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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環的自我奮鬥 · 44第四十四回 愚痴妄臆多如麻

賈環的自我奮鬥 44第四十四回 愚痴妄臆多如麻

作者:玉壘浮雲

次日果然有楚家的兩個僕人,持楚適的名帖來了,賈政忙命人帶進來。兩個出家的人進來行了禮,說道:“我家老爺本該親來拜見賈大人,只因現今在家丁憂,不便往府上叨擾。命小的們送上書信,請賈大人一閱。”賈政接了信來看,果然說的是賈環拜師一事,賈政喜不自勝,向二人道:“回去上稟楚大人:頑劣之子竟得楚大人青眼,實吾輩之幸。明日我定攜犬子往府上拜會大人。”那二人聽了話兒去了。

賈政便往王夫人這裡來,同王夫人說了此事,讓預備下禮物。王夫人聽說賈環竟要拜狀元為師了,大吃一驚。轉臉見趙姨娘在一邊喜形於色,暗暗咬牙,勉強笑道:“這倒是件好事情,環哥兒正好要上學的。說來竇先生也要家去了,何不讓寶玉和環哥兒同去,他們兄弟倆和楚家兄弟倆正好做伴兒。”趙姨娘心中大恨,因想起賈環說不用管這些,只好忍住不說話。

賈政則道:“那是今科狀元,並非尋常塾師,說添一個人便送去,說減一個人便不去了。再沒有這樣的事。”王夫人聽說只得罷了,且吩咐人備下禮去。當晚便覺著不爽快。因想著老三得了這麼個好先生,以後在老爺眼中自與往日不同了。每常老爺便因寶玉不喜讀書生氣,再有老三這麼一比著,益發不喜歡了。且將來老三有個狀元先生,寶玉反倒在家學裡讀書,若傳到外人耳中,還不知怎麼想呢!

金釧兒見王夫人皺眉發呆,心知其煩惱,便悄悄向王夫人道:“太太何必愁得不睡覺。這事只要跟老太太一說不就完了!老爺難道還能駁老太太?”王夫人聽了,想了想道:“也只好如此。”故第二日一早,便梳洗了。打聽得賈政已讓人往部裡告了假,忙急急的先到賈母處。

賈母正梳頭,見王夫人來了倒詫異,道:“怎麼這會子就來了?”王夫人忙把賈環拜師一事說給賈母聽,又道:“我想著寶玉的先生將要回南,何不讓寶玉也一同拜師上學去。”賈母道:“好好的,做什麼跑那麼好遠的地方上學。在家裡就很好。到了外頭,有個磕碰閃失怎麼是好!”王夫人忙陪笑道:“老太太說的是。只是那狀元先生再請不來的,如今有這個好機緣,白放過了豈不可惜!且將來寶玉也是要考試做官的,有個狀元先生有多少好處!”

賈母想了一回,道:“你說的也有理。只是那狀元教學生自然是極嚴的,若是寶玉受了委屈,又該如何?”王夫人也擔心這個,賈母又道,“先去學幾日瞧瞧吧,若不好還是仍舊回家來的。”王夫人忙應和。

兩人正說著,賈政攜賈環來請安。賈母見兩人果然都穿著出門的衣裳,便道:“你們這是要往哪裡去?”賈政忙回明瞭,賈母笑道:“既有這等事,怎麼不叫寶玉?”說著向丫鬟們道,“帶寶玉來。”賈政忙攔道:“不必叫他,楚大人只說要留環兒讀書,並未提其他。如今又帶了寶玉去,未免無禮。”

賈母道:“胡說!你去拜會同僚,帶著兒子去行禮正是有理數的,哪有失禮之處!”賈政便說不出話來。賈環早料到有此一齣兒,他倒是無所謂的,只是看著賈政那樣子心裡好笑。片刻,賈寶玉來了。賈母便告訴他拜師去。賈寶玉哪裡願意,只是賈政在這裡,他也不敢說別的,只有聽命而已。賈政、賈環等著賈寶玉換了衣裳,三人一起出來。門外早有馬匹隨從等待,三人上馬去了。

