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六章 混一仙壁
東海。
海水幽深,長峽暗不見底,昏沉一片,一道青光流竄而過,在水中如魚般穿梭,四周卻一個活物也見不到,只有暗沉沉的海水。
不知過了多久,這才見到淺灰色的峽底,一層層淡灰色的細小碎片在海中翻滾,露出底下淡白色的礁石,青光變動,在海床上化為一青衣男子。
這男子身著青衣,腰佩金穗,青眸俊容,長髮披散,在海床上站定了,掃視一圈。
正是遲步梓。
近海海底很淺,靈機濃鬱,曾經都是陸地,就是南方的六大郡,過了青松島和分蒯島,海床驟然降低,這才是古代的海岸線。
此地距離分蒯島並不遙遠,要經過靈機最稠密的地帶,到了竹溪島附近,從地脈之間往下穿梭,才能見到一條深峽,一路往下,最終落在峽底。
青池的內部有記載,元素真人在這峽底修行了很久,這一片峽底最深處甚至遠遠深過朱淥海底,恐怕要超過分蒯島上的地峽。
更罕見的是峽中全無靈機,如若在太虛之中穿梭,任憑哪個紫府找個一百年一千年,是如何也不能發現此地的。
因為全無靈機,在此地穿梭更是麻煩,即使是堂堂紫府,也要老老實實駕著法力下去,以紫府修士的速度,少不得要個四五日。
築基便不必說了,在這種毫無靈機的環境之下,興許有本事下去,未必有本事飛上來。
遲步梓就這樣站在黑漆漆的峽底,輕輕蹲下,法力一推,地面上翻滾的白沙頓時被推開,露出平整的石臺,上方僅僅畫了一個簡簡單單的金色圓形。
他捏起法訣,在心頭唸了咒,將掌心按在臺上,神通法力灌入其中,頓時有一層層玄妙的光華亮起,這暗黑沒有一絲光彩的峽底終於浮現出點點金光。
遲步梓卻滿面凝重,不敢動彈,靜靜地站在原地。
要知道這一處不知道有多少層禁斷大陣,只要稍稍有些威力波及而出,完全夠他遲步梓吃上一壺,最底下一層還是仙陣,若是觸及了此陣反制,那可是灰飛煙滅的事情!
他足足等了好一陣,這才見到臺上的金光化為白光,這金色的圓形明亮了一陣,迅速黯淡下來,卻在圓環的中心留下一點亮晶晶的光點。
“鏘!”
遲步梓很謹慎地把腰間的法劍拔出,抹出一點青光,將之送入光點之中,稍等了片刻,又伸手將之接回來,確定裡頭無人埋伏自己,這才搖身一變,化為一抹青色流光,飛入其中。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朦朧一亮,竟然有另一片海底出現在面前。
這一處入目就是一座高高的海中山崖,珊瑚遍地,目之所及盡是斷壁殘垣,灰白色的石壁倒塌在崖底,地上遍佈著或大或小、彩光閃爍的磚瓦碎塊,外界的陽光如鱗片一般撒在地面上,微微晃動。
往頭頂上望去,則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從海底往外看一片亮白,天上的太陽正在大放光彩,稍稍估算,這海中山崖也不過千丈,最高處已經快要破出海面了。
遲步梓微微駐足,顯得有些失神,往前走了兩步,沒有任何異動,而是從懷裡取出那一鼎狀靈器來,開始搜查整片海域。
他一路向東,到了這片海域的邊緣,雖然依舊能望到遙遠連綿不盡的珊瑚海底,雙手卻能觸碰到隱形的壁壘,繞著邊界尋了一圈,確保此處無人,這才一步步往山崖上攀登而去。
越往高處,從海面照射下來的陽光越是明亮,遲步梓一路向上,很快在半山腰處發現了一石桌。
這石桌很大,周邊零零散散放了十多把高背石椅,倒了一片,顯得殘破又狼狽,唯一一座完好的石椅子上披了一件白色道袍,輕輕飄蕩。
石桌上則東倒西歪,擺滿了青銅酒樽,或立或倒,一枚玉壺靜靜地放在石桌上,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遲步梓來過此地很多次,最早是與遲尉來的,也是在此地,他最早對淥水生起忤逆之心,這一座石桌從那時起就落在此處,一旦靠近,便有濃鬱的危機感升起。
遲步梓這一次依舊小心繞過,一路向上,到了山崖最高處,終於見到一座輝光閃閃的石壁,大約有一人高,雙掌厚,一個個螞蟻大小的金色小字浮現其上,此地距離海面只有數丈,似乎只要踏風而起,立刻就能破開海面向外。
遲步梓看也不看,只緩緩坐下。
按著遲尉的描述,這海面之外是古代的【金烏嬗化玄光】,只要敢探頭出去,立刻會被焚燒殆盡,哪怕是紫府修士,也只有暴斃一個下場。
至於【混一仙壁】,遲尉、寧迢宵來過了,秋水、天元來過了,當年被譽為道行最高的紫霂也來過了,經過此地的真人無一不是時代的寵兒,沒有一個人能記住上面的哪怕一個字,就連【混一仙壁】這個名字都是李江群告知。
李江群能不能記住,那只有他本人明白了。
遲步梓緩緩拜了,在地上以法力勾勒出一道道玄奧的紋路,聲音越發低沉:
“下修遲步梓…上祈天官,以求禳兇除厲…”
…
鑑中天地。
天地之間風起雲湧,陸江仙靜靜站在大雪紛紛的洞府之中,瞳孔之中迅速倒映出那一片海洋之中的石壁。
他的眸子微微抬起,在這一境中的【金烏嬗化玄光】上看了兩眼,一道道金色的符文則從他的瞳孔之中飛躍而出,圍繞著他的身側旋轉,越來越明亮,漸漸在身前凝聚成一行行小篆。
『混一金丹妙法』!
