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四章 幕起
李絳遷言罷,寧婉靜靜地道:
“放縱妖魔,這些個江北道統難道不怕被真君也算成惡人?”
李絳遷連忙答道:
“北邊這一片過去,【鏜金門】自門主司徒末隕落,最後一口氣也散了,宗內亂成一團,有四分五裂的跡象,本就管不了治下的這些大小勢力。”
寧婉聽了這話,略有些遺憾之色,添了一句:
“玄鋒若是能撐到今日,便是他的機緣到了。”
鏜金門有一道《天須鋥金經》,正是李玄鋒所修【鏤金石】的紫府功法,倘若李玄鋒不用服丹,修行到了今日,並不是沒有取得功法的機會。
可李絳遷拿捏不準寧家對司家的態度,恭敬點頭,並不接話,答道:
“【稱昀門】的真人與北邊蓮花寺起了些矛盾,人馬都到北邊去了,治下的僧侶【藥薩成密】乘著稱昀門騰不出手,興起了動亂,傳播釋修之法…”
江北被釋修數次攻佔,釋法原先就有基礎,也大受百姓推崇,傳播速度極快,這種叛亂本就不少,汀蘭笑著補了一句:
“我看這位常昀真人本事是真不小,從東海冒出來,收拾宗門有一套,又與蓮花寺扯上關係,在這你推我攘地演起來了,這藥薩成密興許還在自詡聰明,覺著明慧替他拖住了真人。”
寧婉若有所思,李絳遷見她不曾開口,這才繼續道:
“餘下玄妙觀…說是真人將遠遊,本觀應劫封山,將一眾外門弟子遣送而去,閉門不出。”
“南邊還有一個都仙道,真人失蹤,如今各郡有自治之兆,白江溪動盪激烈,我家已經退出來了,與都仙道在江北對峙。”
兩位都是真人,凡事自然不用講那樣細,只聽著就明白了,寧婉道:
“真是各展神通!”
汀蘭道:
“勞煩你家這樣折騰,白江溪的密汎三家之地,確實適合真君起勢,如今如何了?”
她口中密汎三家之地就是李家的浮南、都仙的密東以及唯一倖存的梵雲洞,是重點看照的地方,豈能沒有了解,李絳遷道:
“自我家與都仙起爭執,這三家之地已是一片混亂,諸世家還算收斂,卻是東海南海的人出頭,一位黃道人,一位柏道人,都帶了人來,名義上是在江北採氣,實則是趁著這個時機四處搜尋、搶奪靈物,大發橫財。”
“另一頭,聽聞也是在搜尋一面令牌…與密汎道統有關。”
他這樣斟酌著答了一句,卻見汀蘭笑道:
“你說的那令牌…確有其事。”
‘確有其事。’
李絳遷哪能不知道這事情是不是確有其事?
汀蘭一示意,一旁的紫衣女子端著一玉盤上來,走到了李絳遷身前,微微彎腰,讓這黑袍男子看見玉盤上的物什。
赫然是一枚黑底金紋,雕繪浮雲幻滅、魑魅俯首的令牌!
這令牌光彩皎潔,看上去極為珍貴,讓人難以分辨出其材質品級,隱隱有黑風白氣在令牌之上飄忽晃盪,李絳遷也是見過好東西的,一眼看上去,卻只覺得這東西就像是紫府之物!
更為難得的是,這東西雖然不知用途,可只是看了一眼,便知此物的位格尊貴,讓人怦然心動,心生貪念,恨不得將其收入囊中。
‘果真讓紫府出手促成了…這東西好逼真,若不是知道這東西是我自己編出來的,哪怕端來放在我面前,我也只會覺得是一件大勢力的密寶,只要條件合適,很快就會大放異彩,根本認不出是什麼東西…’
汀蘭看了他一眼,輕聲道:
“就是這令牌了,好好看過了,讓都仙道也認一認。”
李絳遷行禮道:
“下修遵命!”
他是築基修士,只看這一眼就記下來了,紫衣女修將玉盤端回來,汀蘭隨口道:
“此物妙用頗多,倘若讓哪位東海修士得去,那可了不得。”
汀蘭並不同他多說,而是看向寧婉,道:
“婉兒如今…可還有什麼安排?”
