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章 唱與隨

家族修仙:開局成為鎮族法器·季越人·468,347·2026/3/26

‘《天司布序神卷》…’ 日月同輝天地的光明交織,上寰閣中清氣環繞,李周巍抱手站在閣中,細細讀著這道功法,心中倒是計較起來。 【神卷】一類的物什,李家見得不少,【戊癸索陰神卷】也好、【星闈太倉神卷】也罷,甚至只在劉長迭口中提過的『庫金』【道玄存續神卷】,都是一類。 這一類大多記載著大量術訣、竅門,李周巍讀得多了,隱隱發覺有相似的味道,尤其是【天司布序】與【星闈太倉】,形制統一,分明是從一處所出… 甚至如今回頭來看【麟光暉陽神卷】,隱約有相似之處,叫他沉默良久,心中怦然而動。 ‘有問題…這幾道好像是同出一個道統,即使最不同的【麟光暉陽神卷】也有相同處,至少是出於一個古代道統歷經滄桑變化以後的分枝,也就是那些大宗口中的一個道軌…有很多脫胎而出的味道。’ 當今之世諸府失序,很多東西已經無法追究來處,可這些東西在上古都是有嚴格的命名的,比如同出太陽道統的長懷、修越,雖然不同稱太陽,可真要計較起來,可以算作是同一條道軌。 這些【神卷】與李家曾經得到的那些【經】頗有不同,明顯屬於另外的一套道軌…唯有【戊癸索陰神卷】是例外,雖然是神卷,其中的許多術法並沒有太多的承接關係。 ‘『司天』明確是兜玄道統…神卷…司天…祭祀…兼為神職…’ ‘湘淳道姑說過…古代有府君、神君、帝君、真君…也佔著一個神字,今日香火、神職之崩壞,是一樣的…’ 他微微挑眉, ‘這麼來說…【麟光暉陽神卷】的古魏國…與兜玄的關係也不淺…’ 李周巍收了思緒,暗暗一瞧,手裡的仙功已經從三百二十九變成了三百六十四,李曦明一戰添了三十五。 ‘我在洞天之中鬥了諸憐愍,重傷了修行魔功的赫連無疆,也不過三十二,殺了女咲卻是三十五,這兩人的實力根本無法相比,看來還是釋修吃香…斬殺的仙功也更多…’ ‘下次即使不能斬殺,也要毀了法軀,否則區區鬥法鎮壓,實在沒有多少仙功…’ 他仔細瞧了,《天司布序神卷》足足有六品,術法完整,傳承豐富,所需一百八十九道,若是換取,手中餘下一百七十五道。 ‘如今術法眾多,叔公身上的十幾道術法都未修成,又忙著修行,至少三四十年都是用不著的…也完全夠用。’ 他換取【帝岐光】時摳摳搜搜,再三思量,如今竟然毫不猶豫了,隨手換了,便快步從閣中出來,正見了李曦明前來,手中亮出一丹。 此丹黑金兩色交織,色彩紛呈,擾動一陣陣靈機,只可惜被這洞天之內的陰陽均平定下,難以起伏,見著李曦明正色道: “如今你療傷完畢,外界波動不定,也正好用這【南宮玄綏丹】修行,此丹可以在體內開闢玄宮,慢慢修行,藥力不容易流失,正合適在這種隨時需要出手耽擱的時候來用…” “此丹如若用罷,還能充塞神通,也適合賜下去給晚輩,讓他們用來護身!” …… 四閔郡。 四閔郡是青池宗的根基,人口稠密,宗族眾多,數百年來,越國動盪多而安生日子少,作為青池根基四閔郡卻一直安定,少有動亂,放眼望去,連甍接棟,層臺累榭。 高處的主殿之中,亮白色羽衣的男子正低頭思量,仔仔細細地看著披在案上的官袍,輕聲道: “間飾…還是以五彩真玉紋為主,全衣用四合如意雲紋……至於象徵……” 他微微皺眉: “大趙用的什麼?” 眼前的幾個小官連忙抬眉,低聲道: “用的是夔獸,底用木石紋路…” 李絳梁眸子一瞥,看向一旁笑盈盈的女子,見著楊闐幽挑眉: “用交蛇、水火、大蟒。” 兩側的屬下連忙應了,恭恭敬敬地道: “這就去著畫,請兩位大人斧正。” 李絳梁微微點頭,這一群人便視若珍寶地捧著這官服出去了,楊闐幽則轉過頭來,望向窗外,隨意道: “到底是四閔繁華。” 哪怕是這幾年的動亂鬧得沸沸揚揚,在四閔郡前的大戰一片狼藉,這郡中卻能算得上安定,李絳樑上前一步,仍有些難以置信: “青池就這樣讓出四閔來了…” 楊浞帶著李絳梁等人打到四閔時,青池自家已經亂成一團,唯獨秦險一派的人在郡前鬥法,那姓秦已有預感,卻不得不駕風上來抵禦。 秦險寒門出身,見風投風,見雨投雨,一步步走到當今的位子,哪怕道統不佳,也享用了不少好東西了,所謂青池峰主也未必能穩贏他。 可在楊浞面前不過一合——【靖夷九曲钂】還未落下,六種水火便依次第落在他身上,秦險沒能吭出一聲便神形俱滅,這位青池宗歷代以來唯一一位出身寒門的宗主便在眾目睽睽之下暴斃。 餘下人亂成一團,以秦險之子秦斂服為首的眾修正欲逃遁,楊浞手下的司家嫡系上前一喊,姓秦的哪怕再不可置信,也低著頭降了,轉頭就有賞賜。 於是青池耕耘六百年的四閔郡連半個時辰都沒撐下來,便被攻入,兩側的人馬喜迎王師,以鄧家為首的眾修泣下跪倒,鄧家家主哭得撕心裂肺,掰著指頭數數,一一陳述青池如何迫害鄧氏數百年、哪位哪位被害了。 李絳梁是不太看得下去的,他不是不知道鄧家的底細,如果真的心裡有恨,當年也不會在遲家的動亂中安靜如雞,無非見了利益而已。 可楊浞卻很需要他,封了三個鎮,按著往後的安排,也是個開國武功爵【元殿值】,六等的小爵。 “秦斂服、司勳攏、鄭書嚴、李泉濤、全玉緞…通通得了封地…等到開國之後,都能往武功爵裡去排,這又是多少世家…” 李絳梁幽然嘆息,讓女子回過頭來,柔聲道: “不好麼?” “也不是不好…越國遭受了太多災難,大批大批的荒地與百姓…如果沒有地方宗族,我們的人不足以守住…可…可這未免也太多了,也沒必要用土地相賜。” 李絳梁神色猶豫,低聲道: “我明白大人想少造殺孽,可堂堂青池,只死了個首惡秦險…一日之內四閔封下七十一地,光是這一郡開國以後就依例有七十一個大小世家公爵…” “我總覺得不對,只恐…害…” 楊闐幽微微低眉,收斂了眼中的情緒,打斷道: “兄長有他的考慮…” “我們還不到舉起大旗的時候,青池的統治固然名存實亡,一旦將這個龐然大物徹底衝倒,越國的地盤我們的確可以通通掌握,可東海和南海的呢?只要這杆大旗沒有舉起來,必然被諸家裝傻充愣所分食。” “這也是兄長為何在青池山下止步的緣故,若非如此,此事恐怕要隕神通!可我們還需要這個龐然大物苟延殘喘,以利益相誘,這才能收攏住整個青池,司家現在與我們是一條路上的…青池山仍有仙令通往兩海,才能勉強維持住這些海外的領地,畢竟…哪怕是山中也已經是我們的人了,兄長讓司通儀修立【仙儀司】,維持著青池名錄,依舊牢牢將這些人和地掌握在手裡…” “前些日子青池在東海的諸島都有動亂,如若不是司家青忽真人與青池的寧真人出手,在這劇烈的變動之中必然被人瓜分,今後再想在海外伸張手腳可就難了。” 她嘆道: “我們不是太陽道統,海外的領地名正言順繼承多少是多少,幾乎不能再擴張,同樣的,一旦丟失,再難拿回來了。” 可這似乎不是李絳梁想聽的答案,他也並非不知道這些道理,只躊躇著道: “我憂心的是百姓,倘若真讓世家遍佈海內,哪還有庶民出頭的日子?再說了,這些人尚且如此分封,仙族又當如何?” “難道今日就有出頭的日子了麼?秦險如何?” 楊闐幽神色平靜,笑道: “至於仙族…封王!” 李絳梁沉默片刻,問道: “封號可擬定了?” 楊闐幽頗有興趣,掩嘴笑道: “早著呢…可你家的封號,難道還用想麼?” 李絳梁心中一陣悸動,竟然有了一分安慰了,暗暗唸叨起來: ‘大人說過,王位大有裨益,再者,只要說是王侯,走出去家裡人也有身份,也算是為家中做點事了。’ 雖然以楊浞對世家的態度,即使沒有他,自家大機率也不失王侯之位,可自己有從龍之功,到底可以給家中多爭取一些地盤,他暗自思量罷了,話鋒一轉,憂慮道: “聽說業火過了荒野,已經到黎夏了,大人閉關多時,如今可有訊息?” 提起業火,楊闐幽並沒有憂慮之色,只有些許笑意: “那是【雀鯉魚】,不必擔憂他,他是來轉世的,等雀鯉魚到四閔郡前了,自然可以見到兄長。” 李絳梁若有所思,正欲開口,卻見一人急衝衝從階間上來,低聲道: “稟大人!陳大人密信!” 李絳梁被打斷,轉過頭來,從他手中接過信,掃了兩眼,神色略有些怪異: “臨海天變,有巫風梟羽、鴞啼鬼嘯…” 他看向楊闐幽,問道: “這是成了還是不成?” 這等神通之事,楊家或者說陰司自然明白得最清楚,這般一問,楊闐幽點了點頭,正色道: “老劍仙傾力栽培,已經摺過多少鄰谷家的人了?最早的鄰谷依、鄰谷耽,後來的鄰谷饒,搭進去多少靈物?多少寶丹?好不容易出個鄰谷蘭映,甚至求到我們家頭上,哪家有這麼好的條件?也就他鄰谷家了!自然是成了!” “別人不知道…我們可清楚,除了鄰谷蘭映,還有兩個在暗處閉關,雖然突破希望不大,只能算是萬一之後手,可幾乎把所有鄰谷家的天才都搭進去了…婁行劍仙也是狠心!” 李絳梁贊嘆一聲,搖頭道: “你這話也不對,這是凜然之大義,算不上狠心,若不是鄰谷家太不中用,早該有鄰谷家的紫府登上大局了。” “如今也不慢。” 楊闐幽嘆了一句,李絳梁點頭道: “為難前輩一片心意,如今出了個鄰谷蘭映,臨海郡算是有救了,即使大鵂葵觀封山,鄰谷家也能保住臨海的林氏凡人和眾多族系…又能叫大鵂葵觀置身事外…不可謂不高明。” 楊闐幽感慨: “高明是高明,無情也是頂無情的,為守大鵂葵觀之風骨,寧願一句真話不對後紼、奎祈說,寧願在秦玲以命擋薛殃,求萬一之可能,可見他劍心之堅固…” 李絳梁只能嘆息一聲,以示尊敬,卻見妻子笑道: “再怎麼說,你家受益可不小,叔父的爵位已經到了殿裡,幾個人商議著,至少也是個三等,就封在黎夏,至於你的…” 她口中的叔父自然是李周洛了,李家在這場動亂中參與不深,得爵的唯有李絳梁與李周洛二人而已,李絳梁搖頭道: “你不必考慮我,一個虛銜即可,我沒什麼封地的想法。” 他面上浮現出笑容,眼中多了幾分盼望與希冀: “等到大人功成,江南安定,百姓有所居有所養,我便辭去俗務,帶你回湖,在洲中領一小閣,校正道藏、梳理道統,閒時駕舟湖上,溫酒醉眠而已。” 楊闐幽偏過頭去,並不看他,有些勉強地笑道: “夫君如此才能,兄長欽定的治國安邦之君子,豈止領一小閣?” 李絳梁失笑,目光還是停留在手中的書捲上,搖頭嘆道: “你卻不懂了,我幾個兄長才是人物,我這等庸才…到了洲上,也不過領一小閣而已!” 他聲音溫柔,眉宇帶笑: “到時讓你也見一見望月的湖景。” 楊闐幽低低地應了,不敢看他。 這位楊氏嫡女、貴為金丹血裔的天之驕女總是充斥於面孔的笑容淡了,她佯裝鎮定地看向窗外,按在窗沿的纖手卻鬆了又緊,美目閉起,抿唇不語,心中突然隱痛起來。 ‘你啊你…’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 ps:和羅真人換取的是一枚【南宮玄餒丹】,那時候打錯了,那時候還要讀者提醒說太珍貴,我還沒看到是數量有問題^,抱歉抱歉 ------------ 第一千零一章 欲山 晨曦升起,光明璀璨。 太陽之輝落在湖邊,長道兩旁立明燈,繪著海紋的長階綿延至此,便有修士起落,道上更有車駕、快馬往來。 “篤篤篤…” 馬蹄聲漸近,便見一少年駕馬而來,身著白袍,袖口繪彎月湖波紋路,服飾雖然不顯貴,可氣宇軒昂,腰間繫一錦囊,在此地停了,遂見一門。 此門七十二脊光明,高十二丈,雕刻繁複,乃是密林郡門戶【常曦門】。 密林山是整個望月湖最值得稱道的仙山,山下更有一坊市,雖然規模不大,又因連年動亂而蕭條,可作為坊市門戶的【常曦門】聯接南北,極為重要。 李遂寧在此地停了,正見一隊人馬打門下過,見他立刻勒馬,一山越長相的老頭從車上下來,車隊避讓道路,恭聲道: “見過大人!” 山越在越國的地位一直不高,湖上也不例外,這老頭雖然是個練氣,在山越中地位絕對不低,可見了他這身衣物,仍不敢擋道,也不知他姓不姓李,不敢叫公子,便稱大人。 百年的教化已經讓他們跟湖上的百姓沒有太多區別,只是毛髮略多、長相典型,李遂寧只問道: “你是哪位客卿?” 這老人年紀不小了,卻還跪在地上,發白的雙手撐著地面,恭敬地笑道: “萬萬不敢…小的只是個戍衛,掛在玉庭下頭做事,本是山越人士,幸在大郃明方麾下聽過命令,後來聽著明宮大人的命令,賤名杜鬥。” 李遂寧頓時愣了愣,答道: “原來是大人的隨從,也太客氣了,快快起來。” 李遂寧其實對這些山越印象不錯,如今的山越還有巫教,供奉的是【大郃明方】,也就是自家的魏王。 這事情並不難理解,一是魏王年幼時命數未斂,行事的白麟意義多過本尊,征伐山越給他們留下了太重的明陽光彩,二來也是山越貴族們自吹自擂,提高自己地位的手段。 可凡事皆有兩面,庭州陷落後,這群山越還在私底下供奉,屢教不改,諸降族終究遮掩不住,被蜀將倪贊拔了淫祀、築了京觀。 “還請戍衛上山時提一句,稟了大伯公,說李遂寧已經探完親,在山間等他一同回湖!” 