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六章 亂起
李周巍雖然不慍不火,語氣也平靜,可聞武是什麼人?對方一不接茶,二不寒暄,上來就是一句‘不清靜’,顯然是有不滿的,他豈能不知?
眼前這一位哪裡是什麼好脾氣的主,當年聞武駐守東海,是見過司徒末的,暗暗以為司徒末此人是當代梟雄,紫府種子,結果在眼前這位白麟手裡像只雞仔,又怎麼能不懼?
這可不是得罪一個築基巔峰修士的事情,這是明擺著得罪一個未來的紫府!
明明是紫氣峰造的孽,卻要他聞武來背鍋,可偏偏他是中間的人,確實有些關照的義務,眼下是滿嘴苦澀,一邊急切地想著解決之法,一邊開口拖延道:
“紫氣峰…曾經是很風光的,後來出了些事情,便不大如意,在宗裡頭沒什麼位子,過慣了苦日子,峰上也不安寧…嗐!那幾個師兄弟都不太穩重,不清靜也是有的…”
他這句話言罷,立刻找補,答道:
“不過海外歷練是宗裡的任務,貴族的李闕惜是我牧座峰的小師妹,她正在閉關突破,過幾年也要出來見一見東海的風氣,免得養的太嬌貴了,闕宜先把這兩年修滿了,今後也不必往外跑。”
他緊了緊衣袍,那兩枚靈符因為他坐下的動作而搭在大腿上,上白下金,泛著溫潤的光,李周巍看了眼低頭的李闕宜,心中算是明白了。
‘這聞武的牧座峰為李氏與紫煙交好特地收徒,紫氣峰倒不是重點了,紫煙的資源為一位李家嫡系傾斜已經是給面子,多了也對紫煙未來沒有好處,闕宜又不好爭…’
‘更何況,換做我是紫煙,也會更傾向於放養對家族很看重的修士…未必是故意的,只是有一個闕惜在前頭,闕宜脾氣溫弱,不爭不搶,他們也樂見其成。’
他把手一放,答道:
“闕宜是我大哥李周昉的女兒,淵篤脈的嫡女,靈巖子前輩是我家的好友,自然會多多照顧,可年紀大了,有時管不清也正常,只是怕這幾個師兄弟鬧起來,傷了紫煙的安定氣。”
聞武尷尬不安,他曉得眼前這人已經是顧及自家紫煙的背景才把話說得這樣委婉,眼下是推諉不掉了,只能道:
“確是如此…門內那幾個山頭失察,風氣的確不好,還須整治…”
李周巍笑了一聲,搖頭道:
“聞道友卻也不好管罷?我對這峰內事不瞭解,不至於到整治的地步,也沒必要興師動眾,闕宜不喜熱鬧,在海外也不錯,該如何便如何…”
什麼整治風氣,李周巍可不想讓李闕宜成為眾矢之的,這晚輩始終沒有與族裡說,本就是怕壞了峰內關係,他並不想叫李闕宜難堪,隨口道:
“更何況紫煙是太陽道統,哪裡會有什麼不好的風氣?江南修士都不敢看輕福地,我家真人與紫煙也多有交情,闕宜在東海是最好的,真人也在近處,凡事能照顧到。”
這句話說完,聞武是真切地出了層汗,他意識到李周巍的意思:
‘今天來的是我李周巍,能給你點臉色,昭景真人也在海外,倘若是心血來潮,讓昭景真人撞上了…你聞武不須掉層皮?’
昭景真人李曦明確實脾性好,可再如何那都是對同等紫府真人的態度,如果今天來的是李曦明,親眼目睹了自家嫡系去做採氣的活計,李闕宜要是在真人面前一哭一跪,聞武得解冠自縛,到汀蘭座下跪著!
可今日難道就好過了?李周巍那雙金眸就在眼前盯著,眼中的寒意可不少!
聞武眼下不是騎虎難下了,是心生寒意,他立刻道:
“這事情也不是宗內弟子如何,是我的疏忽,忙前忙後,惹得道友上門來問…實在是…”
李周巍依舊沒有慍色,答道:
“聞道友此言差矣,我來見一見晚輩,關照一二,順便看看坊市而已…”
他擺了擺手,領著李闕宜出去,桌上的茶水原封不動,一口也未曾飲用,聞武連忙追出來,問道:
“闕宜往後的安排……”
李周巍笑道:
“真人應要見一見她的,就留在這群礁,不必調動了。”
聞武唯有點頭,一路將他送往殿下,李周巍婉言拒絕了他陪同的好意,聞武只能往回走,心中又苦又累,心裡頭罵道:
‘紫氣峰一群蠢物…我才被指派到這裡,好大的黑鍋立刻扣到我頭上來了!要不是看在靈巖子老前輩的顏面上…我非得給那幾個混蛋抽上個大嘴巴子!’
他心中仍有些不安,暗暗思量:
‘還是要給師尊去一封信…提前告知真人…這種事情都是不講理的,到時計較起來,我連個解釋的餘地都沒有…’
聞武一路回去了,李周巍帶著晚輩往坊市中去,用法光將兩旁籠罩了,與熙熙攘攘的人群隔開,李周巍這才開口,低聲道:
“闕宜,這些事情你做得不對。”
李闕宜不安了一路了,聞言行禮告罪,懊悔的話還沒有說出來,被李周巍擺手堵回去,這白金甲衣男人道:
“你是紫府仙族的嫡女,卻太和善了,莫說仙門,放在其他地界,只要禮貌和善,柔而無威,總是要讓人疑慮你的…你退了一步,便覺得你好欺負,他還要進一步,算準了你不會露出獠牙來咬他,最多被呵斥幾句,那就跪下來求,求不得就痛哭流涕,只要見你能心軟,在你身上討的好處可不止這點臉皮。”
李周巍打量著坊市的眾多靈物,隨口道:
“要含威,要蹙眉,這群修士有了一層身份,能讓你在乎些,就盼望著從你身上吸點血,哪怕不能吸一點血,也要只動些小動作,今日說事物緊急,著你幫著採氣,明日就能閉關不出,等到你來求她,那就尋不著人影了。”
李闕宜明白他在說島上的師姐,默默點頭,低聲道:
“都是同門,有些跪下來哭泣著哀求了…家裡頭有老有小,就指望他一個突破,便想著力所能及幫一幫,好叫良心安歇。”
李周巍看了她一眼,知道她雖然聰慧,可天性就柔弱,容易被人摸著路數,更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便答道:
“不要覺得給些靈物,這些個師兄師姐能記得你的好,更不要覺得他們是什麼人物,他們興許是耍個無賴,興許是有抱負在身…那又如何?與你何干?憑什麼要你借用靈物養他們?”