寧婉自然搖頭,這些安排讓汀蘭這個成就紫府年歲長些的來就好,汀蘭問一問也只是客氣,寧婉柔聲道:
“雪冀門封山多年,如今可還有訊息?”
寧婉修行寒炁,顯然也是立刻為自己隨後的修行做安排了,汀蘭搖了搖頭,答道:
“雪冀畢竟有淵源,封了山就不宜再去。”
她給寧婉提了醒,寧婉應下來,汀蘭卻另指了出路,答道:
“既然道友成就真人,這鴻雪的事情,自然就是要交到道友手裡,當年李恩成被保下來,不就是為了鴻雪的道統?如今才有個李泉濤,元修前輩送他去鴻雪的遺址駐守,卻沒有太大的動靜。”
“你的訊息一出來,元修前輩也準備衝擊真君,便把李泉濤急急召回來,就是要把這條路給你保住了。”
寧婉訝異點頭,汀蘭繼續道:
“如今真君下觀紅塵,鴻雪的遺址也在荒野—鹹湖一帶,正是尋出道統的好時機,可以讓他試一試,如果真撞了大運,『府水』、『寒炁』至少兩道紫府道統,怎麼也是賺的。”
“我這次特地讓你摻和這事情,也是有這方面的考量。”
寧婉略有心動。
在江南諸多紫府之中,汀蘭對寧家來說絕對是值得信任的前幾位,她的師尊紫霈、師叔紫霂兩位真人都是元素真人的好友,紫霂真人甚至還在世,自然是要照顧一二的。
她遂答道:
“我便遣李泉濤父子回故地鎮守,再派其子探查江北令牌之事,且碰一碰運氣,只是我不通此間細節,還要麻煩前輩。”
“這是自然。”
汀蘭微微頷首,答道:
“我會派千璃去一趟,觀察局勢行事,倘若事有不妥,我提著兩人走就是,怎麼也要把鴻雪後人保下來。”
一旁的李絳遷越聽越不對勁,汀蘭真人在這一處把這東西拿出來說,意思便很明顯了,果然見這真人笑盈盈地看過來,吩咐道:
“便不使人曉得了。”
李絳遷哪能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的,拜道:
“下修奉旨。”
望月李氏與李泉濤關係甚好,倘若讓李泉濤來鹹湖,指不準與李家聯絡,便知曉北方的事,進而對寧氏有所懷疑,雖然事情不至於威脅李泉濤性命,甚至對他有好處,可要染指鴻雪道統,最好還是李泉濤不知情為好。
兩位真人定下了事務,便一同往太虛去了,只留下李曦明的信,說的是家裡讓李絳遷兩人來管事。
李絳遷一路禮送二人消失,這才去看一旁的李玄宣,老人撫須嘆息,皺著眉。
李玄宣不可能聽不出兩位真人的意思,老人對李泉濤還很有好感,起了身,道:
“你多多思量行事…泉濤救過治兒…雖然…這事情他也無能為力,曦明在還好些,能說個一兩句話,眼下不在,無權插手。”
李絳遷答道:
“大人多慮了,兩位真人特地與我家說明,已經是考慮了李泉濤也有些魏李血脈,可他也是青池的修士,兩重身份加持,寧家分給他的不會少,也是福氣。”
李玄宣不知他是疑心寧婉未走而故意如此言語,還是本身就如此作想,點頭退出去,李絳遷則沉思著,心底請出仙鑑,觀察了太虛無人,這才敢想。
‘有符種在身,即使起了惡念,寧婉的『入清聽』也應當不會警醒,如若她專心來聽,不知能聽到什麼…’
他沉思良久,心中苦惱,正逢著李明宮從殿外入內,也是眉頭緊皺,顯然,她閉關療傷之時父親李曦晅幹得那些破事李明宮也瞭解過了。
李明宮見了李絳遷,問了問方才真人的事情,柔聲道:
“方才有人來報,那靜怡山的道人出關了,把靜怡山給得信看了,想要見我,便指他來這處,一同問問。”
李絳遷早有疑惑在心頭了,這守定好不容易出關,連忙點頭請他上來。
果然見一細眼道士到了眼前,面容已經不復當時受傷時的枯槁,卻仍然有些蒼白,見了兩人便拜:
“多謝望月收留之恩!守定回山必有報答!”