隨著記憶之中的法訣一一浮現而出,陸江仙默默抬頭,一片又一片的玄光從他身側落下。
『混一金丹妙法』全稱『仙道求化混一金丹無上妙訣』,與陸江仙在三鼓壁上得到的『通真妙訣』同出一源,都是小篆書成。
不同的是,『通真妙訣』含在法寶【三鼓壁】之內,乃是修真得金的仙術,『混一金丹妙法』則是古代仙人避走災劫,修立青冥,持果而兼餘,存位而得閏的無上之法。
這一道『混一金丹妙法』言簡意賅,變化無窮,洋洋灑灑近千萬字,依著不同變化而詳解,內容堪稱無窮,主要的用途與指引,是教導修士如何身居果位而求得某幾個之一的餘位,如何不從果位上脫離而證得某幾個之一的閏位。
這文中所指的“修士”,已經是尋常修士理解中的道胎仙人,放在當今之世,不過寥寥數位而已。
這道仙法落在陸江仙手中,最大的用途暫時派不上用場,最多是在給遲步梓寫求金法上提供一點小小的便利,但這兼修之法與閏位之法並沒有太大的相似之處,只憑藉著極高的視野有所助益。
可卻同樣不容小覷的是這仙法的第二處用途,就是所謂的【避走災劫,修立青冥】。
此術可以抹去當世行跡,不使被他人所察,並且藉助位格來隱匿洞天,修築仙境。
‘仙鑑位格極高,本就可以抹去行跡不談,可後者可是實打實的古代修築仙境之法!’
這所謂的修築仙境之法可不是隨隨便便掛個洞天在太虛,古代閏餘皆全,開闢洞天容易,在靈器內都能建立洞府,以尋常修士在靈器、寶地開闢的秘境為最低劣,稱之為堂、洞,隨著天地變化,早已經通通傾覆。
只有大宗門、大勢力在太虛、依託寶地開闢的秘境才有機會流傳至今,帝族的通常是宮,仙修的通常是殿,這一類只要封閉得好,至今還可以留存。
當年的【大寧宮】便是如此,可此類秘境也可能因為現世的靈氛變化而變化,驟然現世,或是偶然出現什麼洞口。
這其中還有一類極為特殊的,便是紫煙、衡祝兩家的福地。
陸江仙得了『混一金丹妙法』這才對所謂的福地有所瞭解,福地通常是金丹一級的力量所為,花費神通修為,將一地與果位相關聯,便能使一地出現種種異樣,更有利於某類修行者,甚至有利於某一性突破築基、煉就神通、求取果位。
最高一等才是真君依託果位開闢的洞天,稱之為天,如若這位真君實力極強,洞天廣大,也有稱呼為法界的,那就大得驚人了。
『混一金丹妙法』所提供的就是一種修築洞天、分隔天地的法門,這仙境依託位格,並不寄託在太虛,也不寄託在法器,到達了仙法的地步,所憑依的唯有兩點,一是位格,二是法力神通。
有了這一道法門,兩道功效疊加,便代表著他可以依靠位格開闢洞天,在現世悄無聲息地開闢一道門戶,真真正正地讓他人肉身入內!
而陸江仙,最不缺的就是位格了,甚至鑑中本就有一處天地!只是他原先不通此道,只能將魂魄拘來。
他霎時間回過頭來,望向身後在雲端若隱若現的鑑中天地,心中對這片天地的理解轉瞬之間便攀升到了極致。
這一片天地手段同樣極其高明,是寄託在仙鑑之上,並與太虛完全隔絕,半虛半實,這才能讓他在此地幾乎無從力敵,如果要溝通太虛,必須先借助仙鑑,而仙鑑又高不可察,故而完全不能被他人所察覺。
可這樣同樣有弊端,仙鑑本身並不接引他人,外界之人要進入此界,唯有透過接觸仙鑑本體一條道路,透過數算、搜魂,將魂魄和命數勾連上仙鑑,這才有進入其中的可能。
陸江仙最早得到這片天地之時,僅僅是灰濛濛天空下的一座山脈罷了,這時陸江仙就已經是此地之主宰,內外封鎖,不能與外界互動,後來隨著陸江仙實力漸漸提升,這片鑑中天地也漸漸變了模樣。
這片天地有真有假,雲層之上的仙宮自然是他一念所幻化,可雲層之下的山脈卻是實打實的,如今有了『混一金丹妙法』,他也可以強行在現世開闢入口,使他人進入。
若是以遲步梓來舉例,如今他便可以以肉身入此地,對他來說,一旦進入此地,雲層之上的仙宮也好,雲層之下的破敗山脈也罷,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並無區別。
可如若他要往外帶東西,那天上的東西往外一帶,僅僅是一道太陰月華罷了,可雲層之下的山脈的石子泥土,那就可以真切地帶出去了。
‘其實是真是假,對他們來說意義不大,我也絕不可能讓他們往外帶東西,哪怕這鑑中天地的一塊石子到了外頭,都有可能成為催命的毒藥!’
隨著陸江仙實力慢慢上升,他簡直不敢想象前世把仙鑑破碎成這副模樣的敵人有多可怕,絕對是仙人的一級的人物,這一片山脈不知道歷經了怎樣的大戰,留下了多少痕跡,豈能大意?
更重要的是,不僅僅內外出入的問題,陸江仙深切懷疑仙鑑裡頭藏了一個完整的太陰果位,一旦直接與外界聯通,『混一金丹妙法』的確可以隱藏蹤跡,不使他人察覺,但天地感應到太陰果位的反應可做不了假,到時候各種祥瑞湧現,落霞山也好,陰司也罷,怕是一個比一個緊張,就算不能找到他,也是打草驚蛇了。
可這是仙鑑自帶的一界,並不代表陸江仙不能依靠『混一金丹妙法』另行開闢一界!仙鑑帶給他的極高的位格和如今質量極佳的、源源不斷的神通法力正是助長『混一金丹妙法』修築青冥的絕佳資糧!
他只抬起手,身上的衣袍飛揚,無窮無盡的光華在手中凝聚,心中湧現出無數奇思妙想來,一點點白點在手中浮現,混成一片純白色。
這一點純白色越發膨脹,卻絲毫不與太虛溝通,在『混一金丹妙法』的庇護之下不斷湧現地水火風,放出一陣又一陣的玄光。
“唯有依託己身之位格,再孕育生造一界,真正開闢天宮一境,用以單獨溝通現世,籍此讓李氏入內,在現世影響大勢走向,收集碎片!”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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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步梓【紫府後期】【大真人】【陸步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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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卷
【天色既明】一卷結束。
這一卷時間一直很緊,從論文到畢業、兩次會議、搬家租房等等的因素,細綱一直即寫即用,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沒有機會坐下來寫的,寫得很折騰。
當然,꒦ິ^꒦ິ因為我本人對節奏把握的稚嫩、對爽點的不敏感,也給這本書帶來了些不順暢的地方,也要慢慢改進,謝謝大家一路來的理解!