他從袖中取出錦囊來,將司徒末身上的資糧兌了,選了一批與她修為相近的資糧存下,丟到她手裡頭,輕聲道:
“今日我雖然替你出了口氣,可這是因為兩家有交情,他紫煙本就有指點你的義務,更不應該看著你窘迫,可等出了這福地,離瞭望月湖,卻沒有人會時時刻刻跟著你,你若是被人害在了哪處,湖上也只有事後報仇的份。”
“這些資糧夠你用了,好好修行罷,道行才是真。”
李闕宜點頭應下,恭聲道:
“謹記大人教誨。”
李周巍也只能說到這了,李家到了李闕宜這一代,大多出身優渥,成長時又沒什麼兇狠鬥爭,難免有這樣的性情:
‘並非是不好,只是不合時宜而已。’
他收拾了靈物,手頭奪來的東西已經換得差不多了,那聞武又帶人來請他,李周巍將晚輩遣下去,突然問道:
“聞道友,先時說紫氣峰也風光過…是如何衰落到這境地的。”
聞武臉色立刻尷尬起來,似乎難以啟齒,可方才鬧了不愉快,眼下就是來化解的,藏著不說更沒了誠摯,只好低聲解釋道:
“李道友…紫氣峰曾經有個峰主,做出了不大光彩的事情,後來身死…道統更是衰落下去,靈巖子前輩自己也清楚為何,從不對宗內的偏袒有什麼怨言,宗內的修士也有不少曉得的…”
李周巍若有所思地點頭,顯然還要往下聽,聞武難以啟齒地搖頭,把左右的人遣開了,低聲道:
“這位…道號為廷黔,曾經掀起內亂,後來被靈書鎮壓隕落…這事情被限制在福地之中,諸家其實對此瞭解都不深,但是知道有這一陣動亂的…紫氣峰就是他的傳承,靈巖子前輩…不但是他的再傳弟子,還是他的重孫。”
李周巍皺了皺眉,心中嘆息,答道:
“靈巖子前輩無嗣,麾下招的幾乎都是散修,這動亂再怎麼記恨,也是到此為止了吧?”
聞武連連點頭,暗示道:
“宗裡頭讓闕宜拜入也是這個意思,畢竟他的其他弟子從小帶大,天賦不高,都不好繼承,闕宜正好接過位子,順便也給這峰改個名字,就算是過去了。”
李周巍心裡略微點頭,暗忖道:
‘這紫氣峰也是有意思…’
聞武不肯再多說,李周巍應付兩句,從坊市之中駕光而起,便往宗泉閉關修煉秘法去了。
他的【帝敕令】修成圓滿,一路上【大璺】也煉到了六成,加之三成的【百兵府】,估摸著三兩年能把這兩道修成。
至於其餘的秘法,速度便不如此二法,【陽元】估摸著要上三兩年的功夫,李周巍自己思忖著,煉成四道秘法怎麼也要五六年了。
“四道秘法,也不過增加兩成機率,時間有些吃緊。”
一頭是時間上不如意,李周巍也沒有【明方天石】可用,雖然他被譽為紫府種子,可是修行是自家的事,能多修一道秘法自然是多修一道為好。
‘只怕家裡應付不來,也要考慮儘早突破。’
……
南海,北儋。
元修真人司伯休在此地突破失敗之後,石塘的天色陰了三日,風向再無定數,一陣往北一陣向南,各地狂風迥異,時興時歇,有時連修為低一些的修士都駕不住風,更別說海上漁民了。
而陰沉的雷霆也時不時在雲中動響,卻與東海前些年的水降雷升截然不同,偏偏一滴雨也不落,整片海域又熱又溼,讓人往而卻步。
各個島嶼上的【材參木】則不再發芽,光禿禿落了一地葉,堅硬的表皮暴露而出,一滴滴往下凝結著水。
雲端的狂風之中,一點虹光正懸在空中,遙遙地望著遠方几乎要凝結出的水汽,他深深嘆息,卻止步陣前,不得出陣。
這些日子修士的靈資豐富了,可底下百姓的日子難過起來,溼熱入體,死傷無數。
李曦治為這事情忙活了很久,手裡頭的修士都派出去了,可一個個眼裡都盯著冒出來的靈物,心不在焉。
偏偏元修身死,李曦治再無庇護,要時刻提防,雖然聽雷島的紫府還要忌憚李曦明,未必會親自對他動手,可防範之心終究是要有的。
青池好不容易有個能接上紫府的寧婉,卻被江北的事情拖住,自然不可能留在南海,只傳了一封信,也是讓他不要出島。
李曦治只能望洋興嘆,心中明白,自己這麼多年對石塘的挽救,隨著元修真人身死而前功盡棄。
‘澹臺近也來過北儋,應該是觀看元修突破而來,極為悲痛,卻很快要回青池山去了,看著他這幾日傳給我的訊息,是要把我調回去…’
隨著青池宗數次遭受重創,李曦治眼下是青池為數不多能拿得出手的人物,對這調任並不意外,他本也可以對島外的一切無動於衷,可終究想著臨走之前能救一點是一點,為這件事情憚精竭慮。
“大父!”
李曦治正沉思著,卻見側旁來了一位黑衣的青年,恭敬地向他行了禮,正要說話,卻見一旁的李烏梢快步上來,全玉緞滿面駭色,李曦治不等他開口,立刻抬起頭來,神色凝重。
天頂上的雲層之中竟然透露出一重重金光,一位位赤裸著雙臂的法師正踏空而立,雙手合十,面色虔誠,正中則坐著一尊如山般的金身!
“憐愍?!”
