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的自我奮鬥 115第一百一十四回 熒煌燈火迷離人
因至十五之夕,賈母置備家宴,欲領著族中男女晚輩熱鬧一夜。賈環恐楚適寂寞,本欲十五去楚家陪伴。不想因年前曾引楚適和蘇誠二人認識,十三這日蘇誠遣人送了帖子,請楚適十五過府賞燈。賈環一瞧,帖子上只寫了楚適全然未提自己,便知這隻怕不是小孩子能去得的場合。
楚適亦知,蘇誠官品雖不過與自己相彷彿,然其先時卻是忠肅王府長史,今上心腹之臣,故不肯怠慢,當期應約而至。到蘇府上一瞧,其宴請賓客皆是忠肅王府或詹事府出身,無一不是皇帝信臣。楚適見此,心中驚詫。只是這蘇誠十分熱忱,楚適倒也不疑有他。
卻不知此番乃是當今皇帝親自吩咐了,命幾位近臣仔細瞧瞧楚適其人如何。楚適原就是本朝最年輕的狀元,聖意關切,眾人皆謂理所應當。唯蘇誠素知聖上極看重賈環,楚適又是賈環的先生,只怕聖上有些個項莊舞劍的意思,故不肯等閒視之。雖不過笙歌宴飲之所,卻也著意點撥楚適。楚適雖年輕,卻也是極靈透俊秀人物,又有蘇誠協濟,故也款款綽綽,漸覺如魚得水。此後楚適與這些官員漸次熟識親近,不在話下。
卻說賈環回到賈府,至晚,同賈赦、賈珍等眾子弟會齊,跟著進來給賈母行過禮,說笑一回,眾人起身一同來至賈母正院後頭大花廳上。這裡已擺下酒席,眾男丁待廳上賈母並眾夫人姐妹皆落座,方在外頭廊上入座。因今日有戲,故廊上皆是四方桌,只三面各設一座,空出一面為看戲方便。
賈環同些個賈家子侄皆不大相熟,因見賈琮跟在賈璉後頭,賈璉卻一伸腳便跟賈珍賈蓉坐到一席上,剩下賈琮一個人愣神兒。賈環忙一拉賈琮,道:“琮三哥,咱們那裡坐去。”賈琮便任他拉到邊上一席隨便坐下。兩人也無所事事,便看著賈芹、賈芸、賈菱、賈菖等人在那裡謙讓。忽賈蘭從廳裡出來,坐到賈環席上。
賈環便笑道:“你不在裡頭跟大嫂子在一處,跑出來做什麼?”賈蘭便道:“她們娘們在一塊,我不跟她們一起!”賈環便道:“你跟著你寶二叔不就是了。”賈蘭笑道:“寶二叔跟著老太太呢。”賈環聽說便罷了,因命小廝們將賈蘭腳爐、手爐撥旺了,又額外抬一個火盆來放在賈蘭身邊。
賈蘭因笑道:“環三叔不必替我張羅,我並不冷。”賈環便道:“還不知幾時完事,還是暖著些。”說罷又問賈琮冷不冷。賈琮忙道:“我喝著暖酒呢,不冷。”賈環方罷了。一時開戲,絲竹大興,粉末登場。賈環一向不愛聽戲,又是大冷天坐在外頭,也沒心思吃喝,只賈琮起頭跟他們碰了兩杯,又去賈珍賈璉席上敬了一回便罷了。
正當《樓會》一出唱罷,賈母命賞。賈珍賈璉早命小廝預備了大簸籮撒錢,逗得賈母大悅。二人趁著賈母喜歡,忙拿了一把暖壺,進去斟酒。賈環等見了,忙也出席,排班按序,一溜兒進來,跪著給賈母斟了一回,方出來。正巧櫻桃、榆莢拿了件海龍斗篷來給賈環添衣。賈環穿了,又命她們尋賈琮、賈蘭的丫鬟婆子送衣裳來,再去燒滾水來沏茶。
櫻桃、榆莢領命,先去尋了賈蘭的嬤嬤說話。又找賈琮的丫鬟,遍尋不見,只好讓個小丫鬟去東小院說給葡萄,再拿件賈環的衣裳來。然後又去茶房燒水。不一時,二人一個提著一壺滾水,一人捧著茶盤,從花廳後廊走來。忽聽得有人道:“好姐姐,過來給我倒上些。”二人扭頭一瞧,卻見二個小丫頭捧著沐盆巾帕,前面是麝月、秋紋伴著賈寶玉站在那裡。
榆莢便上前一步,笑道:“姐姐們見諒,琮三爺、環三爺、蘭哥兒立等茶吃呢,我們不敢耽誤。姐姐們瞧後頭有誰順手,再要吧。”說罷,和櫻桃兩個扭頭去了。麝月、秋紋原沒看清是什麼人,如今見是她兩個,便沒言語。賈寶玉見這個丫鬟嬌嬌俏俏,粉面盈笑,清喉嬌囀,活潑可愛。因問道:“那個丫頭是誰?我怎麼不認得?”
