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的自我奮鬥 39第三十九回 千里傳書為引火
賈環賈蘭兩個被眾小廝跟班圍著慢慢的走,一面走一面就聽周瑞講起行路的規矩。在路上看見別人家的車馬怎麼看品級,什麼樣的要避讓,什麼樣的不讓。讓路是立在路邊就行,還是要下馬,還是得下馬跪下行禮。長篇大套下來,聽得賈環並趙國基等人全然顧不得看路上方位了。
一時行至一處,周瑞駐馬指著一件大門道:“這裡就是咱家家學了。兩位爺進去拜見拜見?”賈環忙道:“不好咱們空手來的,貿貿然進去未免不敬。還是老爺寫了書信、帶了禮物再來的好。”周瑞便道有理,眾人撥轉馬頭往回走。周瑞又講起路上被人衝撞瞭如何說話之類的事,賈環等又聽住了。
將行至寧榮街,忽有一陣風帶過一絲香氣。賈環轉頭看時見那邊路上走著一個人挑著一條扁擔,扁擔兩頭掛了大堆的茉莉花。賈環忙讓停一停,策馬上前,見那些茉莉花都是新掐下來的半開花朵,含苞帶露還連著一點枝葉,或攢成花球,或穿做花串,十分可愛。賈環因向賈蘭道:“咱們買幾個回去給老太太、太太和姑娘們玩,也算出門一趟。”賈蘭忙點頭,賈環便命趙國基買了十幾個,幾個小廝提著回了賈府。
進了二門櫻桃葡萄並賈蘭的丫鬟婆子們接進來,叔侄兩個帶著一陣香風進了賈母院子。現象賈母請安,又把茉莉花給賈母看,賈母倒喜歡,挑了一對兒讓掛到帳子上。兩人退出來,賈環又命賈蘭的丫鬟送一對給王夫人。又讓賈蘭拿一對兒親送去給李紈。又命葡萄送兩個給賈寶玉。讓櫻桃提了剩下的,跟著賈環到學房裡。
一進門,林黛玉便笑道:“哪裡來的黑魚精!還不快回你的水府裡去!看孫猴子來逮了你去!”賈環聽了大驚,雙手捂了臉,喊道:“什麼?!有那麼黑?!”眾人盡皆笑倒。還是英蓮安慰道:“環哥兒臉兒白,略黑一點子就顯出來了,其實也並沒怎麼黑。”賈環這才略放下心,讓姑娘們挑花兒,又親自承上一對兒給戚先生。戚先生笑著接了,讓絳河帶了家去掛著。賈環又見薛寶釵在一邊坐著未動,便讓她道:“寶姐姐也挑一個,回去掛在屋裡可以藉藉香氣。”薛寶釵笑道:“我不大愛這花香味兒,還是姐妹們挑吧。”賈環聽了也就不多說。
因見自己往日的座位已是薛寶釵坐了,便自己拖了一個圓凳擺在戚先生桌邊,端正坐了,板了臉道:“我幾日不來,姑娘們讀書可用心不用心?將這幾日的新書揹來我聽。”姑娘們聽了又是笑又是罵。戚先生亦笑指賈環道:“好個環哥兒!可是騎馬曬了幾日太陽,臉皮兒竟厚了許多!”
因眾人都笑得丟了書,戚先生也就不講了,只問賈環騎馬如何,外頭街上如何。賈環便將學騎馬鬧的笑話將給她們聽。又講些剛學來的行路的規矩。眾人說笑著又提起走水路來。林黛玉是走過水路的,只是她只記得沿途許多風景,並不知其他。薛寶釵便接過來講水路上各種風俗人情。
賈環見薛寶釵來了這幾日,已在幾個姑娘間漸持牛耳,且連戚先生亦有幾分讚賞心裡大是佩服。又想起這兩日聽說薛蟠已與珍、蓉、薔等人混在一起吃了多少回酒席了,越發感慨了。
賈環以前看書是,總以為薛家進京就是奔著寶二奶奶位置來的,或是王夫人有所授意而特意來的。但現在看這個情形卻不是了。想薛家這樣並無高官顯爵的人家,養出來的兒子是那個樣,姑娘卻是這個樣……薛家把家聲希望寄託在誰身上不是一目瞭然嗎?想來薛家欲使薛寶釵進宮的心,是真的不能再真了。可惜薛家畢竟是商家,身份上差著不少,且薛家老爺也過世了,薛姨媽一個婦道人家自然不好操辦這個,薛蟠更不用指望。薛家舉家進京,只怕也是要在這裡借重賈王兩家之力。只是天下卻未必有這樣好事……
自這後,賈環每日騎了馬,便也時常往學房離去混半日。一則自己課業不能放鬆,二則這裡的丫鬟婆子最多,各路訊息來的最快,櫻桃葡萄二人最是如魚得水。不過幾日的功夫,學房這裡上上下下的人都開始贊寶姑娘和氣大方,漸次榮府中人都贊起來,一邊贊一邊還要拉著林黛玉作比。賈環聽著這風聲未免刮的太快太大,想來薛家沒少下本錢,王夫人更功不可沒。不過這樣也好,好歹他寫信有話說。