“報答便不必了。”
李明宮對他還算客氣,應付了這一句,便在主位上不說話,李絳遷笑了一聲,扶他起來,低聲道:
“當年長奚真人把孔孤漠託付在靜怡山,如今如何了?長奚真人玄機妙算,算把火種保住了…我家與老真人相交甚厚,也不知他如何同貴門囑咐…定然是苦口婆心,嗐!”
他兩眼之中盡是傷感,一手扶在守定身後,略有哽咽的搖頭,守定被他的語氣打動,聽了他的話,嘆道:
“可不是麼!原來老真人也與貴族說清了,保住這火種是第一,海內都是其次,能盡些力我家也該盡,只是遇上大戰,便罷休了。”
‘果然…’
李絳遷心裡冷笑:
‘長奚真人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同我家說靜怡山會幫,可幫多幫少含糊其詞!玄怡真人果然只答應了保住孔孤漠!’
‘倒是這素免,一副假惺惺的模樣,三番五次暗暗指責靜怡,這老東西能不知道?在裡頭添油加醋,也不知道抱了個什麼心思,好啊…這群傢伙沒一個好東西。’
他面上表情不變,沒有完全聽信守定的一面之辭,而是試探著嘆道:
“貴道能一力庇護與玄嶽的關係一定不錯,東邊…”
他才說到這一半,這守定像是見了瘟神一般擺起手來,搖頭道:
“家主誤會了!我家道統對老真人的確有些唏噓之情,可交情確實不深,早些時候也不熟悉……”
他稍微一頓,多解釋了一句:
“要說到道統相近也沒有,只是先前認了個臉,那一座嶽洲島距離我家山門又近,也急需這樣一個坊市吸納人才填充靈資…才有今天的事情。”
他話裡話外都是莫叫玄嶽來挨老子,上方的李明宮在心裡為孔孤漠嘆了口氣,柔聲道:
“原來如此,仙山裡頭如何說,可需要我家如何配合?”
這就是問他接下的安排,說不準就是要趕人走了,守定立刻尷尬起來,含糊其辭地道:
“山上…希望我能在海內借住一段…”
守定說了這一句,旋即辯解起來,答道:
“這…不麻煩貴族,這些年已經是唐突了,我家真人與陳氏有些交情,我這就南下,去通漠郡。”
李絳遷只聽這話,便知道這人口舌笨拙,假借去陳家有些事物即可,偏偏要說這樣多,又看他渾然不知的模樣,心裡頭暗歎:
‘你敢南下,豫陽陳氏可不敢收你…嚇得真人親自出關不成,到時候還得弄些尷尬出來。’
這是白做的人情,豫陽陳氏的人與李家本就有過一段交情,當年搶奪明方天石一同除過王伏,李絳遷立刻嗅到了好處,便笑道:
“我看到道友傷勢未復,且不急,你先讓我家客卿看一看傷勢,一邊修書問一問陳氏,豈非兩全?”
守定有些不知所措,可李絳遷盛情難卻,他只好點頭下去尋孫柏,李明宮若有所思地看過來,李絳遷則寫了兩封信。
一封給靜怡山,是說守定道人慾訪陳氏,暫時被李家攔了下來,另一封給陳氏,也是相近的說辭,說是“疑有不便,特來相詢。”
他讓人火速送出去,一邊看向李明宮,笑道:
“白做的人情,多與紫府勢力交好,總是好的,省得到時候尷尬了,陳氏心裡埋汰,覺得我家也不出手攔一攔,弄得兩頭尷尬。”
兩人交談了江北的事情,一路等到大半夜,突然發覺北邊的天空有些微微發亮,一道黑白相糾纏的光芒衝上天際,聲勢頗為浩大。
這光芒雖然隔得太遠,辨別不出什麼氣息特徵,可這黑白兩色糾纏的模樣,與當時令牌之中的一模一樣,不需多思量,便知道是寶物現世了。
‘紫府真人畢竟不同,這辦事就是利落!’