整座北儋竟然已經被釋修包圍,天空中隱隱約約立在雲層裡的法師至少有兩位數,海里還立著一位位難以估算數量的僧侶,不知被什麼法器襯託著,一片片停在海里,四下裡一片寧和,顯得極為莊嚴。
全玉緞咬牙切齒,盯著上空的一片金色,低聲道:
“師尊!是南邊【宋洲】上的【大倥海寺】眾釋入海!”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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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烏梢『朝寒雨』【築基後期】
全玉緞【練氣九層】【究天閣首徒】
李曦治『長霞霧』【築基巔峰】【究天閣主】【石塘北儋之主】
李周巍『謁天門』【李氏白麟】
李闕宜【練氣五層】【伯脈嫡系】
聞○武【築基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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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天的釋修威風凜凜,表情凝固如雕像,雲中華光大放,那金身的巨像面容安寧,沒有慈悲也沒有歡喜,只是靜靜壓在空中。
左右的修士皆有忌憚驚懼之色,整座北儋島被照得四下亮堂堂,李烏梢更是蹙眉後退,顯然不太喜歡天上的華光,那張臉看上去很臭,心裡多半是在罵了。
眾人便往李曦治身上看。
李曦治並不慌張,隨手捏碎了玉符,稍稍估量了,駕霞而起,法力運轉,朗聲道:
“【大倥海寺】突訪我青池石塘,不知所為何事?在下究天閣主李曦治。”
天空中的法師無人應答,那憐愍紋絲不動,只有一尼姑率眾出來,著寬鬆的淄衣僧袍,雙手合十,吟道:
“我主倥海清瀚萬裡寺主人,應大妙之緣法,得五蘊玄道,散三乘妙典,特派阿羅護法,憐愍尊位上乘大修士【鑄真】,前來鎮守北儋。”
此言即出,青池眾修一片譁然。
釋修的年代遠不如仙修,扯起名號來自然也是一個個又臭又長,仙修有過上古的盛世,延續到如今,定得很死,紫府也就一個真人稱號,築基甚至有的地界連個道人的稱呼都沒有。
這釋修【鑄真】又是尊位又是大修士,聽起來尊貴到天上去了,實際也就是個憐愍而已,釋修裡什麼什麼大法師,其實也就個築基級別的修士。
眾人驚駭的是他最後一句話——前來鎮守北儋!
這是什麼意思?青池宗再如何都是太陽道統,南海雖然釋道高修不少,【大倥海寺】背後也有一位摩訶,可斷然沒有跑到人家地盤上這樣一副予取予求的態度的道理!這是要和青池開戰了…
李曦治抬起頭來,那雙眸子很冷靜,沉聲道:
“不知【大倥海寺】得了何等允諾,又是得了哪位真人的仙諭,徑直來取石塘了?”
“北儋並未接到真人仙諭,如若【大倥海寺】是為了乘我宗大真人隕落之際,欲要奪取石塘,恕後輩不能從命。”
天上那尼姑報之以冷色,答道:
“【鑄真】大人在此,豈有你們這些人說話的份?就算你【天閣霞】好大名聲,要大修士向你解釋不成?”
李曦治見她胡攪蠻纏,不但沒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還胡亂瞎扯了一通,微微皺眉,知道對方來者不善,畢竟青池虛弱,此刻肯定是騰不出紫府來插手的…
卻見妻子楊宵兒駕著雲霧落在他身邊,輕聲道:
“【大倥海寺】都是這麼個渾不講理的人物麼?在下越國楊氏楊宵兒…”
這尼姑又要張口,卻見天空中如雕塑般的憐愍總算開口了,聲音渾厚如雷:
“原來是帝裔。”
他那雙眼睛很是威嚴,冷冷地道:
“我【大倥海寺】曾經與司道友、唐道友、寧道友都有過交手,北儋也是我與兩位道友談玄說妙的寶地…石塘更是我家主人的證道之所,當年大戰過一場,三位真人說過,只要他們還在,石塘便歸屬青池。”
他稍微一頓,輕聲道:
“我家主人尊重青池道統,便承諾退出石塘,如今貴道與石塘的緣法盡了,便來取用。”
李曦治神色微沉。
這憐愍的意思很清楚,在他口中,石塘是青池三元從【大倥海寺】手裡搶的,如今三元不在,人家便來取了。
青池的宗卷不是李曦治能看的,可在宗內也從來沒有聽說什麼石塘是搶來的說法,但凡這件事情引得三位紫府出手,宗內不可能沒有一點痕跡,眼前這一位就算不是胡說八道,也至少隱瞞了不少事實。
可事實如何不重要,人家已經圍到了島邊,明擺著就是沒有談的餘地,要打個措手不及,李曦治難道能與憐愍去爭辯此事?
對方來者不善,他也不客氣,靜靜地道:
“憐愍的意思是?”
直呼憐愍是江南的叫法,在南海顯然不太流行,甚至一眼就有北傳釋道的色彩,這憐愍皺了眉,梵聲自口而出:
“我【大倥海寺】不欲多造殺孽,看在昭景真人與越國的面子上,帶著家眷弟子離去,將北儋讓出。”
李曦治緘默。
讓?還是不讓?
北儋島上的陣法算得上強悍,可抵禦憐愍顯然是痴人說夢,李曦治並不想為青池盡忠效死,更何況澹臺近、寧氏也是盼望他保全性命的,心中反覆斟酌,只是在估量對方會不會出手殺他。
‘寧真人從江北過來不須多久,麻煩的是通知她的時間要很久,我這頭捏碎玉符先稟了澹臺近,澹臺近未必有魄力立刻敲響銅鐘,召喚真人歸來。’
他很快抬頭,輕聲道:
“須奉得真人仙諭而退,還請憐愍稍候,真人仙諭一至,即可答覆憐愍。”
鑄真若是在此處等,那可就真成了笑話了,這句話明顯是回絕的意思,這憐愍身上的金光慢慢閃爍,顯然有了怒意。
更何況,李曦治在南海這麼多年,說他不知道南海的規矩是不可能的,根本不肯稱呼他為大修士,一口一個憐愍,更是火上澆油,這高修冷聲道:
“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這一聲言罷,周圍的一群法師齊齊怒吼,頓時滿天如同雷鳴,聲震寰宇,李曦治掃了一眼,手中結起印來。
淳淳的華光已經從天而降,眾法師急逼陣前,李曦治原地不動,一眾霞光分身跳躍而出,一片絢麗的彩光升起:
“【朝引虹】!”
這當年連拓跋重原法軀都破不了的法術已經截然不同,絢麗的彩光化為房屋大小的龐大光束,在空中四散飛舞,從一位位法師的面上擦過。
這一道術法沖天而起,那侍奉在憐愍身邊的尼姑嚇了一跳,駕著雲下去,罵道:
“好凶徒!還敢囂張!”
連這鑄真都略略皺眉,暗忖起來:
‘果然是個極其擅長術法的…沒有取錯名頭…所幸修了霞光,除非拜入落霞,也沒有什麼道途可言…對仙道真人來說還真是把利劍。’
他似乎不如表面上的霸道無理,怒氣衝衝,而是審視地打量著,李曦治見了他的模樣,心中穩了不少,吩咐道:
“島上諸修,一同隨我抵禦!”
