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九章 傲骨

家族修仙:開局成為鎮族法器·季越人·16,727·2026/3/26

白庫郡。 黃沙漫漫,在城池之上瀰漫,在狂風捲襲之下一直衝上天際,摻雜著瀰漫的金毒,讓來往的修士都忍不住眯起眼睛。 煙塵飛舞之間,一位白衣老修士駕風而來,被衝得不得不眯了一眼,忍不住皺起眉頭,往下看去: ‘奇了怪了,我記得是都仙道附近,好歹也是紫府一級的勢力,這樣任憑金毒肆虐,也不知道死了幾千百姓…真是不修德政…’ 他略有些不忍地看了看,駕風下去,暗暗道: ‘也難怪,聽說和望月仙族在江上對峙,兩家打出了真火,也甭管什麼金毒不金毒了…嗯…李氏是有名的正道,不至於做這樣的事情,那就是都仙道故意為之,逼迫李氏分心去救…’ ‘造孽呀!’ 他深深嘆了口氣,躊躇一陣,終究是搖頭: ‘還是下去看看…當年跟著將軍抵禦釋修,尚沒有讓當地的百姓遭這麼大的罪,如今仙道昌盛,反倒有這樣的禍事…’ 老道士穿過雲層,果然見到零零散散的屍骨,街道卻沒有一人理會,彷彿眼裡都看不到這些凡人,只往中心的茶館簇擁過去。 他駕著法光停在一間屋簷上,竟然看見一位練氣在與一位胎息鬥法。 “啊?” 他愣愣地看了兩眼,這胎息竟然手持一枚法劍,將飛來的法術一一砍滅,雖然顯得格外艱難,可抵擋住了練氣不說,甚至有些行雲流水的味道。 “哦!” 老道士向前兩步,捻鬚而觀。 便見這少年面上沾了些血,威風凜凜,站在臺上,一身傲骨如利劍般直刺蒼天,手裡長劍越舞越兇,讓人忍不住擊節歎賞。 反觀一旁的錦衣公子,面色鐵青,雙手發抖,連法訣都捏不住了,兩眼圓睜,隱隱發紅,喝道: “你…你…你使了什麼妖法!竟能抵擋住我的練氣法術!” 對面的少年不過胎息巔峰,氣質卻出類拔萃,衣袍破碎,面上卻堅韌不拔,傲然道: “井底之蛙!豈不聞人定勝天?我有一腔悍勇,錚錚之傲骨,又有氣蓋凌雲之抱負,僅此三者,即使我是一區區凡人,神通當面,亦不能傷我分毫,何況是你這小小練氣!” “你胎息巔峰之時不能奈我何,如今成了練氣,依舊是廢物一個!” “看劍!” 隨著他話音一落,竟然有片片白氣從劍上飛躍而出,不但將面前的法術撕得粉碎,更是橫空凌渡,斬在那錦衣少年的身上。 便見一片血花迸射,這錦衣少年面色鐵青地倒在地上,痛得滿地打滾,恨聲道: “憑什麼!我十年修行,不曾有一日懈怠…輸給你一次便罷了,更是付出無數心血,才取得這一味靈氣,僥倖在三月之內突破練氣,憑什麼輸給你三月修行!” 持劍少年緩步向前,長劍直指,冷冷地道: “可笑,你問我憑什麼?不如問問…那些天賦不如你的修士…十年修行為何修為不如你?那些家境不如你的修士…十年修行為何不如你?也就你這類不食人間煙火的紈絝還在枉求公平…明日一乞兒在街上拾件寶貝,動動手指就能讓你的十年修行灰飛煙滅!豈不問問憑什麼?” 這紈絝頓時啞巴了,在地上挪動了兩寸,拖出一片血跡,周圍一片人卻如同雕塑般站著,動也不動,持劍青年繼續向前,一腳踩在他臉上,笑道: “如若天下以努力來分修為,拉磨的那隻驢才是天下第一仙,我報負凌雲,六月修行就是能殺你,除了接受,你別無他法。” “你們這些人,改變不了總是裝做看不見,你應抱怨靈竅與運氣才對,這才是最不公的東西!你以家世壓了多少人?現在輪到你來抱怨家世,抱怨機緣,又覺得嫉妒不甘…” 這紈絝眥目欲裂,呻吟道: “我沒…” 可他才說了一半,一切表情都變了,周邊人望向他的目光從憐憫變化為憎惡,他也浮現出羞愧的表情,少年則一腳踢在這紈絝胸口上。 “喀嚓!” 不知斷了幾根骨頭,這紈絝動彈不得,這少年慢慢低下頭去,靜靜地注視著他,面上的表情突然消失了,而是浮現意味不明的笑容: “現世不以你的意願而改變,明白麼?沒什麼不公的,我站在這裡,就是最大的公平。” 這紈絝不知他在說些什麼,見他揮起劍來,臉色頓時變了,趕忙求饒,便見少年頓時浮現出鄙夷之色,冷笑道: “王解!你鬥法不過,便跪地求饒,以求一命苟活,一無錚錚傲骨,求仙求道之心,二無凌雲抱負,唯有苟存如蛇鼠、搖尾乞憐的姿態!饒你一次性命,你仍不知改,該殺!” 這紈絝只得撕心裂肺地嚎起來,卻聽半空一陣暴喝: “大膽!休傷我兒!” 便見天空中浮現出一道身影來,一張大掌橫空而來,磅礴的威壓自天空中而下!眾人一片驚呼: “白庫城主王霸空!” “這下林楓遭了!” 林楓絲毫不懼,屹立不倒,另一側便有一老道士現身,輕輕將這人的術法接住,腳底下的屍骨被卷得四處紛飛,黑血四濺。 “在下白寅子!難得見了這樣的天才,還請道友收一收手!” 這王霸空本是威嚴的面孔,卻因為暴怒而變得扭曲,怒喝道: “哪裡來的散修!竟敢插手我的事情!” 白寅子本就是僥倖成了築基,實力當然比不過對方,只是難得見了這樣的璞玉,不捨得放手,眼下頭皮發麻,連忙將地下的少年撈起,駕風而起,呼道: “貴公子既然無事,賠個禮就是了!城主何必大動干戈!” 這少年默默站在他身後,抱了抱拳,謝道: “前輩仗義出手相救,林楓謝過!” “欸。” 白寅子搖了搖頭,一邊觀察著後方的追兵,一邊道: “隨手為之罷了!在這江北擇一地落下,你我好好談談!” 他已經渾然不記得要解決此地的金毒之事,後方的王霸空怒目圓睜,正要追逐,卻見地上的錦衣少年呻吟起來,竟然是心緒一鬆,昏了過去,只得停下來,老眼泛紅,心疼地呼道: “這小孽畜好惡毒的手段!” 他虎目含淚,扶起地上的少年,咬牙切齒地道: “王禾不見我…叫我在山下足足等了好幾月…以至於叫這人趁虛而入,讓你遭受這樣大的禍事…” 他神色陰沉地抱起長子,心中惡狠狠地道: ‘那便罷了!那便罷了!本想著此地靠近都仙一門,我這一脈也與王禾親近,就應該靠近都仙…沒想到這人絕情至此!’ 王霸空凌厲地掃了一圈,底下的人頓時交頭接耳地散了,兩旁的護衛上來,被這築基修士狠狠抽了兩巴掌,吐著血倒到臺下去。 ‘廢物!’ 他陰沉沉地叫人上來,低聲道: “那王渠綰…如今是不是也在江北一帶修行?” 一旁的修士連忙點頭,低聲道: “聽說是在這一帶修行…也不知道為什麼不回他們那一脈的山上去…只是聽說無論誰家的人過去,通通閉門不見…” “知道了。” 王霸空抱著人轉身,懷裡的王解滿面冷汗,驟然驚醒,口中哆哆嗦嗦,竟然還在嘟囔些錚錚傲骨、凌雲之志的話語。 …… 望月湖。 又是一季早秋,湖上的樹木紅黃零落,老頭駕風疾馳而來,在大殿之前落下了,沒有邁過門檻便拜,遙遙見著兩人立在殿堂之中。 上首之人一身絳袍,正舉筆不定,做思索之色,一旁的那人則身著宮裝,生得很端莊,手裡挽著一枚青色的圓珠。 見著曲不識來拜,上首的男子先是挑了眉,旋即向著李明宮道: “姑奶的話也有道理,既然莊平野要回大漠,叮囑一句也是應該的,那就讓他給莊成帶一句話…讓他們別往江北去。” 他沉思道: “就說我家與都仙道大戰,涉及紫府,很是危險,讓莊家人不要往東來,以免出了什麼意外…莊成也是大漠裡有名的人物了,不至於不聽勸…至於有多少效果…” 李絳遷微微一嘆,答道: “那就要看上面的意思了,如果本就有參與的,怎麼躲都躲不過去。” 李明宮微微點頭,李絳遷便道: “稟報上來。” 曲不識這才入殿來拜,恭聲道: “大人,王解已經被擊敗第二次…據說這一次差點丟了性命,還是他父親及時趕回來,這才將他保住,本欲報復,林…林大人卻被救走了…是一位築基老道士乾的。” 曲不識並不蠢,北方的事情他一直參與其中,又與都仙道聯絡,如今雖然不知道真相,卻已經猜出來林楓身份一定不凡,這一句林大人出口,李絳遷稍作停頓,不但不糾正他,也不問這築基修士的身份,而是正色道: “可有按照我的吩咐來?” “屬下謹奉命令!都是從酒館閒聊之中收集的來,說來也怪…興許這事情本就有趣,傳播速度快得驚人…好像人人都喜歡說上一句…” 李絳遷默默點頭,曲不識繼續道: “另一方…訊息已經告知龔大人,他甚是感激,囑咐小人…說是他那裡得了訊息,黑鼠護法已經查清礦脈的始末,懷疑上了林大人,親自前去白庫郡,應當是去見王霸空的。” 李絳遷擺了擺手,讓對方下去,看向李明宮,輕聲道: “北岸的事一直是陳鴦在負責,據說費清雅修行速度非常驚人,來的時候才是五層,如今已經突破胎息六層,比我家絕大部分嫡系都要優秀了。” “汀蘭真人並沒有吩咐以何等靈氣賜她…秋湖真人也沒有任何指示傳來…只能先讓她鞏固修為…這事情恐怕要我們自己做決定。” 李明宮思索了片刻,答道: “你的想法是…” 李絳遷微微一笑,開口道: “【江中清氣】。” 李家的《江河大陵經》還未解封,怎麼能錯過這個絕好的機會?只要費清雅服下了【江中清氣】,往後修煉總會需要後續的功法,只要在三年以內出關,稍稍提上一嘴,林楓很有可能就會為了這女子解決這問題! 一眾紫府辦不到的事情,換成真君可就未必了! 李明宮眼前一亮,連連點頭,李絳遷便往後一靠,笑道: “陳護法對她極為照顧,生怕她沒有好功法修煉,不但送上一份【江中清氣】,還找好了相當不錯的配套功法…” “他說…兩人功法相近,便更好指點一二。” 李明宮看著他的模樣,有些無奈地含笑搖頭,答道: “誰讓咱們陳護法是個熱心腸的?” 李絳遷笑道: “可陳護法也連連感慨,族中傳承的功法被秘術鎖住,遺失了開啟之法,也不知道何等的天才方能將之解開,甚是遺憾!” 兩人把事情定下來了,李絳遷落了筆,道: “倒是陳護法一家生了好娃娃,如今也成年了,天賦頗高,已經練氣,來族裡上報服氣,是他次子,叫陳噤犀,還有個侄子叫陳噤豹,都很不錯,據老大人說,不比安玄心兄弟差。” 李明宮首次聽說這樣的評價,略有訝異地抬頭,點頭道: “陳家很低調…我只知道有這麼幾個人,卻不知道竟然能跟安家兩個兄弟比…真是好天賦!” 李絳遷默默點頭,摩挲著玉杯,答道: “絳梁也練氣了,正好也給他配個手下,陳氏的族人一個個都是有名的能臣幹吏,少見有什麼不中用的,也算合適。” 李明宮笑著點頭,心中竟然湧起一些慶幸來: ‘只幸而出了周巍,子嗣眾多,若是少個他,只憑行寒、周昉、頂多加上絳宗和周達,恐怕壓不住這樣多的天才…’ 李絳遷則不知在想什麼,只隨口道: “那費清翊還算聽話,如今是北岸也不敢回了,一日日專心在洲裡辦事,像是想彌補過錯,除了行事笨拙些,態度很積極。” 李明宮嘆了口氣,答道: “能不積極麼,一眾費家人都翹首看著,生怕你這裡不滿意。” 李絳遷嗤笑一聲,答道: “這事情不在我,費家是有運道的,費清伊、費清翊、費清雅,這三人不論是好是壞,至少是把這口氣給續上來了!” 