李絳遷邁步出殿,舉目望了一陣,側耳傾聽,緊了緊黑色的外袍,笑了兩聲,吩咐道:
“來人,備上好禮,咱們去會一會這位‘密汎傳人’!”
曲不識很快從側旁過來,手中端著玉盤,放了若干靈物,緊緊跟著他側旁,老人心中略有膽寒:
‘遭了瘟了…還真就有什麼通天的令牌,海外腥風血雨,魔道橫行,的確是腥…這海內呀,雖然面上看起來光明,可怎麼也得沾一個髒…’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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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守○定『空應散』【築基中期】
李明宮『雉離行』【築基中期】
曲不識『藏納宮』【築基中期】
李玄宣【練氣九層】【伯脈嫡系】
寧○婉【紫府前期】【寧家嫡系】
汀○蘭【紫府前期】【紫府陣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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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浮南。
浮南地界的山巒不高,甚至整個江北也就三座大山,最近一處是鏜金門的鏜刀山,到了此處地勢平緩,最高的一處【浮南主峰】也不過百餘丈。
浮南主峰是李家人取的名字,自從李氏從浮南撤出,帶走了【綿雲齊霄大陣】,這山便空起來,後頭湧入的散修魔修一個個不吱聲,默默藏在山上洞府。
一是不敢給山取名字,怕李氏心裡不痛快,都自稱【在山上採氣】,二來是躲在這一帶的散修太多了,大家各有各的山頭,也不好多說。
前幾月,尚有一群魔修散修集結著要給李氏上供,作為‘採氣之資’,被李氏婉言拒絕,眾修‘大憾而歸’,才隔了幾個月,呼朋引伴,這一地的修士翻了好幾番。
江北實在富庶,這裡最下等的靈田,丟在海外都是要被圈起來的,能住在海內等著土地上冒靈物,不勞而獲,誰願意在海外奔波?
更何況還有那叫人怦然心動的秘聞。
李氏一直把浮南當做屏障,並不養育人口,而是充當採割靈物的地界,這些年下來百姓並不多,隨著這些魔修散修駕風而來,倒是多了不少修士後裔,還有小門小觀建立,漸有東岸荒野的雛形。
本是一幅平靜祥和的模樣,天上的光彩卻打破了此地的祥和。
“哈哈哈哈哈!”
濃烈的黑白光芒交織,直衝天際,一位渾身黑袍的老修士正仰天長嘯,桀驁不馴地懸在空中,一圈圈鬼魅般的光芒懸浮在他身邊,將之襯託的邪氣森森。
這光芒濃烈,幾乎整個白江溪地界都能看得清楚,一位位修士駕風而起,或嫉妒,或訝異地抬眼看去。
“在下柏道人!今日取得【癸暝玄令】,得密汎道統認可,順接道統,重興古宗!”
與此同時,烏雲與雷電密佈空中,誇張地轟鳴著,一眾修士目瞪口呆地望著他,面面相覷。
“那傳聞是真的不成!他竟然這般有恃無恐!”
“得了這等寶物,竟然還敢堂而皇之地現身…真當都仙密門,望月仙族是擺設不成!”
下方一片譁然,議論紛紛,那身穿黑色道袍的老人傲然抬頭,一股股黑色的雲氣在他腦後盤旋,卻見東邊的雲中顯出一青年來,高眉深目,手持道書,看起來就是仙門的嫡系大人物,表情冷漠,勉強擠出笑容:
“在下管龔霄,謹代白鄴都仙道為道友賀!密汎道統重現於世,果真是江北修士的大喜事!”
他微微偏頭,吩咐道:
“來,替我仙門賀喜!”
他這一句話落下,身旁邊有修士奉著玉盤出來,遞過去給他,下方的眾人齊齊一窒,那柏道人驟然緊張的神色也放鬆了,轉而湧現的是無盡的喜色:
‘賭對了!’
他旋即嘿嘿一笑,毫不客氣地接過來,收了臉上的貪婪之色,拱手道:
“見過門主大人!此方非是本人跋扈,而是此令重建山門,必須走上這一遭,多有得罪,還請多多包涵!”
