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的自我奮鬥 68第六十八回 隱隱歌聲雲外遙
說過了賈寶玉,林如海和賈環都沉默下來。賈環想問問林如海還有別的人選了沒有,轉念一想,誰會在女兒才十歲的時候就預備女婿呢!只好轉言安慰道:“姑父也不必苦心焦思的想著這些,總歸要自己保重!你好了,林姐姐自然有依靠,比什麼都強!”林如海笑道:“我是怎麼樣的,我自知道。倒要你安慰我?如今你既嫌棄你姐姐,少不得我再想個旁的法子。”賈環便哼哼道:“姑父……”林如海便笑了,從枕邊拿出一本奏摺給賈環看。
賈環接過來捧著瞧了一遍,只覺得暈頭轉向。這摺子大體上是陳言臣受君厚恩,乞犬馬之任,責任至重,然未見尺寸之功,已病體衰微。家中財產,乃君屢施恩澤所降。臣只有一女,並無承繼宗祧之子。近日聞幾處災荒,願將家產盡數交歸國庫,為君為國竭力以此,以盡臣心。後面附了一本冊子,裡面是林家全部財產的清單,還有林黛玉的嫁妝清單。
這是怎麼個路數?賈環迷惘了……這會兒還不興慈善捐贈、賑災善款之類的吧?再次埋頭把奏摺看了一遍,又仔細翻了翻財產單子……這回好歹看出些門道,心裡不由得嘆息,這算是孤注一擲了……
林氏族人不能指望,賈家不可信任,林如海左右交困之中,使出了一招破釜沉舟。灑出了林家大部分財產以保護黛玉的嫁妝。林家四代襲爵,林如海又是鹽政,財產自然多的引人窺竊。但多又如何,到不了黛玉手上,再多也是白費。因此乾脆放棄這些財產,敲鑼打鼓的拋灑這些財產,以便讓黛玉的嫁妝也萬眾矚目!讓天下人都知道黛玉有什麼嫁妝,更是讓皇帝知道黛玉有什麼嫁妝。
如若皇帝收了林家的財產,他自然要保著黛玉的嫁妝,不然他的臉面也沒處擺。即便皇帝不接這個茬,這個奏摺也經過多少人的眼了,黛玉的嫁妝單子也等於天下皆知了。無論最終誰來撫養黛玉,林氏或賈家,都不能在黛玉的嫁妝上肆無忌憚的剋扣。因此只要這個奏摺遞上去,黛玉的嫁妝就算保住了,好歹不是身無分文了。
再瞧黛玉的嫁妝單子,賈環就更佩服林如海心細如髮。黛玉的嫁妝單子其實是五份,是從林如海的高祖母直到賈敏,林家五代夫人的嫁妝單子!母親的嫁妝傳給女兒做嫁妝也是尋常事。雖說這些嫁妝在這近百年裡必然消耗分散不少,但林如海顯是把這些嫁妝單子儘可量的補齊了。
為人父者,要用高祖母、曾祖母、祖母、母親、妻子的這些一輩一輩傳下來的嫁妝為女兒送嫁,旁人只能說其人愛女至深,也挑不出別的禮兒來。且這般行事,也不妨礙向皇帝敬獻林家家產的至誠。因按律法上說,女子的嫁妝乃女子私財,不是夫家的。林如海給黛玉的便算不上林家的財產。
而這些“算不上林家的財產”有多少呢?賈環掂量著整本財產清單估算,大約要佔二三成。林家從高祖封侯,聯姻之家比起賈家自然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樣的嫁妝也是應該的。
賈環想了想,問道:“姑父瞧著皇帝陛下會應允此事嗎?”林如海搖頭。賈環一嘆,道:“那這樣就不妥當了!沒有依靠,空有這些嫁妝,不過小兒攜寶招搖過市,徒惹人覬覦!”林如海道:“我只密摺上奏,試一試罷了。”兩人皆一長嘆,相對無言。賈環搜腸刮肚欲尋些寬慰之言,然直至黛玉回來也沒說出一個字。
賈環回到自己房中,窗前呆坐。腦子裡似一鍋濃粥,稠得很!又覺一口鬱氣大石般壓的胸口生疼。因百般思索不得解脫,故欲尋個旁的事做做。因見桌上擺著懷瑾的來信,告訴他他的貢生名字已報到國子監了,他還不曾回通道謝。便自己研墨鋪紙,慢慢寫去。
賈環這信,初落筆還寫了幾句謝語,不知不覺便歪到別處去了。等賈環回過神來,已寫出十幾頁紙,全是些怨詞詈語。賈環囧然,待要重寫,又覺懶得再動。翻看一回,見也沒寫什麼要緊話,也就破罐子破摔封起來,送出去了。
懷瑾收到賈環這信,見開篇還似往常一般說話,越往後便越不對了。竟有說編纂律法的人“定是出生時產婆沒抱好,跌壞了腦子!竟立下如此不近人情之律法!想來是那人怨恨產婆,禍及全天下女子!連自己母親、姐妹、女兒也不顧,,何等殘酷寡情!”還道,“當皇帝的也不識好歹!那等腦子壞了的,就該讓他回家歇著去!竟還用他編律法!編了法律竟還真敢頒行天下!還一代一代的不改不變!腦子壞了還成了傳染的了!”