本章出場人物 ———— 白寅子【築基前期】 李明宮『雉離行』【築基中期】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曲不識『藏納宮』【築基中期】 ------------ 李絳遷說罷這話,一旁的女子點頭,輕聲道: “你酌情考慮即可,我方從老大人那裡回來,老人家也多問了一句,也是思量著…眼下不是好時機。” 李明宮既然這樣說了,李絳遷自然點頭,心裡把這個事情記下來了,把兩封信擺在桌案上,輕聲道: “還有一件事情,那守定道人的事情有著落了。” 當年的守定道人從李家出去,原本打算前去陳家,硬是被李絳遷給攔了下來,往陳家和靜怡去了信,如今都送回來了。 “一封是豫陽陳氏的,大多是感謝我家提醒的話,送信來的人聯絡了守定,說的是陳氏族裡也出了混亂,若是前來,可先去南疆一處據點。” 李絳遷有些無奈地搖搖頭,答道: “這守定道人雖然滿心疑惑,也看出來推辭之意,便不去了,另一頭是靜怡山的信,安排他遊歷南疆,他只好鬱悶地往南去了。” 李明宮微微出氣,卻見李絳遷頗有意外地道: “這靜怡山也奇怪,信裡對我家客氣,卻把守定劈頭蓋臉罵了一陣,看來這一家也是頗為性情的道統。” 他一邊開著玩笑,一邊把李明宮送出去,心中還在想著先前的話。 費氏在北岸有一定的自主權,李家這麼多年一直都沒有動,其實族裡的聲音不少,無論殿上的聲音怎麼樣,陳氏與安氏兩個大姓立場都很堅定,一力支援削減費氏自治,甚至進行吞併。 ‘陳鴦是很聰明的,在這種敏感的問題上,其實不容陳氏做第二個選擇…’ ‘至於安氏…’ 安氏的老爺子安鷓言還活著,這位是拜過李通崖的,地位堪比陳氏的陳冬河,可真正的領頭人是他的兒子安思危。 這位安客卿曾經是李氏為數不多的築基護法,一度極受重用,可李氏一登紫府,他這淺薄的仙基便不堪大用…後來又被敵人俘虜,回來之後諸位後輩都取代了他的位置,他也一直低調下去,可在這件事情上,他已經開了好幾次口,到了費氏臉上都有些掛不住的地步。 至於諸脈之間大多數保持著沉默,從周行輩開始算,一共四位,周昉、周暘兩人忙著給後輩謀取利益,沒心思管這些,幾乎是家裡說什麼兩人就是什麼,行寒、周暝更不管事,聲音反而很小了。 承明輩餘下的獨苗李承性格嚴肅古怪,通常摸不準,李明宮和李玄宣雖然沒給過準話,可眼下的意思也是不宜動費氏。 ‘費清雅…只要費清雅未曾安排,費家的一切安排都是空談…只是修了【江中清氣】,費清翊那裡可不好交代,找個理由打發了…奇了怪了,諸紫府竟然不給她些安排?’ 他沉沉思量,竟然見著門扉輕響,一陣腳步聲,兩人急匆匆到了殿前,一人身材壯碩,憨厚老實,納頭便拜,另一人則拜都不顧著拜了,只往裡頭來,雖然氣勢逼人,可面色難看,臉色鐵青。 “拜見家主!” 李絳遷心中微動,眼前兩人一個是坐鎮玉庭的李汶,數代的老臣,一個正是執掌青杜、練氣修為的李承,承明輩的獨苗,便立刻從臺上下來,問道: “這是怎麼了。” 李承面色鐵青,兩唇蒼白,低聲道: “稟家主,老二的命玉碎了。” “二伯?!” 李承子嗣幾乎盡數沒於族事,女兒李行賽也死在魔修手中,只將兩個侄子當兒子養,即是周行輩的李周昉、李周暘兄弟。 這兩兄弟是族裡最惦記後輩的實權人物,威望頗高,兩兄弟始終記掛著親戚子弟的廕庇,在持家人眼中很是不順眼,李絳遷便將之換去東岸看著,把李承換回來管理青杜,卻沒想到出了這樣的事! “怎會如此!” 雖然這位長輩天賦不算一流,可也算嫡系的中堅力量了,又是周行輩的大宗嫡系,身份顯赫,李絳遷先是一震,眼中有了怒意,立刻問道: “那…大伯如何了?兩位長輩一同在東岸…可有傳什麼訊息回來?!” 李承沉著臉搖頭,古板的臉上滿是痛意,咬牙道: “並無訊息,好在命玉完好無大礙。” 李絳遷頓時暗暗鬆了一口氣。 大伯李周昉與二伯李周暘雖然從來共進共退,地位修為也相近,可很明顯,兩人在李絳遷心裡的地位是截然不同的。 只一點,在紫煙修行的李闕宜、族內的新星李絳宗的父親就是大伯李周昉,李周暘只是這兩位的叔叔而已…… 這雖然很殘酷,可李絳遷心中的確閃過一絲慶幸,餘下的就是不解與怒火,看向一旁跪在殿前的李汶,又聽一陣腳步聲,一身黑甲的陳鴦從旁上來,單膝跪地,雙手將信奉上。 一同進來的還有李明宮和李玄宣,李明宮面色還只是難看,李玄宣則有些又痛又怒了,兩人都不打擾他,沉默地站在側旁。 李絳遷稍行一禮,沉著臉接過,讀了一遍,便將信送到李玄宣手中。 老人接過一讀,便聽著李絳遷森森地道: “今日我家與都仙在荒野上游鬥法…有一批築基魔修秘密進入荒野,掠了東岸,破了兩道大陣,殺了不少人,崔護法雖然及時趕到…卻已經來不及了。” 李絳遷看到此處,便已經明瞭,李家與都仙道在江上鬥法,距離和時間都是可以把握的,前來偷襲也容易被包住,因此遭了他人算計。 “而近日大伯、二伯就在東岸,與安護法本應在一起,只是大伯劃分的職責不同,今日本來是他的職責,可他一直讓二伯替他去,就是這一換,保住一條性命。” 李承怒火中燒地看完,把這信遞到身邊的李汶手中,伏地而拜,厲聲道: “荒野四處都是我家的眼線,這一群築基神出鬼沒,能潛入東岸,必然是有隱匿的法器相助,絕非尋常!乃是有人故意加害…還望家主明察!” 李絳遷當然知道這些東西,加害自家的絕不會是什麼魔修和散修,面色漸沉,心中有了別的疑慮,李汶則拜道: “我家佔據荒野的西部,在腹心之處受襲,那麼這群人是從東邊下游來的,下游兩岸是都仙、沐券、玄妙…” 李絳遷搖頭,答道: “只要有一件上好的隱匿法器,從這些勢力的地盤上穿越並非難事,只等崔護法來問問。” 此言一出,李承只好按耐住脾氣。 東岸距離此處近得很,青杜中的命玉還未碎多久,便見一陣喧鬧,崔決吟落在洲中,神色不安地上來了。 一同跟著來的還有李周昉,這位一向為子嗣考慮的大伯已經絲毫沒了憨厚之色,面色又青又白,撲通一聲往地上一跪,哆嗦地道: “家主…家主要替他復仇啊!” “我弟弟…勤勤懇懇一輩子,卻為敵人所害…連屍骨都不曾留下!膝下甚至沒有幾個子嗣!” 他哭得昏天黑地,李絳遷看著也覺得棘手。這時已經不是在意禮節的時候,安撫了李承和李周昉,徑直讓崔決吟上來,含怒道: “崔護法,你見了魔修,這些人如何穿著,可有什麼行蹤暴露?” 崔決吟有些躊躇,看了眼李絳遷,又轉去看李承,這中年人死了從小看到大的侄子,心情之沉重並非幾人能體會,崔決吟這麼一躊躇,他便有些忍不住了。 崔決吟眼看李承的暴躁模樣,終於神色不安開口道: “這群人具體數目不知…可都是築基修為,又手握法器,似乎對破開陣法頗有助益,那兩座大陣又不高明,如同紙糊的一般…說破就破。” “有兩人與我交手鬥法,安客卿也好,妙水也罷,在場不少修士都看到了…一人是『合水』,不知仙基,另外一人倒是很明顯…是『南惆水』…還取出了相當不錯的符籙脫身…必然不是尋常人家。” “後來一路追到沐券地界,他家竟然也在與一批魔修鬥法,打得很是兇烈,我不得不退回來。” 此言一出,李絳遷立刻皺眉,知道崔決吟為何遲遲不言。 『南惆水』! 以修行『南惆水』聞名天下的紫府勢力只有一家,那就是江水對岸,正與李氏對峙的都仙道! ‘怎麼可能!’ 李絳遷心中一愣,李承卻恍然大悟,撲通一聲跪了,悲道: “果然是都仙!他家在江上拖住我家主力,背後偷偷派修士潛入東岸,偷襲我家!果然…這都仙道…圖謀我家已久!” 李絳遷扶他起來,勸道: “江南的『南惆水』不少,鄰谷家也修『南惆水』,只一個仙基而已,尚不能定論,叔公保重身體…” 李承卻不起,李周昉更是淚流滿面,咬牙道: “『南惆水』不少,可與我家的交戰的仇敵就這一家!” 李承則轉頭看向崔決吟,泣道: “敢問崔護法,大人既然與敵人交手,仙基高明與否,敵人法術是否精湛?總有個高下之分!倘若是一些雜七雜八的道統,絕不可能是崔大人的對手!” “能從崔大人手中逃生,還不露出什麼蹤跡,恐怕就是江對岸那一家『南惆水』吧!” 李承的恨可不小,他女兒李行賽當年的死也與都仙有關,如今又加上了李周暘,怎麼能不叫他咬牙切齒? 他本人平時雖然嚴肅古怪,可腦子轉的可不比常人慢,一下就抓住了其中的關鍵,句句都是李絳遷、李玄宣想問的,崔決吟歎氣,答道: “此人的功法很高明,一定是有名有姓的道統,術法也不弱於我崔氏,可惜修為不濟,是用了那幾張高明的符籙才逃脫了去。” 這麼一看,這人幾乎要把都仙道三個大字寫在臉上了! 李絳遷心中嘆息,江北的事情不是每個人都知道,從李承的角度來看,這件事只能是都仙道所為,可崔決吟等人知道兩傢俬下有默契,要說到了這種時刻,管龔霄還能發了癲來謀害自家,李絳遷是不信的。 ‘管龔霄能屈能伸不錯,可決不是顧頭不顧腚的角色,也不會為了眼前的小利去做這種事情…’ 他看了眼崔決吟,這位崔護法明顯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該如何把這件事說出來,李絳遷稍稍思量,聽著李玄宣長長出了口氣,用柺杖敲了敲地面,挺身蒼聲道: “老九,我家與都仙道在北方對峙,卻也僅僅是對峙而已,兩方都投鼠忌器,不敢真正動手,可如今突然出了這麼一件事兒,毫不遮掩的『南惆水』,安知不是其他家看著眼熱,默默推波助瀾,希望我家與對岸拼個你死我活,好收漁翁之利?到時候就讓親者痛,仇者快了!” “『南惆水』高明的功法的確是都仙與鄰谷家的象徵,可不代表著不能被他人拿到手,倘若對岸有這樣的能耐,為何不在江上大戰時背後偷襲?而是要拐來拐去殺一位小小的練氣?單單為了噁心我家不成?” 這兩句效果頗好,李承的面色一下變了,略有疑色,可眼中的怒意未退,伏在地上,恭敬地道: “老大人說得對,晚輩魯莽了…可東岸這麼多眼睛看著,眾目睽睽之下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如果沒有反應…極為糟糕。” 李承這話說得不錯,李氏本就紫府不顯,驟然之下吃了這樣一虧,一位實權的嫡系長輩被殺,若是舉族上下並無反應,恐怕有損威望。 可李絳遷只皺眉看向李周昉,輕聲問道: “大伯,不知何事耽擱,晚了半個時辰?” 李周昉掩了淚,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答道: “本是件醜事,可眼下非說不可,我帶了一妾室去東岸,卻發覺紅杏出牆的痕跡,我當時怒火中燒,花了半個時辰把那姦夫揪出來…竟然因此…竟然因此…” “我明白了。” 李絳遷這才收回目光,轉移話題道: “長輩可留下過遺物,香火如何安排,還請青杜先收拾此事,我派人去問一問…興許有答覆,還請叔公放心,此事不會這樣放過…可要如何撒火,也要找到真兇才是。” “至於東岸,我會讓陳鴦去一趟,搜查蹤跡。” 