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的自我奮鬥 118第一百一十七回 南枝總有向陽心
賈環見趙姨娘非但無事,還很是歡喜得意,也就放了心。又想著去安撫安撫探春。想來探春雖是個庶出的,卻也是在賈母跟前金尊玉貴長這麼大,還沒人敢這麼打她的臉。這回又是她親生母親鬧的,又是為的賈環,賈環心裡十分過意不去。
其實賈環自己倒是不在意探春的所為。說起來,他這一百兩年例原也就是同賈蘭那八兩一樣,是個重複成本。好似賈府已有了免費集體食堂,還額外給他倆發午餐費,新上任的領導要取消,也沒什麼不合理的。何況賈環還記得的,原著裡探春先拿李紈兒子和她自己兄弟作法,然後又動了姑娘們的什麼銀子,再然後一口氣便將大觀園改成承包責任制了。之前削銀子之類的是不過是讓人知道她是無黨無偏的,凡所作為非為營私罔利,乃是為的大家好,然後行事方可讓眾人敬服。
探春當家是真正想要有一番作為的,雖是為自己得以一展長才,卻也未嘗不是因為察覺了賈家的景況不好,想盡自己的一點兒力。且別說這些太太奶奶姑娘們,便是賈府中那些掌門立戶的男子哪一個這樣想這樣做了?可見探春其人何等難得。
只是趙姨娘自然不這麼想了。賈環是知道的,趙姨娘心裡自己這個兒子比神仙還尊貴、還要緊。她常常口裡就說,賈家所有這些爺們捆在一起也抵不上賈環的腳後跟。平日裡聽得人說賈環一句半句不好,她就要貓在屋裡咒半日,還禁的住有人這樣明著削賈環的利。就是王夫人行的此事,趙姨娘也要想法子爭一爭,更別說是探春了。尤其探春又是賈環的親姐姐,趙姨娘總是想著他們親姐弟倆,天生的便該相親相厚,很應協力踩賈寶玉去才是,豈能倒打一耙!
賈環卻從來只覺著這樣想頭未免一廂情願了。且不說那些大節如何,也不提王夫人的幹係,單論兄弟姐妹情份上,賈環也比不得賈寶玉。三春從小養在賈母身邊,跟賈寶玉是一起長大的,十幾年裡同行同坐、同食同息,其親密融洽自非尋常。賈環打小便只每日往賈母那裡晨昏定省時才見著探春,不過說幾句話也就散了。後來跟姑娘們蹭課那會子倒還好些。然自從賈環拜了楚適為師,一發連住賈府的日子都少了。每常不過節慶日子跟大家見一見,然後各幹各的去了。論起來,賈寶玉跟這些姑娘們才是真正兄弟姐妹之情,賈環跟他們大約算是個點頭之交。想讓探春取賈環而舍寶玉,大不近情理。
賈環一面胡思亂想著,一面便往大觀園中去。櫻桃榆莢跟在後頭,見賈環從聚錦門進了院子,從山上小徑蜿蜒行去,過了沁芳亭,便向西一轉。櫻桃忙拉住賈環,道:“環爺莫不是要往三姑娘那裡去?”賈環便點頭。櫻桃便笑道:“要我說還是緩兩日再去,這會子三姑娘正在氣頭上,爺去了,說什麼好呢?”榆莢也道:“我聽別人說,三姑娘在家裡哭著罵呢!說‘口裡說得好,什麼親姐弟,到頭來還不是為的環哥兒這樣作踐我!既如此當初何苦生我,沒了我大家乾淨!’環爺聽聽,這不是連你一起怨上了!這會子躲還躲不及呢,倒往上湊!”
賈環聽了,心道這樣可真不能去了。探春既存了這個心,依她的性子,自己去了她定然不肯輕易放過的。趙姨娘大鬧這一回就是為了給自己掙臉,沒有自己反巴巴的送臉去給人打的。賈環駐足長嘆一聲,只好轉頭往回走。
將行未行之時,聽得身後有人喚。賈環回頭一看,卻是迎春、惜春兩個並肩走了來。賈環忙迎了幾步,笑問了好。迎春便問道:“你要往哪裡去?”賈環便道:“正要回家去。”迎春惜春一瞧賈環站在這裡,自然是要往秋爽齋去的。她們才從那裡出來,知道探春現正惱恨難消,賈環再一去分辨,只怕兩人要崩了。故二人藉著賈環的話,一面問道:“你姨娘可好些?”一面便引著他往外走。
賈環見問這個,倒有些尷尬,只得乾笑道:“好些了,好些了。”滿府裡誰不知道趙姨娘是裝病的,迎、惜二人見賈環這樣也抿嘴笑了。迎春便道:“你三姐姐身上現也不自在,你且忍耐幾日,有什麼話等她好了再說也不遲。”賈環知道她二人是恐自己去尋探春理論,因此勸一勸,也就順水答應了。
迎春、惜春見賈環老老實實的應著,便跟著她們往外走,心中反覺不忍。賈環未嘗不是受了委屈的,如今卻連個抱怨去處也沒有,誠為可憐。故迎、惜兩個一行走,一行有的沒的勸了賈環許多話,三人一徑行至賈母正房方止了聲,進去請安。
賈環在府中住了一夜,趙姨娘便攆他回去。賈環見趙姨娘好好的,翠芳院那裡又正忙,便留了嚴卓在這裡守著,自己也就回去了。正巧這時趙國基將要啟程,特來告辭。聽說趙姨娘病了,忙問是何病症。賈環便告訴了他。趙國基一聽便道:“到底我們姑奶奶是好的!鬧的好!這要不讓人知道厲害,以後還不定怎麼欺負環哥兒呢!”
