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的自我奮鬥 67第六十七回 令我愁思到眉尖
這一日,林氏又來了人,還帶了女眷來,大約是想見黛玉。賈環再不耐煩應付他們,也不告訴林如海和黛玉,徑自跑到蘇誠這裡,求他幫忙。蘇誠早知道這幾日林氏族人鬧得不像話,見賈環來求,便命小廝去門房上傳話:“說我同林大人商議公事,不見客。告訴門上的人以後再來人都這麼說。”小廝答應著去了。
蘇誠便向賈環笑道:“早怎麼不來找我?何苦難受這幾日!”賈環苦笑道:“總是礙著我姑父和姐姐的面子。誰知我姑父一家只剩兩個人,那邊一支竟這麼人口興旺!真煩死我也!”蘇誠聽了便笑,賈環又道:“我還有一事想求大人。這些日子我聽兩位御醫講脈案,聽得昏頭漲腦,竟沒聽懂!故來請大人幫我,怎麼讓那二位說幾句白話、真話,讓我知道知道,我姑父究竟病的怎麼樣了。”
蘇誠便為難了,林如海之症御醫早已診明瞭,他也是知道的。他只恐賈環嚇著了,倒不好,故勸道:“你要知道這個做什麼?小孩子家的不要多問!”賈環一聽這話,忙道:“怎能不問呢!不管好壞,我知道了,心裡有了底,才能定下心。不然我整個人好似飄著的,哪裡來一陣小風都能把我吹沒影了!”蘇誠道:“那就更告訴不得你了!這還沒怎麼樣呢,你就這樣!還想聽什麼真話!”
賈環一聽,立時撲上去抓了蘇誠袖子,急道:“莫非我姑父果然有什麼不好?!到底是怎麼樣的?快告訴我吧!”蘇誠自悔失言,現讓賈環拿住了也是無法,只好道:“罷罷,我讓兩位御醫來跟你說。”便差人去請御醫。
兩位御醫來了,聽說賈環要問病勢,心道這孩子不是回回站在邊上聽著嗎。不過還是說道:“林大人的脈象……”賈環忙打斷了,道:“我並不是想聽兩位講脈案說醫理,我只求兩位給個實話,我姑父這病到底能治不能治?是活是死?兩位只實說了吧!”兩個御醫聽了面面相覷,又一起拿眼望著蘇誠。蘇誠見賈環也直勾勾盯著他,只好點點頭。御醫們見了,又猶豫半響,到底說不出死活之言,只道:“總是得過了秋日再說這個。”
賈環一聽,便轉頭問蘇誠道:“這兩位的意思是我姑父活不過秋天了?”蘇誠便扭頭瞪了御醫兩眼,兩位御醫無奈,牙一咬、眼一閉,道:“大約就是了。”賈環聽了長嘆一聲,跌坐椅上。蘇誠忙上前安慰他。賈環因問道:“就沒有什麼法子了嗎?”兩位御醫只好勉強道:“也看醫緣吧。”賈環便連氣也嘆不出了。
呆坐半響,方站起來向兩位御醫行禮,道:“多謝二位實言以告!務請兩位盡力而為才好!”兩位御醫忙站起來還禮,口中道原應該的。賈環又向蘇誠道謝,蘇誠便拉了他,道:“環哥兒也莫太過傷心了。人世無常,非人力可為。今日是這樣,明日反而好了,也是有的。”賈環知道蘇誠不過是安慰他,也只點點頭罷了。
因有了蘇誠這個高堅果,林家總算得了幾日清靜。林如海的身子也略好些,大家都歡喜不已,只賈環每日裡魂不守舍。他原一心覺著林如海能病好,然那日聽了御醫的話,他也不得不多想些。在林如海的病上,不論好壞、死活,賈環都是一分力也出不上的。他一個學化學的,致病招數他倒是有不少,治病則全然不是他所長。只能看林如海自己的了。
只是賈環又想起自己曾教訓黛玉“將有用的都做盡了”,猶言在耳,自己反倒在一邊幹看著了嗎?賈環便想怎麼能將黛玉的命運扭轉過來,只當是未雨綢繆也好。只是黛玉不過林家、賈家兩條路,哪邊都是目力可及的悲劇,賈環左思右想,不得出路,竟自困愁城。
這日賈環看著林如海吃了藥,喝了幾口米湯,便將黛玉攆去吃飯。自己坐在床邊,向林如海笑道:“我給姑父念幾頁書聽吧?”林如海笑了笑,便讓伺候的人也都吃飯去,沒有呼喚不必進來。見眾人都退出去了,便讓賈環坐在身邊,道:“陪我說說話兒。”賈環便丟了書,笑道:“姑父向說些什麼?如今大夫不讓我招你笑呢!”