到了楚宅,三人進去,見楚適親迎出來。賈政忙上前,兩人行禮寒暄一回。楚適引了眾人到正廳上就座。賈政便讓賈寶玉上前拜見。楚適眼見賈寶玉行禮便沉了臉。賈寶玉為何而來,他自然知道。可恨其既是有求於人,竟還敢穿了一身大紅進他的門!反觀賈環,前次登門穿的一件霜色布素衣裳,今日雖穿的寶藍妝花纏枝蓮的緞袍,卻也是沒有繡花的。通身只一根紫檀絛帶,不像那個戴金掛寶的。

這人知禮不知禮、用心不用心,一望可知。楚適本是為的林如海的囑託,見賈環學問人品尚可,方才將其收在身邊,以便將來行事罷了。至於旁的人,他本就不必理會。今見賈寶玉如此,全當是家教不好,一發連賈政也厭惡起來。只是好歹是林如海的親戚,又是初見,不便動怒。因見賈環行了禮起來,楚適便笑向賈政道:“令郎真秀心靈性之子,又敏而好學,非高門世族難成此佳器!”誇了賈環一大通。

賈環瞧著楚適口中說著恭維話,臉色卻不對,與前次見面全然不同。心裡正疑惑,忽一抬頭見賈寶玉穿著大紅織金盤絛四季花卉錦的箭袖,這方恍然大悟。他素日裡見賈寶玉大紅大綠的穿著,已是看慣了的,竟未曾察覺。又瞧賈政仍是很有興致的與楚適說話,全然不覺人家不耐煩。他也只好低了頭假作不知了。

楚適與賈政略說了兩句,見其言語無味,便覺沒趣。更兼一邊坐著個炮仗似的人,越發不欲他們久留。故說道:“今日不如就讓令郎留在我處,我與他說說課業時辰。賈大人只怕尚有公務,不妨先回。若天晚了,我這裡遣人送了令郎回去便是,不必掛心。”賈政忙道:“這怎麼好!還是請楚大人任指一日閒暇時,我好會了親友,擺案調席,使犬子鄭重行禮拜師才是!”楚適忙道:“下官如今正是丁憂,不宜如此行事。拜師之禮還是待來日再議的好。”

賈政無奈,只得罷了。見楚適絕口不提賈寶玉只事,他自己也難開口,只得起身告辭。楚適送到垂花門,賈環一直送到大門外,賈政又囑咐幾句方才上馬去了。賈環返身回來,見了楚適,忙行大禮道:“請先生恕我兄長失禮!實在是學生平日裡看他穿紅的看得多了,竟不察覺,故不曾提醒他此事。實實是學生疏忽了!”楚適冷笑道:“這與你何干!你父親難道是不知道我丁憂的!”賈環便無言。

楚適站起來道:“隨我來。”便帶了賈環往內穿行。原來楚家這一處宅院原是林府的一個三進院落,乃當日楚老夫子隨林家進京時,林老太爺安置其居住的。待林如海中舉時,林老太爺歡喜非常,將又一處三進宅院送於楚家,兩處合作一宅,東西兩院由一條夾道相連。東院第三進便是楚適並其子的書房,從正廳東西耳房通著抄手遊廊,便見三間兩耳的正房,楚適領著賈環進了東間。

楚家兩兄弟正在寫字。見楚適、賈環進來忙擱筆,站起來行禮。賈環忙回禮。楚適命書童從新排布桌椅,將賈環安置在楚綸、楚綬之間,命三人坐了。楚適上面坐了,向賈環講每日幾時上課,幾時下學,用什麼書,用什麼紙。又道:“你家離得遠,往後每日中午便在這裡用飯,不必來回折騰。”賈環忙道:“這怎麼好!在這裡讀書已然十分叨擾!還要擾飯,更不像了!”楚適一擺手道:“不必說這些,你只管在這裡安心讀書便是。”又向楚綸、楚綬道:“你們領了他進去見你們母親去。”楚綸楚綬便站起來,賈環只好跟了他們出來。