總體上,雖然曦明紫府後,面對其他紫府要吃了很多虧,可李氏還是享受了邁步入紫府的黃金年代,天色既明的篇幅也很長,如今結卷,將要面對真君轉世引動開始的大爭之世。
這一卷結束,整理兩日細綱,重啟下一卷,爭取給大家更好的體驗,謝謝大家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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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白色的光華從白雪之中穿梭而出,捲動滾滾的太陰光華,猶如漩渦般在天際上浮現,沿著天空不斷擴散,漸漸將這片矗立在飄渺雲霧之中的龐大宮殿群籠罩。
下一刻,純粹的、金紅色晨曦色彩在東邊閃爍,朦朧的、銀白色的明月之光則在西邊落下,這片從來天色灰暗朦朧、雲霧背後暗沉沉的鑑中天地終於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晶瑩透亮的日月光輝。
這片被單獨開闢的洞天呈現出日月同輝之奇景,天地蒼茫,雲霧繚繞,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只有重重疊疊的雲氣。
陸江仙在其中顯化身形,估摸了這天地的大小,大約只有方圓百里,與李氏的湖中洲相近,只是有上下之分,整片天地近乎圓形,用起來大了許多。
如今也遠不是這片天地的極限,『混一金丹妙法』依託位格,以神通法力成界,隨著神通法力的輸入,此界會一點點擴大,直到位格承受不住。
‘只是與所有洞天相同,此界並沒有太虛,也不會衍生火脈水脈,更只有與我位格相似的東西,並不能算是真正的一片天地…’
‘更重要的是,洞天之內不會自然孕育靈物,如若不與現世勾連,甚至難以獲得靈機,只能憑藉太虛汲取些微薄的靈機。’
陸江仙這片洞天更是與太虛隔絕,代表著他如若不為此界輸送神通法力、太陰月華,這一片天地甚至連靈機都不會有多少…
“如今看來,仙鑑湧現的神通法力源源不斷,一年能使此地再多出一片湖中洲來,十年就能比得上望月湖,一百年能與青池宗的地界媲美…”
“慢是不慢了,只要天宮有個望月湖大小,又禁止飛行,樓閣盤踞之下,任誰也分不清真正有多大。”
陸江仙當年進入過『真炁』一道的【安淮天】,這道洞天是聲名顯赫的【天武真炁神煞真君】留下的洞天,估摸著地界,也就半個青池宗不到。
他輕輕揮袖,便有絲絲縷縷的太陰光輝噴湧而出,在腳底的雲霧之中凝聚,迅速化為一片一望無際的淡白色平臺,一棵棵桂花樹拔地而起,正中則立起一花紋玄奧的月白圓桌。
他踱步到了圓桌之旁,一掃袖子,遂有一片大大小小的物什出現在桌上。
入目先是兩枚小壺,一枚是少翽妖身和神通所化,一枚是那隻雄孔雀的法身魂魄,都是紫府級別妖物一身精華。
其實這兩枚小壺都可以用來擴大洞天,省上兩三年功夫不成問題,可神通法力源源不斷,這紫府級別的精魄可不是好得的,等淥水歸來,要得手更麻煩。
一旁是一枚金珠與一枚青籙,金珠乃是李玄鋒留下的一身因果命數,目前留在手中很難用上,青籙則是準備李周巍突破紫府後助他直接成就第二神通的。
餘下倒還有一道淡淡的、指頭大小的銀光。
這銀光是當年從劉長迭身上得來的推衍之力,本質上是【大衍天玄籙】的延伸,陸江仙早年依靠此術多得便利,漸漸用罷,最後剩下這拇指大小留做參考。
“【大衍天玄籙】同樣毫無蹤跡…”
陸江仙經過了這麼多年的長進,如今也對這道籙氣的位置有所猜測:
“應當如同【混一仙壁】一般,在於某處洞天、秘境之中,這才會導致劉長迭接觸此符,卻毫無蹤跡可尋,實際上是他偶然觸及到了某處洞天…”
“他活動在黎夏郡至越北、江北一帶…洞天無非就那麼幾個,【東火天】與【安淮天】已經可以排除,餘下【宛陵上宗】的【宛陵天】和【月華元府】的【洞華天】。”
【宛陵天】雖然未與現世接通,可與太虛有互動,以此來汲取靈機,陸江仙是明確知道位於江北,可【月華元府】的【洞華天】就耐人尋味了,興許是與太虛斷絕,陸江仙一點蹤跡也沒有搜查到。
‘況且有另外一種更為可怕的可能…按照李江群的思緒…前世乃是月華元府的府主…那麼所謂的【洞華天】,會不會就是這鑑中天地!’
假設這推論成立,那麼【大衍天玄籙】可能就在【宛陵天】或者江北藏著的某處秘境之中。
他稍稍思量,神識飛出此界,穿過太虛,落在混一仙壁前。
遲步梓正靜靜低頭,雙目緊閉,似乎沒有注意到身前微微發光的陣法,奪目的光輝從海面上撒下,披在這青衣男子的身上。
陸江仙目光掃過,落在這一片海洋之中。
遲步梓雖然是飛入極深之海底,此處卻不在東海之底了,這重重疊疊掩埋的禁斷之陣中,尚且包裹著一禁斷級別的仙陣,而此處,乃是由高修在仙陣之上開闢的秘境。
‘遲步梓也好、三宗七門的修士也罷,都以為自己穿過了重重禁斷,來到了仙陣之中,實則不然…其實早已經換了一處地界…到了這一片獨立的空間。’
‘只是這片秘境與現世接合在仙陣內罷了…’
正因如此,這地界才沒有太虛,當年的李江群才敢帶著自己的一眾朋友前來此處暢聊,甚至才敢說諸位真君也見不著!