李周昉立刻叩首跪謝,垂淚不止,李承卻不好糊弄,沒有聽到確切的時間,並不吭氣,而是抬起頭來,被李明宮看了一眼,只好又磕了兩個頭,帶著李周昉下去。 李絳遷使人閉了殿門,面色一下陰沉下來,低聲道: “哪一家這麼大的膽子…在這種時候…在這種時候還敢來荒野鬧出這種事情!是果真恨我家恨得咬牙切齒…” 李明宮同樣冷了神情,答道: “我看東岸也不對勁,周暘正好能撞上對方,說明也是暴露了行蹤。” “難免的事!” 李玄宣卻搖頭,答道: “自家築基就在江邊,當然沒有隱藏行蹤的必要,只是誰能想到一群築基隱匿了身形,突然在山間冒出來?” “如今之計,還是要搜一圈東岸,與都仙道溝通一二。” 李絳遷沉吟了幾息,復又問道: “何必呢?我看還是老大人先時的話準些,是誰家盼著我家與都仙道打得兇些,或者說不願見到我家與都仙道暗地裡緩和…” 李明宮嘆道: “可按著這思路,沐券也好、玄妙也罷,甚至稱昀,都是有可能的。” 李絳遷卻沉默不言,心中不安: ‘汀蘭、秋湖兩位真人又在何處?費清雅所練的氣毫無安排也就罷了,如今有這麼一群人來荒野鬧了一通,竟然也毫無反應…’ 據他所知,寧婉是在鹹湖,騰不出手可以理解,可如今的汀蘭也消失不見,江北的事情恐怕有了偏移,導致這位紫府往更北的方向去了,李絳遷只沉沉一嘆,繼續道: “再者,此事我怕有神通參與,大伯陰差陽錯保住一條性命,會不會是始作俑者不願牽涉到紫煙?如果是這樣,那可就太麻煩了!” “不像。” 李玄宣卻撫須搖頭,聲聲嘆息,答道: “這事情你們不清楚,我卻知道,不是一兩日的事情,就是故意要抓個現行,所以暗地裡一直使老二替他去,他躲在暗處觀察,紫府沒必要這樣曠日持久的設局…更是從湖上就開始影響,並沒有這樣的道理,我看真是…運氣!” 李絳遷聽了這話,面色反倒好看了許多,點頭道: “那我便有把握了,前後這麼一合計,我倒覺得不像稱昀、玄妙,他們現在都沒這個心思…真要說起來,這兩家未必看不出我家與都仙道是在作戲,那麼這一手純粹就是自找麻煩…無故給自己沾上一身騷。” “至於沐券門,朱宮真人與汀蘭真人是好友,她雖然以寬和治下,可也不至於寬到這種地步,底下的魔修哪有這樣的忠心去拱這把火。” 他轉身抽了信紙,正色道: “這件事情,我覺得應當往東海問問看。” 可李絳遷還未細說,聽著另外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只好開了殿門讓人進來,曲不識這老頭急速走到近前,面色又驚又異,答道: “稟家主、稟諸位大人…【槐魂殿】過了梵雲地界,與【鏜金門】…打起來了!” 李絳遷得了這訊息,竟然並不意外,從階上下來,問道: “鏜金門?” “正是!” 李絳遷抬眉道: “什麼時候的訊息?” “據說是昨夜。” 李明宮對鏜金門印象很差,得了這訊息本該高興,可自家又隕落了嫡系,便興趣寥寥,只搖頭道: “活該…鏜金當年在江北可是囂張得很,也有這一天,如今他整個仙門上下才幾個人,估摸著還真鬥不過【槐魂殿】這草臺班子。” “他用的什麼藉口?” 李明宮這麼一問,曲不識連忙道: “統一白江溪之地…聽說【槐魂殿】建立沒多久,金羽宗也是派人去過的,承認了這一位在江北的統治,更是提到三江之地歸屬【槐魂殿】。” “而鏜金門也有領地在白江溪,柏道人便是以此事發難,本來那些個地盤不算什麼,畢竟如今鏜金門也封山了,底下沒幾個山頭,給了就給了…” “可交出這些地界不止,【槐魂殿】還要附近的靈礦…司徒家如今沒有營生,只靠著這個過活了,自然不肯答應。” 李絳遷鬆了口氣,搖頭暗道: ‘我還以為時間來不及了,沒想到低估了柏道人的貪婪,如今他也算命數加身,沒有紫府會用神通去引他,純粹是他滿心貪慾…’ “金羽宗那頭怎麼說?” 曲不識連忙道: “自從天霍真人親自現身,奪走鏜金門的寶物,對一眾鏜金門人不屑一顧…江北的傳言便淡了,鏜金門的修士更是羞忿難當,不敢稱金羽友善,柏道人…應當就是看了這一點,大膽西進。” 李絳遷這才點頭,短短一日之間發生這樣多的事情,揉了揉太陽穴,突然問道: “鏜金門還有個司徒庫…在我家地牢裡罷。” 司徒庫在李氏囚禁多年,都是以封禁修為,軟禁為主,加之丁氏曾經在浮南地界,丁威鋥與司徒庫有交情,靠著這一層關係,這老頭日子過得還不錯。 ‘鏜金門已經被金羽宗放棄了,畢竟替他家做了那麼多年的髒活,江南江北都知道鏜金這個招牌又臭又腥,與【槐魂殿】一鬥起來,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這麼一斗,給真君成長騰出時間,等那幾個礦脈也丟了,司徒家守到山裡,鼎盛的【槐魂殿】正是好戲的舞臺。’ 至於司徒家借上真君的風,那倒是可能性不大,畢竟江北也好,江南也罷,司徒家得罪的道統一隻手也數不過來,得罪的紫府更是數不勝數,名聲也臭,大家都默默看著。 李絳遷這時候想起司徒庫,也同樣沒打什麼好主意,這老頭軟弱貪婪,極好拿捏,關鍵是放在現在的鏜金門實力夠高… ‘鏜刀山有大陣,【槐魂殿】不大可能攻進去,最後多半還是個封山的結果,等這件事情結束,司徒庫也算重要角色了,終歸是好棋子。’ 本章出場人物 ———— 李明宮『雉離行』【築基中期】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曲不識『藏納宮』【築基中期】 李承【練氣五層】 李玄宣【練氣九層】【伯脈嫡系】 李周昉【練氣七層】【伯脈嫡系】 —— 得流感了,所以今晚遲一點。 ------------ 望月湖的秋意未過,滿山紅黃交織,天色光彩皎潔,一片片朱霞掛上天際,正是晚霞豔紅的時刻,染得天際一片通紅。 雲層起伏不定,一點青金之色從中穿出,汲取了日月輪換,天地交輝之光,這才穿下山林,在湖中的大洲落下。 塵封的洞府緩緩挪動,抖落層層的落灰,一縷紅光從中遁出,飄忽消散,在大陣之前凝聚變化,凝聚為一位身著雲緞長裙的女子,腰間繫著一枚刻畫著紫黑色山鬼的符籙,隨著她的輕輕邁步發出細微的風聲。 她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來,將天上那一點青金之色接住,輕輕翻動,這色彩便消散不見,化為點點銀光。 “正好藉著這次機會,把【散白落羽】修成了!” 於是駕起風來,一路往殿中去,才穿行了一陣,見著一老頭拜在殿前,骨瘦如柴,滿頭白髮,她笑了笑,問道: “曲客卿…這是來做什麼?” 曲不識正呆呆地想著如何上報,嚇了一跳,又驚又疑地抬起頭,驟然見了她,先是一愣,忙道: “大小姐…您出關了?!” 李闕宛是絳闕輩天賦最高的女子,當年又是李清虹親自接回洲來,至少對曲不識來說地位是極尊貴的,這老頭連忙拜了,嘆道: “這下家主可有幫襯的了…還是江北的事情…” 他才呼了一句,便聽殿裡一陣腳步聲,絳衣青年快步從殿臺上下來,到了門前,眼前一亮,呈現出喜憂參半的模樣,笑道: “妹妹出關了!怎地不見天象?” 李闕宛拱手,柔聲道: “物性變化,止一片晚霞就夠了,並不是昭昭顯於人前的道統。” “進去說。” 李絳遷先抬了手,將殿門掩起來,引她到了殿中,探出身子來,回頭去問曲不識,低聲道: “什麼事?” 曲不識連忙道: “【鏜金門】敗了,那幾個司徒家的人都身受重傷,門主司徒表被摘去雙眼,拋去五臟,做成了…柏道人的法器…【鏜金門】縮排山裡面去了,【槐魂殿】班師回府,黑鼠護法也得以回到白庫,必然要出事了。” “我明白了。” 李絳遷將他遣下去,這才浮現出笑容,到了殿中,問道: “恭喜妹妹,是何等的神妙?” 李闕宛修行【候殊金書】,煉就仙基是『候神殊』,『全丹』一性的功法遺留不多,這名字幾人聽都沒有聽過,甚至不敢往外說,更別說打聽了。 遂見李闕宛答道: “『候神殊』者,取全丹孕育之道,採擷仙光,凝鍊金汞,避死延生,遣雀馭獸,以秘法求仙之術,煅化天地之精粹,以求長生。” 她顯得有些遲疑,搖頭道: “從根本上,這是一道避世修仙,以求性命長存的道統。” 李絳遷只聽了這一陣,點頭道: “『全丹』之道,只聽說個『秘白汞』,鬥法不差,『候神殊』則偏向逃生與煉化汞藥一類…倒也合適。” 他微微一笑,答道: “家裡有兄長叔伯,怎麼都可以照料到你,有這一類…對家裡的助益比我們這些人大多了,不像我的仙基那輔助神妙,平日裡只能服些木料靈草,長進修為,不能給族人用。” “兄長此言差矣。” 李闕宛笑道: “鬥法是少不得的,常言道修術以護道,昭景真人築基時以修行丹法聞名,修行同樣是第一等,為四曦之首,沒有聽說過他鬥法輸過誰。” “即使是三神通的鄴檜真人都不能傷他,最後叫大真人出手,才逼得他外出海外…如若只會煉丹,恐怕不能到今天的地步。” 李絳遷欲言又止,只好點點頭,李闕宛繼續道: “『候神殊』一道,對物性變化的加持不必說了,恐怕比『秘白汞』要強,可以調配兩儀之氣,助益五德之中的諸多轉化,主要在水、火、金三德之上。” “第二點在於變化,此道可以變化身形容貌,偽飾法器、陣法、甚至掩蓋道統,如若突破了神通,更是極具變化之所能,不僅僅拘束於人軀。” 李絳遷默默點頭,沉吟不語,李闕宛略有擔憂地道: “『全丹』唯懼三點,一是『合水』,此水一落,可以散汞化砂,二是『併火』,此火更惡,燒汞融鉛,毀壞靈性,最後一道就是『元雷』,也就是如今的元磁一道……” 李絳遷聽著有些遺憾,答道: “可惜了,『合水』一道正是盛時,不太好避過,『併火』也不是籍籍無名的道統,倒是那『元雷』銷聲匿跡的久了,聽說只在吳國有,不必太擔心。” 李闕宛同樣點頭,道: “還有那【散白落羽】,是聞所未聞之遁術,我早時候常不能入門,如今藉助『候神殊』的凝聚,天地異象暗合變化之理,也算是把遁法修成了。” 『全丹』一道的修行向來古怪,沒想到突破的天象也可以輔助修行,李絳遷賀了一句,問道: “可否見一見?我也是從未聽說『全丹』的遁法。” “不大合適。” 李闕宛搖頭,解釋道: “這一道遁法類似於平常修士的血遁,脫身而去是大傷血氣修為的,不宜平白演示。” 李絳遷恍然點頭,等了這麼一刻,算是見著李玄宣推了門,從側旁上來,著了一身墨藍色衣物,老臉帶笑,懷裡還揣了一小小的盒子。 “宛兒!” 李玄宣這麼多子嗣,除了一個李曦明,如今成器的並不多,如果說李周暝是掌中寶,李闕宛可謂是心頭肉了,這下到了眼前,兩個晚輩一同拜下,老人把盒子往桌上一放,一手扶一個起來,笑道: “恭喜闕宛了,瞧瞧這東西…” 李闕宛這才把盒子接過來,不過枕頭大小,裡面放了一打做墊的金棉,只簇擁著一滴指甲蓋大小的銀灰色汞滴。 