麝月便道:“那是環三爺屋裡的榆莢。”賈寶玉聽了便嗐道:“這樣俏麗丫頭,起個什麼名字不好,真真玷辱了美人!”秋紋便道:“什麼美人!那是個頭等舌尖嘴快、刁鑽古怪的東西!我們不過要點子水,她不給便罷,倒抬出三個主子來壓我們!什麼硬仗腰子的,有多大臉面似的!”賈寶玉便道:“她生得這樣好,未免過於伶俐些也是有的。若得罪了你們,少不得你們擔待些。”麝月、秋紋本沒有氣,聽了這話倒生出些氣來。卻也不好表露,只得忍了。
櫻桃榆莢自然一概不知,捧著東西到了前面。先給賈琮、賈蘭倒了茶。因賈環一向晚飯後不吃茶,便只倒了一鍾滾白水,用個茶匙攪著,待水溫了才捧給賈環。一時,葡萄抱著一件衣裳來了。因向賈琮笑道:“這是我們爺的衣裳,琮三爺勉強先穿著,避避寒氣。等琮三爺的衣裳來了再換。”賈琮忙道費心,葡萄便伺候他穿了。
一旁賈蘭正跟著賈環笑道:“環三叔這個年都不見人,都在哪裡玩?”賈環便道:“並沒有玩。因我先生從外任上回來,正查我上一年的功課。我只好常在那邊房子盤恆,以便先生查問。”賈琮聽說便笑道:“你這先生也未免太嚴,年也不讓人好生過嗎?”賈環忙笑道:“我先生只這會子有閒,等開了印,也就沒時候管我了。”
賈蘭便道:“楚大人真乃良師!有這樣的先生催人奮進,難怪環三叔的學問竿頭直上了!”賈環心中暗道:“你還知道我的學問呢。”一面口上忙謙遜。賈蘭仍是不住口的誇,又向賈環請教。賈琮笑道:“你們兩個日日讀書還不夠,這大節下的也不歇一歇!要我說,也不必這麼努筋拔力的只是學,倒學成書呆子了!咱們幾個還怕將來沒有前程嗎!”
賈環聽他這麼說,只好笑著點頭稱是。賈蘭便跟著道:“琮三叔說的是,正該歇一歇。我倒想起環三叔外頭那房子我還沒瞧過呢!上回我媽還說環三叔搬出去住,我是小輩,該走去送個禮。只因我也日日上學,便混忘了。如今大節下的,也不上學,不如環三叔領我去瞧瞧!”
賈環聽了大是驚詫,暗自琢磨:“我搬出去好有二年了,一向不曾有人提起,怎麼這會子想起來?”因一時也想不清緣故,便要推脫了。不想賈琮聽賈蘭一說,也興頭起來,也笑道:“倒忘了,你是有個自在地方的!”賈環忙道:“那裡跟我先生家不過一牆之隔,哪裡自在的了!”賈琮便道:“如今是年時,你先生再嚴厲,這會子也不好很管你的!何況我們不過隨意逛逛,也不鬧什麼。”賈蘭忙附和。
賈環見他二人這樣,倒不好推脫,只得應了。賈琮賈蘭便有來有去的商議起來。
櫻桃等在一旁伺候,聽了個全套。一時服侍罷了退出,三人走到揹人處,櫻桃便悄聲道:“這可奇了,這沒頭沒尾的,怎麼蘭哥兒忽然惦記上翠芳院了?”榆莢便道:“翠芳院那裡不過幾間屋子,有什麼可惦記的呢?”櫻桃便道:“那裡是環哥兒自己的地方,定然有不少要緊的人事。頭一件,椿芽一家現在哪裡呢?”
葡萄便道:“這個倒是無妨,環哥兒既然將人放了,自然早有說辭。就只怕還有別事,咱們在裡頭不知道,外頭有人知道了嘮噔出來,讓環哥兒被旁人抓了把柄,可就不好了。”櫻桃道:“少不得咱們先去探聽探聽去,好歹知道為的什麼,也好告訴環哥兒防備。”椿芽忙道:“我去找蘭哥兒的嬤嬤們探探去!”
葡萄忙道:“這樣的事,蘭哥兒身邊的人還未必知道不知道。還是問素雲、碧月去,才能有個結果。”櫻桃想了想,道:“要我說,環哥兒辦事一向隱秘的很,大奶奶素日在家裡尚且萬事不管的,如何知道外頭環哥兒的事。就是蘭哥兒也不過每日上學,能知道什麼。定然是有外頭的人告訴的!”榆莢便道:“要這麼說,近日裡可不是來了一大堆外人!李太太就是一個!”
葡萄唉呀一聲兒,道:“她們從南邊來的,莫不是環哥兒當年在南邊時有什麼事讓人知道了?”櫻桃便道:“胡猜度也沒用,且去問問去。榆莢去跟蘭哥兒的人說話,葡萄去大奶奶那裡,我去尋李太太跟著的人。說話和軟些,仔細別叫人察覺了!”葡萄榆莢皆道放心,三人分頭去了。
這邊廂賈琮賈蘭已議定了,明日吃過早飯,會齊了一起往翠芳院去。賈環見此,便離席出來,要讓人傳遞訊息。結果走了一圈,只有他那裡兩個小丫頭在,櫻桃等人不知哪裡去了。賈環只好又回來。忍耐到三更,賈母領著眾夫人姑娘,挪進暖閣裡坐著。賈蘭也進去跟著李紈。其他子弟行過禮便各自散了。
賈環忙回到東小院,櫻桃等人還是不見。倒是姜嬤嬤,因姜雁跟賈政南下,她便搬入東小院內守著榆莢。賈環見她正跟幾個婆子在那裡抹骨牌做戲,邊忙喚了她來。悄悄道:“你趁著這會子人都回家,趕著往外頭給嚴卓嚴立帶個訊息。說明日琮哥兒、蘭哥兒要去翠芳院。今夜正好沒有宵禁,讓他們連夜回去告訴去,將我的一切東西都收拾了鎖好,萬不可露出馬腳!”姜嬤嬤忙答應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