這些日子騎馬,周瑞果然去了三四日便不去了,另有專門伺候爺們兒出門的人跟著。賈環便可任意施為,不但把家到家學的道路摸清,還藉著多繞點子路多走一會兒的由頭,把趙國基等打聽的幾處房子略瞧了瞧。那幾處地方都是好的,只是價錢各有不同,賈環倒不在意,只是先生尚無著落就讓人著急。不過算一算自己請薦先生的信大約剛送到林如海手中,喻掌櫃那裡也沒有那麼快有訊息的,只好再等罷了。
卻說揚州城中林如海已收到了賈環的信,正捏在手中皺眉。初時收到林黛玉、賈環的書信,只覺得高興。林家固然不缺人、財,只是南北兩處通訊實是極不便的。賈環有這個方便,又這般誠心,不如就領了他一番美意,待回京了再好好謝他便是。且也是為黛玉結個善緣的意思。
只是漸次收到來信便覺不妥,賈環所謂的小買賣,竟能三五日便帶來幾封信,實非一般生意能這樣。細探了方知,竟是“玉留馨”!林如海在京時便知這“玉留馨”乃與忠肅王府有些瓜葛。到了南邊越發覺著這“玉留馨”不簡單。更兼忠肅親王如今身份非比尋常,倒讓人心驚。只是如今已應了黛玉、賈環通訊,是不好反悔,且又怕驚動旁人,故只得謹慎應對了。
然漸漸的賈環的信寫得怪異起來。先是向林如海致歉,說家中的小丫頭子們多有不知事理的,因黛玉在孝中不能與人說笑玩鬧,竟背後議論黛玉孤高不合群。這些話林如海見了不過一笑,黛玉的性子他是知道的,說孤高實不為過。當年替她延師賈雨村她尚嫌人家俗氣逼人,還是勸她看著賈雨村是林如海的同年上才點頭上的課,如今那些小丫鬟自然不在她眼裡。
後來賈環的信中便隱約提起賈府中人抱怨黛玉,仗著老太太寵就拿大,還會轄制寶玉云云。林如海心裡便不大舒服。想黛玉在家時是怎樣養了這麼大的,真真是珠玉不可比其貴,花柳不可喻其嬌。如今不過是不得已去了賈家,照賈環黛玉的信中略可窺見,平日行止已然戢鱗委翅不少,想來也生受不少委屈,賈家竟還有這等言語!實不知賈家是怎麼養姑娘的,又是怎麼管下人的。且轄制寶玉的話又是怎麼來的?!細思竟令人生畏。
再後來,賈環信中更是說了些賈敏未出閣時與賈政之妻的舊事。賈環雖是玩笑似的說的,然林如海早不肯把他當作一般孩童,見了這些話便知其自有深意。因想起賈敏尚在時,從未提起她這二嫂什麼,倒是曾盛讚先賈赦之妻賢德高才。這也難怪,誰總把孃家的不好掛在嘴上呢。林如海想起賈敏的幾房陪房還有在這裡的,當日的貼身丫鬟婆子也還未散,忙把這些人招來細細查問。雖賈家陪房說的吞吞吐吐,貼身的人知道的隱隱約約,然賈敏與王氏不和是坐實了的,且賈敏出嫁之後更是嫌隙日深。
林如海雖於內宅中事不大明白,卻也知賈母年已七十,自無精力照管得處處周全,賈家全是王氏當家。黛玉一個孩子,又是姑娘,受了什麼委屈還能替自己伸張嗎,不過是忍氣吞聲罷了。就拿黛玉和賈環的信說,黛玉便寫這兒好、那兒好、無一處不好,只要讓人放心。賈環也寫著這兒好、那兒好,只有一點不好,就這一點兒前面十分好處全抵過了。
林如海心裡不免大悔,當日賈母派人來接黛玉時,帶話兒說不必帶人,榮府裡自有伺候的人。林如海不好違命,且也不欲顯得張揚之意,便只派了王嬤嬤和雪雁。那兩個老的老、小的小,且根兒上還都是賈家的人,若黛玉真有事如何依靠得著!現如今黛玉在賈家究竟是什麼景況,他全然不知。黛玉的信他是不信的,他亦不肯輕信賈環。故想了一回,便傳喚管家來聽命。
又過幾日,林如海又收到賈環請薦師的書信。因捏著這封信,又想賈環以往的書信,只覺著猜不透這孩子意欲何為。如此勞心費力的幫黛玉傳信,斷然不會只為說幾句嫡母的壞話。若說其對黛玉起了什麼齷齪心思,他竟全然看不出,且也不該這般行事。林如海想了一回,不得要領。因想著到底是不知此人如何,故不知其心,思之無益,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