李闕宛頓時挪不開目光,聽著老人道: “北邊的河套有一個鐵弗國,是魔修赫連家的地盤,南北之爭時也出了人,叫赫連長光,他被玄鋒射殺在大寧宮,身上帶著這樣一件寶物…不知是靈物還是法器,就是這汞滴了。” “這是『全丹』一性的東西,我等並不能辨明,赫連家也是有紫府的,便一直沒有拿出去,留到今天。” “後來曦明突破紫府,我才想起這東西,拿去了給他看,他說是法器,不是靈物,非全丹法術不能解。” 李闕宛先是挑起一片銀光,往這汞滴上一落,稍稍一算,這才拿起來,忖了忖,帶著喜色道: “是『全丹』法器無疑,年代久遠,說法器也是法器,說傳承也更像傳承…果然頗具古風。” 她將這枚汞滴合在掌心,法力湧入其中,便見銀光乍現,竟然已經收到氣海中去了。 “煉化竟然如此之快!” 李闕宛閉目體會一息,輕聲道: “這法器是內修的寶物,寄存於丹田之中,可以輔助施展法術,還有清明靈識,振奮精神之效,必要之時,還可以充當『全丹』變化的媒介。” “內附一道法訣,叫作【承露血銀妙訣】,是採食血氣,佐之以鉛汞之術成丹的古代魔功…” 這功法的地位顯然很尷尬,李闕宛嘆息道: “單論保命,此術僅僅差我的【散白落羽】一籌,可惜是一道魔功,雖然其中有幾道術法可用,可整個道統自然是於我家無益。” “至於法器本身可以取出來應敵,也可以用來救命…對我家來說,反而是這法器本身有價值些。” 李玄宣聽罷,只嘆道: “有用即可,只是赫連家如今雖然衰敗,周圍強敵虎視眈眈,可還是有紫府修士,不使他家認出來就好。” 李闕宛微微點頭,這東西存在丹田,並非掛在腰間,沒那麼好認,更何況這東西到底是赫連家的還是赫連長光自己得來的尚未可知,且先收下,問起江北的事情。 李絳遷簡略地說了,皺眉道: “至於二伯被殺的事情都仙道派人過來澄清了,派的是公孫柏範,管龔霄對這件事大為緊張,寫了數封信辯解,不像是都仙道所為。” “我早些時候的想法…你閉關是最好的事情,免得摻和到這件事情來,如今你既然出關,我也試出符種確實有效,便同你一說。” 他面色陰鬱,答道: “數月前二伯被人所殺,汀蘭真人遲遲不顯蹤跡,我懷疑江北的事情漸漸不對勁了,你擅長巫術也是請你參詳一二。” 李闕宛成日閉關,對這個二伯很陌生,只是唏噓了一下,立刻抬頭問道: “可有留下屍骨?” 李絳遷沉沉搖頭,李闕宛這下覺得難辦了,問道: “可有子嗣?且用精血試試…這方法不大準確,有誤判的可能。” 一提這事,李玄宣立刻撫須道: “我下去取。” 老人從側旁出去,李絳遷這才低聲道: “宛兒,你量力而行,可不要傷了自己。” 李絳遷顯然怕此事涉及紫府,對李闕宛有什麼影響,李玄宣看重親情,這一類話李絳遷不在他面前說,可在這位李家家主眼裡,李闕宛這位紫府種子才是最重要的,至於其他人,凡人也好,修仙者也罷,死就死了,無非損失大小。 遂見李闕宛柔聲答道: “無妨,我的巫術玄妙,有符種在身,除非當面去算紫府,否則都算不上事。” 兩人等了一陣,李玄宣已經取著一小瓶精血回來,李闕宛從袖中取出三枚象牙令牌來,各立在一方,又將精血置於其中,忖了三息,從中抽出一枚令牌來,反覆九次。 她整理一番,身上的法力光輝慢慢暗淡下去,臉色微微發白,鄭重其事地道: “一九復仇,受東方之火所焚,遂無屍骨。” 聽了這話,李絳遷冷笑一聲,李闕宛則委婉地道: “二伯…或者二伯的直系親屬,應被東方的火德道統所焚,並且九次九中,代表此事所知甚廣,九次同一,代表沒有紫府神通參與,乃是復仇之厄,且是生殺之血仇…” 這幾乎是明著指向赤礁島了,李絳遷一手按在主位上,心中漸漸清晰,摩挲了兩下,低聲道: “所知甚廣,好一個所知甚廣。” “是郭紅漸吧…是赤礁島動的手,廣為人知…恐怕經過鹹湖和沐券門的時候,都是被人故意放過來的。” 李絳遷清晰得很,冷笑道: “我家與赤礁島有生死之大仇,如果我是管龔霄,即使與赤礁有多麼的親善,也一定不會把兩家的默契說出來,他在東海的訊息,一定是我兩家就在鬥法。” “於是這混賬就等不住了,往海內一打聽,兩家只是在江上對峙,並沒有大的傷亡,心中便很焦急,偷偷害了我家的人,想要兩家大打出手,好讓管家徹底倒向赤礁。” “他倒是打得好主意。” 李闕宛將那三枚令牌收起,正色道: “如若二伯一脈祖上沒有被併火殺傷過,那這個結果指的就是二伯,是赤礁島無疑。” 李絳遷低聲道: “至於你說沒有紫府神通參與,的確不錯,畢竟這一帶都很敏感,卻有可能是幾位紫府默許此事發生,他們不可能看不清兩家之間的默契,要麼是覺得我兩家真打起來更好,要麼…就是有別的試探意味。” 李絳遷出了口氣,急步下去,推了殿門出去,沉聲道: “去請紫煙…” 誰知道他話音還未落下,天空中先落下一片疾馳的真火,卻見李明宮駕著真火急速落在殿前,語氣帶著急迫,沉聲道: “不必了。” “紫煙門的千璃子已經到了湖上,點名要見李家家主!” 李絳遷心中頓時咯噔一下,左右看了周圍幾個人,答道: “請她進來吧。” 他才吩咐下去,過了幾息,見著一位姿容極美,身著白色仙袍的女子到了殿前,腰間繫著一琉璃白的玉瓶,正是紫煙門這一代的天驕——【璃寶瓶】千璃子。 這位千璃子不但代行著掌門的職務,還是李家嫡系李闕惜的師尊! 可如今她神色冷峻,目光略帶著些焦急,目光一下鎖定在李絳遷身上,低聲道: “還請家主借一步說話。” 這話一出,李絳遷更覺得糟糕,把左右的人揮退了殿門方才一閉,這千璃子竟然上前一步,焦急地道: “家主可有與昭景真人取得聯絡之法?!” 李絳遷稍作遲疑,對方顯然也意識到自己語出驚人,這樣直接了當來問不大禮貌,面上的焦急之色稍稍減緩,低聲道: “家主莫怪我莽撞,我家真人在江北以北失蹤,至今未歸,福地已經派人前去諸太陽道統求援,朱宮、奎祈兩位真人前去江北搜救…還望…貴族真人能暫以大局為重,坐鎮江北。” ‘江北果然出事了!’ 千璃子可謂是姿態放得極低了,她如今在福地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堂堂太陽道統,能這樣委屈求全地親臨此地來問,可見情況之難堪。 可李絳遷愣愣地把她的話聽完,心中悚然升起一股寒意,兩步從主位上走下來,問道: “這…他們…真君一事,這是落霞的命令!” 千璃子低頭不語,好像沒有聽到他口中的話語,李絳遷立刻收了表情,心中之前的疑惑立刻有了解釋,如雷霆震響: ‘赤礁島…赤礁島之事是試探我家真人是否回來,還是試探紫霂真人是否失蹤?!’ 他遂問道: “秋湖真人如何吩咐!” 相較於千璃子口中的訊息,李絳遷明顯對紫府層面的訊息更感興趣,如此一問,千璃子微微低頭,嘆道: “並未等到真人訊息。” 這一句話的意思可更多了,寧婉在青池宗可沒有千璃子這樣心腹,說不準宗主澹臺近此刻還矇在鼓裡! 汀蘭、寧婉一旦離開鹹湖,代表著江兩岸的事情全部陷入黑暗,落霞山真君的事情當然不會有半點耽擱,可沒有神通在上面掌控,就未必能保證沿江的勢力不捲入其中!而寧婉一走,鹹湖上的李泉濤更是如同風雨中的小舟,任憑波濤擺佈了。 李絳遷只好道: “萬昱劍門呢?衡祝道呢!” 千璃子精緻的面容上閃過一絲無奈,搖頭道: “萬昱劍門…凌袂大人早有囑咐,一干江北之事,劍門從不參與,至於衡祝道…不提也罷!” 提起衡祝,她神色複雜,又是失望又是焦急,顯然在這事情上吃了很尷尬的虧,哪怕是如今提起來,依舊有些忿忿。 李絳遷沉默了片刻,眼看千璃子的神色從焦急慢慢轉化為疑慮,眼看不能再拖,果然聽這女子帶著些婉轉的悲腔道: “江北一事,我家真人早早下了命令,要力保貴族,不使仙駕過江,如今真人失蹤,此事蹊蹺,也非是要貴族真人前去營救,只是請他早些回來主持大局而已!” “這事情不是我一家的事情,過江以後也是望月湖,如今聯絡不上兩位真人,離開了紫府,江北的諸多部署皆是空話,這如何使得!” 李絳遷反應卻極快,並沒有被她一連串問話打亂陣腳,心中暗歎,疑慮大起: ‘青松太陽道統…江南多少紫府,就算衡祝不出手,難道指不出一個站到江北來主持?非要把我家真人請回來?’ 太陽道統何等霸道,隨便來一位真人都可以控制住江岸的局面,這人卻來請李曦明,怎麼看怎麼不對勁,他沉沉注視著對方,正色道: “韓前輩…諸位太陽道統的大人,豈不能主持大局?僅僅是失蹤,難道需要諸位大人一同前去?伱且誠心實意地答一答晚輩,汀蘭真人…果真是失蹤不成?” 千璃子微微一愣,竟然被他一句問住了,她重新審視了眼前的男子,這女子咬咬牙,答道: “這事…本不應多說,可既然道友這樣問,我是不得不答了。” “我福地之中…魂燈黯淡北邊一定有一場大戰了,朱宮真人與奎祈真人指不準要出手,不知最後狀態如何…難以回到此處鎮守,後紼真人在隴地分身乏術…貴族的真人如若不歸,上頭可沒個壓場子的。” 這種緊要關頭出了這種事,要說落霞山不知道是不可能的,李絳遷面色難看,問道: “何方勢力,竟敢如此猖狂?太陽道統的真人,竟然…在外被他人埋伏…” 千璃子神色更復雜了,聲音漸低,答道: “我懷疑是當年【祁望玄天聽】遺留下的禍事…當年也正是青池、紫煙聯手算計,貴族的長輩更是參與其中…如今兩位大真人先後隕落,北邊便起了心思了!” 李絳遷聽了這話,沉沉吐出一口氣來,眼前的女子繼續道: “再者,天上沒有紫府,費家之事,貴族真的放心麼?” 李絳遷緘默。 自家堂堂仙族,沒有提醒李曦明的手段是不可能的,絕對敷衍不過見多識廣的紫煙門人,他只能正色道: “晚輩並無他意,只是我年紀小,這事情不在我手中處置,還是要請諸位長輩一同商議!” 千璃子頓時一窒,退出一步,咬牙道: “還請速速決斷!” 李絳遷才邁出去一步,兩人卻齊齊抬頭,隱隱約約聽到遠方的震動,兩人都是築基修士,怎麼察覺不出來這細微的聲音?對視一眼,連忙出殿。 果然,湖上已經是大雨瓢潑,遮天蔽日的雨雲之中站著一位位修士,李闕宛等人正滿面憂容地望著北方。 便見北方的天空一片金光直衝天際,一道道模糊的煙塵飄飛而起,隱約有陰雲凝聚,雨水飄忽,暗沉沉驚人。 ‘【槐魂殿】的方位,築基隕落…甚至不止一位築基隕落…’ “曲不識何在!” 他沉色轉過頭來,卻發現身旁的千璃子呆呆地望著北方,雙拳緊握,一身上下像是害怕、又像是激動地顫抖起來,那雙美麗的眸子死死地盯住北方,兩唇無聲呢喃。 看著這一幕,李絳遷渾身發寒,他早就猜這一位與真君糾葛不淺,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位而已,眼下極速退出一步,不去看她眼睛,喝道: “前輩!” ------------