二人帶著賈環往西去,過了垂花門,到了正室。有小丫鬟打起簾子,楚綸打頭進去,領著賈環進了東間。有一個三十來往的婦人正在窗下針線,見三人進來便放下手中東西。聽楚綸道:“這是父親新收的學生,父親叫請母親也見見。”賈環忙上前行禮,楚夫人端坐受了禮,忙把賈環拉起來,細打量一番,方笑道:“好聰明靈秀孩子!可比我家這兩個呆的強多了!”賈環忙謙虛。楚夫人又拉著他,細細告訴他飲食起居怎麼安置,並不容賈環說什麼辭謝的話,便又讓楚綸楚綬帶他回去見楚適。楚適見了他也不再多說,只讓他回去,明日收拾了再來。楚綸楚綬送了他出來。

賈環出了門便默默擦汗,心道這兩口子都不是一般戰士,大約天下也沒有像賈政那麼好對付的人了,須得小心在意。因帶了趙國基四個,一個楚家的僕人送了他回賈府。進了院子便見櫻桃葡萄正等著他,見他回來忙接上來,悄聲道:“今日老爺帶了寶二爺回來,去見老太太,老太太發好大的氣!”賈環嗤笑一聲道:“不用理他們!”櫻桃急道:“怎能不理呢!老太太說,叫你也不必去楚狀元那裡讀書了!”賈環一發搖頭笑起來,也不進屋了,徑直往夢坡齋去。

進了賈政書房,賈政正和幾個清客相公說話,見賈環進來便皺了眉。賈環行了禮。賈政便道:“今日見了那林狀元,不想竟是如此桀驁無禮之人!這等人學問再好也有限,別學不好文章再學了別的毛病。老太太也說不要去了。明日找個由頭,推了這讀書的事吧!”賈環聽了,心裡冷笑,故意說道:“今日老爺走後,楚先生也說了我一頓。說他在家丁憂這些日子,還沒有一個人敢穿一身紅進他家門的!不想咱們家這樣詩禮之家竟做出這等事!敢是看他寒門出身故意下眼相看不成!還說若不是看著咱們跟林姑父是親戚,必要將咱們攆出去才罷!”

賈政這方記起這回事,可不寶玉穿了一身的紅。賈政大悔,跌足道:“這可怎麼是好!實在是唐突了!”眾相公早聽賈政抱怨半日,楚狀元倨傲無禮,哪裡知道還有這齣兒。楚適剛剛點了狀元便喪母丁憂,滿京城裡誰不知道,這也難怪人家無禮了。只是眾人也不好說什麼,一邊道:“老世翁何必如此!這本非意相干,並不是有意拿粗挾細。想來楚狀元也不至惱怒。”又向賈環道:“三爺竟沒有替老爺分說分說?”

賈環道:“我已跟先生說了,都是我的疏忽,因平日瞧二哥哥穿紅的慣了的,竟不曾察覺不妥。又跟先生行了大禮。先生雖氣,見我這樣也就罷了。還道回家不必告訴老爺,免至二哥哥受了訓斥。”賈政這方迴轉了。賈環又道:“先生還給我安排了桌椅,上課放課的時辰也告訴我了。還說我往來不便,讓我跟他們一同吃午飯。人家盛情如此,且又是咱們失禮在先,這若是不去了,只怕……”

賈政忙道:“這萬萬不可!你明日還是去就是!”眾相公也附和,賈政又道:“只是這束脩也還未敬獻過,就去上課了也不好。只是楚大人說待出了孝再說,如今是不好再提此事了。”眾相公道:“待楚狀元出了孝,什麼大禮咱們送不得的!老世翁只管再等一等,回頭再好好補上就是了。”賈政點點頭,賈環見大勢已定,便要辭出。賈政又囑咐他用功讀書、不可失禮之類,說了半日方放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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