這句說罷,眼前的老人略有些驚異地抬起頭,仔細看了他一眼,便點頭恭敬地應下來,轉身離去。 ‘族中給了一粒靈藥,效用頗好…竟然短短半月就到破了胎息六層…’ 李遂寧已然是胎息巔峰,這修行速度比他預想得快得多,一時心情大好。 ‘這麼一算,等到楊氏立國…我的修為能在練氣二層到三層,至少能飛行起落,能鬥一鬥小修,修築一些尋常的陣法。’ 在山腳下等了一陣,立刻見一道流光疾馳而來,正是李周昉! 這中年人撫須含笑,身後還跟著一身著葛衣、低頭的少年,那老山越跟在最後,三人提前落在【常曦門】前,步行九步過了門,這才聽著李周昉笑道: “遂寧來得倒快!” ‘李承宰見我如今發達了,勉勉強強給我笑臉看,我懶得敷衍他…能來的不快麼!哪怕我多應他幾句,他就要向我借靈資了!’ 李遂寧心中暗歎,笑而不語,李周昉立刻明白了,轉移話題,去引身後少年,滿面笑意,顯得驚喜不已,只道: “來!見一見…這是蒲氏的天才,名心琊。” 他正色道: “蒲氏有幾分傳承,我見了蒲家人,仔細問了,心琊是他們數代之間難得的天才…真是天佑望月,又一樁好事!” 這才轉過頭,笑道: “心琊,這是遂寧,家中百年難得一遇的陣道天才,你可以多多請教!” 少年行禮,連忙道: “見過公子!” 李遂寧強忍笑容,點頭道: “不必多禮。” 蒲心琊是他前世摯友,自然熟悉的很,此人陣道天賦固然出色,可更加厲害的是修行上的天賦,修行速度一度追上他,直到他換了更上等的功法才能拉開距離,此刻天賦不曾顯露罷了。 前世的相處極久,李遂寧明白蒲心琊還有傲氣、有不少野心,更有湖周小族那一份羨慕主家又渴望自主的心思。 後來這份心思被老大人撞破,放去四閔經營了兩年鋪子,見了世道,回來立刻老實了,明白出了望月湖,蒲氏就是一枚點心,除了在望月湖上爬得更高,別無他路可走。 此刻他還有傲氣,李遂寧也不多搭話,而是皺眉道: “伯公,釋修那邊如何了?” “害!也不知大欲道在折騰什麼!” 談起釋修,李周昉笑容立刻散了,神色凝重: “那摩訶從荒野過,前些日子先到了黎夏,沒有大興屠殺,甚至沒有進入郡城中,只把麾下諸憐愍分散出去,各自在山野立起廟來,講經說法,讓人下山散播教義,一個個民眾動搖起來,都在郡裡看著,大多已經偷偷換上釋修的服飾…” 他幽幽一嘆: “又在郡外修立大山一十二,種下【大善金蓮】,百道銀水從山間淌下,百姓如出了郡城,脫鞋挽褲淌其中,便見種種極樂,不知父母,不識兄弟,我們的人去了十餘位,有五位不曾回來。” “絳宗便放棄了此事,只驅策左右的散修半途去看,據說黎夏郡外的山已經化為欲山,男女相藉,赤身裸體,淫樂長夜,沉湎其中…” “那處的幾個家族,什麼烏家、盧家,真是倒了大楣了,得虧曾經被攻下,年輕一輩好些個被楊氏徵召去,還能儲存些血脈。” 中年人嘆道: “如今…聽聞大欲道已經邁過此地南下,也不知如何了。” 李遂寧聽得嘆息不已,他前世閉關修煉,身份也低,對這事情瞭解不多,可後續的事情知道不少,心中暗暗印證起來: ‘大欲道…聽聞是古時與大慕法界分道揚鑣的…雖然也宣揚的是當世之釋土,可心思大有不同,號稱【世間無苦,即為釋土】,並不要求麾下的民眾經歷苦楚才入釋土,生下來享樂到投胎即可…【大善金蓮】收攝悲痛,底下真是沒有一絲苦楚可言…’ 更加叫人哭笑不得的是,七道之中,大欲道的百姓折損的最快,卻是最會生子的,畢竟痛楚都被【大善金蓮】收去了,生子一人,便是讓一人到世上享福,是大功德之事,人人爭先恐後,唯恐不是女子。 可無論這事情有多荒唐,他心頭明白,等著大欲道離開此地,這群人便是一攤怎麼算也算不盡的爛賬: ‘這場災難肆虐了整個越國北方,宋帝如若拔除【大善金蓮】,多半會叫百萬人壽元大減,活不出十年,難怪要封山禁祀,先絕了這東西的影響,再頒佈經典,花費多年一點點梳理人心。’ 他思慮再三,心中盤算著: ‘我前世出關時,這場動亂差不多也要結束了,家中沒有太多的折損,這事情應當無礙…我先要去見老大人才是。’ 他站在伯公李周昉的風中,很快落到洲中,卻見這老人搖頭,笑道: “不提這個……你在洲上奔波,怎麼能沒一個跑腿的人呢?更何況你平時要研修陣道,時間更是寶貴,我這有一人手,正巧你也見了,便到你身邊跑腿罷。” “家中本有規制,隨從的修為通常不能高過嫡系,可你眼看著要練氣了,也不算早!” 見那杜鬥在地上拜了,有些惶恐地磕起頭來,李遂寧正皺眉欲拒絕,卻聽李周昉傳音道: ‘且用著罷,是明宮姑姑安排的,承宰叔父不懂操持,東邸的一眾人更是不要臉皮,他得了大人的命令,能替你在外面擋著,否則你挨個去拒絕,多少傷了親戚的情分。’ ‘她忙碌得很,等不到你,便託我處置此事。’ 李遂寧面色有些複雜,他前世沒有這樣快崛起,故而利益不豐厚,李承宰拉不下臉皮,如今應該大有不同了,只好抱拳道: “謝過伯公!” 有杜鬥領路,接下來的路也不必李周昉相送,李遂寧一路到了高處的閣樓,目光無心地掃過閣樓間,瞳孔卻微微放大。 一位灰衣男子正急匆匆抬步上來,到了閣樓間,有些膽戰心驚敲了門,這才邁步進去。 ‘四伯公…’ 此人正是四伯公李周洛! 李遂寧心中緩緩一窒: ‘四伯公前世在湖上麼?’ 這位四伯公李周洛可不是尋常人物,他頗得宋帝重用,從登基的那一日起就是京兆尹,隨著李氏沒落,他的位子卻越站越高…在魏王薨後,作為魏王兄弟的他雖然不曾加爵,卻一度進入紫金殿持玄,陪駕左右,榮寵不斷,極為顯赫。 若不是李氏的事情這位四伯公李周洛一直有求過情,李遂寧如今仍不知道用什麼樣的心情來面對他,可哪怕如此,心中依舊複雜無比。 ‘興許是…絳淳叔父一死,這位伯公便膝下無孫,又在眼皮子底下紫金殿持玄,陪駕左右,故而被高高抬起來用了…’ 李周洛這一脈,在整個走向中扮演著極其古怪的角色,四曦中的長輩李曦治,在長闔之亂中出手,一道虹霞之法震驚南北,卻在大戰之後驟然失蹤,從此不見蹤跡。 而李周洛之父李承淮,更是隻聽過名沒見過人的人物!李遂寧當年從來沒考慮過這位長輩,整個家族也習慣了他外出遊歷不見蹤跡的事實,如今想來,也未免詭異。 可這位四伯公從魏王和其大父身上受益頗多是不假的,他進入紫金殿持玄,敕命的詔書傳下,其中畢竟有這麼一句話語: 【父兄竭誠,濯邪定郡】。 ‘這位四伯公身上…應當有線索…’ 他目光沉沉,聽著前邊的庭衛將自己攔下: “大人正在召見他人,還請公子等一等。” …… 閣樓之中燈光昏沉,老人將手中的書卷放了,細細瞧了一眼跪在殿中的灰衣男子,似乎有些恍然,連忙抬眉,下去將他扶起來。 李周洛有些受寵若驚,又有些惶恐不安,被老人拉著在側坐下了,李玄宣也並不回主位,就近挨著他坐下,拉住他的手,問道: “如今如何了?” 李周洛當年回湖上來,一直在在陪李絳淳,後來青池徵召,他送龐雲輕回四閔,如今趕回到湖上顯然是冒風險了,低了低頭,有些迷茫,答道: “也不知是什麼局勢,青池忽而倒了,雲輕她被安排到了山中,我擔憂族裡,便回來一趟。” 李玄宣直搖頭,蒼聲: “你大父去往煆山也十五六年了,前些年還有訊息,往後的書信越少,五年前回信,說要閉關驗證道統,如今沒有訊息……你祖母可有給你來信?可有你父親的訊息?” 李周洛一時語塞,離席而拜,低聲道: “是有來過幾封書信…只叫我好好修行,還有就是祖母家裡要給我資糧,我都一一謝絕了…只是祖母家裡的幾個親戚偶爾有尋過我,是指點一些修行的事情…” 李玄宣點頭,李周洛恭敬地道: “只是我從南邊得了訊息,是那位楊大人,給我封了一二塊地界,位置極好,在四閔…” “晚輩想著,正好可以留給家中駐足,在那一處開一小坊市,也算是在更南方伸一些手腳。” 李玄宣把目光從他身上收回來,抿了茶水,答道: “你這可不對了,人家大人賞給你的,怎麼能推到族裡來呢?家中除了在大人麾下聽命的絳梁,也沒有誰有如此殊榮,好好珍惜才是。” 李周洛不知如何答他,李玄宣卻低聲問道: “南邊可有訊息?這滔滔業火要如何應對?” 李周洛頓時從地上起來,面色凝重,答道: “那【雀鯉魚】馬上要到四閔,無論如何,一定要有大人出手了!四閔中風聲風語不少,依晚輩所見,雀鯉魚放肆不了多久!” “家中只須小心,一旦雀鯉魚從四閔撤走,抓緊時機收復地盤。” “哦?” 老人抬起眉看他,琢磨了一陣,笑道: “這是楊氏的意思?”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李遂寧【胎息六層】 —— 【雀鯉魚】又打錯了,每次都亂入到孔鯉,還越看越順眼,怎麼都檢查不出來。 ------------ 第一千零二章 正性 老人問了這話,卻並沒有看他,一邊已經將桌案上一同倒好的另一杯茶端起來,示意李周洛接過,坐下來說話。 李周洛本就語塞,頓時有了喘息思考的時間,乘勢起身,將茶接過來,在老人身側重新落座,嘆道: “我也不曉得…我去了四閔,有一位大人來見我,讓我稱呼他…稱呼他為舅公…叫作楊銳儀。” 李玄宣神色微微收斂,心中計較: ‘楊銳儀…銳字輩…是楊宵兒的兄弟輩…’ 他面上恍然點頭,露出笑容,問道: “是何等高修,竟不曾見過?” 李周洛顯得有些疑慮,答道: “晚輩看不準…他的神妙有些父親『勿查我』的味道,只站在面前,沒有半點氣息,如同凡人…” 李玄宣暗歎,聽著他道: “他和我說了一二事,指了北方的局勢給我…荒野的地界,如若我家還要,那宜儘早佔下,畢竟有玄嶽在旁看著…” “如果我家不佔,會有人來守。” 李玄宣放了杯,正色問道: “越國的事情,楊氏要做主,諸宗諸門如何處置?” 李周洛搖了搖頭,答道: “這恐怕要問絳梁,他極得大人看重,對這些東西很清楚,我攀了一二親緣,卻不能算殿上的人。” “我只聽說一事…” 李玄宣抬眉望了,聽著晚輩道: “前些日子,那位舅公去過雪冀、萬昱兩門了,甚至去了不止一次,安排好了諸多事務,至少這兩門…應當無事。” 老人訝異道: “雪冀門封山多年,竟與楊氏有聯絡?” 李周洛面色凝重,答道: “晚輩並不清楚,可聽著雪冀門曾經主人叫官戌真人,似乎…與楊氏關係密切。” “哦?” 李玄宣盤算了一陣,有些躊躇地抬眉問道: “淵欽他…如何了?可有回來的機會?” 李周洛顯然是早早打聽過的,早就打好了腹稿,很自然地道: “青池的那麼多修士,名錄和魂燈一個都沒有放過,通通被司通儀交出去,記錄在【仙儀司】手裡,長輩也在其中,只是長輩尚未出關,還鎖在青池山中。” 李玄宣早有預料,抬眉道: “你可知李泉濤…在四閔有什麼安排?” 李周洛微微一愣,沒想到老人的話題轉的如此之快,只答道: “我見過他了!興許是因為司家與絳梁都引薦過他,他也很得看重,親自見過大人一面,聽說在大殿中密談了許久,得的地盤也是數一數二的好!” 李玄宣暗歎,不再發問,而是問起他的修行與生活,聊了好一陣,這才嘆道: “你…你既然有親緣在身,楊氏也找過你,如今如何安排?” 這句話讓李周洛急急忙忙站起身,低聲道: “晚輩並無二意…只是…聽著那位舅公說,有位大人想要護一護這與楊氏結親的一脈…這才在四閔給我封了地,我並不欲在楊氏久留,這才匆匆忙忙趕回來。” 他眉宇間顯得有些惆悵,答道: “湖上是我族系,楊氏再如何也不過是祖母的族裔,有意親近,卻難以交心,終究是不同的,哪有客居到四閔的道理!” 李玄宣躊躇了片刻,點頭道: “有時也由不得誰,你先在湖上修行著,靜觀其變罷。” 李周洛沉沉點頭,稍行一禮,正準備從閣間退下去,李玄宣突然問道: “臨海郡…是突破還是隕落?” “稟大人,是突破…鄰谷蘭映!” 這晚輩應了,小心地把門關好,默默退出去。 這才見片片天光落下,在另一側的席位上浮現而出,顯化出白金色道衣的男子,顯然已經坐了許久了,側邊則站著黑金色衣物的男子,赫然是湖上的兩位真人。 “明兒…” 李玄宣起了身,聽著李曦明若有所思地道: “封在四閔…楊家有留下他驅策的意思。” “不錯…” 老人皺眉,顯得很是疑慮,答道: “不止周洛,泉濤也受了重用…淵欽雖然躲得好,還未出關,可未來多半也是免不了的,南邊的人,看得很緊。” 李周巍在殿中踱著,心中疑慮,挑眉道: “鄰谷蘭映…原來是老劍仙早有預料!林氏倒也不必他人操心了。” 李曦明若有所思地點頭,大殿之中一時沉默下去,李周巍則抬眉,低低地道: “雀鯉魚果真是奉命令南下…” 兩人一同看向他,見著金眸青年神色幽幽: “哪怕他是三道衣甲之一,天武真君的金性轉世,恐怕也沒有隻要靠修行就按部就班地登上果位的資格,天底下既然都希望儘早促成此事,那自然人人都想著幫他。” “神玄明於裡,兇威溢於表,正性止淫,仁威無限,煞殺妖魔,持武存真…” 李周巍抬眉道: “正性止淫,大欲道如若不南下,有什麼好正性止淫的?這事情完全不需陰司和楊大人管,北邊自然會給大人正性止淫的機會!” …… 泉屋山。 