而這一處秘境與陸江仙所見過的所有秘境皆不同。
這一處秘境敢掛太陽。
這薄薄的海底往上,皆是威力可怕的【金烏嬗化玄光】,而穿過這重重疊疊,高達千丈的龐大玄光,便能見到這仙陣秘境的最高處——赫然是一道光芒萬丈的太陽星。
天上的星辰並非沒有昭示,在古代典籍之中,每一道星辰都與果位、餘位、閏位掛鉤,甚至不在古代司辰之位的孛星都有指代【修越】的徵兆,如今雖然天地崩壞,星儀混亂,可真君出手,這些星辰依舊會附和。
當年太元真君出手,便見天空之中太白星動,如今還留下些有名的如『離火』的【熒惑】、『正木』的【歲星】……
至於【太陽】【太陰】,那更是無人不曉了,就在天上赤裸裸的掛著,【太陽】果位指向盈昃,除非是這位仙人的下屬真君,否則誰也不會、也不能往自己洞天中掛一道太陽…那就和在這位仙人眼皮子底下做事沒什麼區別…
陸江仙瞭解的洞天不少,如今這一處秘境是唯一敢高懸太陽的,這代表著這一處仙陣即使不是盈昃的手筆,也是太陽一道的東西。
促使他做出這一套推斷,還有這千丈的【金烏嬗化玄光】。
【金烏嬗化玄光】是金丹一級的玄光,乃是太陽果位與餘位糾葛而釋放出的光華,這道光華一般僅僅會存在一個剎那,便化為八十一種靈光,每一種都是【從欲併火】一級的寶物。
‘別說遲步梓了,就算是淥水親至,這千丈的【金烏嬗化玄光】傾瀉下來…那他杜青也可以洗洗睡了。’
‘這才是李江群真正敢自稱真君不敢看,甚至真君不敢前來的底氣!’
外界的仙陣禁斷雖然可怕,可並不能使真君完全止步,如修越那一位,恐怕已經到了繞過仙陣禁斷的地步,可這【金烏嬗化玄光】才是真正懸在頂上的利劍。
‘畢竟誰也不知道這玄光的判斷依據,到底是闖入者即殺還是判斷什麼道德功德…沒有哪個金丹會來送命…’
‘那麼李江群邀請諸家入內的意圖恐怕也明顯了,他並非一個毫不設防的傻瓜…興許還有著威懾的意思…’
陸江仙緩緩收回目光,並沒去動天上的【金烏嬗化玄光】,他自有太陰玄光,得了這東西也用不到誰身上去,只一路順著山路下去,落在那一片石桌旁。
石桌上擺滿了青銅酒樽,或立或倒,樽中早已經空了,有的放的規規矩矩,甚至看出原主人的性格…他沿著桌案看了一圈,神識落在那白色外袍上。
這外袍潔白如雪,邊角上有淡銀色的太陰花紋,並不明顯,造型極為簡潔,領口有一枚小小的月牙形的玉石,溫和地散發著光芒。
這是一件法衣,一件很是奇特的法衣,明明沒有半點靈機波動,卻顯現出一股難以察覺的高貴。
陸江仙只是神識一掃,便知道這恐怕是李江群的東西,他將這件寶物留在此處,並未帶出去。
‘李江群之死…太蹊蹺了…’
餘下桌案中的一枚玉壺,看起來平淡無光,陸江仙卻明白這東西就是遲步梓不敢靠近此地原因。
這壺看著平淡無奇,卻有磅礴如海的劍意傾注其中,如同一灣劍意凝聚成的海洋,隨時要噴薄而出,將一切試圖靠近此處的修士挫骨揚灰。
這無疑是李江群的劍意了。
李江群作為紫府之中最頂級的人物,這一壺劍意自然能讓遲步梓感到深深的忌憚,遲步梓雖然厲害,身上靈器也多,可自然不能同李江群、端木奎等人相比。
陸江仙注視一陣,退出此地,與此同時,遲步梓面前的陣法光彩終於緩緩退去,這青眸男子慢半步才睜開眼,長長出了口氣。
他低著眼簾,輕輕揮袖,將刻畫在沙土地面上的陣法揮去,這才站起身來,深深地行了一禮,化為青光散去。
……
東阿王海。
東阿王海海域廣闊,島嶼不少,最為聞名的便是最東邊的白沙島,島嶼之上叢林密佈,溫泉沸騰,水脈火脈交織,堪為一地奇觀。
這景色在海內只能算是中流,放在這外海的邊緣便是上佳的寶地,曾經是此地仙門之首魁靈門的山門,如今卻顯得熱鬧,人來人往。
一直穿過半新半舊的各色修行之所,最高處的大殿總算有了些威嚴的模樣,靈陣閃爍著光彩,洞府之門緊閉,一位白金色道衣的修士正閉目修行。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沉沉吐出口氣來,眉心處的天光微微閃爍,殿中為之四處光明。
‘服下了那枚靈丹,果真是修為大進!’
李曦明用了兩份能讓眾多紫府眼饞的大藥一同煉成這太陰一道的靈丹,一共得了三枚,閉關之前便服下一枚,用以修煉精進。
這靈丹出自他身上,又用到他身上,不但吸收極快,效用也是極好,大大縮減了他修行神通的時間,靜心修行之下,『謁天門』終於堪堪修行到了四成,已經可以稱得上一句小成了。
紫府的第一道神通是簡單些的,畢竟已經是神通了,不需要從仙基開始修行,可李曦明一路跌跌撞撞,不是受傷就是逃命,這一枚丹藥服下,算是把浪費的時光補回來,甚至還要快上不少。
‘最好能有些明陽一性寶物…嗐,古靈器太貴重,如果元修願意把【淮江圖】借我,我必然是一日千里…’
他估摸了自己儲物袋中的存貨,雖然狀態極佳,可【玄確經心藥】已經用罷,沒有紫府級的療傷丹藥,心頭總是不安:
‘正巧出關一趟,也煉一煉丹,更何況這幾天島嶼偶有震顫,興許是外頭出了什麼事情,總要出去看看。’
李曦明邁步出了洞府,殿中寂靜無人,幾個修士守在大殿之外,即使李曦明徑直走出,幾人依舊毫無察覺,靜靜地站著。
當年汀蘭離去,李曦明見著這地界不錯,便就地閉關修行,隨手抓了三兩個修士來,讓他們看著島,省得又來一群魔修煉血氣。
他還怕這些人藉著自己的威風胡來,可是吩咐過的,如今看著一個個的都不認識,面色微微冷了,一步踏出太虛。
身形立刻化光散去,很快在另一處高臺上駐足,果然看見一群練氣聚在一起,面色凝重地商議些什麼。
這群練氣倒也恭敬,上好的玉桌擺得很寬敞,兩側坐滿了各式各樣的修士,最高處的仙座空無一人,顯然象徵著李曦明。
即使他李曦明不出關,也是值得掛起來做招牌的。
他視高臺上的陣法如無物,踏步而入,在高臺的威武霸道的仙座旁浮現而出,皺眉打量。
這一道白金色的身影浮現,整片高臺頓時一靜,為首的先是一愣,旋即面色驚駭,如同見了鬼一般倒下來,一邊磕頭一邊呼道:
“拜見真人!”
