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的自我奮鬥 8第八回 曉來涼珠灑霜紈
賈珠病了。一開始賈環沒在意,賈家全家都沒在意,因為賈珠實在病的頻繁。自去年八月,賈珠本欲秋閨下場一試,卻不免太過用功,竟在臨進場前兩日發起熱來,頭暈目眩、腰腿無力,竟不能起身了,因此耽誤一場。此後,不知是悔是急,漸漸地時常身子不爽。後又有寧府的白事、自家的喜事,因此七情傷內,有些個氣滯心悸之症。到年節時酒宴多,應酬往來忙亂的很,飲食亦不能克減,越發填了症狀。原本他還強自支撐著,這會兒卻實在撐不住了。
請了大夫來看過,眾人才知道賈珠這病竟已成險症。閤家驚慌,求醫問藥尋佛卜仙,各個忙亂不休。遠近親友亦都前來探問。賈環也每日前往賈珠那裡問候。眼見的賈珠一日日枯槁萎靡下去,賈環心裡明白這是賈珠的故事就要結束了。看著李紈面上雖不露,人卻時常怔忪,眼裡卻不知是悲是懼,讓人不忍目視。
雖然賈家自賈母以降每日到賈珠那裡探望,其實人人心裡都有了譜。賈政王夫人每日愁眉不展,卻也得勉強把些個事體操辦起來。賈母也早教把賈蘭帶到她那裡暫住。賈蘭還是小嬰兒,只知吃睡而已,哪裡知道他爹的棺材都預備好了呢。
這一日夜裡,賈珠已是昏迷了,閤家皆不曾睡,直等到第二日卯時,賈珠方才去了。賈母、王夫人放聲大哭。李紈更是泣不成聲,哭的昏死過去。賈政一面哭,一面勸賈母。又早有人拿了預備下的東西,給賈珠更衣停床。賈政又命將自己書房東邊一處院落佈置出來停靈。賴大、林之孝等緊著把先時預備下的孝衣孝布拿出來,上下人等皆穿起孝來。
趙姨娘一面立在王夫人身後陪著哭,一面給小吉祥兒打眼色。小吉祥兒會意,悄悄出來,趕到賈環這裡。催著把賈環叫起來,穿了粗麻緝邊的孝衣1,緊趕慢趕回來,剛讓趙姨娘抱著,賈母那裡的幾個孩子也就到了。孩子們雖然不大明白事,卻看這裡哭聲震天的,都嚇得哭起來。賈環暗道:這也太不人道了,這幫孩子非得留下心理陰影不可。正想著呢,大腿上一陣疼,眼淚嘩啦就下來了!賈環淚眼朦朧的一看……趙姨娘掐他!沒辦法,只好學著賈寶玉的樣子哭起來。
內院哭聲震天,外院亦是喧鬧。榮國府大門敞開,門前搭起一座三門四柱七重樓的白布牌樓,左右面對面兩座過街牌樓,旗羅傘扇、金瓜鉞斧等各色執事,都沿牆一溜擺開。停靈院子搭起跟正房同高的精緻白布棚子,將整個院子遮住。靈堂門窗格扇皆卸下,搭起白布落地罩掛起靈幔。此間佈置停當,便將賈珠移來。李紈穿著粗麻散邊的衣裳住著杖2在靈前痛哭,賈蘭也穿了孝服,乳母抱著磕了頭,賈母便讓趕快抱進去。賈政請了陰陽司來擇日子,王夫人請了僧道唸經放焰口。待開喪送訃聞,各處親朋舊友世交同事俱來上祭,每日人來人往,喧鬧不休。
趙姨娘見這幾日家中亂哄哄的,恐賈環單住一處或有疏忽,因此讓他到自己院子裡住。每日早午晚燒紙時方帶著賈環過去。每到靈堂,就見堂內掛著白色大靈幔,中間只露出個棺材頭。靈前擺著兩張接在一起的大供桌,上面一盞長明燈,十大碗供菜,並箸匙碗碟等物。前邊又擺著銅七事,中間一個大香爐,左右兩個燭插,點著一斤重的大蜡,再左右是兩個香筒,一個插著滿筒線香,一個插著整疊燒紙。當地放著一個大火盆,火盆後鋪著地氈。左右侍立的人見賈環進來忙擺上拜墊。因賈環現在已經走路很穩當了,因此自己行禮磕頭,嚴嬤嬤就跪在旁邊替他燒紙奠茶。3
這樣過了四十來日,正是伴宿之夕,親朋滿座,舉家不寐。內外皆有小戲以為消遣,竟把個葬禮襯得十分熱鬧,直讓賈環撿不起下巴。只有李紈仍在靈前守著,一動不動的,好似她也死了一般。賈環在心裡同情她,只是也沒什麼能幫她的,只能暗歎這本書裡的女人都是悲劇。嘆完了又感謝老天爺給他再活一次的機會,還沒讓他穿成女人,真是天大的恩情啊!賈環發誓一定要好好的活著,活出滋味,活出水平,才不辜負老天爺對他一片厚愛。
第二日是出殯的正日子,至天明吉時,便有早僱下槓鋪的青衣進來請靈。因賈珠只是生員,只得四十八個請槓青衣。賈母、王夫人雖嫌太簡,卻也無法了。這裡棺木抬出,李紈悲慟欲絕,哭的幾乎厥倒。一眾僕婦挽扶著她,好容易上了車。賈母、王夫人等又囑咐了幾句,方才上車。以近日天氣和暖,且賈珠於別人不同,因此賈家自賈璉元春以下,所有小孩子,連賈蘭都一併帶去。趙姨娘就抱著賈環、帶著嚴嬤嬤,跟周姨娘坐一輛車。再只有陶嬤嬤跟著,和小吉祥兒、小如意並周姨娘的丫鬟串鈴、雙魚4坐後面的車。
車行慢慢,沿路皆有送殯的路祭,走了半日方才出城,這才讓馬快些。結果,在城裡慢行時不覺得,快起來賈環才發覺,這馬車沒有減震吧!