管龔霄微微頷首,盡顯大派氣度,答道:
“原來如此!”
柏道人不知道對方這一句原來如此是在應什麼,只覺得滿心滿腦都是快感,高高昂起頭來,卻見南邊的雲也散了,離火滔滔,一位青年同樣顯出身形來。
這青年雙目竟然是尊貴的金色,身上攏著一席繪著離火花紋的外袍,踩在洶洶的離火上,眉毛與眼睛的間隙很近,兩眼狹長,看起來不是好惹的角色。
‘是李氏的金瞳嫡系!’
望月仙族的名聲在江北是很響亮的,李周巍強殺鏜金門主,破開靈器瀟灑離去,尤為兩岸所風傳,眼下很快認出他來,卻見著這金眸貴裔淡淡地道:
“恭喜道友了!我望月送上浮南地界為賀…曲護法!”
便見一老頭同樣端著玉盤過來,腳底下的修士頓時人人豔慕:
‘這柏道人真是好運道!’
柏道人在一片黑白色氣流的交織之下,還真有幾分魔道巨擘的氣勢了,他對李絳遷回了禮,卻沒有多說,只把玉盤上的東西往袖子裡塞。
李絳遷則打量了他一眼,見他面上的表情收都收不住,估摸著這令牌影響不小,心中嘖嘖:
‘也不知道是真君的影響,還是真人的手段…這表情、這動作、這得意忘形的模樣,簡直可以去當角兒了。’
一旁的管龔霄冷笑一聲,答道:
“家主真是好大氣,浮南還算得上是你家的地盤嗎?本來就是他家的東西,也好意思拿出來賀人家!”
李絳遷那雙眸子很是狠厲看了他一眼,同樣報之以冷色,道:
“哦?管大人不善鬥法,倒是擅長療傷,前些年吃了我父親那一戟,這樣快就能出來招搖了。”
管龔霄明顯有些掛不住,冷哼一聲,一手持著道書,身邊颳起一陣陣狂風,另一隻手卻背在身後,連印都沒有結。
‘姓管的也太敷衍了…’
李絳遷則盡顯風度,冷冷地看著他,曲不識心中嘀咕,不忍多看,滿臉怒意地往前一站,抽出木杖法器來,彷彿隨時要打在一起。
兩方不合是早有的事情,否則如今也沒有浮南密東這群人這麼滋潤的日子,這倒是在圍觀眾修的意料之中,看熱鬧般抬著頭,柏道人卻笑道:
“還請兩位大人給我個面子…今日是我家道統大喜的日子…”
此言一出,兩方劍拔弩張的氛圍立解,柏道人也沒有想到自己的話這麼管用,心中復又喜且爽起來,昂著頭,向管龔霄拱手道:
“今後還要拜託門主多多照顧!”
下方的修士哪個沒點眼色,頓時明白了:
‘這老頭偏向都仙道…’
平心而論,柏道人的選擇不算錯,他本就是魔修出身,什麼下三濫的手段都用過,李家是有名的正道,哪裡比得上同是海外出身的都仙來的親切?
眼下佔了李家的地盤,本就得罪過一次人家,與李家聯手,用起血氣來還要被指指點點,不好意思,誰知道李家心裡有沒有除魔衛道的想法?
反觀都仙道,必然會支援佔據李家屏障的柏道人…這選擇是很正確的。
一眾修士頓時去看李絳遷,這位李家家主被當眾掃了顏面,臉上神情果然冰冷,讓人看著有些膽寒。
李絳遷心中卻樂開花了,看著對頭的管龔霄雖然微笑著點頭,可說不準渾身上下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抗拒…恨不得給柏道人抽上一大嘴巴子。
‘柏道人是什麼人,真君路上的絆腳石罷了,還來套近乎,到時候連著偌大的一個都仙道都被絆倒了…’
他心裡喜滋滋,面上冷冷,趁機趕緊斬斷對方念頭,毫不留情的一轉身,拂袖而去!