這一聲落罷,頓時炸翻了鍋,椅子挪動聲、打翻酒水之聲、匆忙的腳步聲一齊作響,最後只剩下叩首的咚咚聲,李曦明轉過身時,唯有匍匐著滿地發抖的修士。
李曦明輕聲道:
“那幾個呢?我說過不得借我威名胡來,這是聽不懂?”
最前頭的修士滿頭白髮,嚇得磕頭不止,恭聲道:
“稟真人…是東阿王海的修士…都聽說白沙島有真人閉關…自發地紛紛前來此地交易,如今…白沙島已經是東阿王海最大的坊市了…並未開宗立派…”
李曦明挑眉,稍稍往下方一望,果然看見都是半新半舊的建築,當年不知名的仙門留下一個龐大的陣法,被一眾東阿王海的修士用了,還真在此地苟活起來。
“魁靈門覆滅,東阿王海幾個築基也沒有了,妖物肆虐…大夥都望著白沙島安全,在附近安了家…”
李曦明遂明白了。
他這一般的真人,在海內都是人人跪拜的角色,更何況在貧瘠無人的外海?東阿王海本就貧瘠,一眾修士見了這樣大的人物,是鬥也不鬥了,上下一心,如螞蟻般攀附在他周圍,企圖借上一絲廕庇。
‘竟然是魁靈門覆滅留下的攤子…’
李曦明皺了皺眉,很快聽著一片混亂,下方抬著一老頭上來,總算是來了一個築基修為的,可惜被咬斷了腹部以下的部分,面色蒼白地仰著頭,斷斷續續地道:
“真人…妖物猖獗…我等實屬無奈…”
顯然,這老頭也知道借他李曦明的威風是要命的事情,甚至知道他遲早會出關,卻一直在飲鴆止渴罷了。
‘…’
四下裡瑟瑟不敢言,李曦明一眼能看出這人身中寒毒,命不久矣,若是沒服些血氣,也是撐不到現在的,心裡嘆了口氣,面上依舊冰冷,掃了一眼這老頭,皺眉道:
“起來說話。”
這一聲話落,明陽神通浮現,老頭下身便唰地生出腿來,寒毒飛灰煙滅,籠罩在面上的陰雲也散了,掩面而泣,撲通跪倒到地上去。
李曦明問道:
“你們既然借了我的威勢,這些個妖物哪來的膽子。”
這老頭哆嗦道:
“他們…先時還有些忌憚,後來也打聽了訊息,抓了幾個修士問,又去問了其他海的貴裔,便不信了…”
這些妖物不甚瞭解情況,當然不知道李曦明在此處修行,除非問到龍屬,否則問誰也白搭,他懶得跑動,轉頭道:
“傳命令下去,讓那些個妖將滾來見我。”
不曾想他話才出口,外頭已經是陰雲密佈,波濤洶湧,傳來尖銳破空的吼叫聲,眾人抬起頭來,便見天色陰沉,海浪滔天。
站在高臺上往外看,正好能看見一眾蝦兵蟹將立在浪上,簇擁著一位墨綠色袍子、額上生須的邪異青年。
“姓吳的!”
這妖物聲音如雷,兩須威風凜凜的翹在空中,踏在海浪之上,卻見半空的太虛驟然破開,浮現出一道金色光彩。
“啪!”
不等眾妖看清,一掌已經抽在了這妖將面上,墨綠色袍子的青年腦袋瞬間旋轉了幾圈,折斷到了後頭,只留下黑漆漆的後腦勺對著島嶼,那張淌著血的面孔則呆呆地望著身後的眾妖,眼皮還在機械般地顫動著。
眾人這才看清,他的身前是一位面色陰沉、身著白金道袍男子。
這男子眉心天光閃亮,掃了一眼,海浪上的妖物頓時如下雨一般落下,收回目光,便踏入太虛消失。
“撲通!”
李曦明在高臺的仙座之上浮現而出,隨手將這妖將像扔垃圾一般扔在地上,妖物生機頑強,這男子自然是未死的,不敢把頭掰回來,胸膛朝著地面,面色蒼白,哆嗦著嘴唇。
眾修並沒有多少喜色,而是驚懼不敢言。
‘堂堂築基後期的妖將,一耳光而已…’
李曦明修行之中無故被打擾了好幾次,雖然只是大地顫動,他也不是在什麼突破的關鍵時期,可打擾紫府修行,這妖物死一百次都不夠抵命的。
更何況他本就只想閉關而已,雖然如今暴露蹤跡沒有那樣危險,別人也未必知道是哪一位真人在此,可這妖物逼得東阿王海眾修不得不借助他的名聲,終究是一件不爽快的事情。
海內築基只能是妖將,到了這個破地方也是什麼妖王了,只是這妖物修行淥水,有些蝦蛟模樣,李曦明耐著性子,笑了笑問道:
“什麼來頭,來打擾我修行?”
見這妖物只滿嘴求饒,說不出個子醜寅卯,李曦明便知道對方是什麼貨色了,隨意一腳踢在妖物胸口,封住修為,心中很是冰冷:
‘又是淥水又是蝦蛟一類,撞上我也算你倒黴。’
他拎起這妖物,正準備回去煉丹,卻發覺遍地的人都在發抖,李曦明沉默地注視了一眼,哆嗦的人更多了。
便見那老頭蒼白著臉上來,這會是因為驚懼而非是寒毒,拜在他腳邊,哆嗦如篩糠,低聲道:
“稟…稟真人…三十六天前,西…西邊【西簾海】的上宗【全景仙門】,派人來尋,說是來…拜訪真人…”
李曦明略有訝異,問道:
“真是好靈通的訊息。”
此言一出,對方驚恐地磕起頭,李曦明隨口道:
“可有說找我何事?這道統是什麼來頭?”