賈環便笑道:“你還叫好呢!鬧得這個樣兒,如今不覺得如何,回頭姨娘還不知道得吃多少虧!”趙國基道:“只要環哥兒好好的,姑奶奶腰桿子就硬的很!吃不著什麼虧!”賈環便搖頭道:“未必。不說暗地裡怎樣,就是明擺著的,每日讓多站二個時辰規矩,多跑幾趟腿兒,就是吃不了的苦。還說不出人家不是來。”趙國基便道:“環哥兒慮的是,這樣事情實在難免。要我說,姑奶奶也該有個正經撐腰的。如今我們家也算好的了,也該替姑奶奶出出頭了。”
賈環聽了,想了一回,道:“論起來你跟我們老爺也是平級的了。只是府裡頭你是知道的,把誰放在眼裡過。見了你家人,一樣兒當是放出去的家生子。這會子又正憋著氣,只怕你們去了也是白受委屈。”趙國基道:“瞧環哥兒說的,有什麼委屈不委屈的!這會子我們不替姑奶奶出頭,替環哥兒長臉,要我們何用!”說罷也不管賈環,徑直回家跟他妻子說了這事。
轉日,果然趙夫人收拾停當,自己坐一乘藍呢官轎,後頭跟著兩輛車,載著丫鬟婆子並禮物之類,往賈府來了。賈府中李紈、薛寶釵聽說內務府趙員外郎夫人來了,還都疑惑。半晌方有知道的媳婦想起來,告訴說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在內務府當官兒。李紈、薛寶釵聽說,忙命人去告訴王夫人。
王夫人自然不願見的,只是禮單子都接了,人已讓到榮禧堂東耳房坐了,這會子王熙鳳病著,李紈、薛寶釵不便見客,無可推脫,只好親自走了去。這一見了,王夫人又添了許多氣惱。原以為這趙家不過賈府裡的家生子放出去的,見了原主人家,自然該客氣些。未成想,這趙夫人竟真只是客氣罷了,言語行動並無一絲謙謹恭敬的樣子。
王夫人怒氣縈心,只是發作不得。論理,趙國基乃是內務府從五品員外郎,賈政雖是正三品學政,只是學政乃是點的差,並非品級。王夫人仍舊是五品宜人,跟趙夫人平等。大家一樣兒,自然沒有恭敬不恭敬的說法。況且趙夫人雖非官宦之家出身,卻也是世代讀書人家,禮儀規矩並不大差,言談舉止溫柔和順,且又帶著剛強,並不為這豪門公府壓倒。
趙夫人跟王夫人說了幾句,又說要拜見老太君。王夫人樂得不去應對她,忙遣人問賈母。那人回來卻回說賈母睡了。王夫人無奈,只好仍舊在這裡耗著。趙夫人又笑道:“不敢擾了老太君歇息。我此來還有一件事,我在家裡恍惚聽說我們姑奶奶病了,不知究竟是怎麼樣,可要緊不要緊。家裡長輩惦記的了不得,遣了我來瞧望瞧望。夫人可容我去見見我們姑奶奶?”
王夫人豈不知其為何而來,照理趙姨娘一個妾,奴婢一樣人,她的家人根本算不得他們賈家的親戚,斷無來往看視的道理。只是這會子趙家也是官宦之家了,趙夫人這回又是坐著官轎來的,卻不好硬攔著。便是攔住了,傳出去須得與賈府名聲上不好聽。王夫人無奈,只好命人引路。趙夫人便起身道謝,幾個丫鬟婆子捧著許多藥材尺頭之類禮物,簇擁著趙夫人,一徑往趙姨娘院子去了。
經過這麼一回,趙姨娘著實得意。隨便在床上又躺了兩日,便說病好了,重又出來走動,瞧著比以往又更精神。王夫人心中暗恨,口裡不說,卻到秋爽齋那裡去坐了半日,陪著探春哭了一回。先前便有賈母幾次遣人往秋爽齋送東送西,姑娘們並寶玉也日日來陪伴開解。探春漸漸氣平,又經王夫人親來安慰,方覺臉上有了光輝,慢慢的也就病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