泉屋山是越國腹地、第一大郡四閔郡的北屏障,雖然一座山林,妖物不少,卻一直是仙修的後花園,好在幾十年來對泉屋山壓榨最狠的青池一度衰落,如今的妖物更有氣象些。 可這一處叢林茂密的泉屋山如今籠罩在灰光之中,顯得黯淡無色,一片片業火在空中盤旋,降下無數黑光。 “嗷嗚…” 一片片哀嚎在山中此起彼伏,這些往日裡在山中苟且的妖王顯然已經成了釋修砧板上的魚肉,一片又一片的華光在業火之中墜落,將之一一降服。 “喀嚓…” 山嶺下的色彩暗沉,一隻巨大的烏鴉正縮在光彩之中,收了翅膀,化為一黑麵男子,顯得很是張惶,低聲呼道: “袁道友?袁道友!” 便見一旁急急忙忙上來一老頭,法力渾濁,不過是一雜氣修士,老得不成樣子,眼神焦慮,問道: “這是…這是變了天了!” 這妖物面色一變,咬牙道: “你袁護忠不是什麼袁家人麼,這樣大的事情怎麼沒一點訊息!當下如何走脫!” “還有什麼袁家…害!” 提起袁家,這老人袁護忠抬了眉,不敢多說,望向腳下山嶺中的眾多燈火,顯得惶恐: “是釋修打過來了…這足足兩萬人在山林,躲不去的!” “自己逃命去罷!” 妖物罵了一句,卻不敢駕風飛起,惡狠狠地道: “你至少不是妖物,不大引得起注意,從山間小道出去,大有生機!” 老人卻搖頭。 袁護忠年少時路過此地,從妖物手中救下百姓,從此在此地庇佑百姓,一守就是一百三十多年,沒有半點動搖,如今壽元已無多,哪還有什麼苟活的心思,哪怕雙唇嚇得發白,依舊低聲道: “他們到底是釋修不是魔修,我在此地一勸一勸、問一問,興許有個好結果…” 他話音未落,山間已經有響動,隱約有人在山中踉蹌,嚇得袁護忠轉頭來看,卻見山林的四處之中走出一個個娃娃來。 “你…你們…” 他袁護忠一輩子的心血都在這些百姓身上,自然認得出這些孩子都是山下的,一個個很是熟悉,他甚至能叫出他們父母的名字,一時間大為緊張,急急忙忙地邁步下去,壓低了聲音道: “說好了閉門不準出,你們上山做什麼!還不快快回去!” 這些孩子不過三五歲,在黑漆漆的森林中艱難的走動著,相貌各異,面上卻帶著一模一樣的、欣喜的笑容,呆呆地往山上走著,漸漸將一人一妖越過。 袁護忠一時呆了,有些不知所措地就近拽過兩人,卻難以阻止,越來越多的娃娃往山上走去,冷汗直冒,卻聽著身後撲通一聲。 那妖物烏道人已經恭恭敬敬跪倒在了地上,不敢動彈。 袁護忠順著他下拜的方向望去,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山林之中已經站了一僧人,身材高大,雙目極狹,眸子淡紅,腰間繫著青綢,隱隱放著光。 這僧人靜靜的立在叢林的陰影之中,直勾勾地看著他。 “撲通!” 袁護忠本不是什麼膽大的人物,嚇得遍體生寒,腳底一軟,立刻跪倒了,哆哆嗦嗦地道: “大…大人!” 這僧人邁前一步,靜靜地看著他,林間迴盪著樹枝被布鞋踩斷的聲響,袁護忠瑟瑟發抖: “大人…都是些娃娃…高抬貴手…” “正是娃娃才好…” 僧人笑著在山間停了,淡淡地道: “世間多頑妄,食肉復寢皮,不識根本法,罪業修綱常…這人生下來本是無罪的,入了綱常,踏了紅塵,作主的去壓迫他人,作奴的要做幫兇,就連那最受迫害的佃戶,到了家中也有妻與子可以壓迫,這便是你們的紅塵劣根。” “尋常人要受種種痛苦,洗清罪孽,這才有福緣入欲山,這群孩子懵懂,還未落紅塵綱常,身上沒有罪孽,上了山便入根本法,在金蓮之下,眾民平等,鑽研經典,極樂而無苦…豈不比待在這山中好?” 他抬起手來,指了指袁護忠,笑道: “讓他們上山,這是他們的福報,也是你的功德。” 袁護忠聽得滿頭大汗,依稀是覺得他要帶這些孩子進釋土,低聲道: “恐怕、恐怕要他們自己來選…” 僧人的面色漸漸冷了,淡淡地道: “這是善樂、慈悲的做法…既然孩兒一出生便無罪,為何要讓他們入紅塵造孽,被綱常矇蔽,等到福緣所致再來醒悟贖罪?那就是我們修行者的罪孽了!直接進入我教人間釋土豈不更好?” 袁護忠看他嘴皮嗡動,瞳孔中已有迷茫,這僧人卻笑起來: “你話上是說想讓他們自己來選,實際上…你的綱常之中難道有讓他們選的餘地麼?你卻不以為意,可見天地之綱荼毒至今,已經叫人難以分辨了!” “既然你想讓他們自己來選,那我給你個機會,山下的這群百姓罪孽纏身,還有餘生的苦要受,我不能幹擾,只放了他們離去,你帶著這群孩子一同上山。” 他笑道: “如若見了我人間釋土,你仍覺不可,我便放你們離去!” 他抬起手來,袖中抖露出一點金光,腳底下的小山頓時聳起,山頂之上光芒萬丈,開出無數朵金花,千百到銀色的水流從天而降,順著山脈流淌,美妙的樂聲升起。 “你是個大善人,我以術法觀察四境,沒有哪一個比你更適合我人間釋土之道的人物了,一百三十餘年的功德,發於本心、一百三十餘年的營造…你早就與我道結下緣分了!” 袁護忠看向周邊娃娃的眼神依舊溫和慈祥,面上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喃喃道: “我明白了…” 於是華光燦燦,熊熊烈火之中浮現出龐大如山的金身,一路將他牽引而上,淹沒在濃厚的金色光芒之中。 雀鯉魚含笑在地面上站著,那六手四足的金身從天而落,在他身邊化為尋常人大小,正是奴孜摩訶,面色頗為恭敬: “恭喜大人了!” 雀鯉魚含笑點頭,聽著奴孜羨道: “可是堰羊寺後人?” “不錯!” 雀鯉魚那雙眼睛微微眯起,露出得意之色: “雖然修為不高,卻也算是嫡系了,難得的是功德卓越,與我道頗為契合!” 奴孜嘆息不已: “【大至禪天參堰】的正統後人、可以在大羊山坐下的身份…又有了這樣大的功德,一定是一位厲害人物,大人的福緣與手段,我等難以揣摩!唯有羨慕敬佩而已!” “【大至禪天參堰】…真是大能。” 雀鯉魚瞳孔中流露出幾分感慨,聽著奴孜搖頭道: “畢竟是【天覺蘇悉空】的師尊,正是有了祂…【天覺】才有證位的可能,同時還是道胎弟子,祂的因果…也只有大人這等身份、配上如今這種局勢才可能去碰一碰…。” 此行的暗中圖謀的最大收穫已經收入囊中,雀鯉魚負了手,顯得躊躇志滿,淡淡地道: “你說…他的緣法好…還是【廣蟬】緣法更佳?” 奴孜只捧道: “大人,【廣蟬】只不過是魏李血脈,佔了些修行的先機,成道時間早一些罷了,假以時日,必然被這位踩在腳下…” 僧人聽得笑起來,抬了抬下巴。 “走罷,去領教下楊大人的威能。” ------------ 第一千零三章 止淫 雀鯉魚躊躇滿志,奴孜摩訶卻憂慮起來: “大人可要小心…” 奴孜摩訶本是他雀鯉魚麾下的憐愍,當年仗著雀鯉魚與雀鯉魚背後的勢力,不但得了極好的助力,尋常人也不敢得罪他,地位比尋常憐愍高得多,享得福多了,不願意輕易失去,如今見了這場景,憂心道: “成就此事固然要緊,可這事情畢竟不是端在面上說的,全憑一點靈犀,沒有什麼約定可言,那位大人如果真的動了殺心,恐怕不好應付。” “哪怕能走脫…也要損去大人百年之法軀…” 雀鯉魚南下看似威風,可奴孜心中明白,這是一道危險與利益並存的大事,也未必不是幾相苟合起來要再斷孔雀一臂的設計…這麼多年來,孔雀一族的大人遲遲沒有回應,眾孔雀屢屢碰壁,早就充滿著警惕心了。 哪怕楊浞最多剛剛突破紫府,可他本質上是天武金性,當年的三件衣甲讓北方損失慘重,至今心有餘悸,難免發怵,也難怪奴孜擔憂,雀鯉魚卻搖頭而笑。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瓷缽來,只有半個巴掌大小,靜靜地端在手裡,缽中清水晃盪,盪漾出一分分水波。 “這是…” 奴孜摩訶只看了一眼,面上的表情凝固住了,有些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這缽中的靈機璀璨到彷彿要化為實質,甚至讓太虛都隱隱晃動起來,赫然是紫府靈水,足足六道紫府級牝水! “天一、贊崖、青燁、白牟、歸谿、母儀。” 這六道牝水相輔相成,似乎還摻雜了靈機極為濃厚的他物,孕育著強烈的生機,濃烈的牝水幾乎要瀰漫出這小缽,化為滾滾的灰風。 “這!” 奴孜摩訶即使在北邊有些地位,兜裡依舊是窮的叮噹響,別說靈水靈火了,僅有的紫府靈物也是用來壓箱底的,哪裡見過這樣多靈水,一時間看的痴了。 卻見這和尚笑道: “你錯了,這不是動不動殺心的問題,所謂正性止淫,並不是說說而已,走到郡外就一定要死,死得神形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奴孜一時語塞,呆呆的看著他,卻見這僧人微微眯眼,笑道: “正是因此,這事情非我大欲道、非我來做不可,是孔雀一族得了從欲象徵,是我大欲道有【大善金蓮】…” “你以為我不知道麼?北方沒幾個是好心的,一個個勸我說去南方走一遭可以沾著妖魔位格,實際上都盼著我下去送死,哪怕是我們這位大欲量力——同樣未有不忌憚我的時候!” 奴孜不知他為何提起此事,只覺得頭皮發麻,卻聽著眼前的僧人笑起來: “可我早等著這一日了,他們以為我親自以身犯險,實則不然,泉屋種下的這枚【大善金蓮】是得過大人加持的,我本體端坐釋土【大善金蓮】,只以【小孔雀業】與業根下山,一步一個腳印,一路走到郡外。” “這業根去坐那正性止淫的客位!去做那被降妖除魔的妖魔,去成就千年未有之大因果!” 奴孜聽得悚然一驚,微微側身,失色道: “業根?大人要斬除孔雀業根?!這…這…” 奴孜低頭失色,卻見雀鯉魚端坐在山頂,一點點飲下那缽中的靈水,【大善金蓮】籠罩而下,散發出陣陣華光,他幽幽地道: “當年我家至禪歸釋,受大人點化,從此併火歧途,可祂畢竟是鵧烏之子,鵧烏曾經是諸火之主人,神威無限,仍有一分因果。” “祂修行多年,仍不能更進一步,便問道大至禪,方知體內仍有鵧烏業根,業根不除,終為併火所困,不能更進一步。” “大人在海中除業根,如今我為孔雀第一人,亦除之以成道。” 他抬起頭來,面容迅速衰老下去,密密麻麻的皺紋爬上他的臉龐,叫他凝固成了一尊軀殼,胸腹之中則跳出火來,恢弘綿延,如同萬千遊走在空中的小蛇,頃刻之間籠罩整個山脈,就在他面前凝聚,落地化為一和尚來。 這和尚神采飛揚,笑容邪異,靜靜地站在空中,而身後的雀鯉魚胸腔大開,露出乾枯蒼白的內臟,皮肉粉碎,化為一具枯骨,了無聲息。 奴孜只覺得頭皮發麻,仍然沒有從他這熊熊的野心之中回味過來,腦海中一片空白: ‘以我業根,落座真炁之客位…’ 真炁正性止淫,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那位大人當然需要一個魔頭,可這個魔頭一旦入了局,便是與大人相對立的一面,即使是魔,位格命數那也是無量之天魔! 這等厚重的因果,足以讓任何一個釋修為之瘋狂! 大欲道聞風而下,就是要做這魔頭,保著雀鯉魚在真炁面前走一趟,成就他妖魔之說,可此事並非沒有危險——哪怕可以收攝真靈的【大善金蓮】已經種到了四閔門前,也難保陰司手中有『謫炁』! 『謫炁』一道,矇昧終焉,如果說這位大人手中有什麼『謫炁』的重寶,輕輕一照,照樣可以置他於死地! 即使成功了,已經落到天武除魔客位,成為被降妖除魔的那個魔,又成功走脫,是極好的位格命數不錯…可也是極危險的位置,誰知道什麼時候大人欠缺一步功成,這個魔會不會被推出去,完成未盡事業,填了他人之道業? ‘要知道天下都在推動此事,幾位大人根本不可能再等了,七相看著風光,在高處又有多少說話的分量?一旦出現這種情況,無論他雀鯉魚命數有多高,該去還得去!’ 雀鯉魚說得不錯,大欲道能夠從容南下,的確是有【大善金蓮】可以放心一試,可讓步的其他幾相誰不是冷眼看著…只等未來將他推入井中! 哪怕是支援雀鯉魚的大欲道摩訶量力,如今看來,同樣是忌憚他實力高強,背後又有孔雀這等靠山,巴不得他死在南邊。 可雀鯉魚的這一手高明、大膽到尋常人想都不敢想,竟敢讓天武之金性替他除去業根,替他添上位格與命數! 如此一來,位格命數都收罷,這大因果還沒有多少惡果——魔是我雀鯉魚的業根,除了個乾淨,你正性止淫越威風,豈不代表著我這本體越光明? ‘竟然是做這種打算!’ 偏偏事情發展到了這地步,【大善金蓮】已經種在了山上,種種條件俱全,天下都在促成此事…奴孜仔細思慮,一時間竟然恍惚,終於明白為何提起【廣蟬】時雀鯉魚暗暗有諷刺。 ‘他說的不錯,這是千年未有之大因果,此局能成…不但能成,什麼【廣蟬】,什麼【悲顧】,拍馬不能及,還必將為他留居高位鋪下無比光明的道路……’ 如果說袁護忠投入釋道,修成摩訶便可以在大羊山法會坐下來說話,那等雀鯉魚功成,極有可能數百年後他就是坐在位上傳法的大人物了! ‘這種大事,會沒有大人在背後推動麼?如若背後沒有大人示意,他在量力眼皮子底下哪來的六道牝水!’ 這一剎那,奴孜心中一片冰涼,腦海瞬間清晰。 ‘那位大人果真沒有反應麼?