眾修頓時往臺上落去,北儋島的陣法是遲尉時期的陣法大師修建,正值青池最鼎盛的時期,足有五位紫府真人鎮壓,故而這陣法用料也結實,十餘位築基一同運法,讓這大陣驟然明亮。
可天上的法師更多,實力也比築基強,立刻讓大陣動搖,李曦治憑空一踏,卻兩掌結印,催動法術:
‘丹霞之扆,自光明而如意,重山之抱,合九幽而通真…霞霧光彩,即從所出…’
遂有一片六色彩光從掌中飛出,飛翔如燕,往陣外而去,化為一片虹霧,加持大陣,瀰漫四周。
李曦治的仙基『長霞霧』,善於遁術、採虹、施法,本就能匯聚虹霧,迷亂敵手,加持一山一地,可他這些年極少用上,此刻一出,頓時使陣外的法師氣勢一弱。
這霞霧迷亂之能極強,李曦治術法又厲害,頓時讓陣外的諸修亂了陣腳,上方的鑄真抬了抬眼皮,顯得有些不快,一旁的尼姑立刻恭聲道:
“大修士可要…”
她還未說完,鑄真已經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顯然【大倥海寺】一方已經有些掛不住,可這憐愍心中似乎記掛著別的什麼,目光在島上徘徊。
他仔細地觀察著楊宵兒,似乎在確認什麼,又見她胸有成竹,渾然不懼,便暗暗皺眉,可自然不可能讓李曦治守下來,這憐愍終究要出手,只隨意輕輕一吹。
“呼!”
他這般一吹,島上狂風大作,那霞霧再如何厲害,被憐愍一吹,立刻就散光了,又顯出懸在陣中的白衣男子。
李曦治神色凝重,眼看一群法師又圍上來,終於將手放在身後揹著的長劍劍柄上,白皙修長的手指按在劍中的寶石上,又有顧忌。
一旁的楊宵兒面色同樣微怒,見了夫君躊躇,上前一步,溫聲細語地道:
“夫君放心…”
兩人之間的默契不必多說,楊宵兒明白他不知局面的由來,是擔心傷了這些法師,落人口實,惹得這憐愍追究不放,李曦治同樣明白妻子有把握。
李曦治對妻子的信任是十足的,這些年數次死裡逃生,也多虧了自己這位賢內助,便微微頷首,手腕一動。
“鏘!”
閃著彩色光華的長劍微微抽出一截,露出純白的劍身和鋒利平滑,極具優美線條的劍刃。
上方心不在焉的鑄真雙眼驟然明亮,打了個激靈一般地轉過頭來,口中發出天雷滾滾的吼聲:
“好膽!”
與此同時,一片亮堂堂的暖白色流光從陣法之中跳起,躍為黃白二色,卻在顯形的那一瞬間各自分化為三點流光交織遊蕩,靈動異常。
‘三分月流光!’
圍繞在陣法周圍的諸多法師這才齊齊後退,讓人膽戰心驚的危險感湧上心頭。
“鏘!”
一隻巨大的金色手掌穿梭太虛驟然而來,在諸位法師身前橫空浮現而出,這金色的手掌法力澎湃,硬是將一眾法師護在身後。
鑄真到底是憐愍,穿梭太虛提供了太多便利,那六點亮堂堂的暖白色流光被一齊握住,最近的一道差點到了某位法師的脖頸處,讓他的法軀不寒而慄,隱隱見紅。
這一眾法師皆背後生寒,面面相覷。
‘差點讓他殺了人…’
也就鑄真反應快,倘若【大倥海寺】興師動眾而來,憐愍當前,還被殺了幾位法師,那這臉可就丟大了!
僅僅一念之間,金色手掌堪堪將這劍元握住,發出細細密密、尖銳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卻如雨霽初晴,長虹驟顯,各色交織,天上似乎有一道道彩光落下。
李曦治已經收劍回鞘。
‘秋月聽合!’
正是【月闕劍典】第三式!
李曦治晚了自己弟弟二十餘年得證劍元、跨過了修行此劍的門檻,藉助【五色沉廣劍訣】才習得此劍,可他的天賦才情並不在李曦峻之下,【五色沉廣劍訣】與三分月流光結合使出的劍光有六道,在此基礎上施展的【秋月聽合】更具威力!
下一瞬,這手掌之中發出一陣劇烈的、尖銳地驚天動地的摩擦聲,這聲音又尖又脆,讓諸法師痛苦地皺起眉來,下方的一眾僧侶更是兩耳鮮血直淌。
那金色的大掌彷彿一下捏住了一根鐵釘,吃痛地甩開手來,又像是惱羞成怒,又像條件反射般赫然舉起手來,一掌打在北儋的大陣上。
“轟隆!”
陣中的十幾位築基修士齊齊吐血,如同離弦之箭般倒飛出去,北儋的大陣轟然炸響,冒出濃烈的金煙,如同一個被砸了一錘的玻璃罩,一瞬間便佈滿了細密的裂痕。
“嘭!”
北儋高處的大殿中發出劇烈的轟鳴聲,濃烈的白煙噴湧而出,顯然是陣盤已經被打得支離破碎,不能再撐了。
場上寂靜無聲。
“喀嚓……”
北儋的大陣發出支離破碎的聲音,海上的僧侶也好,島中的修士也罷,沒有一人從呆滯中反應過來,他們並非為鑄真的一掌破陣而震撼,相反,鑄真不能一掌打破築基大陣才有鬼了…
讓他們呆滯的,是鑄真吃痛的反應。
‘這是【大倥海寺】的大修士啊……’
以築基之身與憐愍鬥法的修士,江南幾百年來只有一位——端木奎。
李曦治僅僅是讓鑄真起了痛意,若不是有陣法擋了這一下,當下就要被拍的灰飛煙滅,當然與端木奎無法比較,端木奎手持仙書,甚至能把南下的某位憐愍揍得頭破血流,不得不退去…
可這也是在【手持仙書】前提下,端木奎是什麼人?當年橫壓一世、以一己之力幾乎扭轉『槐蔭鬼』仙基名聲的人物!橫壓一世可不是誰都配的,就算不拿著仙書,江南有幾人能鬥得過他?