林如海盯著賈環看了半日,方笑道:“聽說你今日正鑽研律法呢?”賈環一愣,連忙道:“閒來無事,隨手翻翻罷了!”林如海便笑道:“那你翻著《戶律》一節,覺著如何?”賈環一聽“戶律”二字便咬了後槽牙,也不遮遮掩掩了,狠狠道:“我就想擺個香案!”林如海不解:“這是為何?”賈環陰測測道:“我擺上香案,供上三牲、香燭、紙馬,求滿天神佛保佑!保佑撰寫這律法之人是其家族出生的最後一個男孩兒!”
林如海一時未醒過味兒來,細想一回,方失笑道:“你這捉狹孩子!也忒壞了!”賈環哼道:“就該叫他們嚐嚐滋味!讓他們胡寫!”林如海點頭嘆道:“沒經歷過此間之事,絕難想到其中的苦處。便是我,當日何曾想到如今。不然早有安排,何至於如此不可收拾。”賈環勉強安慰道:“也不至於如此。咱們多謀劃謀劃,總是有法子的。”
林如海苦笑道:“還有什麼法子?我們姑蘇的本家如今全在揚州了,你也都見過的。你瞧哪一個可堪託付的?”賈環便沒話了。林如海又道:“再就是你們家了。這你比我更知道了。你們老太君倒是對黛玉好,只是你那母親……黛玉的嬤嬤們回來同我說了不少,我實在是放心不下。”賈環自然明白,也自無語。林如海見賈環皺眉垂頭不語,便道:“如今也只有一個法子了。”賈環一聽,嗯?有法子?忙問道:“什麼法子?”林如海道“你娶了你林姐姐吧!”
“啊?!”賈環從床沿上直跳起來,一個不穩,從腳踏上歪倒,滾在地上。林如海大驚,勉強支起身子,急喘喘道:“環哥兒!跌著了哪裡?快喊人來扶你!”賈環忙擺手道:“不礙事,不過歪一下。活動活動就好了。”說著又爬回床沿坐下,扭扭腳踝,林如海道:“疼不疼?讓人拿藥來給你敷上。”賈環道:“並不怎麼疼,不用藥,一會子自己就好了。”
賈環又向林如海抱怨道:“都是姑父嚇得我!這會子倒裝著心疼我!”林如海便笑道:“你林姐姐就這麼不招你待見,一聽見她嚇得什麼似的!你是嫌她長得醜了,還是嫁妝薄了?”賈環忙道:“姑父可快打住吧!哪有這麼拿自己女兒玩笑的!”林如海搖頭道:“我如今哪裡有心思玩笑。”
賈環見林如海果然正色儼然,反不明其意。忽想起一節,忙撩衣跪在床邊腳踏上,急急道:“姑父千萬莫要誤會了我!我待林姐姐跟我親姐妹一樣的!並無一絲非分之想,覬覦之心!姑父是最英明的!千萬明察啊!”林如海忙拉住他笑道:“你這傻孩子!你我豈有不知的!我要是這麼想的,也就不跟你說了,直接把你攆走就是了!還不快起來,看涼著了!”