管龔霄見他拍拍屁股轉頭就走,心中大呼,可這傢伙反應也不慢,立刻緊張道:
“那姓李的走了,我兩家還在江上對峙,道友且先收拾,我需回去鎮守。”
柏道人哪裡能攔他,自然放他去了,還自以為是地送了一段,送得管龔霄毛骨悚然,後脊發涼,心裡頭嘀咕:
‘這我後續還敢送密東給他?只怕是越送越親密,到時候來我家求援…’
他越飛越快,落荒而逃,柏道人這頭回來,滿臉冷笑地看著底下眾修,悠然道:
“諸位浮南同修,我柏道人在此地得了密汎道統,自當立起道統,散佈傳承,諸位……可有不願與我共立道統的!”
言罷,他將手中令牌高高舉起,一道道光彩照下,竟然無人敢動,那與他不對付的黃道人面色蒼白,照樣不敢動彈。
誰知道這令牌有什麼神效呢?
柏道人哈哈大笑,只覺得一下收容了這麼多強力修士,實力幾乎一下能比肩衰落些的仙門,暗自得意:
‘那些正道宗門門戶之念深重,一年年只舉親近之人,豈能比得上我相容幷蓄?’
旋即駕風落下去,頓時有諂媚之徒近前,問道:
“門主,我家道統應有名號。”
柏道人得意撫須,心裡覺得密汎難聽,不願取這名,口中則道:
“傳承並未收攏齊,不宜稱密汎,我修行『槐蔭鬼』,齊眾修之力,便稱作【槐魂殿】,如何?”
眾修哪能有異議,一眾人唯唯諾諾應了,各自散去,等著柏道人一一召見。
…
望月湖。
李絳遷這頭一路駕風回了湖上,落在殿中,殿門閉緊了,這才有了笑意,把桌上的卷軸收了,望著李玄宣疑惑的神色,笑道:
“一個顛三倒四的狂人,只有些小聰明也算不上的機靈,嚇得管龔霄心裡頭發寒…他也是個算不出兩步的,明明是他引來的人…”
他隨口給李玄宣解釋了,老人只撫須:
“難怪暝兒喜歡看戲,到底現世也是個戲臺,到了檯面上,也是一層戲疊著一層戲。”
老人雖然對李周暝嚴厲,提起時要麼是混不吝的,要麼是孽畜,可心裡頭是疼愛的,一不小心說漏了嘴,也叫他暝兒,李絳遷笑著搖頭,很快見曲不識上來,將北邊的事務稟報了。
“【槐魂殿】?到底是海外的角色,起名也不好好起。”
李絳遷哂笑:
“聽著也不是好東西,洞便頂天了…殿一級的勢力,也是他能立的?”
當世所存的仙殿並不多,有一尊那北曜娘娘的北溟殿,算不上勢力,只是所居之所,最近的一尊是大西塬上的【勝白殿】,也就是如今外界口中的勝白道。
‘勝白道號稱是少陽魔君之道統,魔頭西晏所傳,連續成就兩位紫府,可不簡單,柏道人什麼貨色,也敢自稱為殿…’
這些東西雖然當今之世不嚴格,可肯定是有對應的,縱觀幾百年的書卷,江南江北哪有一家稱殿?也就無知者無畏罷了…
這會是李玄宣也無奈搖頭,嘆道:
“這是什麼也識不清了,他把自己當常昀真人呢…再如何也是個築基而已,我怕等不到真君,他先把自己給折騰壞了。”
李絳遷搖頭,答道:
“那倒不至於,再如何折騰個幾年也是有的,畢竟他也算‘氣運所鍾’。”
有這柏道人頂著,江北的事情大可靜觀其變,李絳遷讓人送李玄宣下去,著一旁的人上來,吩咐道:
“寧真人在江北,往青池去的人一定是撲空了,真人修的是『入清聽』,急召他們回來,省得衝撞了仙駕。”
他派人去傳信,心中則謀划起來:
‘李泉濤與我家親善,眼下又要摻合到北邊的事情裡,兩位真人一定會保下他的性命,萬一得了這一道鴻雪道統,固然是寧真人得利,李泉濤的好處也不會小。’
