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悖論
# 第142章悖論
如田忠這等中低級官員,雖然沒有很高的視野,但也有其優勢,能看出很多大官大員看不出的問題。
蘇武是管著官員的官員,田忠則是真會與百姓打交道的官員,
田忠一股腦說道:「蘇行丞,您有所不知,自古就有一道:哪地的豪族厲害,哪地收出的稅糧就多。每年送往京城的精糧、分發給朝官的糧食,那都是豪族莊園種出來的。
尋常農民種出的糧被分到我們手裡做為俸祿,再差點的,由均輸官轉運缺糧食的郡縣賣,比市面上的糧食價格還要低,
以前下官也不知道這事,都是糧食,竟還有如此大的差別。」
衛律不服氣道:「怎麼?豪族更金貴,種出的糧食也更金貴?」
「還真是。」田忠徐徐道,「完全比不了。」
王賀族中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勢力,知田忠說得都是真的,只不過,此前他並沒往這方面想過,
此時,王賀心中暗道,
「這就是做不成的事啊!」
王賀為難的看向蘇行丞,蘇武眉頭緊皺,
他對度田的困難程度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為何中原度田要比邊境難得多?
難,是難在哪裡?
越難度田的地方,是與大漢體制牽扯越多的!
劉秀天命神君都難以度田,本身跟著他打天下的就是豪族代表,全部屬於既得利益者,劉秀度田是與他們作對,這個理由合理,但並非是關節,
劉秀這般手段,再加上S級的統兵能力,咬咬牙肅清,肯定是能做到的。你方唱罷我登場,沒有永遠的豪族,大不了換一批就是了,劉秀硬著頭皮強來,哪能沒機會度田?
那為何劉秀沒這麼做呢?
沒意義。
對,就是沒意義。
何以說豪族沒辦法消滅,只會周而復始的出現,不談論人性與否,單從國家經濟而言,消滅豪族等於毀滅自己。
很現實的問題,古代中原,唯一的命脈是農耕收入。
成規模的豪族生產,就是要比小單位農民生產,更加成體系。
統治者當然可以度田,可先要搞清楚統治者為什麼度田。
度田是為了阻止土地兼併,
阻止了土地兼併,目的是不讓一個人掌握太多土地,
度田成功後,是每個人掌握土地有限的情況,
而這種情況,會帶來必然的結局,
稅收又不行了。
稅收不行,國家就沒錢,沒錢要如何維系統治呢?
度田在古代封建王朝中,就變成了夾頭的悖論。劉秀復漢,國家剛逃出戰火,朝廷沒錢,天下凋敝,相比於度田,劉秀還是選擇了休養生息,這是優秀帝王的取捨。
可這又生出一個問題,
度田在什麼時機做最好,當然是新舊交替的時候。新朝初立,前朝的大貴族被推翻,新的功勳貴族還沒有形成勢力,正是陰陽交復的好時機,等到新的功勳成為新的貴族後,再度田就晚了——但是!新朝往往經濟困頓,為此又需要新貴族的力量來加速生產,使得新的國家快速從經濟困局中脫離出來,這個行為,客觀上來說,朝廷是默認土地兼併的,經濟發展才是第一位。
朱元璋弄了魚鱗圖冊,丈量了土地,可他也很窮,終洪武一朝,朱元璋始終經濟困難。
簡單來說,
依靠豪族,朝廷有錢。
不依靠豪族,朝廷沒錢。
田忠此中深意就是如此,
度田,你們度吧,反正最難的兩個都告訴你們了,稅收第一的河南郡和稅收第二的千乘郡,把這兩個郡擺平了,度田的事也就成了,可是之後會如何,就不好說了!
蘇武看向田忠:「你為何對我們說這麼多,你是本地官員,按理說,不應該胳膊肘往外拐吧。」
田忠苦笑,暗道,
「你以為我願意做這把人得罪死的差事嗎?」
「稟蘇行丞,我來說這些,都是奉族中宗子之命。」
「宗子?你們宗子是誰?帶我去見見。」
田忠回絕道:「對不住,宗子染了寒疾,不方便見客,有什麼話都是由我代為轉達。」
王賀被田忠搞煩了,問道:「那你們宗子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宗子只叫我來幫幫蘇行丞。」
衛律問道:「要你來幫幫蘇行丞,蘇行丞險些被刺,你們也不提前知會一聲!」
田忠道:「此事生得太突然,現在還不知是誰做的,千乘郡內沒有秘密,這事卻連一點風聲都沒走漏。但您放心,就算不知道誰做的,他如何想的我應該也能猜得大差不差,只想嚇唬嚇唬蘇行丞,絕對不會真傷及性命。」
「為何?」
衛律問道。
蘇武回道:「解鈴還須繫鈴人,此事癥結不在我的身上,我只是辦事的人,沒了我,還會有下一個。」
「蘇行丞說得有理。」田忠適時開口,「下官先退了,您有什麼需要,直接和下官說就是了。」
「多謝。」
蘇武點點頭。
田忠退去。
王賀抬眼掃視周圍,環境很好,卻連個能使喚的人都沒有,不禁說道:「此地不像是給我們休息的,倒像是密謀的地兒。」
衛律道:「他剛才不是說了,千乘郡沒有秘密,人多耳雜,現在這樣挺好,最起碼能落個清靜。」
「今天也累了,都去休息吧。」
「是,我也確實累了。」王賀打了個哈欠,衛律見狀道:「我再幫你看看傷口。」
「不用看,沒什麼事。」
「快走吧。」
倆人落定,衛律小心撕開王賀臂上草草包紮的傷口,大驚道:「這刀傷砍得也太糙了,你鬧到龍泉那,竟然一個人都沒看出來並非箭傷?!」
王賀也是後怕:「幸好田忠急急忙忙幫我掩上了,現在想來,確實太險了!」
蘇武也回到屋內,兩條劍眉攪在一起,
自從進了千乘郡,他便有溫水煮青蛙之感,今日一箭,射起了不少水花。
千乘郡各家,郡守龍泉,李蔡……還有陛下,
蘇武腦中閃過一張張臉,迫切的想把這團亂糟糟的線捋清楚,不知不覺困意襲來,竟身子一歪,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