眼下情景讓整片石塘啞了火,沒人敢這個時候抬頭看著這位憐愍,連楊宵兒都嚇了一跳,沒想到自己夫君這一劍如此了得,手中立刻扣住了符籙:
‘可不要惱羞成怒…’
鑄真憐愍則慢慢抬起頭來,對著自己的掌心端詳。
金色的掌心光滑一片,自然是什麼也沒有的,即使是他再如何匆忙出手,李曦治都不可能破了他的法身,連個痕跡都不會留下,可他確確實實感受到了疼痛。
‘一定是一道能傷及昇陽府的劍法…好劍術…’
鑄真猜得不錯,【秋月聽合】一劍斬出,三分月流光緊隨其上,合三為一,同時斬滅昇陽、氣海、巨闕三府,才要劍元來施展,如若得了可以斬入太虛的劍意,這一道劍法將會更加恐怖。
‘可惜,他與我的差距實在太大,僅僅一驚罷了。’
鑄真的心緒只過了一瞬間,他的目光投向島上的白衣劍客,面上燃起怒意來,聲音漸冷:
“好…好…人人皆稱你一劍出則驚天地,不愧是劍仙后裔。”
隨著他的聲音漸低,楊宵兒也慢慢攥緊了袖子裡的符籙,李曦治早已經低低吩咐了,一眾修士往後退去,自己則不緊不慢,拱手道:
“晚輩取了巧,多謝前輩指點。”
下一刻,一股黑風從楊宵兒袖中飛出,可鑄真的龐大金身也同時在空中消失,一眾法師追著青池修士而去,陣法仍然發出噼裡啪啦的破碎聲,如蟻般的僧侶迅速攀附上北儋島。
“轟隆。”
金色的大掌憑空擎住黑風,五指發力,將其狠狠地向後一拉,被黑風裹挾的李曦治與楊宵兒齊齊吐血,李曦治卻見楊宵兒渾然不懼,只靜靜駕著風,低聲道:
“寧真人出手了。”
算算時間,寧婉從北邊趕到這裡來是來不及的,李曦治分不清是‘寧真人來了’還是‘寧真人早就在’,鑄真的表現同樣怪異:
‘他是一時捉不住我等,還是不願捉?’
他唯有緩緩低頭,將一切念頭甩出腦後。
楊宵兒話音方落,紛紛的寒雪已經從天而降,白衣女子破開太虛浮現而出,與鑄真瞻前顧後,假模假樣的冷意不同,這仙子的冰冷含著怒:
“【大倥海寺】好大的架子。”
場上的一眾修士頓時鬆了口氣,李曦治夫婦也放鬆下來,鑄真暗暗鬆氣,面上則法軀盡顯金光,答道:
“寧真人來得正好,北儋之事,我家摩訶正要與真人細談。”
他就這樣立在原地,身後的金光直衝天際,一道單薄的身影慢慢浮現而出,卻是一身著灰衣,手持禪杖的和尚。
這和尚眼角很高,單手在身前持著,下巴尖尖,頗有些惡氣,不同於北邊七道那龐然直入雲霄的法身,彷彿一位尋常和尚,可手中禪杖往地上一拄,脆聲輕響,一切風雪便停歇了。
寧婉靜靜地看了他一眼,輕聲道:
“三元隕落,你這東西便出來作妖了…”
這和尚面上浮現些誇張的喜悅,咧嘴而笑,露出雪白而整齊的牙齒:
“再如何不可一世,而今他們都死了,我卻成了摩訶,長生之路剛剛開始,這就是仙釋之分,且讓你得意兩年,又有何用?”
“北儋是我寺的,自然就要拿回來,寧道友,我寺給你太陽道統幾分臉面,並不傷人,哪裡來回哪裡去吧!”
寧婉微微一笑,如同春風解凍,語氣也溫溫柔柔:
“哪怕前輩再活個四百年,也抹不去那【元烏踏面】和【一符足矣】的事,昔年為了兩家友好不提,如今天下人一聽聞【寶罄】成就摩訶,也應當提一提故事。”
這句話平淡卻如驚雷,寶罄摩訶說了一通,反倒被寧婉一句話說得兩拳緊攥,那雙眼睛裡亮起寶光,剋制著怒意笑道:
“賤人還是顧好自己吧!”
……
望月湖。
大殿之上光彩流淌,黑袍絳衣的男子立在迴廊前,正望著湖上的大雨,搭在石欄杆上的手輕輕敲擊,顯得很閒適。
過了一陣,便有一白髮老頭從迴廊另一端過來,這老頭瘦瘦小小,滿臉皺紋,看上去就是極為機靈的角色。
他在近前拜了,恭敬道:
“稟家主,江北的【槐魂殿】…已經得了密東之地,拓地千里,密東的諸多世家都已經投靠到他麾下,如今實力越發壯大,極為可觀。”
李絳遷饒有趣味地點頭,問道:
“怎麼得來的?都仙送了密東過去?管龔霄沒有想出什麼好法子?”
曲不識連忙道:
“稟家主,密東出了亂子,幾個世家投了【槐魂殿】…柏道人本是不收的…可這幾個世家帶了訊息,原來白江溪都是密汎道統的領地,管大人做了順水人情,就把密東給了…那幾個世家,柏道人也沒動,似乎有風波過去再重用的意思。”
李絳遷頷首,答道:
“倒也是勉強過得去,柏道人也不傻,只是太貪而已,真要有太得罪的事情,他也是不願做的,小小芥蒂,他貪心一起,便不太在乎了。”
曲不識連忙點頭,答道:
“正是因為得了這訊息,聽聞…這幾日柏道人還有收復梵雲,統一白江溪的意思。”
“這【槐魂殿】裡真是比篩子還要漏…”
李絳遷哂笑,答道:
“人都是這樣,有了一兩次經驗,便以為誰都是這樣,我家與都仙道退避三舍,他對紫府勢力漸漸沒了懼怕,心裡覺得也就那樣,看著稱昀與蓮花寺大打出手,地盤上的動亂都管不了了,便打起主意來。”
“稱昀門也樂得鬥一鬥,密汎道統集齊,梵雲存在的意義已經沒有了,趕緊把自己在這地上的附庸送了個乾淨,一舉兩得,自己又是被釋道困擾,抽不開身…什麼都不怕了。”
他把局勢看了一圈,忖道:
‘稱昀門著實厲害,明明前後佈局碰都不碰,所有事情已經擺脫得乾乾淨淨了,畢竟碰上這種事情,做局的心裡都要怵一怵的。’
曲不識不知他在想什麼,不敢多言,只見李絳遷突然若有所思,問道:
“管龔霄…好像有個妹妹,叫什麼管靈堞?聽聞長得很是美麗…嗯…魔道聖女…這段日子可還在江北?”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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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烏梢『朝寒雨』【築基後期】
楊宵兒『蘊寶瓶』【築基中期】
李曦治『長霞霧』【築基巔峰】【究天閣主】【石塘北儋之主】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曲不識『藏納宮』【築基中期】
鑄○真【憐愍】【大倥海寺】
寶○罄【摩訶】【大倥海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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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不識連忙向前,恭聲道:
“稟家主,正是管靈堞,她自己被都仙道派去了東海,倒是都仙道…這一陣人手調動很厲害,把靠近白江溪地界的幾位都換了。”
“管龔霄還是心疼他妹妹。”
李絳遷暗暗點頭,也倒是能理解,雖然說真君身旁機緣頗多,可換做是他李絳遷,哪怕李闕宛沒有早早閉關突破,也是捨不得把李闕宛派過去的…
‘人手調動…這管家不會刮地三尺,把宗門內能找到的女修都派過去了罷?按著管龔霄的性子,也不是做不出來…’
圍繞真君的事情,女修總是比男修方便,李絳遷這幾年早已經慢慢把北岸的任職修士換成了費家人和女修,以防出上什麼意外。
曲不識微微低頭,繼續道:
“這幾月兩家對峙,漸漸有動手,前來窺探的世家、魔修不少,有一位從旁窺視,偏偏是三腳貓功夫的,被江上的崔大人一眼看破,擒拿回來。”
“已經送到偏殿,等著大人…”
李絳遷並不驚訝,答道:
“我已知曉,是槐魂殿的人,崔護法來過信,待我問他。”
他的笑容漸漸多了一些寒意,答道:
“真是膽子大過天了,不止在江上,我家的北岸也有魔修出沒窺探,真是多給了他幾點臉色,一個築基的魔修,找了些烏合之眾,也敢來窺探我家的山門…”
他心中冷冷地道:
‘若不是大事要緊…這樣的東西,派個護法過去就提著他的頭回來了!’