這老人連連搖頭,拜了又拜,這才道:
“只說…只說有人引薦…”
此言一出,李曦明神色便耐人尋味起來,手中的妖物放了,在座上一坐,看著那妖蛟的表情也鬆了許多。
‘有人引薦…也不知道是哪一位,明擺著是說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可還是抱著友善的心態…想要見一見我。’
‘這麼一說,這蠢妖物也未必是真膽大魯莽了,指不準就是對方有什麼急迫的事,以命神通催波助瀾,想讓我出關…’
李曦明琢磨了幾息,看著地上這妖物的模樣,暗暗搖頭:
“應當是海外的妖物沒腦子,否則也太過無禮了。”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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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步梓【紫府後期】【大真人】【陸步梓】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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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掃了眼底下的一片修士,眉頭皺了皺,知道自己在此地閉關的紫府越來越多,漸漸變得不大方便起來,畢竟今日可以折騰來折騰去,明日就能打擾得自己不得不出關,事事都掌握在他人手中。
‘並不是不信任鵂葵、九邱…白沙島也可以作為留信之地,卻不能在此閉關修行了,尋個別處的地界為好。’
一念至此,已經沒有留在這白沙島的念頭了,掃了一眼底下良莠不齊的眾修,暗暗皺眉:
“只是我揮揮袖子離去,這地界過個幾年又要遭殃……什麼西簾海的仙門也好…周邊的勢力也罷,一時不敢來,試探是免不了的。”
他如果繼續留在此地,事情越鬧越大,不說龍屬,就算是一邊的孔雀海大賜銅彩寺,聽說臨近的海域出了個紫府勢力,多半也是要派人來問的,這群和尚蔫壞,到時指不準有什麼事兒。
他稍稍一頓,終於開口道:
“我遊歷諸海,偶經此地,卻不曾想你們幾個聚到島上來,得了我庇護,如今我要離開此海,算是緣法盡了。”
底下的一眾修士聽了他的話,總算是不被追究了,人人心裡頭都鬆了口氣,可聽他要走,又怕起來,垂淚而拜,李曦明只道:
“東阿王海妖物肆虐,我既然來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妖物作祟……”
李曦明若是個陣法師,給白沙島陣法改一改,是最合適的,可惜他對陣法一竅不通,丹藥又會讓眾人反目,只能從袖中取出幾枚玉簡。
這些是海內的幾卷功法術法,再怎麼樣都比這些人身上的大路貨色好多了,李曦明把玉簡往桌上一丟,搖頭道:
“一個個修的什麼雜門功法,連幾隻妖物都鬥不過,一一傳閱了…這十幾年是不會有妖物敢來的,你們靠著自己的修行,把道統傳下去。”
“本真人先去一趟西簾海,等我回來,海上幾個有機會築基的,我指點一二,便遊歷諸海去了。”
眾修且驚且喜,便見那老頭往前挪了兩步,泣道:
“不知大人名號…東阿王海之眾…感激涕零…”
‘名號?’
李曦明才懶得給這群人扯虎皮的機會,更不想最後出了什麼事賴到自己身上,難道還能指望這群什麼都沒有的散修出幾個築基後期中的佼佼者?甚至出個紫府?
既然不指望,所謂留下名號,結了道統緣分,最後也只是自找麻煩而已,他轉頭就走,隨口道:
“哪裡用得著名號,你們這群人少用些血氣,就算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了。”
他遁入太虛而去,留下一群人仍不敢抬頭,只聽這一句話,九成以上的修士都冒出冷汗來,往那為首的吳道人身上看。
這老道人只叩頭不止,眼下危機解除,整個人都放鬆下來,暗暗琢磨:
“還好…我吳家幾個晚輩正是年紀,那姓韓的小子也往西曆練去了…如此一來,我吳家得利最大…”
……
遠海靈機稀薄,太虛穿梭的速度極快,李曦明只穿行了小半日功夫,便跨過數道海洋,很快到了所謂西簾海的地界。
西簾海的海床極高,一路看來,平均距離海面百丈不到,淺的地方更是有不少島民涉海挖礁,數目不小,大多身體強壯,至少是吃得飽的,偶爾幾個挖礁被淹死,屍體飄起來,左右的人都沒有太大的慟色,表情都是感慨和意外居多。
仙道治下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看著百姓的神情與姿態,在這什麼全景仙門治下過得不是很苦,李曦明便有了底,一路往西,很快見到一座海上仙山和數座島嶼。
他並不需要多浪費時間,整座島嶼上的修士已經慌亂起來,在腳底聚攏,李曦明則暗暗皺眉:
“好機敏…這一家不是一般的道統,更不是什麼海外的散修真人成道,光看這反應,已經足以媲美海內的道統了…”
果然,他微微抬頭,不遠處的仙山上亮起數道遁光,極速馳向近前,化為兩位衣袍飄飄的青年,一同下拜,齊聲道:
“薊山召氏,見過真人!”
“不知真人…仙駕至此…可有吩咐?”
李曦明略有疑惑,以為是尋到了全景門下的世家,遂道:
“全景仙門可是位於此地?”
這兩位青年對視一眼,有些異色,一人恭聲道:
“真人若是要尋全景仙門,便是我薊山召氏無疑。”
他話音方落,便見太虛之中穿出一人來,身披白色羽衣,內襯碧藍色短袍,容貌老態,與李曦明比起來相差甚遠,修為不過是紫府初期,甚至還不如李曦明。
這樣一位暮年突破紫府的老人見了他,自然是客客氣氣,拱手笑道:
“原來是昭景真人來了,在下薊山臨易,還請入內詳談!”