白庫郡。

黃沙漫漫,在城池之上瀰漫,在狂風捲襲之下一直衝上天際,摻雜著瀰漫的金毒,讓來往的修士都忍不住眯起眼睛。

煙塵飛舞之間,一位白衣老修士駕風而來,被衝得不得不眯了一眼,忍不住皺起眉頭,往下看去:

‘奇了怪了,我記得是都仙道附近,好歹也是紫府一級的勢力,這樣任憑金毒肆虐,也不知道死了幾千百姓…真是不修德政…’

他略有些不忍地看了看,駕風下去,暗暗道:

‘也難怪,聽說和望月仙族在江上對峙,兩家打出了真火,也甭管什麼金毒不金毒了…嗯…李氏是有名的正道,不至於做這樣的事情,那就是都仙道故意為之,逼迫李氏分心去救…’

‘造孽呀!’

他深深嘆了口氣,躊躇一陣,終究是搖頭:

‘還是下去看看…當年跟著將軍抵禦釋修,尚沒有讓當地的百姓遭這麼大的罪,如今仙道昌盛,反倒有這樣的禍事…’

老道士穿過雲層,果然見到零零散散的屍骨,街道卻沒有一人理會,彷彿眼裡都看不到這些凡人,只往中心的茶館簇擁過去。

他駕著法光停在一間屋簷上,竟然看見一位練氣在與一位胎息鬥法。

“啊?”

他愣愣地看了兩眼,這胎息竟然手持一枚法劍,將飛來的法術一一砍滅,雖然顯得格外艱難,可抵擋住了練氣不說,甚至有些行雲流水的味道。

“哦!”

老道士向前兩步,捻鬚而觀。

便見這少年面上沾了些血,威風凜凜,站在臺上,一身傲骨如利劍般直刺蒼天,手裡長劍越舞越兇,讓人忍不住擊節歎賞。

反觀一旁的錦衣公子,面色鐵青,雙手發抖,連法訣都捏不住了,兩眼圓睜,隱隱發紅,喝道:

“你…你…你使了什麼妖法!竟能抵擋住我的練氣法術!”

對面的少年不過胎息巔峰,氣質卻出類拔萃,衣袍破碎,面上卻堅韌不拔,傲然道:

“井底之蛙!豈不聞人定勝天?我有一腔悍勇,錚錚之傲骨,又有氣蓋凌雲之抱負,僅此三者,即使我是一區區凡人,神通當面,亦不能傷我分毫,何況是你這小小練氣!”

“你胎息巔峰之時不能奈我何,如今成了練氣,依舊是廢物一個!”

“看劍!”

隨著他話音一落,竟然有片片白氣從劍上飛躍而出,不但將面前的法術撕得粉碎,更是橫空凌渡,斬在那錦衣少年的身上。

便見一片血花迸射,這錦衣少年面色鐵青地倒在地上,痛得滿地打滾,恨聲道:

“憑什麼!我十年修行,不曾有一日懈怠…輸給你一次便罷了,更是付出無數心血,才取得這一味靈氣,僥倖在三月之內突破練氣,憑什麼輸給你三月修行!”

持劍少年緩步向前,長劍直指,冷冷地道:

“可笑,你問我憑什麼?不如問問…那些天賦不如你的修士…十年修行為何修為不如你?那些家境不如你的修士…十年修行為何不如你?也就你這類不食人間煙火的紈絝還在枉求公平…明日一乞兒在街上拾件寶貝,動動手指就能讓你的十年修行灰飛煙滅!豈不問問憑什麼?”

這紈絝頓時啞巴了,在地上挪動了兩寸,拖出一片血跡,周圍一片人卻如同雕塑般站著,動也不動,持劍青年繼續向前,一腳踩在他臉上,笑道:

“如若天下以努力來分修為,拉磨的那隻驢才是天下第一仙,我報負凌雲,六月修行就是能殺你,除了接受,你別無他法。”

“你們這些人,改變不了總是裝做看不見,你應抱怨靈竅與運氣才對,這才是最不公的東西!你以家世壓了多少人?現在輪到你來抱怨家世,抱怨機緣,又覺得嫉妒不甘…”

這紈絝眥目欲裂,呻吟道:

“我沒…”

可他才說了一半,一切表情都變了,周邊人望向他的目光從憐憫變化為憎惡,他也浮現出羞愧的表情,少年則一腳踢在這紈絝胸口上。

“喀嚓!”

不知斷了幾根骨頭,這紈絝動彈不得,這少年慢慢低下頭去,靜靜地注視著他,面上的表情突然消失了,而是浮現意味不明的笑容:

“現世不以你的意願而改變,明白麼?沒什麼不公的,我站在這裡,就是最大的公平。”

這紈絝不知他在說些什麼,見他揮起劍來,臉色頓時變了,趕忙求饒,便見少年頓時浮現出鄙夷之色,冷笑道:

“王解!你鬥法不過,便跪地求饒,以求一命苟活,一無錚錚傲骨,求仙求道之心,二無凌雲抱負,唯有苟存如蛇鼠、搖尾乞憐的姿態!饒你一次性命,你仍不知改,該殺!”

這紈絝只得撕心裂肺地嚎起來,卻聽半空一陣暴喝:

“大膽!休傷我兒!”

便見天空中浮現出一道身影來,一張大掌橫空而來,磅礴的威壓自天空中而下!眾人一片驚呼:

“白庫城主王霸空!”

“這下林楓遭了!”

林楓絲毫不懼,屹立不倒,另一側便有一老道士現身,輕輕將這人的術法接住,腳底下的屍骨被卷得四處紛飛,黑血四濺。

“在下白寅子!難得見了這樣的天才,還請道友收一收手!”

這王霸空本是威嚴的面孔,卻因為暴怒而變得扭曲,怒喝道:

“哪裡來的散修!竟敢插手我的事情!”

白寅子本就是僥倖成了築基,實力當然比不過對方,只是難得見了這樣的璞玉,不捨得放手,眼下頭皮發麻,連忙將地下的少年撈起,駕風而起,呼道:

“貴公子既然無事,賠個禮就是了!城主何必大動干戈!”

這少年默默站在他身後,抱了抱拳,謝道:

“前輩仗義出手相救,林楓謝過!”

“欸。”

白寅子搖了搖頭,一邊觀察著後方的追兵,一邊道:

“隨手為之罷了!在這江北擇一地落下,你我好好談談!”

他已經渾然不記得要解決此地的金毒之事,後方的王霸空怒目圓睜,正要追逐,卻見地上的錦衣少年呻吟起來,竟然是心緒一鬆,昏了過去,只得停下來,老眼泛紅,心疼地呼道:

“這小孽畜好惡毒的手段!”

他虎目含淚,扶起地上的少年,咬牙切齒地道:

“王禾不見我…叫我在山下足足等了好幾月…以至於叫這人趁虛而入,讓你遭受這樣大的禍事…”

他神色陰沉地抱起長子,心中惡狠狠地道:

‘那便罷了!那便罷了!本想著此地靠近都仙一門,我這一脈也與王禾親近,就應該靠近都仙…沒想到這人絕情至此!’

王霸空凌厲地掃了一圈,底下的人頓時交頭接耳地散了,兩旁的護衛上來,被這築基修士狠狠抽了兩巴掌,吐著血倒到臺下去。

‘廢物!’

他陰沉沉地叫人上來,低聲道:

“那王渠綰…如今是不是也在江北一帶修行?”

一旁的修士連忙點頭,低聲道:

“聽說是在這一帶修行…也不知道為什麼不回他們那一脈的山上去…只是聽說無論誰家的人過去,通通閉門不見…”

“知道了。”

王霸空抱著人轉身,懷裡的王解滿面冷汗,驟然驚醒,口中哆哆嗦嗦,竟然還在嘟囔些錚錚傲骨、凌雲之志的話語。

……

望月湖。

又是一季早秋,湖上的樹木紅黃零落,老頭駕風疾馳而來,在大殿之前落下了,沒有邁過門檻便拜,遙遙見著兩人立在殿堂之中。

上首之人一身絳袍,正舉筆不定,做思索之色,一旁的那人則身著宮裝,生得很端莊,手裡挽著一枚青色的圓珠。

見著曲不識來拜,上首的男子先是挑了眉,旋即向著李明宮道:

“姑奶的話也有道理,既然莊平野要回大漠,叮囑一句也是應該的,那就讓他給莊成帶一句話…讓他們別往江北去。”

他沉思道:

“就說我家與都仙道大戰,涉及紫府,很是危險,讓莊家人不要往東來,以免出了什麼意外…莊成也是大漠裡有名的人物了,不至於不聽勸…至於有多少效果…”

李絳遷微微一嘆,答道:

“那就要看上面的意思了,如果本就有參與的,怎麼躲都躲不過去。”

李明宮微微點頭,李絳遷便道:

“稟報上來。”

曲不識這才入殿來拜,恭聲道:

“大人,王解已經被擊敗第二次…據說這一次差點丟了性命,還是他父親及時趕回來,這才將他保住,本欲報復,林…林大人卻被救走了…是一位築基老道士乾的。”

曲不識並不蠢,北方的事情他一直參與其中,又與都仙道聯絡,如今雖然不知道真相,卻已經猜出來林楓身份一定不凡,這一句林大人出口,李絳遷稍作停頓,不但不糾正他,也不問這築基修士的身份,而是正色道:

“可有按照我的吩咐來?”

“屬下謹奉命令!都是從酒館閒聊之中收集的來,說來也怪…興許這事情本就有趣,傳播速度快得驚人…好像人人都喜歡說上一句…”

李絳遷默默點頭,曲不識繼續道:

“另一方…訊息已經告知龔大人,他甚是感激,囑咐小人…說是他那裡得了訊息,黑鼠護法已經查清礦脈的始末,懷疑上了林大人,親自前去白庫郡,應當是去見王霸空的。”

李絳遷擺了擺手,讓對方下去,看向李明宮,輕聲道:

“北岸的事一直是陳鴦在負責,據說費清雅修行速度非常驚人,來的時候才是五層,如今已經突破胎息六層,比我家絕大部分嫡系都要優秀了。”

“汀蘭真人並沒有吩咐以何等靈氣賜她…秋湖真人也沒有任何指示傳來…只能先讓她鞏固修為…這事情恐怕要我們自己做決定。”

李明宮思索了片刻,答道:

“你的想法是…”

李絳遷微微一笑,開口道:

“【江中清氣】。”

李家的《江河大陵經》還未解封,怎麼能錯過這個絕好的機會?只要費清雅服下了【江中清氣】,往後修煉總會需要後續的功法,只要在三年以內出關,稍稍提上一嘴,林楓很有可能就會為了這女子解決這問題!

一眾紫府辦不到的事情,換成真君可就未必了!

李明宮眼前一亮,連連點頭,李絳遷便往後一靠,笑道:

“陳護法對她極為照顧,生怕她沒有好功法修煉,不但送上一份【江中清氣】,還找好了相當不錯的配套功法…”

“他說…兩人功法相近,便更好指點一二。”

李明宮看著他的模樣,有些無奈地含笑搖頭,答道:

“誰讓咱們陳護法是個熱心腸的?”

李絳遷笑道:

“可陳護法也連連感慨,族中傳承的功法被秘術鎖住,遺失了開啟之法,也不知道何等的天才方能將之解開,甚是遺憾!”

兩人把事情定下來了,李絳遷落了筆,道:

“倒是陳護法一家生了好娃娃,如今也成年了,天賦頗高,已經練氣,來族裡上報服氣,是他次子,叫陳噤犀,還有個侄子叫陳噤豹,都很不錯,據老大人說,不比安玄心兄弟差。”

李明宮首次聽說這樣的評價,略有訝異地抬頭,點頭道:

“陳家很低調…我只知道有這麼幾個人,卻不知道竟然能跟安家兩個兄弟比…真是好天賦!”

李絳遷默默點頭,摩挲著玉杯,答道:

“絳梁也練氣了,正好也給他配個手下,陳氏的族人一個個都是有名的能臣幹吏,少見有什麼不中用的,也算合適。”

李明宮笑著點頭,心中竟然湧起一些慶幸來:

‘只幸而出了周巍,子嗣眾多,若是少個他,只憑行寒、周昉、頂多加上絳宗和周達,恐怕壓不住這樣多的天才…’

李絳遷則不知在想什麼,只隨口道:

“那費清翊還算聽話,如今是北岸也不敢回了,一日日專心在洲裡辦事,像是想彌補過錯,除了行事笨拙些,態度很積極。”

李明宮嘆了口氣,答道:

“能不積極麼,一眾費家人都翹首看著,生怕你這裡不滿意。”

李絳遷嗤笑一聲,答道:

“這事情不在我,費家是有運道的,費清伊、費清翊、費清雅,這三人不論是好是壞,至少是把這口氣給續上來了!”