孔雀海秘藏被奪,數名孔雀前後身死,豈是無緣故的?必然是哪位大人暗地裡的試探…’ ‘大人始終沒有回應,就是為了讓孔雀漸遭算計,等著雀鯉魚以身入局,成就今日之事!’ 他心中冰寒至極,默默地低下頭。 ‘如此久的謀劃,大人一定提前得了訊息…是誰在提醒他?是誰想讓七相更加分裂?是天上還是地下…’ 可眼前的妖邪僧人已經抖了抖袖子,沒有看他一眼,邁步向前,三兩步之間化為山下的一個黃點,漸漸遠去。 他在大地上行走著,似乎只是尋常邁步,卻縮地成寸,一種驚人速度往南邊走去,所過之處樂聲大作,地面或泥濘、或貧瘠,皆開出朵朵蓮花,野獸伏拜,水池光色,如同人間釋土。 …… 四閔郡。 濃密的灰火在天際升騰,喧鬧的樂聲一同奏起,輕飄飄地傳入郡中,大殿之中卻極為安靜,唯有淡淡的燈綵閃爍。 上首的主位空蕩無人,兩側卻坐滿了各家的青年才俊,按次第就坐,或低頭抿茶,或沉默不語,唯有瓷杯的磕碰之聲。 他們大多不緊張,悠悠等著,唯有李絳梁眉頭始終緊鎖,盯著案上的地圖,下方的侍從時不時上前來遞信,讓他描繪著那黑色的釋修路線。 ‘過了泉屋…一動就是幾萬、甚至更多的波及…’ 李絳梁端了端茶,顯得有些焦躁,抬起眉來,掃了一眼。 他受命制禮,已經許久不曾來過殿中,能站在這個大殿裡的人已經發生了好些變化,卻理所應當地都是仙族、紫府之後人。 他正思量著,卻聽著一陣喧鬧,殿外進來一位葛衣中年男子,鬚髮半白,面容威嚴,腰繫葫蘆,這才剛剛踏足殿中,便有好幾人上前相賀: “恭喜鄰穀道友!恭喜了!” “神通成就,真是震驚四方…” 李絳梁知曉他是誰,鄰谷家的鄰谷獵,本是個不受重視的、外出遊走天下的族老,如今也是家主了。 鄰谷家如今的人才絕對算得上凋零,當年有不少築基,只要有一分機會,立刻會到臨海郡閉關,那些個有能力的天才都折了,鄰谷獵這個快一百歲才突破築基的族老才被叫回族裡,不得不堪此重任。 鄰谷蘭映一成就,他立刻變成了炙手可熱的人物,一眾人上前拍了馬屁,鄰谷獵卻抽空看向他,遙遙一禮。 李絳梁微笑示意,鄰谷獵立刻躋身上來,笑道: “見過李大人!” “前輩客氣!” 李絳梁只好放了手中的事情,溫聲應他,鄰谷獵感慨道: “我與貴族有幾分緣分,家中真人當年也是與貴族並肩作戰過的,與昭景真人是實打實的同輩人物,很是親切,問著我要去拜訪呢!” 李絳梁笑道: “釋修南下,大戰一觸即發,各家的賀禮應該會耽擱一些…你我既在殿中,我提前賀一句恭喜!” 這人正要扯些陳年舊事,卻微微一凜,李絳梁也收了笑容,有所感應。 “嘭…嘭嘭…” 桌上的茶杯的水竟然無故沸騰起來,衝的杯蓋嗡嗡作響,一層層交疊的水火四處湧現,隱隱約約有鱗片悉索之聲響起,李絳梁反應極快,悚然而起,兩步衝出大殿。 便見天空之中白鶴盤旋,一重又一重的水火在如同星辰一般在天際閃亮,喚起一道道墜落的仙光,李絳梁只轉過身,看向仍在殿中不知所措的諸修。 “下來拜見大人。” 一眾人便急急忙忙地從殿中下來,在李絳梁的帶領下一同拜了,羽衣與華服鋪了一地,與天空之中的水火之光交相輝映,光彩灼灼。 “轟隆!” 藍幽青靛的水火與黑赤黃蒼的色彩在空中交織,無數的白鶴從天而絳,將傾瀉而來的無窮業火化解,照得郡中光色一片。 李絳梁微微抬起頭來,卻發覺眼前站了一雙黑色靴子。 他心中一愣,一點點抬起頭來,目光從這男子的身上花紋絢麗的黑袍上掃過,最後停留在他的面孔上。 一張極為平常,毫不起眼的面容。 可正是這一張普普通通的面容,卻讓人腦海一片空白,難以記起他的半點特徵,身上的氣息更是毫無波動,彷彿一位凡人。 李絳梁卻能看出此人的衣飾與妻子楊闐幽相類,微微低眉,發覺左右的人對他的出現毫不奇怪,宛如未覺,這才起身道: “見過前輩。” 眼前的男子稍稍點了頭,笑起來: “你是明陽之子。” 李絳梁行禮道: “家父明煌真人。” 男子滿意地點了頭,輕聲道: “還請你替我向湖中說一聲…就說…四閔楊氏楊銳儀請湖上真人前來四閔,共議大事。” 李絳梁遲疑了一瞬,卻見楊氏男子笑起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補充道: “官玄真人楊天衙也在四閔,他等了貴族許久了,正要與故人之後敘一敘舊。” ------------ 請假一日 卡文,對著螢幕一整天沒寫多少,寫不來及了꒦ິ^꒦ິ,不強行趕了,去找找思路,請假一日,抱歉抱歉! ------------ 第一千零四章 元白(1+1/2)(小指勾尚白銀盟加更8/10) 天地灰沉。 一重重、一片片的併火從天而落,燒得光彩起伏,男人身披白金之甲,掛著雪白色羽袍,立在空中,身側真炁盤旋,手持一柄明晃晃的金钂,钂上電光水火交織,發出細密的噼啪聲。 此人短眼烏眸,眉宇俊美,端正地立在空中,彷彿黑暗中的唯一光明。 而在他腳底,一座暗墨色的大鼎正沉在地面上,將那重重洶湧的業火慢慢推下去,哪怕有千百道毒蛇般的烈焰沿著周邊想要掀翻而上,卻依舊被牢牢壓住,動彈不得。 大鼎之下的雀鯉魚已然化為一片業火,卻還在掙扎,引起陣陣波動,卻難以將大鼎推開。 ‘雀鯉魚…六世摩訶…’ 太虛中顛倒翻滾,沒有一處安寧,卻有一處青光定在波濤之中,靜靜地看著。 正是司元禮。 司元禮已經在太虛中站了許久,沉默不語,看著這孔雀後裔在鼎下掙扎,心中沒有什麼波動,唯有寧靜的冰冷: ‘【大欲道】將【大善金蓮】種在郡外,想必是有謀劃的…這事情天下皆知,這孔雀敢如此猖狂,也是有所依仗,可這寶物一出,難道還有什麼活路麼。’ 司元禮當然識得這暗墨色的大鼎是何物——越王的開國禮器之一,位居『謫炁』的靈寶【轂州鼎】。 正是與『謫炁』有關聯,司元禮只怕底下的人再難回北邊去了! 『謫炁』一道斷絕已久,很多紫府終其一生,別說靈器靈寶了,哪怕是『謫炁』靈物都未曾見過,位居『謫炁』的【轂州鼎】十有八九是從陰司手中流出,也是越國與陰司關聯的物證。 隨著越王失蹤,【轂州鼎】也一同消失,如今赫然出現在面前,若不是屈居於他人淫威之下,簡直要叫司元禮笑起來: ‘當初不管不顧,如今是威風凜凜了,真是擺明瞭這事情就是要第二次幹擾江南,就差楊判大人出來指點一二!’ 他面上虛偽地笑著,又害怕被人察覺到心思,不再多想,眼睜睜地看著灰火一點一點被鎮住,刺耳的咆哮聲不斷響起,太虛的波動越劇烈,心中羨起來: ‘真炁之水火果真厲害…當年汀蘭靠著一份【無丈水火】能讓群修忌憚,卻是他的六相之一,天生金性,羨煞人也!’ 真炁一道在修行上講究持武存真,修到極處便誕下六種水火,可眼前這楊浞本身就是金性轉世,無需神通圓滿,自可喚出六種水火,雖然威力形態略有減弱,但也足以讓人目瞪口呆了。 他等了片刻,等著那靈寶在地上落實了,這才跨步而出,在混沌的水火之中現身,稍稍行禮,恭聲道: “越國世家司馬元禮…代司馬家為大人賀,恭喜大人成就神通!” 真要說起來,他司元禮肯定不是對方的對手的,更別說身份地位上的差距,雖然心中不知有多少想法,可他絕不是一個低不下頭的人,一臉恭順,態度低得不像是位紫府。 水火交織,天上的人低眉掃了他一眼,那煌煌威勢終於收斂,隨意地道: “原來是青忽真人,這一年以來…勞煩真人了。” “不敢…不敢!” 這自然是說的是他閉關之時四處受侵擾,司元禮自主出手,為他守下海外之地,司元禮受寵若驚,屈身下來,恭聲道: “我家當年隸從大寧,為天武之掾屬,仙朝之世家,今日重回天武麾下,激動涕零…” 他這句話無疑讓太虛中的人很滿意,又明確點出司元禮與眾不同的身份,話也好聽,就連楊浞也低眉,讚道: “當年諸公共輔天武,前後因果,今日終須一一歸附,重興故朝之勳榮。” 司元禮低低拜了,心中大喜,知道此事算是穩了,立刻上前,送他回郡,卻聽著楊浞笑道: “司真人,可想過封一封王?” 司元禮心中一顫。 ‘果然…果然問了!’ 自大欲南下,他司元禮心中始終不安,多方打聽,靠著前輩留下來的人脈,總算是聯絡到了孔雀海的九邱! 可他一連問了幾次,九邱終於不堪其擾,也不過一句回話而已: ‘司馬氏,天武臣子也。’ 正是這一句話,讓他在楊氏面前自稱司馬家,更是面對楊浞的封王話語毫不遲疑,很是堅決地道: “司馬氏為天武臣子,止為臣子耳!” 此言一出,讓楊浞都頓了頓步,高看了他一眼,笑著邁步而入,幽幽地道: “你倒是不錯。” 司元禮低眉點頭,隨著他入郡,周邊的歡呼聲排山倒海,這位真炁金性轉世的人物保持面上的笑容,隨口道: “陳真人到底是前輩,看來免不了我再走一趟。” 司元禮並不傻,有九邱的提點在前,又得到了種種印證,心中很是清晰: ‘方才四閔動盪,在太虛中觀察的人不在少數,想必是陳胤前輩在太虛中看過,卻悄然退走…’ 楊浞的神通被『謫炁』【轂州鼎】遮蔽,尋常人連人影都看不清,自然沒有什麼賀喜的場景,唯有他司元禮早早投靠,能夠在一旁觀看,陳胤探查不明,退走也是正常,楊浞的話語中雖然沒有責備,司元禮卻慶幸起來: ‘陳氏…別人不知道,陰司還不知道麼?陳氏在寧國末年權勢滔天,所謂的豫水陳氏也是寧國下來的一支,只不是陳玄禮兄弟後人、更早南下而已…他陳胤最好的舉動…還是要在郡外侯著大人才是!’ 想自然是如此想,可司元禮思慮罷了,心中竟然默默後怕起來: ‘寧國當年的大世家,除了主政一方、有特殊背景而難以掌控的李江二姓,其餘諸姓要麼就是在江南一方霸主,要麼就是聲名在外,再不濟也是蹤跡顯露,被早早收下…是早有準備。’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 梔景山。 天光灼灼,梔花飛舞,一片彩光交織,白玉般的玉案前坐著一道人,神色自若,手中持著一玉簡,按在案前。 道人相對之處坐了一老人,神色敦厚,身後負劍,看著普普通通,若不是一身神通匯聚,交織璀璨,倒像常人。 兩位紫府默然對坐,顯然已經有一陣了。 “昭景道友…” 眼前的劍客自然是豫水真人陳胤了。 豫陽陳氏與望月一向和睦,因為太陽道統而越走越近,濁殺陵動亂之時,李周巍對他施以援手,又添了幾分人情,更進一分。 於是四閔的業火墜落,水火昭昭,這位豫水真人失了太陽依仗,便一路往梔景山上來,在山間落座,長籲短嘆,顯得很是不安。 李曦明沉默片刻,低眉看了一眼,問道: “四閔如何?” “有『謫炁』庇護,看不大清,只是…恐怕雀鯉魚已經不能猖狂了。” 陳胤有些惆悵地點頭: “我家那個晚輩已經傳了訊息回來,想必道友也知道了…往後大機率就是立國的事情,興許要重建大越了!” 李曦明心裡嘆了口氣,終於找到機會,正色道: “事到如今,我倒有幾件事情要問一問前輩,告知一二。” 陳胤點頭,李曦明便皺眉道: “越國…是陰司的越國,當年就人盡皆知,為何會落到如今的境地?” 這疑惑已經在李曦明心中藏匿了很久,可長久以來三宗七門封鎖訊息,掩蓋過去,這些事情沉沒在歷史之中,向來是禁忌… 李曦明本沒有什麼探尋的意思,可如今楊氏興起,復作國事,過去的越國就顯得尤為重要了。 聽了這話,陳胤並不意外,微微點頭,嘆道: “這事情……我陳氏記載有限,關於江南的訊息,要從大楚開始了…” “當年楚國混亂,宗室操戈,一度到了十年而五帝的地步,最後權臣蕭祠從楚國手中篡奪了整個江南,立下大吳,這時的楊氏,也不過是大吳的臣子而已。” 他面色有些複雜,答道: “說來慚愧…我豫陽陳氏…當時也受過大吳恩惠,從那時起家,在江南有一郡之地…” “可世事難度,而蕭祠哪怕權勢滔天,擅長陰謀智計,卻也不過一介紫府,雖然藉著楚國混亂的時機篡奪帝位,卻無枝可依,很快重蹈覆轍,吳國同樣崩潰,各地興起義兵,楊氏這才登上舞臺。” “蕭吳的勢力便收縮去吳國,楊越則很快立國,第一個國都就是轂州,主體便是如今劍門的景川郡,【轂州鼎】因此聞名!” 他思慮道: “我疑心…那寶物已經現身,在大人手裡。” 李曦明點頭,見著老人道: “楊越與蕭吳如今都名存實亡,當年扮演的角色截然不同,卻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人們稱魏、稱楚都是魏帝、楚帝,而吳越不過是王而已!” “蕭祠篡位,自稱為帝,可後世哪有人認他?都不提最為霸道的魏帝,梁帝也好,楚帝也好,哪怕是南離西叛,徒呼奈何的大齊,人家石萇也是真君,蕭祠一介紫府,焉有帝名?” 他頓了頓,整理了話語,答道: “而越王便更直白了,當年越州起事,橫掃大半個江南,眼看就要衝擊真君了,卻在一夜之間消失,子嗣承接帝業,不能統一,數次為先父上帝號,還要受諸世家相阻,最後自己孤零零稱了王。” “諸世家…” 李曦明流露出疑色,陳胤當即會意,答道: “越王消失得太突然,整個越國還未掃清,連宗室都沒有幾個,當時的世家頗多,大多能割地而自治,越國宗族無力管束,與世家共治,一點一點丟掉了權力,卻還有幾分威嚴。” “後來,太陽道統先後有傳承佈下,建立宗門,隨著元府避世,禁令一點點打破,越國帝裔的最後一點體面也沒有了,各地名存實亡,原本的世家都成了宗門,如鴻雪、戊竹、離熾幾家…即使不曾成就宗門的,也大多在宗門之中佔據重要位子,姓氏顯赫。” “只是…戊竹几家如今早已經淹沒在塵埃之中,再無蹤跡了!” 