李曦明聽他一聲道出自己的道號,微微思索,試探地問道:
“道友…好靈通的訊息。”
臨易真人見他如此來問,立刻笑道:
“是九邱的真人指點,我才得到道友的道號…聽聞道友在東阿王海修行,便去那兒看了一圈,正巧碰見白沙島的事情,就知道十有八九是道友了。”
李曦明聽到九邱的名字,心中的戒備才稍稍去了一分,真要論起來,九邱的招牌可比紫煙、鵂葵好用,輕輕點頭,答道:
“就近落腳即可。”
這老真人便明白了,兩人穿梭太虛,在一近處的亭子落腳,臨易多半是有求於人,看上去很客氣,讓人奉了茶上來,侍女端著晶瑩的盤子,裡頭放著兩枚紫色的小果實。
“昭景,請…”
臨易笑著道了一句,李曦明對他的印象不大好,只是點頭應付了,開口道:
“道友尋我有什麼事…且先談談罷。”
這真人便正色道:
“道友也不必喚我道號,我家並不興這個,你我也算是有淵源,在下姓燕名渡水,喚我渡水即可。”
李曦明見他表情誠摯,開口道:
“不知…淵源在何處。”
燕渡水點頭道:
“道友是古魏後裔,在下是古燕國後裔,早時是有與帝裔聯姻過的,那時…車駕出燕山而往南,浩浩蕩蕩…”
這倒是出乎了李曦明的意料,復又多看了他一眼,問道:
“古燕國……”
燕渡水也不知他信不信,抬眉惆悵,蒼聲道:
“燕魏守望相助,一直到魏國統一北方,我燕國便在關外製衡十六胡,後來兩家為胡羯釋修所破,我家帶著燕國道統一路流竄至此…今日方得見…”
“如今數來,已經幾百年不曾見過魏裔了…我家懷念過去之事,就連這些島嶼山脈,都是用故國的地名來命名…更有大批族人改姓為燕,以紀念過去。”
李曦明聽到這裡,心中其實沒什麼親近的意思,反而默默搖頭。
燕渡水的話前半段興許是真,可越往後越是虛假了,魏國又不是不曾復國,早些年流傳出去的魏李是少不了的,怎麼也不至於見也見不到……
燕國後裔顯然不如崔氏親近,最後屈服在魏國統治下也未必情願,如今這模樣,李曦明成了紫府,到了近前,從九邱那裡打聽到了,才來湊熱鬧…顯然也沒有多少情誼。
他只拱手道:
“常言我家是魏李遺族,實則我家並不知祖上來源,只是恰巧我明陽成了道,諸家便有這推測…”
“我明白!”
燕渡水會意點頭,答道:
“我家在外也不招搖,當年國祚破滅,帶著一眾仙門逃出來,到了此地幾乎剩下的都是王室了,也借了這幾家仙門的名頭來用,出去也自稱全景仙門…”
燕國的名頭顯然不如魏國,有那樣大的因果,這群人這些年都是半推半就過來的,李曦明一沉默,這老人立刻接著道:
“我這次請故人來,的確是有事相求…”
他正色道:
“我家在一處地界偶然發現了一味寶物,已經等了許多年了,需要明陽神通相助…先時也問過西海那位崔氏的陽崖真人…”
“可他的意思是,東海也好、海內也罷,他再也不插手了,要將祖輩的因果結清…我家這事明顯有關於崔氏祖上,他便不願出手。”
李曦明也聽過陽崖真人的名號,這位是崔家人,只是分家去了西海,與主脈幾乎沒有多大聯絡,沒想到分割到這樣清楚的地步,稍稍躊躇,問道:
“是何寶物?”
燕渡水聲音漸低,鄭重其事地道:
“一味謫炁。”
李曦明疑道:
“這是什麼寶物?”
對方先是一頓,卻閉而不談,笑道:
“道友只是略略出手相助即可,事成之後替我家保密,薊山必有厚報!”
他微微一笑,答道:
“這東西生在一片【聽魂桑木】之上,事成之後,我取這寶物,這寶物棲身的【聽魂桑木】,便可以交給道友,其餘的要求,可以再提。”
【聽魂桑木】雖然只是築基級別的靈物,卻因為現世極少產出而格外珍貴,大多是在洞天秘境之中找到,小部分可以在南疆得到。
這東西可以用來製作品相極佳的魂燈,極大程度避免紫府神通影響來昭示生死。
要知道這是三宗修士的魂燈才能用上的材料,倘若自家能有一份,嫡系的福禍預知就變得更加準確,算是一個頗為重要的靈物。
李曦明還記得蓮花寺的明慧拜託他尋過這靈物,倘若自家餘下多了,也不知道這和尚收不收,只是李曦明對和尚的印象一直不好,始終有戒備,當下只撫須不言。
過了幾息,李曦明故意道:
“還是希望道友與我說清,若是連何等寶物我都不知曉,也不知會不會沾染上什麼麻煩,怎麼好答應呢?”
也不知道九邱的人與燕渡水說了些什麼,這老人似乎對他頗為信任,遲疑地點了點頭,才低聲道:
“那我便不藏著掖著了…”
“十二炁起於『清炁』,玄風之下,諸炁誕生,卻有一炁果位在誕生之初便被牽住,墜入無窮之幽冥,成為朦朧不可見之道。”
“那時是極為古老的事情…這一炁被鎖住,果位落入幽冥,形成種種變化,現世便越來越少,聽說那時還是可以重新證回來的,可惜困難得很,無人去啃這硬骨頭。”
“只有古代仙道還略有修行,隨著這一炁越來越同幽冥合一,轉過來反哺幽冥,現世的氣越來越少,很快就絕了道統…便少在現世顯相。”
“上古之時,這炁還是有名字的,可隨著這炁行蹤越來越少,人們又稱這件事為【陰謫之變】,那名字也被蓋入史書,到了近古,便稱之為【受謫之炁】,流傳至今,即使知道有這樣一件事,也只能稱呼他為『謫炁』了。”
他明顯是很期盼對方參與這事,說得也詳細,面色唏噓,答道:
“如今的【聽魂桑木】、【九煉精魄】…都是這一炁的東西,說仙道也是仙道,可真要精準計較起來,只留下微不可查的痕跡了…”
“而如今的捏碎玉符、令牌等等諸物來預警之所以可行,也是要追溯到這一道謫炁果位…”
李曦明若有所思地點頭,燕渡水目光深沉,輕輕地道:
“【陰謫之變】也為某位世尊奪得另一果位提供了捷徑,甚至涉及好幾家道統的隱秘,嗐!此中之事錯綜複雜,越是年代近的越不能講,還請見諒…”
燕渡水很快閉了嘴,李曦明則輕聲問道:
“既然如此…道友還真有些機緣,連幽冥的東西都夠得著。”
燕渡水沉沉搖頭,嘆息一聲,答道:
“這事情並非如此,我家祖上逃亡至此,經營了好幾十代,有幸與某位陰司的人物結下了緣分,這東西是他臨走時留下的寶物,偏偏我家並沒有移動之法…只能看著乾著急…”
“直到我成就紫府,數次拜訪九邱,敬心求教,這才得了收取的法子,卻要明陽的神通『天下明』、並古神通『應帝王』,或者社稷道統出手相助…只要顯一顯神通即可。”
李曦明心中還算平靜,對眼前這人的請求沒有太多懷疑,一是這【聽魂桑木】的利益說大不大,只是少見了些,對海內修士來說可以去南疆尋找,甚至珍惜程度還要打折扣。
‘如果真的是要引誘我…這給出的報酬也太沒有誘惑力了,況且是【天下明】,距離我還遠著呢…’
從這個角度看,多半還真是舉手之勞,又有九邱從旁作保,那位元道真人【三候戍玄火】給的極為爽快,又把孔雀事情的後患說清了,給了李曦明相當不錯的印象,還是願意信一信的。
可他還是微微一笑,點頭道:
“道友倒是高看我了,『天下明』這樣高明的命神通,我不但並未修成,手頭上連功法也沒有,如何能幫道友呢?”