畢竟鴻雪門是魏李,本身道統不差,是因為官雪真人隕落一夕而滅,能剩下的道藏一定不少……
‘李泉濤不似能紫府的模樣,可得了這些東西,誰都忍不住要衝紫府的,他再一死,鴻雪後人就沒有保的必要,道藏必歸青池,真人若是能插手,一是能看護一下魏李,二來,說不準能分一杯羹。’
……
東海。
宗泉島一帶風平浪靜,幾隻漁船在海面上打轉,一道熾金色的幻彩自遠而近,在海面上颳起洶湧的波濤。
李周巍一路從列海出來,便先去了礁海一帶見鄧家人。
鄧予之很是驚喜,對他給出的法器可謂是愛不釋手,用那一柄【白殷扇】換了,本來答應好的鏜金門資糧也不肯收,只說兩件法器如今價值相仿,不必折騰。
於是滿臉喜色地帶了孩子出來,是個少年,叫鄧不言,性格卻很活潑,父子倆將李周巍一路送出海,還招呼著來年再來玩。
李周巍只能感嘆一聲難得,順著水脈往下,在兩家坊市停了,都沒有什麼好收穫,一路飛往朱淥海,前去宗泉。
他駕著天光自遠而近,很快在島嶼附近駐足,稍微估量了一下,覺得宗泉島比印象中大了幾分,心中有疑,不曾落下。
不過島上的修士都識得他,很快就見一白髮老人駕風出來,正是宗彥。
宗彥是當年宗泉島的主人,在虺族底下卑躬屈膝,苟延殘喘,後來迎來了李淵蛟,他便一直從旁輔助治島,李周巍在此地突破的築基,老人自然熟悉他,到了陣前來迎,卻不主動開陣。
這是李家的規矩,防的是變化模樣開陣的魔修,李周巍解了陣入內,老人恭敬地道:
“大人……”
李周巍擺手,宗彥是地養子,也沒有子嗣,身邊有個養子,前年外出被魔修打死了,遂不再養,孤零零一個人活著,心態卻很好。
畢竟不用被吃了。
李周巍看了一眼,把先前的問題先擱置,問道:
“老前輩多少年歲了?”
宗彥明白他在問什麼,只嘆道:
“估摸著還有二三十年的活頭…”
【世臍島】上【好養泉】吐出來地養子不能求仙基,宗彥在練氣後期也停了很多年,唯等死罷了,李周巍記下來了,問道:
“我怎麼見…宗泉比先時大了些?”
宗彥答道:
“稟大人,前些年…北邊地脈大動,濃煙滾滾,周邊的好些島嶼中有了變動,宗泉也在一條地脈裡,不只是島嶼變大了,陣法也受了影響,變得孱弱了許多。”
李周巍這才明白過來,掐指算了算方位,答道:
“難怪了,紫煙的那坊市就在北邊,原來都在一條地脈上。”
宗彥連連點頭,答道:
“正是!前些年闕宜小姐拜在紫煙仙門,也來過宗泉,問了問島上有沒有什麼短缺的…她就在近處坊市當值,平日裡很忙碌。”
“闕宜…”
李周巍身為築基,自然記得人名,稍稍一想就回憶起來了,這女孩柔柔弱弱,很討人喜歡,難得有些笑容,道:
“原來得了紫煙看重,正好,我手頭還有一些閒置的,去一趟坊市。”
他手頭一些低階的、用不著的靈物往宗泉一放,便駕光往西北方向飛去,飛了一陣,見到好一片紫色,一座大島浮現在面前。
正是紫煙門的【新雨群礁】。
這一處本來只能稱得上是大島,地脈變動之後就成了群礁,人來人往,還有不少小勢力駐足,李周巍定神看了一陣,微微一笑,化光潛去。
坊市的近處,紫黑色礁石上正立著一紫衣女子,臉龐圓潤可愛,兩手結印,作小壺狀,對著海面上的光彩牽引著,全神貫注。
過了幾息,遂有一道搖頭擺尾的彩光落入掌心,如魚兒般在她掌心轉了一圈,女子小心翼翼的收入玉瓶之中,忽然聽聞身邊傳來一道沉厚的聲音:
“這是作甚?”