曲不識聽得心裡發寒,他並沒有想到對面的那家還敢過來窺探,柏道人顯然低估了紫府級勢力的眼線,也高估了自家道統的保密能力,老頭只能低頭不語。
族裡的築基大多去了江邊,李絳遷又覺得手頭上的築基修士不大夠用,嫡系築基更少…
李絳壟如今從北邊回來,一直在閉關修行,已經是練氣八層修為,籙丹與三全破境丹服下,便可以衝擊築基了,李絳夏稍快一些,卻也快不了多少。
至於李家的其他人,費清翊、安玄統、甚至李周昉、李周暘、李行寒等新一批修士也漸漸到了練氣往後,李絳遷稍稍估算:
‘十年左右,我家將迎來築基修士數量的巔峰,甚至一峰府一築基都不是問題…真真正正成為當年蕭家般的龐然大物…’
兩人正商量著北邊事情,見著一修士從側邊上來,從袖中取出一小信送上,李絳遷稍稍一讀,表情有些怪異。
他的目光在窗外的大雨上掃了一眼,把曲不識揮退,轉身往殿中去,遣人去尋李玄宣和李明宮。
老人很快駕風來了,身形匆忙,面上倒是帶著笑意,似乎聽到了什麼好訊息,李明宮倒是暫時不見身影,應該是修煉法術到了緊要處。
如今與都仙道的鬥法並未動真格,人手也充足,主持大局的崔決吟更是知道其中的隱秘,能處理這些事情,便不使她去,多些時間修煉法術。
李玄宣從李絳遷手裡接過小信來讀,李絳遷一邊為老人倒茶,一邊道:
“秋湖真人在南海鬥法…被摩訶逼退,北儋是丟了…”
每每李玄宣來大殿,李絳遷都會親手為他倒茶,溫度恰到好處,這男子就是這般模樣,總能讓人覺得相處起來很舒適,李玄宣默默接過茶,露出個笑容:
“難得有曦治的訊息…是個好事…劍仙世家,總要有個劍道修士。”
顯然,信中已經稍提了李曦治出劍的事情,李玄宣的笑卻很勉強,李絳遷更是皺眉了,把手中的壺放下,低聲道:
“這事情很不對勁,從頭到尾都不對,您說這鑄真憐愍…突然取了石塘,【大倥海寺】有必要麼?全當是有什麼我等低修不知道的隱秘…他取了石塘連一個青池的修士也不傷?”
“秋湖真人是明確在北邊鎮守的,能一口氣冒到石塘去?穿梭太虛也沒這種速度,除非真人仙聰聖睿,早早曉得了…”
“更何況鑄真丟了那樣的臉,真要出手打死誰,其實也不為過…”
李玄宣是在擔憂李曦治風頭太大要出事,卻沒有往李絳遷的思慮去想,被這麼一說,疑道:
“你的意思是。”
李絳遷晦暗不明地道:
“晚輩前些時候得了訊息,蓮花寺也是放了地界給稱昀門的。”
李玄宣這麼一琢磨,確實很像,李絳遷低聲道:
“畢竟是宗一級都是仙道魁首…與釋修不應該太和氣…”
他的意思老人也明白,但是青池是故意讓北儋出去,暗自交易,還是與【大倥海寺】暗地裡通氣,做什麼謀劃,很難言說。
李絳遷看了他一眼,低聲道:
“最痛是鄰谷家。”
老人撫須頷首。
按著李絳遷的意思,寧婉如今在青池獨自支撐,用北儋換取什麼幫助是可以理解的事情,更何況石塘是什麼地方?鄰谷家經營多年,用【吳柞蟲】和【材參木】在石塘身上一日日吸血,寧婉不可能不曉得,本來還有個坊市能夠為青池或者說如今的寧司兩家攝取利益,元修一死,這坊市遲早要倒。
見老人不說話,李絳遷低聲道:
“寧真人應還在南海。”
李絳遷這人哪裡會做什麼無謂的猜測,是在暗示老人已經用過仙鑑查探了,李玄宣便憂心道:
“我只怕…治兒那頭不太安定。”
這也是李絳遷不安的了,他低聲道:
“能藏著掖著,誰會無緣無故把實力露出來呢,到臺前都不太安穩,看著是人人讚許了,可以大人的身份,如今難道缺這一點讚歎麼…從頭看到尾,沒有一點好處,有好處也是青池的好處。”
老人答道:
“老夫倒是不覺得寧真人會是推曦治來博取什麼利益的,她不是元修那樣的人,李氏也今非昔比…莫要忘了…他是昭景的兄長。”
‘成了紫府,又成了命神通,什麼樣的人…心都變了。’
李絳遷只能默默點頭,雖然他心頭想的是別的話,卻已經不宜多說了,遂道:
“無論如何,這不像好事,如今寧真人最大,大人來湖上沒有什麼忌諱,最好見一面。”
李玄宣暗暗點頭,轉了話題道:
“槐魂殿的事我已經知曉,切勿衝動……”
李絳遷笑道:
“老大人小看我了。”
李玄宣並未多說,心裡卻是很擔憂的:
‘若是沒有柏道人,我家也不在江北,否則也很難擺脫,這李家統治一域,紀律嚴明,遙控多方,背景深厚,又都是所謂的世家公子,治家的又是個黑袍絳衣的狡詐青年,金眸貴裔,抱負遠大,不擇手段…這青年的老子是築基中驚才絕豔的人物,再往上還有一個不知所蹤的老祖真人…’
‘這戲頭的丑角,就是這樣的!我家如是在江北,現在應當舉家遷徙去海外了。’
他不再多說,便下去寫信,李絳遷放了筆,卻見殿外來了一紅衣袍的公子,手裡拿著一折扇,正是自己叔父李周暝。
李絳遷笑道:
“叔父今日好閒情,有時間來我這處了。”