他流露出感慨之色: “越國存續可憑先人庇護,可這興落…便是子孫自家的事情了。” 他嘴上客氣,心中卻寥寥: ‘如不是假了陰司的威風,只怕早早步了吳國後塵…哪裡能拖得這樣久,拖成了這樣一副不上不下的模樣…’ 他的話雖不曾說出口,可未盡之意也算明顯,李曦明暗暗計較了,思慮許久,還未開口來問,陳胤沉色道: “道友莫看著越國如此,吳國也脫不去,照樣有一片動亂,真炁之光,聽聞也是個大人物,打得吳國諸姓叫苦連天。” 李曦明抿了茶,眼前的老人眯眼道: “我家靠近吳國,訊息靈通些,如今天下的局勢,哪個紫府感覺不出有異?哪怕是再倒黴的,吃一吃虧也反應過來了,吳國的安定指日可待!” 他低聲道: “當年安淮天中三份真炁,一份被長懷得去,另一份落到了紫霈手裡,最後一份若化妖邪,必然就是楊氏手中一份。” 這老人的意思分外明顯,咬牙道: “慶棠因早早修行真炁不是沒有緣故的,專修天武道統,一邊學著天武修【問武平清觶】,一邊來煉【奉真策玄鞭】,最後還要學【權業武印】…煉得這不像樣,那不像樣…只覺得他胡亂來,原來只是預演而已!” 李曦明敏銳地捕捉到了他情緒上的波動,隱約發覺陳氏與長懷關係不算太好,陳胤只搖頭: “三道出了兩道,這廂的動亂,應當還未結束,倘若有訊息,還望貴族一定相告…” 至少在他眼裡看來,李氏無論有多麼大的因果,只要李周巍不會夭折,望月湖一定會有一場風光,無論這場風光過去之時會引起多麼大的跌落,至少在這場風光來臨之前,李氏都是安然的。 他不知內情,作此感嘆,可李曦明心中可是越發清晰了。 最後一道在何處? 自家姑姑早說明瞭!自是在龍屬手中,為龍屬的求真做準備…諸位龍君會不會讓其轉世尚且難說,即使有轉世,那也是一條海里的真炁之龍! 李曦明沉默不語,端茶送客,將這位真人一路送出,見著李周巍沉色現身山中,低聲道: “絳梁來信了。” “嗯?” 李曦明略有疑色,心中隱約有一些不好的預感,李周巍則掃了眼一旁的庭衛,兩人在山間坐了,便見李周巍取出一信來。 李曦明眼看他放在案上,掃了一眼,面上的表情頃刻凝固了。 ‘楊…天衙…’ 他對上李周巍凝重的目光,心知不好,沉聲道: “去把老大人請來!” 楊天衙這個名字在江南並不算出名,甚至僅僅在百年之前有所傳聞,如今已經沒有幾個年輕一代曉得,可李家是萬萬忘不得的! ‘當年…我家受符種,為了遮掩長輩皆有天賦…佯稱老祖李木田乃是築基修士…’ 這個謊言短暫的庇護了李氏,而築基修士如此多子同樣讓人疑慮!直到李周巍的出生,明陽魏李這個名號被按在李家身上時,這一點跟腳才算是補足。 可作為當年老祖李木田的頂頭上司,楊天衙甚至有意承認過李木田這個築基修士的存在——此事完全是無稽之談! “故人之後…” 這四個字平平淡淡,卻有不容低估的殺傷力,不知是諷刺還是威脅,讓李曦明皺起眉來。 直到老人在山間坐下,拿著這小信看了,李周巍才低沉地道: “楊天衙一定知道此中的蹊蹺…這四個字是有意的,這四閔郡,我等一定要去!” 李玄宣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唇間略有發白,李曦明皺眉道: “他既已是紫府,一定過目不忘,老祖宗如若沒有落進他眼中,我等還有婉轉的餘地,可如果早看清了,這事情就不好解決。” “無論如何,老祖宗膝下四子,至少有三子有靈竅的事實是抹不去的!哪怕他真的是築基修士,也天然存在一線漏洞…” 他凝色道: “四脈的四位長輩年齡相近,幾乎是前後出生…按理來說,一位普通的築基修士是不可能有這樣的子嗣的,同時是明陽魏裔,又是築基…方才有可能。” 他思慮幾息,答道: “要知道…縱使他過目不忘,他也不會記這成千上萬的名字,絕不能在成千上萬的凡人之中對應上老祖宗,只要他沒有見過老祖宗,大可說是別處的築基修士,為捏造出身…假意掛在他名下…” 李玄宣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 “楊天衙一定見過,他不但見過,他甚至…能叫得出名字。” 李曦明心中一窒,兩位真人一同看向他,老人幽幽地道: “我年幼時…有幸見過老祖宗,他跟我說過古黎道徵兵的事情,他那時也是個不大不小的官。” 老人的面色惶恐,帶著後知後覺的懼意: “他說:‘楊將軍治軍嚴明,卻也與我等同食同住,親如一家,親自傳下越兵戰法’。” 李玄宣瞳孔放大,聲音略有些顫抖: “如今當然知道…楊天衙就是為了用萬人的軍陣祭煉兵器的…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他堂堂築基修士,堂堂越國帝裔,為何去和凡人同食同住,親如一家…” “他是有意的,他第一個注意到了我家,注意到了身上的魏李血脈,比誰都要早…比誰都要早…” 李玄宣的話長含深意,讓李曦明脊背生寒,他放了手中的杯,低眉道: “也就是說…他早就見過老祖宗了,甚至…是有意放老祖宗回去,去望月湖。” “正是因此…他才會無緣無故替我家作保…” 李周巍面色沉沉,接過話來: “也是從那時起,陰司的手段早已經安排好了,青穗峰上不是袁湍峰主去找的人,而是帝雲峰自己找過來的,至少有可能是帝雲峰有意讓她找上門來…” “我家的魏李血脈暴露…楊氏也是意料之中。” 李曦明欲言又止,李周巍的神色卻一點點陰沉起來: “如若說,魏李血脈與楊氏血脈的結合是陰司的推動,那晚輩便有疑慮了——不留痕跡的結合必然要使李氏先進入青池宗,如此一來,當年的青穗峰峰修司元白,難道是真的恰好途經此地麼?” 他的話語讓李曦明隱約有了冷汗,李周巍卻眯起眼來: “如若說家中長輩入宗本是第一個目標,那麼劍仙展露天賦,得到太陰月華恐怕在他們的意料之外,就不得不放棄了…” “可司元白呢?” 李周巍語氣微冷: “他從青池無故失蹤,只有一句遁去西方的話語,一失蹤就是一百多年,至今沒有蹤跡,誰都尋不到此人…連司元禮都把他忘得一乾二淨…會不會是有緣故的呢?” 李曦明面色沒有太多變化,靜靜的坐在原地,心中卻早已是天翻地覆,寒意滾滾。 司元白。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司元白甚至勉強算得上他師祖,他的失蹤是蕭元思的心事,本應時時掛念才是,可這麼一說,他心中突兀的跳起一股疑慮過來: ‘如果師尊時時掛念著司元白…即使蕭真人不管…當年我成就紫府,親自去湖邊接他,與他交談許久,他就應該問我才是……’ ‘可他沒有。’ 蕭元思是何時記起來司元白的? 在滄州。 蕭元思的原話是:‘這些年來我心頭總是反覆想起一事。’ ‘這是在滄州的日子…在江南是不會記起他的,即使記起他也是恍然不探究地輕易帶過,只有離開的江南,到了北海滄州,到了北海滄州他才若有所思…才會記起來,要問我師祖的下落。’ 他眼前突然浮現出蕭初庭那張蒼老的面孔來,滄桑的聲音再度從他耳邊響起: ‘交友、庇護須慎。’ ‘真的可以探究麼?’ 整座梔景山上安靜至極,滾滾的白花在風中飛舞,李周巍的聲音越發低沉,幽幽地道: “既然如此,既然早早注意到了魏李血脈,派一二陰差,甚至不必派一二陰差,派一兩個修士前來監看,豈不是情理之中?” 本章主要人物 —— 雀鯉魚【大欲道】【六世摩訶】 司元禮【紫府前期】【司馬家】 李周巍【紫府前期】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 第一千零五章 楊天衙 李周巍言罷,一時都沉默起來,李曦明則有些焦慮地起身,躊躇片刻,沒有把蕭元思的事情說出口,李玄宣則低起眉來: “至少…如今沒有什麼後果顯露…” “無論事情如何,我等心裡要有數,老祖宗的事情,百年前後的事情,無論他們瞭解多少,要有防備。” 李曦明點頭,勸道: “北方的事情…意思已經很明白了,落霞對我們不甚在意,有能用則用的心思,陰司與落霞既然是同一級的勢力,在這事情上的決策興許有相同之處…” 李周巍細細地看了兩人的神色,收回目光,默默點頭。 “再者……” 老人幽幽地道: “我等因大人之事生,亦為大人之事死,明陽糾葛,不是無緣故的。” 他話中的大人好似在說落霞、陰司,又好似在說魏李之傳承,可李周巍也好、李曦明也罷,都明白他指的何處。 李家從望月湖起,無論在哪一方,其實真正的背景都沒有變化,也許別人不清楚,三人心頭都明白,自家身後一定有一位“大人”。 可面對天底下最大的勢力之一,與落霞分庭抗禮,隱隱分天下南北的陰司,李曦明實在沒有多少把握——與落霞不同,自家是在陰司的眼皮子底下一點點成就的! 三人沉默了一陣,李曦明正要起身,一旁的李周巍已然低了眉: “叔公在家中修行,這一次…交給我去見罷。” …… 四閔郡。 天朗氣清。 閣樓之中光彩明媚,一女子正匆匆從樓間上來,容貌清麗,一身黑衣,到了門前,便稍稍整理了衣物,踏入門之中。 “嘎吱。” 屋中的裝飾極為簡練,淡黑色的木椅擺在正中,熱茶冒著白氣,老人攏著袖子,正坐主位,細細讀著手裡的書卷。 此人雖然年紀大了,頗有老態,卻依舊虎背熊腰,身材雄壯,氣勢極重,垂著眼瞼,彷彿病虎酣睡,叫人望之生畏。 女子在屋中拜了,恭恭敬敬地道: “晚輩闐幽,見過老祖!” 此女正是李絳梁之妻,楊氏帝裔楊闐幽! “起來罷。” 上方的老人目光不動,怡然自得地看著手中的烏皮書卷,淡金色的字型閃爍在陽光之中,色彩輝煌,他聲音沉厚: “闐幽…你夫君何在?” 楊闐幽低下頭來,恭聲道: “他在郡中督制開國之禮。” 老者笑了笑,輕聲道: “那孩子我也看了,不類明陽,身為世家子,卻下憐庶民,倒不是大家的作派,更不是自保之道。” 楊闐幽低眉,老人則將目光移到她身上,笑道: “你說說看,大寧國祚也不短了,大寧近而李魏遠,李氏與江氏也有世代婚約,這才出了李江群這麼個太陰眷顧的人物,與明陽還有多少關係呢?要我看來,你們當差的實在也太謹慎了,一點血脈,非要看在眼皮底下。” 楊闐幽跪地,心中恐懼,連忙道: “老祖…晚輩以為,謹慎總不會錯的,絕了後患才是好事。” 老人終於將目光挪開了,笑容消失不見,手中的書卷也放下,隨口道: “哦?” 這老人的聲音平靜,楊闐幽瑟瑟發抖,低聲道: “老祖…青諭遣和玄諳大人畢竟手握仙陣,驅策【月桂衍化玄光】,又有仙器看護,如今的亂子已經夠大了,事情若是安定,應當一同剷除,以絕變數才是!” 老人這才嘆道: “你考慮的也是,可玄諳一旦出事,那隻妖狐也沒有多少可以蹦噠的日子了,兩人折騰來去又有什麼用呢,前後幾次了?” “他玄諳不是張元禹,也不是蘇悉空,此二人尚且要根據局勢來成就大事,一個府中苟延殘喘的貨色,哪怕他神妙的確高,出盡了手段,又能成什麼氣候呢?他舊時以為他調弄風雲厲害,可厲害的不是他,是盈昃前輩。” “湯戍盯著他,無論什麼手段,如今只要榜前一登,謫入幽冥,立刻全無痕跡,又有什麼用呢?” 楊闐幽連忙低頭,附和道: “晚輩明白…一開始府主轉世,他還有幾分操縱天下的氣勢,可氣勢也不過是盈昃大人的氣勢,隨後…什麼端木奎,什麼李江群,不過徒勞,青諭遣畏首畏尾,三次出手,低到了小修凡人身上,三次都弄巧成拙,更是可笑。” “沒有大人幫襯,青諭遣哪怕有這麼一湖,也不過是徒勞,以為得逞,殊不知某位大人丟了【見陽環】,流落到湖上去,讓明陽移目,洗也洗不清,那群寧李後人被當做魏李的正統嫡系,最後天下也是要他們死的嘛!滿盤皆輸!” 她一邊笑,一邊小心翼翼的觀察老人: “現在『司天』之位別都被謫入幽冥,守著一畝三分地,早無用了,趁早剷除才是,萬一青諭遣背後的那隻狐狸突破成功了呢?” “嗯…” 楊闐幽默默低頭,眼前的老人則隨意地道: “你不懂事,見陽環未必不是狐狸的手段,是不要小看他們,可割肉要用軟刀子,哪怕狐狸成了又如何呢,我們也自然不再貪圖他們的東西,歡迎她入局分一杯羹,他們也不會想君父歸來的。” “可對我們來說,落霞和龍屬才是最重要的,等著大局定下來,這些事情都可以一同處置…畢竟還有個遺留,躲在南海…” 他笑了笑,饒有趣味地看向楊闐幽,答道: “你也不用試探我了,表態如此堅決,果真沒有保一分血脈的意思?” 楊闐幽惶恐道: “晚輩不敢有二心!” 老人遂收回目光,隨意道: “恐怕整個天下,也只有我楊家和江判有保他們的一二動機與能力了…卻也是保死不能保活,保人不能保嗣。” 