本章出場人物

————

白寅子【築基前期】

李明宮『雉離行』【築基中期】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曲不識『藏納宮』【築基中期】

------------

李絳遷說罷這話,一旁的女子點頭,輕聲道:

“你酌情考慮即可,我方從老大人那裡回來,老人家也多問了一句,也是思量著…眼下不是好時機。”

李明宮既然這樣說了,李絳遷自然點頭,心裡把這個事情記下來了,把兩封信擺在桌案上,輕聲道:

“還有一件事情,那守定道人的事情有著落了。”

當年的守定道人從李家出去,原本打算前去陳家,硬是被李絳遷給攔了下來,往陳家和靜怡去了信,如今都送回來了。

“一封是豫陽陳氏的,大多是感謝我家提醒的話,送信來的人聯絡了守定,說的是陳氏族裡也出了混亂,若是前來,可先去南疆一處據點。”

李絳遷有些無奈地搖搖頭,答道:

“這守定道人雖然滿心疑惑,也看出來推辭之意,便不去了,另一頭是靜怡山的信,安排他遊歷南疆,他只好鬱悶地往南去了。”

李明宮微微出氣,卻見李絳遷頗有意外地道:

“這靜怡山也奇怪,信裡對我家客氣,卻把守定劈頭蓋臉罵了一陣,看來這一家也是頗為性情的道統。”

他一邊開著玩笑,一邊把李明宮送出去,心中還在想著先前的話。

費氏在北岸有一定的自主權,李家這麼多年一直都沒有動,其實族裡的聲音不少,無論殿上的聲音怎麼樣,陳氏與安氏兩個大姓立場都很堅定,一力支援削減費氏自治,甚至進行吞併。

‘陳鴦是很聰明的,在這種敏感的問題上,其實不容陳氏做第二個選擇…’

‘至於安氏…’

安氏的老爺子安鷓言還活著,這位是拜過李通崖的,地位堪比陳氏的陳冬河,可真正的領頭人是他的兒子安思危。

這位安客卿曾經是李氏為數不多的築基護法,一度極受重用,可李氏一登紫府,他這淺薄的仙基便不堪大用…後來又被敵人俘虜,回來之後諸位後輩都取代了他的位置,他也一直低調下去,可在這件事情上,他已經開了好幾次口,到了費氏臉上都有些掛不住的地步。

至於諸脈之間大多數保持著沉默,從周行輩開始算,一共四位,周昉、周暘兩人忙著給後輩謀取利益,沒心思管這些,幾乎是家裡說什麼兩人就是什麼,行寒、周暝更不管事,聲音反而很小了。

承明輩餘下的獨苗李承性格嚴肅古怪,通常摸不準,李明宮和李玄宣雖然沒給過準話,可眼下的意思也是不宜動費氏。

‘費清雅…只要費清雅未曾安排,費家的一切安排都是空談…只是修了【江中清氣】,費清翊那裡可不好交代,找個理由打發了…奇了怪了,諸紫府竟然不給她些安排?’

他沉沉思量,竟然見著門扉輕響,一陣腳步聲,兩人急匆匆到了殿前,一人身材壯碩,憨厚老實,納頭便拜,另一人則拜都不顧著拜了,只往裡頭來,雖然氣勢逼人,可面色難看,臉色鐵青。

“拜見家主!”

李絳遷心中微動,眼前兩人一個是坐鎮玉庭的李汶,數代的老臣,一個正是執掌青杜、練氣修為的李承,承明輩的獨苗,便立刻從臺上下來,問道:

“這是怎麼了。”

李承面色鐵青,兩唇蒼白,低聲道:

“稟家主,老二的命玉碎了。”

“二伯?!”

李承子嗣幾乎盡數沒於族事,女兒李行賽也死在魔修手中,只將兩個侄子當兒子養,即是周行輩的李周昉、李周暘兄弟。

這兩兄弟是族裡最惦記後輩的實權人物,威望頗高,兩兄弟始終記掛著親戚子弟的廕庇,在持家人眼中很是不順眼,李絳遷便將之換去東岸看著,把李承換回來管理青杜,卻沒想到出了這樣的事!

“怎會如此!”

雖然這位長輩天賦不算一流,可也算嫡系的中堅力量了,又是周行輩的大宗嫡系,身份顯赫,李絳遷先是一震,眼中有了怒意,立刻問道:

“那…大伯如何了?兩位長輩一同在東岸…可有傳什麼訊息回來?!”

李承沉著臉搖頭,古板的臉上滿是痛意,咬牙道:

“並無訊息,好在命玉完好無大礙。”

李絳遷頓時暗暗鬆了一口氣。

大伯李周昉與二伯李周暘雖然從來共進共退,地位修為也相近,可很明顯,兩人在李絳遷心裡的地位是截然不同的。

只一點,在紫煙修行的李闕宜、族內的新星李絳宗的父親就是大伯李周昉,李周暘只是這兩位的叔叔而已……

這雖然很殘酷,可李絳遷心中的確閃過一絲慶幸,餘下的就是不解與怒火,看向一旁跪在殿前的李汶,又聽一陣腳步聲,一身黑甲的陳鴦從旁上來,單膝跪地,雙手將信奉上。

一同進來的還有李明宮和李玄宣,李明宮面色還只是難看,李玄宣則有些又痛又怒了,兩人都不打擾他,沉默地站在側旁。

李絳遷稍行一禮,沉著臉接過,讀了一遍,便將信送到李玄宣手中。

老人接過一讀,便聽著李絳遷森森地道:

“今日我家與都仙在荒野上游鬥法…有一批築基魔修秘密進入荒野,掠了東岸,破了兩道大陣,殺了不少人,崔護法雖然及時趕到…卻已經來不及了。”

李絳遷看到此處,便已經明瞭,李家與都仙道在江上鬥法,距離和時間都是可以把握的,前來偷襲也容易被包住,因此遭了他人算計。

“而近日大伯、二伯就在東岸,與安護法本應在一起,只是大伯劃分的職責不同,今日本來是他的職責,可他一直讓二伯替他去,就是這一換,保住一條性命。”

李承怒火中燒地看完,把這信遞到身邊的李汶手中,伏地而拜,厲聲道:

“荒野四處都是我家的眼線,這一群築基神出鬼沒,能潛入東岸,必然是有隱匿的法器相助,絕非尋常!乃是有人故意加害…還望家主明察!”

李絳遷當然知道這些東西,加害自家的絕不會是什麼魔修和散修,面色漸沉,心中有了別的疑慮,李汶則拜道:

“我家佔據荒野的西部,在腹心之處受襲,那麼這群人是從東邊下游來的,下游兩岸是都仙、沐券、玄妙…”

李絳遷搖頭,答道:

“只要有一件上好的隱匿法器,從這些勢力的地盤上穿越並非難事,只等崔護法來問問。”

此言一出,李承只好按耐住脾氣。

東岸距離此處近得很,青杜中的命玉還未碎多久,便見一陣喧鬧,崔決吟落在洲中,神色不安地上來了。

一同跟著來的還有李周昉,這位一向為子嗣考慮的大伯已經絲毫沒了憨厚之色,面色又青又白,撲通一聲往地上一跪,哆嗦地道:

“家主…家主要替他復仇啊!”

“我弟弟…勤勤懇懇一輩子,卻為敵人所害…連屍骨都不曾留下!膝下甚至沒有幾個子嗣!”

他哭得昏天黑地,李絳遷看著也覺得棘手。這時已經不是在意禮節的時候,安撫了李承和李周昉,徑直讓崔決吟上來,含怒道:

“崔護法,你見了魔修,這些人如何穿著,可有什麼行蹤暴露?”

崔決吟有些躊躇,看了眼李絳遷,又轉去看李承,這中年人死了從小看到大的侄子,心情之沉重並非幾人能體會,崔決吟這麼一躊躇,他便有些忍不住了。

崔決吟眼看李承的暴躁模樣,終於神色不安開口道:

“這群人具體數目不知…可都是築基修為,又手握法器,似乎對破開陣法頗有助益,那兩座大陣又不高明,如同紙糊的一般…說破就破。”

“有兩人與我交手鬥法,安客卿也好,妙水也罷,在場不少修士都看到了…一人是『合水』,不知仙基,另外一人倒是很明顯…是『南惆水』…還取出了相當不錯的符籙脫身…必然不是尋常人家。”

“後來一路追到沐券地界,他家竟然也在與一批魔修鬥法,打得很是兇烈,我不得不退回來。”

此言一出,李絳遷立刻皺眉,知道崔決吟為何遲遲不言。

『南惆水』!

以修行『南惆水』聞名天下的紫府勢力只有一家,那就是江水對岸,正與李氏對峙的都仙道!

‘怎麼可能!’

李絳遷心中一愣,李承卻恍然大悟,撲通一聲跪了,悲道:

“果然是都仙!他家在江上拖住我家主力,背後偷偷派修士潛入東岸,偷襲我家!果然…這都仙道…圖謀我家已久!”

李絳遷扶他起來,勸道:

“江南的『南惆水』不少,鄰谷家也修『南惆水』,只一個仙基而已,尚不能定論,叔公保重身體…”

李承卻不起,李周昉更是淚流滿面,咬牙道:

“『南惆水』不少,可與我家的交戰的仇敵就這一家!”

李承則轉頭看向崔決吟,泣道:

“敢問崔護法,大人既然與敵人交手,仙基高明與否,敵人法術是否精湛?總有個高下之分!倘若是一些雜七雜八的道統,絕不可能是崔大人的對手!”

“能從崔大人手中逃生,還不露出什麼蹤跡,恐怕就是江對岸那一家『南惆水』吧!”

李承的恨可不小,他女兒李行賽當年的死也與都仙有關,如今又加上了李周暘,怎麼能不叫他咬牙切齒?

他本人平時雖然嚴肅古怪,可腦子轉的可不比常人慢,一下就抓住了其中的關鍵,句句都是李絳遷、李玄宣想問的,崔決吟歎氣,答道:

“此人的功法很高明,一定是有名有姓的道統,術法也不弱於我崔氏,可惜修為不濟,是用了那幾張高明的符籙才逃脫了去。”

這麼一看,這人幾乎要把都仙道三個大字寫在臉上了!

李絳遷心中嘆息,江北的事情不是每個人都知道,從李承的角度來看,這件事只能是都仙道所為,可崔決吟等人知道兩傢俬下有默契,要說到了這種時刻,管龔霄還能發了癲來謀害自家,李絳遷是不信的。

‘管龔霄能屈能伸不錯,可決不是顧頭不顧腚的角色,也不會為了眼前的小利去做這種事情…’

他看了眼崔決吟,這位崔護法明顯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該如何把這件事說出來,李絳遷稍稍思量,聽著李玄宣長長出了口氣,用柺杖敲了敲地面,挺身蒼聲道:

“老九,我家與都仙道在北方對峙,卻也僅僅是對峙而已,兩方都投鼠忌器,不敢真正動手,可如今突然出了這麼一件事兒,毫不遮掩的『南惆水』,安知不是其他家看著眼熱,默默推波助瀾,希望我家與對岸拼個你死我活,好收漁翁之利?到時候就讓親者痛,仇者快了!”

“『南惆水』高明的功法的確是都仙與鄰谷家的象徵,可不代表著不能被他人拿到手,倘若對岸有這樣的能耐,為何不在江上大戰時背後偷襲?而是要拐來拐去殺一位小小的練氣?單單為了噁心我家不成?”

這兩句效果頗好,李承的面色一下變了,略有疑色,可眼中的怒意未退,伏在地上,恭敬地道:

“老大人說得對,晚輩魯莽了…可東岸這麼多眼睛看著,眾目睽睽之下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如果沒有反應…極為糟糕。”

李承這話說得不錯,李氏本就紫府不顯,驟然之下吃了這樣一虧,一位實權的嫡系長輩被殺,若是舉族上下並無反應,恐怕有損威望。

可李絳遷只皺眉看向李周昉,輕聲問道:

“大伯,不知何事耽擱,晚了半個時辰?”