賈環重又坐回去道:“那我就不明白了,姑父為什麼忽然說起這個來?”林如海道:“還能為什麼?你也瞧出來了,我如今是朝不保暮的人了,不趁著還明白把你林姐姐安置好了,晚了就沒處後悔了。”又嘆口氣道,“別人都難指望,現如今我身邊只有一個你,可不就跟你說了。”
賈環一拍大腿,道:“我怎麼沒想到呢!還有這招兒呢!”又忙向林如海道,“咱們不該把我先生白白放走的,他家兩個兒子呢!怎麼不算計一個來!”林如海便笑了:“你怎麼知道我沒算計呢?”賈環一聽,忙湊過來道:“算計了誰了?”林如海道:“我想著,綸哥兒乃是長子,你先生對他素有厚望。婚姻如何,不好這會子就定。所以便跟你先生提了提綬哥兒。”
賈環忙道:“綬哥兒也很好!雖沒有綸哥兒穩重好學,但性格好,人也活潑。”林如海卻笑道:“正是呢。可惜你先生沒答應。你先生說綸哥兒雖好,比環哥兒差的遠呢!說我被嫡庶之見糊了眼,環哥兒這樣好孩子看不見,反拐彎抹角繞遠路去。”賈環聽了大囧,心道先生你就害我吧。
賈環無法,又跪下來,向林如海道:“這不過是先生的謙辭,姑父也別太當真了。我……這個……這個事萬萬不可的!我確實不能這麼幹!”賈環在這裡語無倫次,林如海便道:“有什麼不能的呢?只要我給你父親寫封信,還有幾分把握的。”賈環忙道:“不可不可!”因心裡想著,九歲孩子說自己只喜歡男人,有點欠缺說服力啊。只好道:“我……我有我的緣故,還請姑父體諒體諒。”
林如海見他尷尬窘迫不已,忙道:“罷了,你既不願,也沒有逼你的。快起來吧。”賈環站起來,在一邊低頭默默坐了。林如海嘆了一口氣,又問道:“你覺著你二哥如何?”賈環一聽便知其意,猶豫一回,道:“我二哥有世間少有的好處,又有世間少有的壞處,我竟說不出他如何。”林如海道:“你說他有何好處、有何壞處?”
賈環其實哪裡知道賈寶玉的好壞,在家時他們每日見不上兩面,見著了不過行個禮就完了。只是這會子好歹給林如海個參考,低頭想了一回原著,方道:“我二哥哥的性情是極好的!尤其在女孩子裡,極能體貼女孩子們的心事,紅臉發脾氣是再也沒有的。且又極重姐妹情,對姐妹們比對自己還上心。這就是難得的了。”
林如海笑道:“方嬤嬤、範嬤嬤回來說,你二哥哥全然是公子哥兒脾氣,每日不上學,只在丫鬟堆裡鑽,早晚要跟丫鬟們鬧出故事來。”賈環想了想道:“人見了我二哥哥這樣的,一般也只認作淫人色鬼。我只覺著他到底與尋常痴容悅貌、輕薄調笑的人不同。他就像是將女兒們當作靈山秀水、清風朗月一樣,愛之賞之親之,並無褻瀆之意。他對女孩子們好,並不為著規矩、情面、世道,全然是真心真意而為。我說他世間少有的好處,便在此處。”
林如海聽了笑道:“難為你看的真切。你說他的壞處又是什麼?”賈環道:“其實壞處也在這裡了。二哥哥覺著女子皆是鍾靈毓秀,男子都是濁臭逼人的。故而只願意跟女孩子們在一塊,不願結交男人,且於經濟仕途上一點心也沒有。現在他還小呢,還不覺著怎麼樣。等到長大了要成家立業,他只怕還是那樣,那‘立業’二字只是空談。我總覺著,那不好。”
林如海點頭道:“你說的是。若他能像你這樣便好了……”賈環笑道:“若他像我這樣,便不會對女孩兒們那麼上心了!”林如海也搖頭笑道:“焉有十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