他多了幾分冷色: “青諭遣一湖是湯判的小事,又不屬於我等的職權範圍,我們利用就是,棋子能下就下,不能也就罷了,大宋的事情成與不成才重要,十殿眼看著,若是不成,也別想好過了。” 楊闐幽只叩頭不止,冷汗連連,突然聽著門扉動響,從中進來一人。 此人相貌普通,平平常常,一身黑衣,正是楊氏的楊銳儀。 這真人入了閣,眼看楊闐幽跪在地上,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動作卻極快,毫不猶豫地跪在她身邊,恭恭敬敬地稟道: “老祖!湖上來人了!” “哦?” 老者抿了一茶,問道: “是白麒麟還是那紫府?” 楊銳儀恭敬道: “是白麟。” 青年眉宇間有幾分疑慮,卻見老人隨口道: “難得來一趟現世,讓他上來罷。” 楊銳儀這才敢起身,將楊闐幽叫起來,柔聲讓她下去,側身立在老人身旁,卻見老人起身,把主位讓出來,笑道: “坐。” 楊銳儀一時惶恐,低眉道: “晚輩…晚輩…” “讓你坐你就坐。” 老人隨口吩咐了,在窗邊的次席側身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默默地等著,不過數息時間,便有穩穩的腳步聲傳來。 “嘎吱。” 房門再度開啟,楊銳儀的神色已然恢復平靜,抬眉而笑: “白麟來了。” 那雙金眸在閣中很是顯眼,李周巍微微頷首,答道: “望月李氏,明煌李周巍。” 楊銳儀起身,回禮笑道: “四閔楊氏,麓韜楊銳儀,請。” 李周巍笑著點頭,眼中的金光微微閃動,已然分明。 ‘紫府中期,修為深厚…’ 他順著對方引領在側旁落座了,側目而視,終於對上窗邊老者的目光。 這目光平淡有力,帶著幾分審視,靜靜地注視著。 李周巍面上笑容不變,流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之色: “這是…” 楊銳儀連忙起身,笑道: “正是我家老祖,天字輩,名衙,道號官玄!” 李周巍浮現出幾分恍然之色,不卑不亢地道: “原來是官玄前輩!” ‘楊天衙…’ 這個名字讓李家眾人思慮已久的,終於出現在面前,李周巍的心有了波動,一點一點地懸起,最先響動的竟然是早就被他拋之腦後的【大璺金瞳】,暗暗提醒眼前之人有所不同! 他目光直視,心中卻漸漸凝結。 並非是此人態度有多平淡,也非李周巍對接下來的對話有多憂慮,而是當李周巍抬起眉來,將靈識溝通上仙器之時,眼前的景色卻驟然變化。 陽光明媚,桌椅上空無一人。 什麼老者,什麼楊天衙,唯有一處空空的桌椅而已! 李周巍神色自若,靜靜地盯著這一處,腦海中驟然升起眩暈感來,隱隱約約間,眼前的一切幻滅不定,一點黑色垂落在桌椅上,頃刻之間佔據他的眼眸。 這黑色間潮起潮落,生死寂滅,萬物消名匿跡,失其神殊,無數暗沉墜落其中,從空空中生出一點迷失般的睏倦來。 一道清涼衝上腦海,將他從暗沉之中拉起,置身事外,李周巍腦海之中驟然明媚,心中唯一念而已: ‘他果真是楊天衙麼?’ 李周巍強行壓下心中的駭意,移開目光,恭聲道: “久聞大名。” 楊天衙神色平淡,對著他點頭,似乎在看他的眼睛,笑容多了幾分真切與遺憾,道: “難得…難得…” 李周巍回過神來,回了一禮,見著楊天衙隨意地望著他,笑道: “明煌道友,貴族一步步走上仙族之位,我可是聽在耳中的!遲來一句恭喜了。” 李周巍笑了笑,對方卻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悠悠地答道: “貴族先祖在軍中嶄露頭角,我也是記得的,後來聽說貴族借勢,我便成全一二。” 他此言罷了,李周巍心中一明: ‘貴族借勢,成全一二。’ 顯然,楊天衙絕對是知道老祖宗李木田的! 李周巍微微一嘆,流露出為難之色,答道: “早時…我家山下無數殺戮,相互迫害,偏偏我家當時實力不足,日日恐懼大禍臨門,只好在老祖一介凡人,竟然能得大人關注,依憑著這一個緣分,假稱築基,保全宗族,晚輩感激不盡…” 他很是順暢地回覆,表達了感激之意,卻趁機把問題丟到了對方身上,楊天衙卻低眉抿茶,嘆道: “一位血統高貴的仙修後裔,現身軍中,怎麼能不注意?” 他說的當然是真話,卻半遮半掩,不說哪一家的後裔,抬起眉來笑,眼神卻很專注的凝結在他身上,似乎在探究他的情緒,問道: “『清炁』乃諸炁本源,亦是諸靈所誕之根基,所謂修行之根基,在於靈竅,望月湖靈機斷絕,失了『清炁』之徵,靈竅自然不好誕生,你家起勢,正對靈脈之復甦,其實也是是自然之理了!” 李周巍不知他話語中幾分真心,嘆道: “這一點根基在於血脈,老祖沒有前輩的幫助,也是無從說起!老祖生前多有唸叨,不知前輩蹤跡,否則帶著諸子前來謝一謝恩情,是極好的…” “四而得三…也難得。” 他這話說罷,再不應答了,笑著低頭抿茶,李周巍便望向眼前之人,賀道: “恭喜了!” 楊銳儀已然抬眉而笑,問道: “這次我楊氏得了真炁麒麟兒,諸事順遂,的確是大喜事…不過…到底不如道友威名鼎鼎,還有許多倚重的地方。” 李周巍抿了一口茶,顯得很自在,搖頭道: “道友哪裡話,貴族藏得如此之深,真叫晚輩佩服!至於倚重,愧不敢當!” 兩家虛偽地客氣了,楊銳儀呵呵一笑,答道: “我家得了幾分機緣,比不得什麼治玄榭,勢力弱小,明煌如何當不得?今後有共事之事,宜因多多交流。” 李周巍頓時會意。 ‘果然不是一手遮天,不但不是一手遮天,還差了好些……看來陰司貴重的是那一位楊判,不是整個楊家!’ 楊銳儀的話委婉,說什麼【比不得什麼治玄榭】,實則也是變相地表明立場了,楊氏與【治玄榭】相類,就如同【治玄榭】能代表落霞的意志,楊氏也是在維護陰司的利益而已。 這看上去是慣常的事情,可說清以後的區別可不小! ‘常說【治玄榭】是落霞的狗,狗終究是狗,可以在山下橫行霸道,山上卻上不得檯面,是隨意驅策又不能攀上落霞的…如果楊氏要對應【治玄榭】,那可不是什麼舒服的位子!’ ‘正是因此,當年的越國才會淪落成這個樣子!’ ‘落霞除了【治玄榭】還有【七相】,那陰司還有哪幾家?’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 祝大家冬至快樂。 ------------ 第一千零六章 尊位 ‘恐怕與當年的州界有關……’ 李曦明當年成就紫府,前來湖上的是張貴、王隆,手中最尊貴的紫金之書上便有記載,乃是【交揚兩州五方使者】。 ‘這張貴、王隆,一定是楊判的人。’ 這事情早時還有疑慮,後來便漸漸清晰,畢竟李曦明成就之時,青池已經迅速滑向沒落,楊家又知太陽道統必然衰落,一旦李氏肆無忌憚,極有可能傷及楊氏的利益。 而楊判讓這兩位五方使者前來,透露出楊家有紫府的訊息,一是穩定兩家的關係,二來也是為了防止未來有可能出現的衝突。 除去此事,李家在江南百年,收集的訊息已然不少,與這位楊判楊金新綁在一塊的還有另一個名字。 浙南司。 在小道傳聞之中,楊判就是浙南司的主人,也主管著處置江南諸多紫府身隕的異象和金性,用傳聞之中的話來說,即是‘主神通之【金事】’。 ‘也不知司一級的勢力…在陰司是怎樣的地位,又充當怎樣的成分,可有一件事情是明明白白的,這一定是一道有實權的位子,江南也不過是人家東西而已。’ 無論如何,眼前的楊家也絕不是簡單的勢力,更談不上【勢力弱小】了。 “貴族堂堂帝裔,江南第一等,左右拍馬不能及,如今又有求真之事…道友過謙了…” 楊銳儀哈哈一笑,正色道: “帝裔是過譽了,也沒有幾家能在道友面前稱帝裔。” 他這是真心實意的話語,無論李周巍如今的處境如何,只要給他時間,必然是世間第一流的神通,身上流淌麒麟血,除非趙昭武皇帝復生,趙宮中的父戚家的趙天子受了加持,才有可能在他李周巍面前稱帝裔。 兩人捧罷,那靜靜坐在窗邊的老人已經消失不見,楊銳儀也好,李周巍也罷,心中都是深深鬆了口氣,緊張僵硬的氣氛立刻舒緩下來。 李周巍則抬眉,趁機若有所思地道: “聽聞…道友背後的那一位大人,是【浙南司】的人物?不知是何等的仙司。” 楊銳儀的心思明顯一直在老人身上,別看他楊銳儀佔據主場,他比李周巍還要緊張,生怕說錯了話,此刻老人一走,他彷彿活了過來,語氣也輕鬆了,背靠主位,笑道: “我家大人本官並不在此,而是在殿上,殿上的官職往往有官而無差遣,他是兼領此司為差遣,世人對他便有個稱呼可言。” 他抬了抬下巴,隨口道: “畢竟殿在幽冥玄謫中,那些幽銜通常是不去稱呼的。” 方才老人真身的恐怖模樣李周巍可謂是記憶深刻,只是不敢特意去回憶而已,只點頭示意,楊銳儀卻不多說了,敷衍道: “【浙南司】來歷久遠,當年是負責這一帶的,當今綱紀廢弛,諸司不顯,許多事物都精簡歸附到了【浙南司】下,那【北江司】也好、【嶺間司】也罷,權力都不如【浙南司】…” 李周巍看出他言不由衷,有所忌憚,隨口道: “果真是幽冥的大人物!” 楊銳儀笑了笑,立刻轉移了話題: “白麟賞臉過來一趟,我也不多說客氣話,大人們很看重道友,稱是我鎮國第一重輔,貴族又進退有度,頗得喜歡…今日來,最要緊的事情就是議下此事。” 李周巍靜靜地看向他,楊銳儀嘆道: “道友如若看在幽冥的面子上,願意為我朝添力…楊氏自有補償!” 李周巍抿了一茶,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問道: “稱臣?” 楊銳儀一時間默然。 這並不是個簡單的事情,對於陳氏也好、鄰谷家也罷,向楊氏低頭是必然,也沒資格在此處商議,李氏也好不到哪裡去,楊銳儀提及的補償,是在李周巍身上。 李周巍修行明陽,本是不低就的道統,尋常人好些,可李周巍作為明陽鍾愛之人,命數不凡,降世以來,李氏便不呼其名,以世子稱呼,允他不拜不跪,本就是為成全他命數。 如今他又有衝擊果位的心念,一旦以臣禮事人,看似無事,最後必然影響他衝擊果位! ‘李周巍畢竟是明陽之子,哪怕為卑位時忍氣吞聲,可胸中必然還有野心,乘此天地之局勢,是一定要衝擊果位的。’ 斷人道統往往是勢不兩立的血仇,而阻礙他人求金、給他人求取果位放絆腳石也是極為招人恨的,楊銳儀怎麼能不謹慎呢? ‘更何況,我家還要從此得利。’ 楊浞一方是同一個道理,李周巍的身份命數特殊,如若向他低頭,不但對楊家立下的新朝大有裨益,也是在抬高楊浞的命數! 正是楊銳儀知道這些顧慮,這才觀察著他的臉色,李周巍卻一言不發,那雙金眸盯著他,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楊銳儀與他短短對視,並未多等,笑了笑,解釋道: “白麟不必擔憂,你衝擊真君之位的事情,我等一力支援,這事情並沒有那樣嚴重…我等務必將其間影響梳理至最低。” “畢竟…新朝的治事並不苛刻,陳氏、鄰谷氏都是內附的邦臣,領王號,留郡中諸地為封邑,雖然要聽從調遣,封邑卻能留以自治,而李氏…更是寬鬆極了。” 他笑道: “一定盡力成全位格,能讓白麟滿意!” 李周巍並不意外,或者說楊氏和李氏都不意外,這件事情沒有商量的餘地,李曦治、李周洛、李絳梁三代李氏族人被牽扯入局,本就是一種暗示了。 ‘楊氏的大局,要有李氏的一份子,當年隱約的庇護、對前人的相助是楊氏的閒子,卻都標註了代價,無論等不等價,李氏願不願意,都到了兌現的時候了。’ 而他的話語分明,從另一種立場上看,陰司在李乾元這一方面也抱著與落霞相類似的立場——死了的、至少半死不活的李乾元才是陰司願意見到的,遂有‘一力支援’之事。 ‘故而落霞從不關心,李氏畢竟在陰司地界上,即使落霞不出手,陰司自然會盯著看…也不急著折我命格…反而多有成全之意。’ ‘天下第一等勢力的態度,這最後一角,亦補齊了,這位明陽君父…讓落霞、陰司同力,龍屬半推半就…’ 當年青諭遣請李周巍入山,親口闡述了魏李之事,曾說李乾元與五成的道統有不可調和的衝突…今日看來,五成簡直是保守得不能再保守了!恐怕餘下的不算不可調和,卻也見不得他… 李周巍金眸靜靜地注視著他,輕聲道: “李氏蒙受天衙前輩恩情,自當盡一分力。” 楊銳儀微微一笑,答道: “倒還有一事…是要商議【大善金蓮】的事情。” “【大善金蓮】…” 李周巍挑眉,問道: “楊大人已經打回泉屋了罷?可有解決不了的道理?” 楊銳儀面上掃過一絲無奈,答道: “【大善金蓮】本身不是什麼麻煩事,麻煩的是受【大善金蓮】影響的修士與百姓,其數難計,遍佈黎夏泉屋,【大善金蓮】一折,恐怕伏屍百萬。” 李周巍心中不置可否,只是面上作恍然大悟的模樣,微微點頭,聽著他搖頭道: “好在大人畢竟天生神聖,手中尚有神妙,眼下最柔和、最方便的手段就是鎖住【大善金蓮】,去其影響,用個八年十年,自會消解。” “這些【大善金蓮】都在我等監看之中,唯獨…荒野一處兩朵,不好處置。” 