李周昉掩了淚,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答道:

“本是件醜事,可眼下非說不可,我帶了一妾室去東岸,卻發覺紅杏出牆的痕跡,我當時怒火中燒,花了半個時辰把那姦夫揪出來…竟然因此…竟然因此…”

“我明白了。”

李絳遷這才收回目光,轉移話題道:

“長輩可留下過遺物,香火如何安排,還請青杜先收拾此事,我派人去問一問…興許有答覆,還請叔公放心,此事不會這樣放過…可要如何撒火,也要找到真兇才是。”

“至於東岸,我會讓陳鴦去一趟,搜查蹤跡。”

李周昉立刻叩首跪謝,垂淚不止,李承卻不好糊弄,沒有聽到確切的時間,並不吭氣,而是抬起頭來,被李明宮看了一眼,只好又磕了兩個頭,帶著李周昉下去。

李絳遷使人閉了殿門,面色一下陰沉下來,低聲道:

“哪一家這麼大的膽子…在這種時候…在這種時候還敢來荒野鬧出這種事情!是果真恨我家恨得咬牙切齒…”

李明宮同樣冷了神情,答道:

“我看東岸也不對勁,周暘正好能撞上對方,說明也是暴露了行蹤。”

“難免的事!”

李玄宣卻搖頭,答道:

“自家築基就在江邊,當然沒有隱藏行蹤的必要,只是誰能想到一群築基隱匿了身形,突然在山間冒出來?”

“如今之計,還是要搜一圈東岸,與都仙道溝通一二。”

李絳遷沉吟了幾息,復又問道:

“何必呢?我看還是老大人先時的話準些,是誰家盼著我家與都仙道打得兇些,或者說不願見到我家與都仙道暗地裡緩和…”

李明宮嘆道:

“可按著這思路,沐券也好、玄妙也罷,甚至稱昀,都是有可能的。”

李絳遷卻沉默不言,心中不安:

‘汀蘭、秋湖兩位真人又在何處?費清雅所練的氣毫無安排也就罷了,如今有這麼一群人來荒野鬧了一通,竟然也毫無反應…’

據他所知,寧婉是在鹹湖,騰不出手可以理解,可如今的汀蘭也消失不見,江北的事情恐怕有了偏移,導致這位紫府往更北的方向去了,李絳遷只沉沉一嘆,繼續道:

“再者,此事我怕有神通參與,大伯陰差陽錯保住一條性命,會不會是始作俑者不願牽涉到紫煙?如果是這樣,那可就太麻煩了!”

“不像。”

李玄宣卻撫須搖頭,聲聲嘆息,答道:

“這事情你們不清楚,我卻知道,不是一兩日的事情,就是故意要抓個現行,所以暗地裡一直使老二替他去,他躲在暗處觀察,紫府沒必要這樣曠日持久的設局…更是從湖上就開始影響,並沒有這樣的道理,我看真是…運氣!”

李絳遷聽了這話,面色反倒好看了許多,點頭道:

“那我便有把握了,前後這麼一合計,我倒覺得不像稱昀、玄妙,他們現在都沒這個心思…真要說起來,這兩家未必看不出我家與都仙道是在作戲,那麼這一手純粹就是自找麻煩…無故給自己沾上一身騷。”

“至於沐券門,朱宮真人與汀蘭真人是好友,她雖然以寬和治下,可也不至於寬到這種地步,底下的魔修哪有這樣的忠心去拱這把火。”

他轉身抽了信紙,正色道:

“這件事情,我覺得應當往東海問問看。”

可李絳遷還未細說,聽著另外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只好開了殿門讓人進來,曲不識這老頭急速走到近前,面色又驚又異,答道:

“稟家主、稟諸位大人…【槐魂殿】過了梵雲地界,與【鏜金門】…打起來了!”

李絳遷得了這訊息,竟然並不意外,從階上下來,問道:

“鏜金門?”

“正是!”

李絳遷抬眉道:

“什麼時候的訊息?”

“據說是昨夜。”

李明宮對鏜金門印象很差,得了這訊息本該高興,可自家又隕落了嫡系,便興趣寥寥,只搖頭道:

“活該…鏜金當年在江北可是囂張得很,也有這一天,如今他整個仙門上下才幾個人,估摸著還真鬥不過【槐魂殿】這草臺班子。”

“他用的什麼藉口?”

李明宮這麼一問,曲不識連忙道:

“統一白江溪之地…聽說【槐魂殿】建立沒多久,金羽宗也是派人去過的,承認了這一位在江北的統治,更是提到三江之地歸屬【槐魂殿】。”

“而鏜金門也有領地在白江溪,柏道人便是以此事發難,本來那些個地盤不算什麼,畢竟如今鏜金門也封山了,底下沒幾個山頭,給了就給了…”

“可交出這些地界不止,【槐魂殿】還要附近的靈礦…司徒家如今沒有營生,只靠著這個過活了,自然不肯答應。”

李絳遷鬆了口氣,搖頭暗道:

‘我還以為時間來不及了,沒想到低估了柏道人的貪婪,如今他也算命數加身,沒有紫府會用神通去引他,純粹是他滿心貪慾…’

“金羽宗那頭怎麼說?”

曲不識連忙道:

“自從天霍真人親自現身,奪走鏜金門的寶物,對一眾鏜金門人不屑一顧…江北的傳言便淡了,鏜金門的修士更是羞忿難當,不敢稱金羽友善,柏道人…應當就是看了這一點,大膽西進。”

李絳遷這才點頭,短短一日之間發生這樣多的事情,揉了揉太陽穴,突然問道:

“鏜金門還有個司徒庫…在我家地牢裡罷。”

司徒庫在李氏囚禁多年,都是以封禁修為,軟禁為主,加之丁氏曾經在浮南地界,丁威鋥與司徒庫有交情,靠著這一層關係,這老頭日子過得還不錯。

‘鏜金門已經被金羽宗放棄了,畢竟替他家做了那麼多年的髒活,江南江北都知道鏜金這個招牌又臭又腥,與【槐魂殿】一鬥起來,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這麼一斗,給真君成長騰出時間,等那幾個礦脈也丟了,司徒家守到山裡,鼎盛的【槐魂殿】正是好戲的舞臺。’

至於司徒家借上真君的風,那倒是可能性不大,畢竟江北也好,江南也罷,司徒家得罪的道統一隻手也數不過來,得罪的紫府更是數不勝數,名聲也臭,大家都默默看著。

李絳遷這時候想起司徒庫,也同樣沒打什麼好主意,這老頭軟弱貪婪,極好拿捏,關鍵是放在現在的鏜金門實力夠高…

‘鏜刀山有大陣,【槐魂殿】不大可能攻進去,最後多半還是個封山的結果,等這件事情結束,司徒庫也算重要角色了,終歸是好棋子。’

本章出場人物

————

李明宮『雉離行』【築基中期】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前期】

曲不識『藏納宮』【築基中期】

李承【練氣五層】

李玄宣【練氣九層】【伯脈嫡系】

李周昉【練氣七層】【伯脈嫡系】

——

得流感了,所以今晚遲一點。

------------

望月湖的秋意未過,滿山紅黃交織,天色光彩皎潔,一片片朱霞掛上天際,正是晚霞豔紅的時刻,染得天際一片通紅。

雲層起伏不定,一點青金之色從中穿出,汲取了日月輪換,天地交輝之光,這才穿下山林,在湖中的大洲落下。

塵封的洞府緩緩挪動,抖落層層的落灰,一縷紅光從中遁出,飄忽消散,在大陣之前凝聚變化,凝聚為一位身著雲緞長裙的女子,腰間繫著一枚刻畫著紫黑色山鬼的符籙,隨著她的輕輕邁步發出細微的風聲。

她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來,將天上那一點青金之色接住,輕輕翻動,這色彩便消散不見,化為點點銀光。

“正好藉著這次機會,把【散白落羽】修成了!”

於是駕起風來,一路往殿中去,才穿行了一陣,見著一老頭拜在殿前,骨瘦如柴,滿頭白髮,她笑了笑,問道:

“曲客卿…這是來做什麼?”

曲不識正呆呆地想著如何上報,嚇了一跳,又驚又疑地抬起頭,驟然見了她,先是一愣,忙道:

“大小姐…您出關了?!”

李闕宛是絳闕輩天賦最高的女子,當年又是李清虹親自接回洲來,至少對曲不識來說地位是極尊貴的,這老頭連忙拜了,嘆道:

“這下家主可有幫襯的了…還是江北的事情…”

他才呼了一句,便聽殿裡一陣腳步聲,絳衣青年快步從殿臺上下來,到了門前,眼前一亮,呈現出喜憂參半的模樣,笑道:

“妹妹出關了!怎地不見天象?”

李闕宛拱手,柔聲道:

“物性變化,止一片晚霞就夠了,並不是昭昭顯於人前的道統。”

“進去說。”

李絳遷先抬了手,將殿門掩起來,引她到了殿中,探出身子來,回頭去問曲不識,低聲道:

“什麼事?”

曲不識連忙道:

“【鏜金門】敗了,那幾個司徒家的人都身受重傷,門主司徒表被摘去雙眼,拋去五臟,做成了…柏道人的法器…【鏜金門】縮排山裡面去了,【槐魂殿】班師回府,黑鼠護法也得以回到白庫,必然要出事了。”

“我明白了。”

李絳遷將他遣下去,這才浮現出笑容,到了殿中,問道:

“恭喜妹妹,是何等的神妙?”

李闕宛修行【候殊金書】,煉就仙基是『候神殊』,『全丹』一性的功法遺留不多,這名字幾人聽都沒有聽過,甚至不敢往外說,更別說打聽了。

遂見李闕宛答道:

“『候神殊』者,取全丹孕育之道,採擷仙光,凝鍊金汞,避死延生,遣雀馭獸,以秘法求仙之術,煅化天地之精粹,以求長生。”

她顯得有些遲疑,搖頭道:

“從根本上,這是一道避世修仙,以求性命長存的道統。”

李絳遷只聽了這一陣,點頭道:

“『全丹』之道,只聽說個『秘白汞』,鬥法不差,『候神殊』則偏向逃生與煉化汞藥一類…倒也合適。”

他微微一笑,答道:

“家裡有兄長叔伯,怎麼都可以照料到你,有這一類…對家裡的助益比我們這些人大多了,不像我的仙基那輔助神妙,平日裡只能服些木料靈草,長進修為,不能給族人用。”

“兄長此言差矣。”

李闕宛笑道:

“鬥法是少不得的,常言道修術以護道,昭景真人築基時以修行丹法聞名,修行同樣是第一等,為四曦之首,沒有聽說過他鬥法輸過誰。”

“即使是三神通的鄴檜真人都不能傷他,最後叫大真人出手,才逼得他外出海外…如若只會煉丹,恐怕不能到今天的地步。”

李絳遷欲言又止,只好點點頭,李闕宛繼續道:

“『候神殊』一道,對物性變化的加持不必說了,恐怕比『秘白汞』要強,可以調配兩儀之氣,助益五德之中的諸多轉化,主要在水、火、金三德之上。”

“第二點在於變化,此道可以變化身形容貌,偽飾法器、陣法、甚至掩蓋道統,如若突破了神通,更是極具變化之所能,不僅僅拘束於人軀。”

李絳遷默默點頭,沉吟不語,李闕宛略有擔憂地道:

“『全丹』唯懼三點,一是『合水』,此水一落,可以散汞化砂,二是『併火』,此火更惡,燒汞融鉛,毀壞靈性,最後一道就是『元雷』,也就是如今的元磁一道……”

李絳遷聽著有些遺憾,答道:

“可惜了,『合水』一道正是盛時,不太好避過,『併火』也不是籍籍無名的道統,倒是那『元雷』銷聲匿跡的久了,聽說只在吳國有,不必太擔心。”

李闕宛同樣點頭,道:

“還有那【散白落羽】,是聞所未聞之遁術,我早時候常不能入門,如今藉助『候神殊』的凝聚,天地異象暗合變化之理,也算是把遁法修成了。”

『全丹』一道的修行向來古怪,沒想到突破的天象也可以輔助修行,李絳遷賀了一句,問道:

“可否見一見?我也是從未聽說『全丹』的遁法。”

“不大合適。”

李闕宛搖頭,解釋道:

“這一道遁法類似於平常修士的血遁,脫身而去是大傷血氣修為的,不宜平白演示。”

李絳遷恍然點頭,等了這麼一刻,算是見著李玄宣推了門,從側旁上來,著了一身墨藍色衣物,老臉帶笑,懷裡還揣了一小小的盒子。

“宛兒!”