於是行不到半個時辰,賈環臉色就變了。趙姨娘忙問怎麼了。賈環淚汪汪的道:“噁心……”趙姨娘便知賈環打生下來就沒做過馬車,城外的道路又不甚平坦,因此顛簸不慣。只是這會兒又不能停車,又不能歇息,只好自己坐正了,把賈環託高些,又給他拍著背。賈環也就閉著眼靠在趙姨娘懷裡,假裝自己坐著四驅越野車呢。
又行了一時,趙姨娘聽著前邊有些動靜,從紗窗向外一看,賈母、王夫人、李紈的車都拐到一條小路上去,那小路正通到幾間村屋。趙姨娘便知那裡是一個下處,便也不等人來問,忙命跟著往那裡走。趕車人道:“姨奶奶還是稍等等,老太太、太太還未來呼喚,怎麼自己就要湊上去呢!”趙姨娘大怒,呸了一口就要開罵。賈環卻因她這一動,一個沒忍住“哇”的一口,把早飯盡吐在趙姨娘裙子上。
這一下把趙姨娘驚的不小,也顧不得醃臢,連忙拍著賈環哄他:“環哥兒怎麼了?哪難受啊?”又用手探他額頭,又把他打橫抱著悠他。賈環吐了一下覺得更難受了,又被自己的氣味一燻,越發忍不得,淚珠子噼裡啪啦的掉下來。趙姨娘心疼的不得了,掀開車簾子罵道:“有金子墊了你的馬腿怎的!只管這麼慢慢蹭!看哥兒有個什麼不好,我不揭了你的皮!”趕車的也聽著裡面不好,不敢再多言語,連忙調轉車頭,跟著賈母的車走。嚴嬤嬤忙拿出手巾給趙姨娘收拾。周姨娘隔著簾子讓趕車的喚過邊上跟著的騎馬小廝說:“到後邊車上,把趙姨娘那裡的丫鬟、嬤嬤叫著,跟著我們的車走。”那小廝便打馬去了。
一刻鐘功夫,車行至那小村,有賈家早在這裡的人引了車進了一戶農家。這裡的男人早被遣去別處,只有幾個婦女在。嚴嬤嬤先下車來便問廚房在何處,趕著去燒水。趙姨娘便抱著賈環進屋。賈環好歹是見了平地,掙扎著要自己走。趙姨娘只好把他放在炕上。賈環站在炕上,只覺得炕也是忽忽悠悠的,直欲向前撲倒,連忙放低重心,趴在炕上,做orz狀。趙姨娘只當他還要吐,又百般撫慰他。這時陶嬤嬤和小吉祥兒、小如意,並雙魚、串鈴一起進來了。又開啟包袱,又幫著嚴嬤嬤提滾水,給賈環漱口擦臉換衣服,給趙姨娘、周姨娘梳洗更衣。忙了一通,都收拾停當,方才端上熱茶點心,大家吃茶歇息。
忽有賈母那裡一個小丫鬟進來說:“老太太聽說環哥兒不大自在,問是怎麼了?”滿屋人都忙站起來,趙姨娘回道:“剛出城沒多遠環哥兒就臉色不好,才又吐了一口,想是不慣坐馬車,顛簸的。”那丫鬟聽說回身去了,不一時捧著一個手串子回來道:“老太太說了,環哥兒小人兒家坐不慣車也是有的,趙姨娘多看顧些。這個迦南香串子給環哥兒戴著,聞聞就好了。”趙姨娘連忙替賈環道謝,方接過來。那丫鬟便去了。賈環好奇的抓過那串子往鼻子前一湊,一股濃香直衝腦門,讓他一瞬間幾乎以為自己要成仙了,真是太刺激了!賈環連忙丟開手,“嗒嗒嗒”的跑了遠遠的。眾人看著他都笑了。趙姨娘將他拉過來,把串子系在他襖襟紐扣上。賈環還要掙扎,趙姨娘、周姨娘兩個半哄半強的給他掛上了。眾人又歇息一回,見賈環臉色稍好,方才起身上車。這回車伕也小心起來,不敢快走,及至鐵檻寺門前方才趕上大殯。
鐵檻寺主持色空早率眾僧路旁迎接。及入寺中,又是一番佛事,設壇安靈,皆按禮行事。供奠舉哀畢,送殯的親友便一起一起告辭去了。按禮榮國府眾人是要做過三日道場才回去的,賈政只苦勸賈母回城,賈母卻必要住三日再回,賈政也無法。因見日已西斜,眾人也就散了,各自安置。賈母並邢王兩夫人在寺中早打掃好的陽宅正院住下,趙姨娘周姨娘便住在後頭小小一個偏院裡。
做過了三日道場,又將那些車舟轎馬、冠袍帶履、金山銀山、樓庫、童人,乃至十二美女、四大金剛、開路小鬼、打路判官之類紙糊冥器盡皆焚化,葬禮方算完事。眾人皆是疲憊不堪,賈政猶恐賈母傷心勞累或有不支,且李紈這三天幾乎不曾哭死,因見諸事已畢,不肯耽誤,急命收拾車馬返城。
眾人忙亂一番,收拾停當,正要登車上馬,忽有先派回去的家人,神色倉惶衝將進來,口中大呼“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