李周巍當即明白了,楊銳儀口中說的是【大善金蓮】,實則是荒野的交付分割,便放了杯,問道: “貴族如何看待?” 楊銳儀只道: “我家大人的想法…荒野且先留在我等手中,等著事情安排妥當了,便以另一種方式交到貴族手中。” 荒野的人手損失其實比預估的少得多,可【大善金蓮】已經荼毒四方,又是釋土落下的東西,不好處置,李家如若拿在手裡,一時半會還真沒有什麼處理的手段,交給楊氏也少一樁麻煩。 ‘所謂另一種方式,不是分封就是賞賜了…’ 李周巍頷首,答道: “麻煩貴族了。” 更多最新熱門在看! 楊銳儀遂笑道: “這倒是無妨,我要謝過貴族信任才是。” 李周巍把諸事談罷,終於正色,凝重道: “我家還有兩位族人…一是族弟李周洛,受了大人封賞,二是長輩李淵欽,在青池修行…不知貴族要如何處置?” 這事李玄宣思慮已久,李周巍既然見了楊銳儀,便細細問起來。 楊銳儀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收了笑容,答道: “李周洛…畢竟有楊氏血脈,放在我楊家,能安然保全,也不必擔憂什麼人在他身上使什麼手段,從中影響你我兩姓,這對他好,也對你我兩家都好。” 李周巍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楊銳儀則添了一句,笑道: “不過…也不必在此處細究,等著新朝立下,自有他選擇的餘地,你我等著就好了。” 他顯得很自信,靜靜看向李周巍: “至於李淵欽…寧氏將替大人戍守倚山城與南疆,這是對寧婉的賞賜,如若李氏真的用得著他,儘管向寧氏開口,想必寧婉不會拒絕。” “只是…” 他笑道: “我看…好不容易走出去一支,不回湖上也是好事。” 李周巍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賞賜…寧婉還有手段…’ 兩人各自為了各家的利益,本沒有什麼好多談的,楊銳儀便端茶送客,笑道: “道友且等著,就是這幾年的事情了,哪一日天現星辰,閃爍不息,日夜皆明,便是奉武立國,有金車玉馬來湖,冊封尊位!” 言罷,他親自從主位上起來,送這金眸青年出去,又上前一步,親手將閣門推開。 “嘎吱。” 清晨的和煦之光頓時落入閣中,一階階石階明亮,冷風吹拂,卻有一人候在閣外。 男子眉宇英俊,金眸閃閃,身著捲雲紋長衣,外披對獸紋路錦袍,極為典雅,透露出幾分儒將氣度,正候在閣外。 如今閣門一開,他立刻拜下,恭敬地道: “見過大人…見過…父親!” 李周巍立在閣前,迎著燦爛的太陽之光,負手而立,楊銳儀的笑聲迴盪在閣外: “四公子仙勳卓著,大人多有提起,正是虎父無犬子!” 李絳梁拜倒在閣前,並沒有因為他的話語而有什麼情緒波動,而是小心翼翼地等著,這才聽到父親的聲音: “道友謬讚了。” 李絳梁心中複雜,微微抬頭,退至側邊,只望見兩襲衣襬到了眼前,那黑衣男子笑道: “我便不打擾了。” 他的身形轉瞬消失,被抹了個乾乾淨淨,彷彿從未出現過,只留下這金眸的青年靜靜立在原地,李絳梁視線多抬了幾寸: “父親。” “與我走走。” “是。” 李周巍挑了挑眉,便順著閣樓間的廊道漫步起來,李絳梁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聽著李周巍問道: “你在朝中…持什麼事務,執何等位子?” 李絳梁忙道: “孩兒如今制新朝之禮,等著大事妥當了,應打理些民生之事。” 李周巍頓了步,回頭端詳了兩眼,道: “你倒是和幾個兄長不同,崔決吟教了你十餘年,你都聽進去了,沒有辱沒我家家教。” 李絳梁斷然想不到父親會有這樣的話語,一時聽得有些呆了,沉默幾息,這才恍然起來: “父親…謝父親。” 李周巍側身看向迴廊之外的雲層,扶在白石所刻的雕欄上,靜靜地道: “當日,你大哥從蕈林原回來,你說的話我也聽了,你說寧可去死亦不動一分家中的東西…” 李絳梁陪在他身邊,看著他的金瞳,神色複雜。 可父親的語氣漸漸柔和,淡淡地道: “其實你也知道,你動不動用家中的勢力不重要,哪一日無能為力,真要動了,那都是推不去的事情,也不必有如此毒誓…” 李絳梁垂下目光,驟然拜倒在地,李周巍的話語卻淡起來,只在心頭回蕩了。 ‘跟在楊氏身邊,興許還有更多轉機。’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楊銳儀【紫府中期】【四閔楊氏】 ------------ 第一千零七章 玄香 梔景山。 天光閃動,白金色道衣的真人端坐其中,白花滾滾,青衣的中年男子相對而坐,按杯不語。 “青忽道友好閒情。” 李曦明坐著主位,面上笑著看他,心中暗歎。 ‘與前些日子…匆匆離開望月的模樣不同,如今氣定神閒,想來是靠上陰司了。’ 李周巍才從望月湖出發,不出一個時辰,司元禮便踏足此地,巧合得很,李曦明自然等著他開口。 司元禮笑著看他,心情明顯不錯,卻自嘲地笑起來: “昭景客氣了,也不是什麼閒情雅緻,我如今連個山門都沒有,舉目無處可去,只好來湖上走一走了…” 這話讓李曦明放了杯,笑道: “山門…哪還愁山門?道友好本事。” 司元禮的山門一直是青池宗,還能是哪處?如今口中說沒了山門,實則是暗示已經投入楊氏麾下,不必入那淥葵池了! 這顯然是喜事,李曦明的調侃也正對他心思,司元禮當即撫須笑起來,答道: “承道友吉言…至於本事……” 他幽幽一嘆,答道: “這不算本事,是前人遺澤,一啄一飲,早已定下。” 李曦明抬眉道: “寧道友如何?” 提起寧婉,司元禮面上掃過一絲驚歎之色,答道: “她亦有出路,元素前輩有過安排,雖然不一定能保下她性命,可她如果能熬到新朝立下的那一日,立刻能轉危為安…” 李曦明雖然有些訝異,卻也鬆了口氣,司元禮則轉過話題,笑道: “前幾日我見了勳會,也問了問他近況,如今江南漸漸平定,他有回越國效力的意思,不知…闕宜如何安排?” 這倒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司家人才凋零,司通儀雖然能持事,天賦卻不夠高,唯一一個厲害人物就是司勳會,不但出身顯貴,師母又是楊家的人,自然沒有不回來的道理。 可李家頗有不同,至少李曦明如今與況雨關係不錯,又有意接近東南海的紫府圈子,李家的地位也與司家不同,自然是沒有把她叫回來的心思,遂嘆道: “勳會這孩子福緣深厚,回來自然是好的,可闕宜深受況雨看重,回來卻沒有什麼可以落腳的地方,我們做長輩的不叫她為難。” 司元禮聽得明白: ‘不叫她為難,其實是別叫你昭景為難罷。’ 於是點頭: “雖然要讓他們分居,可各有發展是最好的,楊氏廣佈恩澤,尤為看重東南兩海,到時也有聯絡的機會。” “哦?” 李曦明笑道: “如何個看重法?” 司元禮一頓,心中暗暗過了一遍,自覺也不算什麼秘密事,搖頭道: “在於石塘…青池留有一線生機,至今被拖著不讓閉宗,就是在石塘,等著竺生道友事情妥了,南海一定要有變動的。” 他提起南海的竺生真人,李曦明心中一下敞亮了——當年濁殺陵之爭,那位隋觀真人可是特地讓寧婉將他騙來江北,深度參與此事的…陰司只要拿下這一戰力,石塘的事情就好處置了! 李曦明神色如常地點頭,司元禮心中卻慶幸起來: ‘只好在我果斷,早早把勳會的事情給定下來,如今坦然的多,等到四閔郡的訊息一出,陳胤一定也要來攀一攀關係的。’ ‘而李氏向來對血脈看得緊,明顯留著李闕宛,如若要在李氏選個有分量的人物,指不準要選明陽之子嫁女…有的他頭疼的!’ 李周巍雖然威風,可未來難卜,嫁女給明陽之子還真不一定是什麼好事,想到此處,司元禮暗自滿意,笑道: “新朝將立,應有政局…這一朝必立於真炁…真炁一道又有長進修為,推動神通之效,為後輩弄一二官職,恐怕大有利於他們的修行!” “道友…如何來看?” 李曦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可心中雖有興趣,卻不算太積極: ‘我家的核心後輩都有符種,一是不需要往朝中送,二來也不知送進去會有什麼後果,頂多是三五位有天賦而未得符的子弟入四閔,碰個機緣而已。’ 他偏不主動開口,呵呵一笑,答道: “各有局勢,原本就是一家人,諸位紫府和睦,底下哪能有什麼大爭執。” 司元禮搖頭嘆息: “這話可說不準,現在是和和氣氣,未來又如何呢?紫府和睦,晚輩為了利益爭一爭也不為過嘛……” “只怪我底下的族人不爭氣,派了那麼些個孩子進去,最後依舊只有一個通儀靠著在仙宗的關係在山中添一份力…比不得道友…只是到時如有需幫襯,又要請道友出手了…” 李曦明並不想捲入他司家的事情,李周巍未歸,他也分不清自家在新朝的地位,只搖頭嘆氣,答道: “這可不好說…絳梁是個不念家的,道友看如今的局勢,他還敢向著誰呢…我家只去了他一個人,未有太多助力,如今也開不得口。” “再者…” 他笑了笑,反問道: “他手下可都是道友的人了!” 司元禮尷尬一笑,立刻轉了話語: “我這一次來…還有一事要問一問道友…” 李曦明挑眉,聽著司元禮笑道: “我家長輩有位舊友,叫作平偃,在殷洲修行,最近得了一兩句請託,聽聞是蓮花寺的大人開口,要託我從中出力,換取貴族的寶物。” 李曦明有些意外,心中生出幾分喜意來,問道: “可是明慧大士?” 明慧這傢伙是個變臉如翻書的人物,蓮花寺也是與仙修苟合最嚴重的一道,在好幾次仙釋的勾結中作媒,李曦明與他有過一面之緣,就是要換取李家手中繳獲的好些個釋器! 只是後來南北衝突越發激烈,唯一和明慧搭上路子的稱昀門又被置入北方腹地,從此斷了聯絡,不曾想這和尚還有幾分本事,一路尋到司元禮身上來。 果然,司元禮點頭而笑: “正是!想必道友也早有預料了!” 李曦明微微點頭,只是表情變得耐人尋味起來,問道: “聽聞殷洲是龍屬腹地,平偃真人想必也與龍屬關係匪淺,竟然能聯絡到釋修身上去?” 龍屬與落霞的關係緊張,與七相的關係也不算好,諸釋經常渡化妖物,因此常常得罪龍屬,更有甚者,覬覦妖帝之後裔…更是叫龍厭惡。 李曦明有此一問,司元禮並不奇怪,笑道: “龍屬霸道不錯,卻也需要個從中斡旋的,有些事霸道辦不成,圓滑反而能成,平偃真人在殷洲修行,交友廣泛,與諸道都有聯絡。” 他浮現出幾分感慨甚至是羨慕: “憑藉龍威,這前輩是撈得盆滿缽滿…” 李曦明心中便清楚了,可他終究信不過釋修,微微一頓,皺眉道: “這憐愍可有提及什麼?” 司元禮連忙道: “我卻說不清了…如今這中間的人我不太好去做,只傳這一句話,聽聞明煌真人與某位龍子有交情,要尋到人安排此事,應當是不難的!” 他的顧慮並非沒有道理,李曦明應答了,這才見司元禮笑起來,從袖中取出一玉盒,輕輕一放,道: “聽聞道友手中有一份【升燠石】?” 李曦明點頭。 當年【宛陵天】顯露,李氏子弟有入內得寶,收穫不小,除去幾枚丹藥不談,分別得了併火的【心味煞】和灴火的【升燠石】。 司元禮遂笑道: “『灴火』能平溼去雨,肅正木氣,我欲修行一道神通,乃是『背南行』,『灴火』平溼去雨,大利之,同心樆主人又在北,大有裨益,便要道友這【升燠石】一用。” 『灴火』一道蹤跡不多,司元禮不愧是家學淵源,極為瞭解,李曦明暗暗點頭: “是極,『灴火』在北,合在背南行,道友深得道算之妙。” 司元禮哈哈一笑,將那玉盒前推,笑道: “道友上次提過的…【明真合神丹】!” 李曦明眼前一亮,信手接過,果然見內裡神妙灼灼,引導神通,有真炁煥發之妙,笑道: “豈不是虧待道友。” 【明真合神丹】與【南宮玄餒丹】都是古代四密道統聞名天下的靈丹,可前者畢竟是增廣神通,多幾分價值,司元禮卻半推半就,答道: “道友客氣。” 於是從李曦明手中接過【升燠石】,心滿意足地看了一陣,稍稍抿了一口茶,準備起身告辭,一邊道: “那靈香的事情…” “喔!” 李周巍從洞天中得到過八根金紋玄香,不知用途,李曦明早拜託司元禮問清,如今得了訊息,自然頗感興趣地抬頭,聽著司元禮笑道: “我替道友問了好一圈,最終還是要孔雀海才有訊息!那東西大人手上也有一份,與道友的略有不同,是【四密臺玄香】。” 他正色道: “兜玄一道,自號司天,常理香火祭祀,這種東西雖然流傳不多,但還是有蹤跡的,道友的這份在兜玄道統裡應該有他自家的命名,根子卻是一樣的,是一道香火凝聚的玄香。” “香火凝聚?” 李曦明心中立刻有些莫名起來,只是面上持著若有所思的表情,嘆道: “如今香火不顯,祭祀之道廢馳,都是為哀思前人的儀式而已,可還有用途?” “有!” 司元禮斬釘截鐵地道: “尋常人一定是用不到的,可道友不要忘了北方,莫要看這東西小,在和尚眼裡可是好寶貝,有價無市,拿靈資也換不來的!” 