圓臉女子連忙偏過頭,見著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站在身邊,一身金白軟甲,上繪黑色玄紋,雖然面上微微帶笑,卻兩眼含煞,不怒自威,手中則提著一戟,憑空駐在海中。
“叔父?!”
李闕宜不可置信地睜了睜眼睛,差點將手中的玉瓶滑落,面上立刻湧現出喜色來,笑道:
“大人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她這才反應過來,不待李周巍再問,恭聲道:
“這是收納青天之紫炁,完成宗內任務而已。”
“哦?”
李周巍輕輕點頭,他僅僅站在此處,李闕宜感覺有陣陣熱力傳來,孤身在外這麼多年,從未感覺如此心安,覺得腳下的法風都結實了許多,笑道:
“叔父這是……”
李周巍並未立刻答她,而是掃了眼她手中的玉瓶,問道:
“紫煙不使你在宗內修行,派你來採氣了?一天要花費多少時辰?”
李闕宜連忙答道:
“是晚輩自想著歷練…一天只須半個時辰就好,這個月是同值守的師姐閉關,我替她採,用一個時辰。”
李周巍似乎對這個答案不甚滿意,若有所思,輕輕鬆手,長戟立刻消散不見,抬眉道:
“這是歷練麼…你師兄、師尊在哪一處?家裡頭可給你安排人看護了?”
李闕宜略有遲疑,答道:
“師尊師兄都在宗內,我自覺得峰裡有些壓抑,便往海上來,雖然手頭有些活,卻很清靜。”
“清靜?”
李周巍立刻覺得不對,見李闕宜低頭的模樣,不知道家裡是誰主事,有沒有打點過相關的人物,問了兩句,李闕宜答道:
“早些時候是周洛叔…”
李周巍心裡邊便有數,溫聲道:
“來,引我見主事的,我來替你處理。”
李闕宜只聽這一句話,兩眼微紅,帶他進去,路上細細碎碎地講起來。
紫煙的建築嶄新一片,顯然都是剛剛建成,地上的紋路淡淡的發著光芒,左右的修士見李闕宜都笑著點頭,顯然關係不錯,只是見了李周巍都有些交頭接耳,顯然不少人也認出來了。
遂見一中年男人從高處下來,兩眼炯炯有神,腰間配著一金一白兩枚符,又是震撼又是敬畏地看了他一眼,行禮道:
“牧座峰聞武,見過…大人!”
這一句大人面子給得很足,顯然是把他看作未來紫府的,李周巍頭一次見這人,只覺得此人雖然相貌平平,神態卻很不俗,溫聲道:
“原來是聞道友,在下望月李周巍。”
已經不用多說,聞武確認了心中的猜測,急忙引他上去,李周巍一邊領著李闕宜,一邊笑道:
“我多年不在湖上,這才知道我家的嫡系得了紫煙喜愛,便往此地來見一見,正巧撞見她在採氣…等了好半晌,就一同來拜訪仙門。”
“原來如此。”
這話雖然客氣,聞武聽得心裡頭發麻,躊躇著看向李闕宜,和善地道:
“闕宜一向是很用功聽話的,能有她這樣的弟子,是紫氣峰的福氣。”
李闕宜看了看李周巍的背影,見著這位長輩點頭道:
“紫氣峰…我記起來了,是靈巖子。”
兩人的話語告一段落,李周巍在聞武的引領下在殿裡頭坐下來了,兩旁立刻有紫衣的弟子上來倒了茶,李周巍並未飲用,而是道:
“紫氣峰窮苦…不甚清靜罷?”
聞武聽得明白了,可他也是緊急被派來海外,先前甚至都不知道李闕宜提前出來了,只能長嘆一聲,解釋道:
“這事情…我也須與道友好好說道。”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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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柏道人『槐蔭鬼』【築基後期】
管龔霄『南惆水』【築基後期】
曲不識『藏納宮』【築基中期】
李玄宣【練氣九層】【伯脈嫡系】
李周巍『謁天門』【李氏白麟】
李闕宜【練氣五層】【伯脈嫡系】
聞○武【築基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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