李玄宣這麼多子嗣,除了一個李曦明,如今成器的並不多,如果說李周暝是掌中寶,李闕宛可謂是心頭肉了,這下到了眼前,兩個晚輩一同拜下,老人把盒子往桌上一放,一手扶一個起來,笑道:

“恭喜闕宛了,瞧瞧這東西…”

李闕宛這才把盒子接過來,不過枕頭大小,裡面放了一打做墊的金棉,只簇擁著一滴指甲蓋大小的銀灰色汞滴。

李闕宛頓時挪不開目光,聽著老人道:

“北邊的河套有一個鐵弗國,是魔修赫連家的地盤,南北之爭時也出了人,叫赫連長光,他被玄鋒射殺在大寧宮,身上帶著這樣一件寶物…不知是靈物還是法器,就是這汞滴了。”

“這是『全丹』一性的東西,我等並不能辨明,赫連家也是有紫府的,便一直沒有拿出去,留到今天。”

“後來曦明突破紫府,我才想起這東西,拿去了給他看,他說是法器,不是靈物,非全丹法術不能解。”

李闕宛先是挑起一片銀光,往這汞滴上一落,稍稍一算,這才拿起來,忖了忖,帶著喜色道:

“是『全丹』法器無疑,年代久遠,說法器也是法器,說傳承也更像傳承…果然頗具古風。”

她將這枚汞滴合在掌心,法力湧入其中,便見銀光乍現,竟然已經收到氣海中去了。

“煉化竟然如此之快!”

李闕宛閉目體會一息,輕聲道:

“這法器是內修的寶物,寄存於丹田之中,可以輔助施展法術,還有清明靈識,振奮精神之效,必要之時,還可以充當『全丹』變化的媒介。”

“內附一道法訣,叫作【承露血銀妙訣】,是採食血氣,佐之以鉛汞之術成丹的古代魔功…”

這功法的地位顯然很尷尬,李闕宛嘆息道:

“單論保命,此術僅僅差我的【散白落羽】一籌,可惜是一道魔功,雖然其中有幾道術法可用,可整個道統自然是於我家無益。”

“至於法器本身可以取出來應敵,也可以用來救命…對我家來說,反而是這法器本身有價值些。”

李玄宣聽罷,只嘆道:

“有用即可,只是赫連家如今雖然衰敗,周圍強敵虎視眈眈,可還是有紫府修士,不使他家認出來就好。”

李闕宛微微點頭,這東西存在丹田,並非掛在腰間,沒那麼好認,更何況這東西到底是赫連家的還是赫連長光自己得來的尚未可知,且先收下,問起江北的事情。

李絳遷簡略地說了,皺眉道:

“至於二伯被殺的事情都仙道派人過來澄清了,派的是公孫柏範,管龔霄對這件事大為緊張,寫了數封信辯解,不像是都仙道所為。”

“我早些時候的想法…你閉關是最好的事情,免得摻和到這件事情來,如今你既然出關,我也試出符種確實有效,便同你一說。”

他面色陰鬱,答道:

“數月前二伯被人所殺,汀蘭真人遲遲不顯蹤跡,我懷疑江北的事情漸漸不對勁了,你擅長巫術也是請你參詳一二。”

李闕宛成日閉關,對這個二伯很陌生,只是唏噓了一下,立刻抬頭問道:

“可有留下屍骨?”

李絳遷沉沉搖頭,李闕宛這下覺得難辦了,問道:

“可有子嗣?且用精血試試…這方法不大準確,有誤判的可能。”

一提這事,李玄宣立刻撫須道:

“我下去取。”

老人從側旁出去,李絳遷這才低聲道:

“宛兒,你量力而行,可不要傷了自己。”

李絳遷顯然怕此事涉及紫府,對李闕宛有什麼影響,李玄宣看重親情,這一類話李絳遷不在他面前說,可在這位李家家主眼裡,李闕宛這位紫府種子才是最重要的,至於其他人,凡人也好,修仙者也罷,死就死了,無非損失大小。

遂見李闕宛柔聲答道:

“無妨,我的巫術玄妙,有符種在身,除非當面去算紫府,否則都算不上事。”

兩人等了一陣,李玄宣已經取著一小瓶精血回來,李闕宛從袖中取出三枚象牙令牌來,各立在一方,又將精血置於其中,忖了三息,從中抽出一枚令牌來,反覆九次。

她整理一番,身上的法力光輝慢慢暗淡下去,臉色微微發白,鄭重其事地道:

“一九復仇,受東方之火所焚,遂無屍骨。”

聽了這話,李絳遷冷笑一聲,李闕宛則委婉地道:

“二伯…或者二伯的直系親屬,應被東方的火德道統所焚,並且九次九中,代表此事所知甚廣,九次同一,代表沒有紫府神通參與,乃是復仇之厄,且是生殺之血仇…”

這幾乎是明著指向赤礁島了,李絳遷一手按在主位上,心中漸漸清晰,摩挲了兩下,低聲道:

“所知甚廣,好一個所知甚廣。”

“是郭紅漸吧…是赤礁島動的手,廣為人知…恐怕經過鹹湖和沐券門的時候,都是被人故意放過來的。”

李絳遷清晰得很,冷笑道:

“我家與赤礁島有生死之大仇,如果我是管龔霄,即使與赤礁有多麼的親善,也一定不會把兩家的默契說出來,他在東海的訊息,一定是我兩家就在鬥法。”

“於是這混賬就等不住了,往海內一打聽,兩家只是在江上對峙,並沒有大的傷亡,心中便很焦急,偷偷害了我家的人,想要兩家大打出手,好讓管家徹底倒向赤礁。”

“他倒是打得好主意。”

李闕宛將那三枚令牌收起,正色道:

“如若二伯一脈祖上沒有被併火殺傷過,那這個結果指的就是二伯,是赤礁島無疑。”

李絳遷低聲道:

“至於你說沒有紫府神通參與,的確不錯,畢竟這一帶都很敏感,卻有可能是幾位紫府默許此事發生,他們不可能看不清兩家之間的默契,要麼是覺得我兩家真打起來更好,要麼…就是有別的試探意味。”

李絳遷出了口氣,急步下去,推了殿門出去,沉聲道:

“去請紫煙…”

誰知道他話音還未落下,天空中先落下一片疾馳的真火,卻見李明宮駕著真火急速落在殿前,語氣帶著急迫,沉聲道:

“不必了。”

“紫煙門的千璃子已經到了湖上,點名要見李家家主!”

李絳遷心中頓時咯噔一下,左右看了周圍幾個人,答道:

“請她進來吧。”

他才吩咐下去,過了幾息,見著一位姿容極美,身著白色仙袍的女子到了殿前,腰間繫著一琉璃白的玉瓶,正是紫煙門這一代的天驕——【璃寶瓶】千璃子。

這位千璃子不但代行著掌門的職務,還是李家嫡系李闕惜的師尊!

可如今她神色冷峻,目光略帶著些焦急,目光一下鎖定在李絳遷身上,低聲道:

“還請家主借一步說話。”

這話一出,李絳遷更覺得糟糕,把左右的人揮退了殿門方才一閉,這千璃子竟然上前一步,焦急地道:

“家主可有與昭景真人取得聯絡之法?!”

李絳遷稍作遲疑,對方顯然也意識到自己語出驚人,這樣直接了當來問不大禮貌,面上的焦急之色稍稍減緩,低聲道:

“家主莫怪我莽撞,我家真人在江北以北失蹤,至今未歸,福地已經派人前去諸太陽道統求援,朱宮、奎祈兩位真人前去江北搜救…還望…貴族真人能暫以大局為重,坐鎮江北。”

‘江北果然出事了!’

千璃子可謂是姿態放得極低了,她如今在福地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堂堂太陽道統,能這樣委屈求全地親臨此地來問,可見情況之難堪。

可李絳遷愣愣地把她的話聽完,心中悚然升起一股寒意,兩步從主位上走下來,問道:

“這…他們…真君一事,這是落霞的命令!”

千璃子低頭不語,好像沒有聽到他口中的話語,李絳遷立刻收了表情,心中之前的疑惑立刻有了解釋,如雷霆震響:

‘赤礁島…赤礁島之事是試探我家真人是否回來,還是試探紫霂真人是否失蹤?!’

他遂問道:

“秋湖真人如何吩咐!”

相較於千璃子口中的訊息,李絳遷明顯對紫府層面的訊息更感興趣,如此一問,千璃子微微低頭,嘆道:

“並未等到真人訊息。”

這一句話的意思可更多了,寧婉在青池宗可沒有千璃子這樣心腹,說不準宗主澹臺近此刻還矇在鼓裡!

汀蘭、寧婉一旦離開鹹湖,代表著江兩岸的事情全部陷入黑暗,落霞山真君的事情當然不會有半點耽擱,可沒有神通在上面掌控,就未必能保證沿江的勢力不捲入其中!而寧婉一走,鹹湖上的李泉濤更是如同風雨中的小舟,任憑波濤擺佈了。

李絳遷只好道:

“萬昱劍門呢?衡祝道呢!”

千璃子精緻的面容上閃過一絲無奈,搖頭道:

“萬昱劍門…凌袂大人早有囑咐,一干江北之事,劍門從不參與,至於衡祝道…不提也罷!”

提起衡祝,她神色複雜,又是失望又是焦急,顯然在這事情上吃了很尷尬的虧,哪怕是如今提起來,依舊有些忿忿。

李絳遷沉默了片刻,眼看千璃子的神色從焦急慢慢轉化為疑慮,眼看不能再拖,果然聽這女子帶著些婉轉的悲腔道:

“江北一事,我家真人早早下了命令,要力保貴族,不使仙駕過江,如今真人失蹤,此事蹊蹺,也非是要貴族真人前去營救,只是請他早些回來主持大局而已!”

“這事情不是我一家的事情,過江以後也是望月湖,如今聯絡不上兩位真人,離開了紫府,江北的諸多部署皆是空話,這如何使得!”

李絳遷反應卻極快,並沒有被她一連串問話打亂陣腳,心中暗歎,疑慮大起:

‘青松太陽道統…江南多少紫府,就算衡祝不出手,難道指不出一個站到江北來主持?非要把我家真人請回來?’

太陽道統何等霸道,隨便來一位真人都可以控制住江岸的局面,這人卻來請李曦明,怎麼看怎麼不對勁,他沉沉注視著對方,正色道:

“韓前輩…諸位太陽道統的大人,豈不能主持大局?僅僅是失蹤,難道需要諸位大人一同前去?伱且誠心實意地答一答晚輩,汀蘭真人…果真是失蹤不成?”

千璃子微微一愣,竟然被他一句問住了,她重新審視了眼前的男子,這女子咬咬牙,答道:

“這事…本不應多說,可既然道友這樣問,我是不得不答了。”

“我福地之中…魂燈黯淡北邊一定有一場大戰了,朱宮真人與奎祈真人指不準要出手,不知最後狀態如何…難以回到此處鎮守,後紼真人在隴地分身乏術…貴族的真人如若不歸,上頭可沒個壓場子的。”

這種緊要關頭出了這種事,要說落霞山不知道是不可能的,李絳遷面色難看,問道:

“何方勢力,竟敢如此猖狂?太陽道統的真人,竟然…在外被他人埋伏…”

千璃子神色更復雜了,聲音漸低,答道:

“我懷疑是當年【祁望玄天聽】遺留下的禍事…當年也正是青池、紫煙聯手算計,貴族的長輩更是參與其中…如今兩位大真人先後隕落,北邊便起了心思了!”

李絳遷聽了這話,沉沉吐出一口氣來,眼前的女子繼續道:

“再者,天上沒有紫府,費家之事,貴族真的放心麼?”

李絳遷緘默。

自家堂堂仙族,沒有提醒李曦明的手段是不可能的,絕對敷衍不過見多識廣的紫煙門人,他只能正色道:

“晚輩並無他意,只是我年紀小,這事情不在我手中處置,還是要請諸位長輩一同商議!”

千璃子頓時一窒,退出一步,咬牙道:

“還請速速決斷!”

李絳遷才邁出去一步,兩人卻齊齊抬頭,隱隱約約聽到遠方的震動,兩人都是築基修士,怎麼察覺不出來這細微的聲音?對視一眼,連忙出殿。

果然,湖上已經是大雨瓢潑,遮天蔽日的雨雲之中站著一位位修士,李闕宛等人正滿面憂容地望著北方。

便見北方的天空一片金光直衝天際,一道道模糊的煙塵飄飛而起,隱約有陰雲凝聚,雨水飄忽,暗沉沉驚人。

‘【槐魂殿】的方位,築基隕落…甚至不止一位築基隕落…’

“曲不識何在!”

他沉色轉過頭來,卻發現身旁的千璃子呆呆地望著北方,雙拳緊握,一身上下像是害怕、又像是激動地顫抖起來,那雙美麗的眸子死死地盯住北方,兩唇無聲呢喃。

看著這一幕,李絳遷渾身發寒,他早就猜這一位與真君糾葛不淺,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位而已,眼下極速退出一步,不去看她眼睛,喝道:

“前輩!”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