燕渡水連連搖頭,臉上有了一絲灑脫的笑,答道:
“東火洞天顯世了,明陽的功法應該遍地都是,以道友如此年輕成就神通的天資,『天下明』又怎麼會遠呢?”
“無妨,老夫還有百年的壽元,應當能看到那一天…如若不能等到那一天,那再另行商議吧。”
李曦明知道他的自信是哪來的了,恐怕在這老頭的想法裡,李曦明不可能不用續途妙法,只要有築基功法就夠了,也不可能在【參紫仙檻】三道神通擺在面前的情況下不去修行命神通,那麼『天下明』是遲早的事情。
他心中琢磨一瞬,答道:
“道友既然這麼多年都等過來了,也不急,我還有一兩味丹藥未煉完,順路去一趟九邱,再回來尋道友可好?”
對方話語中唯一的漏洞可能就是借了九邱名頭,李曦明自然是要問一問才放心,燕渡水並不驚訝,笑著點頭,答道:
“無傷大雅,我就在此地等道友…至於九邱…道友也不必跑一趟了,苓渡前輩就在近處,稍微往西飛一飛,就能見到他本尊。”
“哦?”
李曦明心中一動,面上則笑意更深,答道:
“哈哈…竟然是前輩在此,那我可不好意思再跑回去煉丹了…”
幾乎是燕渡水一句話言畢,李曦明立刻有些疑心:
‘我看未必是燕渡水要取這一味謫炁,指不準是九邱才對…有這麼巧的事兒?’
燕渡水卻笑道:
“【西簾海】有一處極好的密藏,九邱年年派人來這一道海域歷練,今年是前輩帶人來,正遇上了時節。”
李曦明笑著應答,按著他的指示駕光而起,心中微微嘆氣:
‘到底是你薊山的【西簾海】,還是九邱的【西簾海】,【西簾海】的密藏,要讓他家之人前來取用,倒也是委屈。’
很明顯,薊山雖然不至於落魄到崔家的地步,可這麼多年倖存下來也是有受制於人的地方,說不準多年前都是九邱的附庸,若不是眼前有個成就紫府的燕渡水,說不準要更悽慘!
至於燕渡水到底是在薊山成的紫府,還是在九邱山成的紫府,那也就更難說了…
‘原來九邱道統所控的範圍…已經到了這樣遠的地方…也是,元道真人壽數好像遠遠用之不盡,燕渡水也好,或是別的什麼附庸也罷,能捲起什麼樣的浪花呢?’
他沉默著一路飛馳,很快見到了一道衝到天頂上的光柱,一位老人正含笑立在飛舟,見了李曦明,他微微挑眉,笑道:
“昭景?竟然能在這處見著道友。”
“見過前輩!”
李曦明對苓渡這位老前輩的印象其實還不錯,見了他這副模樣,暫時把心底的疑惑壓下來,行了禮,答道:
“晚輩受薊山之託,似乎要取一道什麼炁,說是老前輩這裡得來的訊息,晚輩不敢怠慢,順道就來問上一問。”
苓渡恍然大悟,請他上了舟,搖頭道:
“這事情他苦苦哀求了很久,我尋思著事情對你也很有益處,便稍稍透露一二,只是提了提你修明陽,沒想到這傢伙還真有些急智,前後一結合,怕是一下把你給找出來了。”
李曦明略微點頭,見著苓渡嘆息道:
“你也見過他了…想必也與你傾訴了許多…也許急功近利了些,可這件事情在他口中落出來,他如果不能取出,那子孫後代很可能沒有苟延殘喘的機會。”
他看了眼李曦明,似乎明白了他的顧慮,笑道:
“你要知道,這東西落在他手中確實無法處置,也無法聲張,的確要送到我九邱手裡…可對九邱來說,這東西放那裡不會跑,是他來取,還是我九邱未來來取,都是一樣的。”
他這話說完,李曦明立刻明悟了。
顯然,九邱一早是不知道薊山有這好東西的,燕渡水一求,便讓九邱明白了,東西雖然珍貴,可對九邱來說不是急迫的事情,燕渡水歲數大了,取了自會送上,如若不取,他一朝隕落,九邱有了機會照樣可以取走。
可對燕渡水來說,自己獻上和隕落之後被人奪走,可是截然不同的意味!
李曦明撫須點頭,心中的疑惑驟然開解,見著苓渡嘆道:
“畢竟也有多年的交情,也不好看到他落到那樣的地步,拋開這個我這九邱道統的身份不談,個人交情上,我還是盼望著他能有轉機…這才有所透露,還請昭景見諒。”
“晚輩明白了。”
李曦明心中頓時敞亮,苓渡說的這樣清楚,顯然也是很看重自家,而他李曦明得到了這個訊息,就相當於直接摸到了對方的底線,只要是不太過分的要求,不會讓他得罪太多人,甚至可以請這位紫府出手!
如果說元道真人的幫助是有可能為了顯現九邱之風範,眼前這位苓渡有意的照顧便越發明顯了,九邱道統雖然從來不提什麼相助,也不喜牽涉過深,可對自家的偏私總是在有形與無形之間,讓李曦明又是喜悅又是擔憂。
畢竟這一等道統的幫助,常常是有所求或有所引導的…
即使如此,到目前為止一切都有善意的痕跡,他依舊默默點頭,對著這九邱的真人行了一禮,真心實意地答道:
“多謝前輩!”
本章出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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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渡水【紫府前期】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苓○渡【紫府中期】【澹臺九邱道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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