李周暝新婚燕爾,原本瀟灑風流的姿態不見,竟然滿面苦澀,搖頭道:
“這幾月…我哪一處畫舫都沒去成,也不知道綬魚哪來那麼靈通的訊息,每每我前腳才走,她後腳就到了,什麼也不說,就笑著坐下看…”
“我都嚇了一身冷汗,更別說這些個可憐女子了,跪地痛哭是常有的…”
李絳遷自然是知道的,這段時間李周暝折騰得可不少,心中暗笑,面前的紅袍男子搖頭道:
“本以為能去一趟青池透透氣,見一見風景,沒想到才到就被叫回來,也沒看到什麼東西…”
他嘆道:
“這大雨的時節,在湖上搖一支船,看一看雨,是最輕鬆的,我卻沒什麼心思了,到你這裡避一避。”
李周暝是最不喜歡雜務的,被逼到了這大殿裡來找事情做,可見有多麼走投無路,李絳遷咋舌,安慰道:
“叔母是名門之後,築基修士,也是一等的人物…叔父多多用心,夫妻美滿,是最好的事情了…”
說著這事,李周暝臉色略白,口中則嘆道:
“她是仙門嫡系,可有本事了…你也給她找點事情做…堂堂築基修士,一天天折騰我,我可受不了…”
李絳遷便明白過來,心中笑著,面上作思量之色,忖道:
‘這倒也是,這樣一位仙門之後,又是紫府嫡系的妻子,應當有些位子,否則也不合適。’
李絳遷這幾天忙前忙後,倒是把這事情疏忽了,答道:
“叔父所言有理,我記得叔母修行『灴火』,正好族內採氣一司重設,叫作【奉爐司】,要麻煩叔母了!”
李家採氣一道有一枚重寶,叫作【錯香】,李玄鋒得來的古法器,本是司馬家的東西,可以儲存靈氣不使之流逝,言下這東西便由夏綬魚執掌了。
靈氣總是有限的,這不是一件好乾的活,執掌之人不但要有身份,還要有心計,李絳遷安排得正好,李周暝倒是沒有聽出那麼多,連著點頭,繼續道:
“真是麻煩家主,尚有一事…周昉兄長的長子李絳宗已經突破練氣,修行的是『真火』的《雉火長行功》,大哥寶貝得很,盼望跟在明宮姑姑身邊,到時麻煩著說兩句好話…”
李周昉子嗣最昌,前頭李闕宜在紫煙修行,後頭又添了個李絳宗,一個個成色都很不錯,淵篤脈還有李行寒,可謂是伯脈的第一顯脈了!
李絳遷自然是點頭應下來,自家新添了練氣嫡系是好事,雖然李明宮是淵完一脈,可這位大人心中根本沒有這些門戶之見,一定是極為喜歡的,他笑著問道:
“這位弟弟多少歲了?”
李周暝唰一下開了扇子,笑道:
“二十三歲,比闕宜小些。”
話音方落,便見殿外來了一身影,李明宮一身白裙,手中的燈盞並未點亮,與平日的穿著截然不同。
李絳遷這才想起來今日是李承的忌日,想必這一位是前去祭拜了,難怪去請她的人沒能敲開洞府。
人走茶涼,前兩年忌日是大祥小祥之祭,還有聲勢,如今還去懷念李承的人已經不多了,只有那三位有可能繼承他遺產的族人每年都辦得熱熱鬧鬧,張羅得比自己祖宗還風光,假意也好,真情也罷,李承沒有子嗣,終歸有人幫他張羅。
李絳遷穿著黑袍還好,李周暝如今還著紅衣,他本性不壞,可就是個混不吝的,自己甚至沒有見過幾次李承,哪怕見了姑姑的白衣也沒什麼感覺,讓李絳遷心裡發怵。
好在李明宮不會計較這些事情,溫和地道:
“我近日修成了《妙駘術變》,當年屠鈞給真人的賀禮,這術法與我的仙基大有契合,梔景山上的那口紫煞更是修行此法的妙寶…上限十分可觀。”
“你也是修行離火的,比我這真火還要契合,大可試一試,這術法沒有表面上的那麼簡單。”
屠鈞門的《妙駘術變》講的是採離火、地煞服食的法門,可以吹出地火煞氣,修煉難度也不低,李明宮藉助紫煞煉成,神色很驚喜。
能讓修行『真火』的李明宮感到驚喜,自己修行離火只會更好,李絳遷心中微動,連連點頭,嘆道:
“這位鈞蹇真人的東西就沒有差的…與我家關係又好,拿出手的肯定是比別人都要好的東西…家裡頭的晚輩,大人可看過了?”
李明宮移步入座,道:
“我正和你談這事,絳宗我去看過了,是個虛心好學的,寬厚繼業雖然性子不能說是如何了得,可已經勝過大部分人了。”
一聽這話,顯然這位弟弟已經不錯了,不但他老子李周昉沒有得到過這種評價,就連當年的李周洛就是一句“天賦不錯”,李絳遷微微抬頭,稍微鬆了口氣,心中嘆道:
‘絳闕一輩,除了自家幾個弟弟,終於出了個能上臺面的了!’
他這才理解李玄宣駕風而來時為何滿臉笑意,老人家最關注這一類事兒,想必是早早就知道了,李絳遷嘆道:
“後嗣不濟不昌,一直是老大人和幾個長輩的心事,好歹有個天賦不錯的,也緩一緩心焦,解一解渴。”
周行一輩,如今出頭的只能算個李行寒,絳闕一輩除去金眸的幾個子嗣,闕宜闕惜在紫煙,湖上只一個闕宛而已,修行更是神速,沒有什麼子嗣可言。
李周暝聽了這話,才若有所思地反應過來,問了些家裡的事,並未提被放棄的浮南,而是道:
“聽聞江上鬥了一陣,都仙道的修士與我家多有交手,又捉了個魔修回來,是哪一方的人物?”