懷瑾看了,又氣又笑。待要寫信訓斥他,又可憐他小小年紀,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一個人不行了,又是難得的對他好的人,不知心裡怎麼驚恐傷感。隻眼前這封信便寫的愁雲慘淡,全然不似其素日一花一葉皆可喜樂之態。且又凌亂潦草,連錯字都出來了,可見其心中方寸已亂。懷瑾看著賈環的信,想起他少年時的痛事,便覺怵心劌目,愈發心疼賈環。故長長的寫了一封信,安撫寬慰他。
賈環接了信,見懷瑾長篇大套的寫了些安慰的話,與平日裡書信辭簡義賅之狀大相徑庭,心知其是擔心自己。忙欲回信,使其放心。等研墨的功夫,又讀一遍信。忽見信中有一句,道:“你又何必憂心至此,令姑父乃世事通達之人,若其捨得,哪裡不為其女換到一個依靠,何用你來操心!”
賈環瞧這話大是不以為然。林如海怎麼捨不得!他把林家家產全丟擲去了,可是人家卻沒要!皇帝將林如海的密摺發還,硃批曰:“爾等家業,乃祖宗功勳而得,不可輕棄。當使宗族繼之。”林如海自得了這批,又頹墮不少。林如海的主意想是已使盡了,賈環也沒了旁的念頭。如今只等著賈璉來了,把黛玉託付給他罷了。
然看著懷瑾的話,賈環心裡不知怎麼就犯嘀咕。賈環與懷瑾雖見不過三五面,卻與其通訊有二三年了。平日裡其人雖是說笑無忌的,其實是極謹重嚴毅之人。比如當初貢生一節不過玩笑話帶出,如今已成真的了。而“哪裡不為其女換到一個依靠”這句,便讓賈環想的多了。
懷瑾雖是個商人,然“玉留馨”並非尋常商戶,懷瑾若果然與當今皇帝有些瓜葛,認得些豪門權貴也是平常。或是其中有人有些意思,又或是懷瑾瞧出了什麼端倪,才在隨口一言中帶出來了。賈環拿不定主意,又一轉念,何苦想這些,不過是死馬當活馬醫,直接去問便是。故揮筆寫了一封書信,派嚴立送出去,又讓嚴立向紀掌櫃說,請將這封信快些送去。
紀掌櫃自然知道與賈環通訊者何人也。因聽說此信要送得快些,倒鬧不清多快是快。只道送快了不妨,若遲了恐有礙。正好又有旁的書信訊息要送,乾脆攏在一起,派了個四百里加急,不過五日,送入都中。
懷瑾見賈環的書信竟用四百里加急送來,不免大驚,只當他出了什麼大事。急忙拆開一看,卻原來是自己上封信裡一句話讓賈環拿住了,這回便通篇皆是問。知道了什麼訊息,何人有心於此,欲求錢財幾何,可有何種許諾,這樣的話寫了滿紙。又千託萬請,求懷瑾留心探問。
懷瑾不免嘆息,這孩子顯是方寸大亂,一句撫循之言,便令其引頸而望,竟不想想世間哪有這等事。便是他是九五至尊,也無插手臣民家事之理。不然,林如海的摺子他便應了,也不用再費事了。只是於情於禮不合,此事便做不得。他尚且如此,何況別人。
懷瑾不免暗悔不該與賈環多說那些,引得他枉生異想,過後難免失望。懷瑾便提筆寫道,並非有人有訊息,不過是說此事自有林家人操心,所謂疏不間親,賈環外姓之人,不宜廁身其間。寫了幾句,又覺太苛責了他,心中不忍。便擱了筆,先看其他訊息。因有蘇誠稟報道:林如海身體衰微,疾不可為,藥石無功,□月間恐至大漸。
懷瑾見此,再看賈環書信,越發可憐他。小小年紀難堪生死之別,見了他兩句輕言,便當做救命稻草抓在手裡了。懷瑾暗想:“他既如此一心倚重我,若我只冷眼旁觀,未免太過無情。”因又翻了翻賈環的信,見上面又有“所求為二,一則保我姐姐一份嫁資,二則將來我姐姐的大事,能代其開言。只此二事,再無奢望。”
懷瑾一想,若只如此,倒也容易。林家家財他雖不要,卻有別人用得上。此事過那人的手,也就不費什麼力氣了。想了一回,便將前一封信揉了,提筆又寫。先寫了好些撫慰話,又寫此事大有可為,交給他只管放心云云。寫罷自己瞧了瞧,反皺了眉。這麼寫來,竟似自己替人鞍前馬後一般,實在難看。便又抓起揉了。再提筆,只寫了一句,道:“若你若然信我,便將令姑父家財盡數付我,我自當使你遂心如願。”
寫罷,又覺自己如此擠兌一個孩子未免過分,然卻極欲試試此子心志,看他如何處置。到底還是封了信,和著其他諭旨、批示一同加急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