯉兒和虎兒的聲音,劉據嘆道,
「這幾個孩子。」
劉據深刻體會到,什麼叫七八歲狗不理,與小時候的可愛相比,這個年歲的小孩能折騰到家長心身俱疲,
我小時候也這樣嗎?
劉據記得,自己小時候安靜又可愛,可不這麼淘氣。
當然,劉據可能是給自己加濾鏡了。
起身,推開殿門,霍光遺憾地起身跟上,養生論陛下還沒開始說呢,就沒有了。
太子進、長公主鯉、二皇子弗,在掖月殿前的丹墀上,點起爆竹,顯得興奮異常,
漢時的爆竹不是煙火,就是把竹子燒爆,此時又被科館稍有創新,弄出了些彩煙,具體也不知那些匠人如何弄得,但應該不難.....
宮內肅寂,也就這三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敢點爆竹,他們三人還罩上魚龍紋的錦布,學著舞獅起來,
劉據是又好氣又好笑,
霍光在旁微笑,
「想來諸位殿下是見陛下沒去觀魚龍戲,特意學過後,演給您看的。」
「定是虎兒出的主意。」
劉據咬牙道。
二皇子弗就會這一手,其實是自己想作禍了,還總能給自己找出合適的理由,
霍光:「二皇子殿下極其聰穎。」
「聰穎不假,聰穎可不是好事。」
劉據笑笑。
他一直是這個觀點,就如對鯉兒說得,
不聰明有不聰明的困難,聰明有聰明的歷練,
記得誰說過,寧可子女愚鈍,也不要他們聰明。
三個小傢伙終於折騰完了,氣喘籲籲的跑到父皇身前,
「阿翁,鯉兒學得不錯吧!」
劉據笑笑:「不錯,就像是看真魚龍戲一般。」
「父皇,孩兒呢!」二皇子弗趕緊邀功。
劉據還是笑眯眯,
「這主意不知是誰想出的,為父一定要賞他。」
「孩兒想的!」劉弗毫不猶豫道,「是孩兒想出來的。」
「跳得不錯,去找你阿母也跳一遍。」
「啊?」
虎兒懵了。
霍光在旁憋笑。
趙鉤弋是東宮謀士們的戰略合作夥伴,太子據時期,就一起幹了不少事。霍光對趙鉤弋稍有了解,若論兇狠,她恐怕僅次於張賀,雖然用兇狠形容女子不太合適,但霍光真想不出更合適的詞了。
「你做大哥的也是,今夜就算了,明日再與弟弟妹妹抄書。」
太子進行禮。
劉據笑道:「不過,你們確實跳得不錯。」
小孩就是好,心裡不擱事,被懲罰的事轉頭就忘了,更開心被父皇誇獎了,
「來,先進宮。」
劉據想著幫三個小娃擦擦臉,造得埋了咕汰,再給他們弄些吃的。吃過了山珍海味,劉據現在就饞方便麵,恐怕是永遠吃不到這味了。
「好耶!」
「嘿嘿!」
「走,你也吃些。」
劉據看向霍光說道。
「陛下,微臣也要回去了。」
霍光不想打擾陛下的親子時光,劉據挽留了幾句,霍光還是以疲勞推辭了,
「那你回去休息吧,明早還有朝會呢,可有得忙了。」
「是,陛下。」
「小霍叔叔,明天見!」
「先生。」
太子進和鯉兒朝霍光行禮,霍光含笑點頭轉身離開。
劉據看了會霍光的背影,也帶著孩子們回宮了,等到劉據回宮後,霍光站住,看向宮內閃爍的身影笑容不減,胸中幸福感油然而生,
君臣,好友,二人談天說地,說道之源頭,說早膳午膳,說天下,說蟲豸....
當有一個人如此存在,這種感覺無以言表,霍光仰頭望月,只慶幸於自己能為君所用,駐足一會,霍光也要回家了。
「霍相。」
走出內宮,一道孩童般的聲音響起。
「是你啊。」
黑暗中走出長水校尉燕倉,截殺安息國使就是他動的手。
什麼都好,就是這小孩聲太出戲,但別被外表矇騙,長水校尉燕倉生孩子極其高產,一窩一窩下崽,
「你讓我做的事,我做完了。」
「嗯,然後呢?來找我求賞了?」
霍光言語沒有起伏,再沒有陛下身前的霍光,而是堂堂大漢丞相霍光。
長水校尉燕倉沉默,
除了劉據外,恐怕再沒人能調動長水校尉燕倉,這等殺手出身的都隨性慣了,聽調不聽宣。
霍光負手而立,
「你是條狗,用你是應當的,難道每次都要給你扔個骨頭?」
長水校尉燕倉身影漸漸現出,手藏進衣袖裡,
「你答應過我的,我才去的。」
霍光往前一步,俯視著長水校尉燕倉,
一字一句頓,
「你要記住,主人何時給你骨頭,只看主人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