李絳遷搖了搖頭,答道:
“提上來讓長輩看一看。”
他低低吩咐兩聲,便見曲不識從殿外過來,手中提著一青年模樣的魔修,雙手被束緊,封了修為,面色蒼白,冷汗齊出。
李周暝抬眼看他,這青年卻不得言語,李絳遷笑盈盈地道:
“我家與都仙道大打出手,這傢伙從旁窺視,崔大人瞳術可厲害,一眼將他揪出來了。”
他手中持著崔決吟送來的信,讀了讀,送到李周暝和李明宮手上,輕聲道:
“先時也審過了,他是【槐魂殿】的人,密汎道統來歷不淺,倒也算有背景。”
他轉了頭,厲聲道:
“什麼名字!什麼個職務!”
這青年立刻跪答:
“小人…小人在【槐魂殿】下護法,叫作黑鼠護法,乃是七大殿前護法之一,主管浮南一帶靈物之稅,又管一地庫房…”
“乃是殿主不知江上何事,特地派小人前來查問,並非是有意偷窺,還請大人明鑑吶!大人!”
李周暝不知內情,這反應是實打實的,把扇子往手裡一砸,顯然心情不大美麗,搖頭道:
“果真有這樣所謂的紫府人情?可他只是有個人情,我家是真有紫府,也不能隨意讓人欺辱了去…”
李絳遷長嘆道:
“叔父卻有所不知,這密汎道統可不是什麼簡單貨色,他背後的紫府勢力來歷不淺,甚至能追溯到真君…家裡是非避讓不可!”
李周暝嚇了一跳,這才對浮南的丟失有了更多的瞭解,連忙站起身來,低聲道:
“這可怎麼辦!要不放了他回去…”
“非也…”
李絳遷也完全不避著地上跪著的魔修,眼神很輕很輕地從自己叔父身上劃過,原本的話語臨時改口了,怒笑道:
“卻也不能這樣欺負我家,我要殺了他,讓對岸吃一吃苦頭。”
他這話一落,一股不安湧上心頭,卻見李周暝一下站起來了,又驚又恐,答道:
“殺不得啊!既然說是真君…”
一旁的曲不識也愣住了,連忙求情道:
“大人,恐怕殺不得…”
就算是李明宮,此刻也微微皺起眉來,顯然心裡是很不同意的,不過還能顧及著他的臉面,一聲不吭,可他要是堅持己見,李明宮多半也要開口。
李絳遷饒有趣味地看了一圈,面上怒意稍解,佯怒道:
“得令牌的是他,得道統的可未必是他!就得了個令牌,一個個都要把他供起來不成!”
兩人復又來勸,好說歹說了好一陣,李絳遷這才鬆口:
“雖然殺不得他,可也不能讓他隨意來去,先押下去吃一吃苦頭。”
李周暝長出了口氣,趁著他暫時沒有改主意,連忙讓曲不識帶下去,李絳遷則抬著眉,把一切盡收眼底,心中明悟了:
‘黑鼠護法…是個重要人物,好好好。’
曲不識還未下去,而是請示道:
“不知押往何處?”
李絳遷心中立刻思慮起一事——湖上的【逍垣琉璃寶塔】應當用上了。
【逍垣琉璃寶塔】是李曦治當年送過來的,極為貴重,一直壓在青杜,本該是鍛鍊後輩、刑罰弟子的法器,這些年卻沒什麼人用…
一是這東西拿到手,正好逢上李絳遷出關整頓事務,整個李家上下忙碌得很,自然沒人去梳理這東西。
二來…這東西威力實在是太過了,別說李家的弟子,陳鴦入了這法器一次,被燒得灰頭土臉,把【太焃火】闖過去,中間的【傷稼風】弱得可憐,最後的【秋亡水】卻又強得過了頭。
李家這樣多的修士,也就崔決吟和丁威鋥能完整的走上一遭。
而所得的益處也並沒有那麼大,等到了崔決吟、丁威鋥這種級別的修士入內,什麼精煉真元、清明靈識用處都不大了,而練氣修士入內,又不可能撐得住【太焃火】。
‘到底是古代的東西,果位一變動,一切都有了變化,不太好使,只好在這法器有把控,除非引動最高處的【北宮雷】,再怎麼樣都不至於傷了性命,難怪說是用來懲戒子弟,也就這個用途不錯。’
他冷聲道:
“這傢伙弱不禁風,便送去【傷稼風】裡頭去,讓他吃一吃苦頭!”
【逍垣琉璃寶塔】不會傷人性命,卻會持續不斷地折磨,足以讓這人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了,曲不識拖著他下去,李周暝這才回到位子上,與他商量一些家中的事物,這才下去。
李絳遷則靜靜地坐在主位上,心中略有涼意:
‘已經開始了…黑鼠的被捉不是沒有緣故的,難怪如此草率…接下來只看【槐魂殿】要不要把這人帶回去,倘若真派著人來帶他了,恐怕扮演著不小的角色。’
要知道真君降世只有六年,那麼就必然不可能是從嬰兒身上降世,而是附身於某一位早就有所感應的人選,或者說早早就有轉世身,近日才有命數覺醒…那恐怕也不會有什麼異象了。
‘他被捉了也有一段時間了,北方應當很快就有訊息。’
李明宮從頭到尾看下來,一言不發,見著李絳遷若有所思,皺眉開口道:
“我聽著這人描述,應該對槐魂殿極為重要,將會派人來贖。”
李絳遷心中微嘆,李明宮似乎也有所猜測,閉口不言,答道:
“我還是親自去看一看。”
這女子駕火離去,李絳遷一邊等著,一邊讀起宗捲來,過了一陣,他心煩意亂,甚至分不清心裡哪個念頭才是源自於自己的,邁步出去,重新依靠在迴廊上嘆氣,遙遙望著暴雨不止的江北。
“大雨…諸世家與【槐魂殿】的血…莫要濺在我家身上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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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謝謝大家鼎力支援,讓我們守住了月榜前十!越人很感動這段劇情稍微平淡一些,努力加更快點給大家過去^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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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周暝【練氣六層】【紫府嫡系】
李玄宣【練氣九層】【伯脈嫡系】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曲不識『藏納宮』【築基中期】
李明宮『雉離行』【築基中期】
黑○鼠【築基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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