李曦明點頭,司元禮笑道: “再有……一些古代的香火之器,再或者一些失傳的秘法,某一二道兜玄的道統……都能用得上這東西,同一處出的數量越齊越好,若是數量足夠,取個一二百根來,也能夠賄賂幽亡之事。” 他笑得有些意味莫名: “幽亡之事向來是怠慢不得的,卻不是不能怠慢。” 他口中的幽亡之事自然是陰司了。 修士轉世困難,可理論上此人若是神通圓滿,五法俱全,有凝聚金性的能力,轉世的門檻便會下降許多,其中最要考慮的就是陰司——畢竟折損了他們的利益。 當年在越國折騰來去的江伯清,便是道行極高的人物,賄賂了陰司,在越國逍遙了一段時間,卻因為與仙書有關而伏誅。 ‘香火……’ 李曦明思慮罷了,起身送他出去,隨口笑道: “什麼一二百根,你怕是把宛陵天掏空了也取不出一百根,更何況還要成套…” 司元禮對宛陵天頗為瞭解,理所應當地點頭: ‘每一處祭祀處最多八根,亂戰之中大有損失…二三根在手…有機會也可換一換。’ 李曦明一路送他出去,回到山中,這才重新開啟玉盒觀看,見著盒中真炁盈盈,彩光交織,倒有幾分心動了: ‘成就神通的靈丹不多,只可惜給南海的人了,否則有這丹藥一用,我大有成就『天下明』的把握!’ 他『天下明』第一次推舉失敗,好在李家在提升神通上的花費堪稱奢侈,丹藥年年供滿,如今又修成仙基,等著慢慢圓滿。 “還有一枚『上巫』靈胚,也十餘年了,更重要的還是靈甲,緊著問上一問。” 靈胚煉就本是麻煩事,十年二十年都是慣常的,李家有觀榭煉法,大手大腳,這才快些,當即使了人上來,前去漆澤。 他落回位上,微微閉目修行,不過片刻,便有光彩閃動,在山上匯聚,現出那金眸的青年來。 “明煌!” 李曦明簡直望眼欲穿,連忙下來,問道: “如何了?” 李周巍向著他笑一笑,安撫道: “事情不算糟糕…叔公放心!” 有他這一句,李曦明頓時吃下了一顆定心丸,拉著他在桌前坐下,嘆道: “司元禮早來找我了,話裡話外打著機鋒,要我家允諾幫一幫他…我看…楊家那兒給了待遇,我家應該貴重些…” 李周巍頷首: “封王。” 他目光中似乎有著陰沉的思慮,細細將在楊氏的話語談了,卻折去許多,與李曦明一同往洲中而去,輕聲嘆道: “天衙前輩頗為欣賞老祖宗,感慨四而得三,很是難得!” ------------ 第一千零八章 白麒麟 密陣之中光彩交迭,氤氳的紫色灑在殿中,【逍垣琉璃寶塔】在紫光中顯得分外耀眼,李曦明細細地聽罷了話語,沉默起來。 “新朝以王位予眾仙族,有尊名而已,唯有我家有名亦有實,這是定下了,一定要你衝擊明陽尊位。” 對面的金眸青年負手而立,在大殿中踱步,心思難測,等了好一陣,聽著李曦明幽幽地道: “陰司也有使你求金的意思…豈有婉轉的餘地。” 李周巍看向他,神色冰冷,輕聲道: “求金已成必然。” 李曦明有些焦躁地點了點頭,眉頭緊皺,在殿中踱了兩步,答道: “我且不論李乾元是何等人物,哪怕我對這古代之事實再不瞭解,至少如今道統在此,還是有幾分底氣說話的,你求證明陽…好…他們要你求證明陽,於是使你有一國…一湖而已!在古代連諸侯都算不上大的!” 李曦明向來是平和的,哪怕當年被人一路追逐,受了重傷,也不過苦笑著找一個地方療傷,這件事上他從來不多說什麼,可忍了如此之久,到了安全的地方,終於忍耐不住了,顯得有些暴躁,咬牙道: “魏帝…那是魏帝,在真君裡也是排得上級數的人物,更是帝君,論起國運,那是北方第一天朝,論起道行,那是接近道胎的人物,再論位格,他破國滅門,制定人間綱領,使得明陽千年不移目…” “假如使你有一天朝,有半個天下,我自有信心,你有幾分可能成此事,好,如今一湖之國也就罷了,還要你稱臣!要以子代父,笑話!要你向真炁低頭,還有什麼資格向李乾元抬頭!這和讓你赴死有何區別!” “從頭到尾!從頭到尾!他們都沒有給過你活路!” 這道人顯然有些失言了,咬牙切齒地道: “我自然明白,你成就明陽是我們最好的選擇,可你我為何苦苦尋求退路?就是因為這全然是不可能的事情…落霞大有把握,天下都大有把握…” “如今倒好了,一條退路也不給,既然決定了衝擊明陽,龍屬那裡又如何應付?!龍屬難道是好招惹的麼!群夷位在東海!” 神通動怒,使得殿內所有燈火一同失明,外界的紫光暗沉,一切光彩都黯淡下去,黑暗中唯有那雙金色的眸子微微閃動,瞳孔已經化為金白色的圓環,盯著地面,不復一向的平靜,閃動著濃濃的冰冷和無情的陰毒。 “叔公,不必多想了。” 他的聲音卻出奇的平靜,壓著扭曲的嗓音,在空中迴盪: “他們要我求證果位,那就一定要讓我一步步走向神通圓滿,且看我家如今委屈,我如今是棋子,可隨著明陽大成,這枚棋子的意義截然不同了。” 李曦明欲言又止,發覺大殿之中的光線動搖起來,忽明忽暗,這白麟自顧自地道: “且熬一二十年,我神通圓滿,自有影響局勢的法子,可我如今要積蓄力量,我不能受傷,不能停滯修為,要破山伐廟,要殺釋屠魔,只有先向真炁低頭,我才有背景以血海供養籙氣,積蓄力量的機會…” “等到明陽大成,我哪怕肆意地張口咬他一二口,他如若不叫真君下場,必然要忍著…哪怕要我證明陽而死,死之前也要被我殺個肉痛…” “再者…” 他頭一次吐露心聲,那金白色圓環般的瞳孔看過來,叫人不寒而慄: “今日稱臣,豈是終日稱臣?天上的繩索不牢靠,我若一日反覆,咬碎了他五指,砸了這大局,明陽也忍不住要高看我幾眼。”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將面前道人心裡憤怒的火焰澆至熄滅,他悚然而驚,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那麼…又以什麼為代價呢…’ 其實李曦明方才的話語一出口,立刻就後悔了,看著眼前的晚輩出神而流露出的眼神,他心中的不安越積越重。 李周巍自小情緒變化不多,與他相反,似乎李絳遷的陰與毒更容易流露於表面,可當一切光彩黯淡下來時,那不經意的眼神卻如同一捧針扎入李曦明眼中,突然讓他記起一事來。 當年天宛在荒野,李周巍亦有過這等眼神,那話還猶在耳邊: ‘為我而死,豈不應當!’ 他的失神讓那雙眸子立刻收了情緒,那白麟一步步踏上臺階,幽幽地道: “至於今日之事…我已經在心中思量躊躇過許久。” “真炁一道,正性止淫,仁威無限,可如若有家道統,仙修正統,有正性上儀之道,偏偏主人失蹤,暗暗投了北方,正性止淫不成,殺傷又不仁,豈不為難?” “這地方距離大人起勢之處不過百里,正因此而為難,於是這位大人一掃越國,偏偏漏了此處,正需要一個變局。” 他腰間倒掛的王鉞閃動著光彩,淡淡答道: “大人正穩定局勢,正性止淫,一路追趕大欲道,一地又一地去廢黜淫祠,殺向北方,大欲道還要折損,大人同樣騰不出手…不如我幫一幫他。” “也復東走海上之仇。” 李曦明抬起眉來,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他,聽著這白麟道: “青忽真人來問山門,也是有意,大可問一問他,合林一郡,長霄之山,可符合他胃口。” 他嘴角微微彎起,諷刺地道: “不過…叔公不如猜一猜,青忽真人可曾走遠?會不會就在周邊太虛等著。” 道人心中連成一片,站起身來,聽著青年幽幽的話語: “我家無他路可走了…叔公…手上是不能不沾血的,如若沒有主導大勢的覺悟,唯有一味地受大勢支配…” 那雙白金色圓環般的眸子仍在閃動,白麒麟微微一笑,露出鋒利的、細密的牙齒: “您也知道…大人讓明陽移目眷顧,不會是讓白麟來白白轉世一次的。” …… 石室之中靈機濃鬱,燈座的微弱白光淌在榻上,照出一旁傾倒的玉瓶空蕩,少年微微吐出口白氣來,驟然睜開雙眼。 與前世截然不同法力流淌在四肢百骸,讓他抬起眉,細細品味起來。 《太虛鬥轉訣》成就『神布序』,是極為明顯的『司天』道統,一股子兜玄【我為天綱】的霸道,雖然仙基未就,尚不明顯,卻已經有了手段。 ‘《太虛鬥轉訣》凝聚,在氣海有一虛丹,平日多多供養,鬥法時添作法力…可惜並未築基,神妙不多…’ 李遂寧輕輕抬手,掌間湧現出淡銀色的法力之輝,隨著他的擺手而落下,從袖中提出十二枚紫色為底點綴星辰的陣旗來! 這十二枚【長光掩星旗】在空中忽聚忽散,落下而變化幻彩,時而作雨雲姿態,散佈雷霆,時而變化為鐵鎖橫空,封鎖靈機。 這陣旗變化了三十二種陣勢,逐一交迭,落回他袖中,李遂寧將前世最熟悉的諸陣演罷,眼眸明亮,心中已有數: ‘前世也是『司天』一道,與雷霆相親,可比起『鬥衡玄』,今生的『神布序』明顯與玄雷一道更加親近!’ ‘而在封鎖騰挪,響應太虛而調動變化一處也有更多靈性,恐怕轉來與『修越』一道有些衝突了…’ 身為陣法師,對道統的敏感程度是百藝之中最高的,李遂寧在『司天』一道上的道行不低,又有遠變真人的【玄迭衍算經】,這點感應並不困難。 這些都算情理之中,可叫李遂寧又驚又喜卻是別的事情。 ‘就法力的品質來看,這【太虛鬥轉訣】…絲毫不遜色於前世的【星闈太倉神卷】!遠勝於前世轉氣前修行的【金章上笏訣】!’ 這一點尋常的練氣修士一定是看不出來的,可他修行兩世,親自修煉過這兩種功法,自然體會得頗為深刻,當即若有所思地低下頭,心中喜意濃厚: “【太虛鬥轉訣】雖然沒有後續道途,可品質不低啊…” 這無疑是極好的事情,他已經不抱有衝擊紫府的想法,可築基階段表現得越亮眼越能得到看重,能力越強,能改變的也越多! 於是樂呵呵地掃了眼洞府,收起雜物,一袖掃開石門,從容地邁步出去,刺目的日光頓時照耀而下,他暗忖起來: ‘大欲道從荒野下,也不知真人是否有傷,如今如何了…紫府一級的傷勢從來是秘密,不能打聽、也打聽不到…’ 他抬眉,發覺一白髮老頭正守在洞府前,盤膝而坐,正是家中遣過來使喚的杜鬥。 他見了李遂寧,登時大喜,起身來賀,少年笑著止住他,卻沒有多少心思慶祝,急著問家裡的事情: 本作品由整理上傳~~ “我閉關多久了?” 杜鬥忙著行禮: “稟公子,只不過六個月。” 李遂寧心中暗動。 到底是兩世修士,孰門熟路,水到渠成,他前後服丹、完善胎息六輪,調整氣息,花費的時間卻不多,頓時鬆了口氣: ‘時候尚早,興許宋帝才到荒野…那業火又沒多興起太多殺業…可諸事現了徵兆,大亂將起了……’ 大宋立國,掃清越地,可不止有幾場神通鬥法,只是沒有太大的折損,並不為人所關注,前世他在閉關,也未有多少了解,如今仔細一想,琢磨起來: ‘一場打得四方賓服,赤礁島、長霄門都被折騰得夠嗆,自家守的北線,長霄門海內之地甚至被陳家所破,畢竟…總要有個投名狀的,陳家與長霄仇怨又如此深了…’ 他微微眯眼,心中沉下來: ‘還有個漢睢真人,長霄子將其布在朱淥多年,海內不過是個累贅,最後還是火上澆油而已…’ 李遂寧一邊思量著,一邊從樓間下去,很快到了一閣樓底下,正欲上去,卻突然抬眉細細一瞧,發覺主人並不在,這才問道: “奇怪…老大人可在洲中?” “屬下不知…” 杜鬥身份不高,這種訊息的確是為難他,李遂寧便吩咐道: “杜老,我突破功成,應稟老大人才是,你替我去打聽一二,問問時間,我好去拜訪!” 杜鬥連忙下去了,李遂寧將他支開,便一路往洲中尋去,很快到了一處幽靜安寧之所,芳草萋萋,瀑布鳴響,更有劍鳴之聲復起,李遂寧一路往內,只覺得鋒利之氣撲面而來,生怕被他傷了,急急忙忙道: “小叔叔!遂寧來了!” 一時間鏗鏘聲大作,在瀑布上方如月光般穿梭的劍氣紛紛墜落,如同暴雨般往湖中心凝聚而去,幻化為一把月輝閃閃的法劍,落入白衣少年手中。 “鏘!” 長劍入鞘,李絳淳略有些訝異地挑了挑眉,笑著看向他,答道: “恭喜遂寧!” 李遂寧退出一步,行了一禮,笑道: “小叔好劍法!” 天上的白衣男子駕風而下,在他面前站定,搖頭而笑,答道: “來…” 兩人正在湖邊的石桌前落坐,李絳淳卻突然抬起頭來,看著天空一一閃動的遁光,皺眉道: “奇怪…今日怎地調動這樣頻繁…” 李遂寧何等敏感,抬了眼皮,心中咯噔一下,一片寒意衝心,正欲起身,卻突然發覺天上降下一片杏紅色的火焰,光焰灼灼,驟然落在湖邊! 這火焰落地,劇烈的灼熱氣息衝面而來,讓李遂寧睜不開眼,卻見離火凝聚顯化,竟然化為一位絳袍青年。 此人容貌出眾,身材修長,雙眼中正蓄滿了凝重的陰冷,那雙金眸炯炯地刺眼,僅僅往此處一站,築基巔峰的氣息便使整片小湖安寧下來,離火威壓瀰漫。 李遂寧有些失措地呆愣住了: ‘昶離真人?’ 他一瞬便反應過來了,眼前的李絳遷還是築基! ‘出事了!’ 果然,李絳淳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站起身來,疑道: “兄長?!” 李絳遷眼中閃著幾分悸動與疑慮,掃了兩人一眼,低聲道: “不必多說,立刻跟我入內陣!” 李絳淳毫不猶豫,立刻帶著李遂寧駕風而起,三個人一同站上離火,瞬息穿梭而去,只見著這金眸的男子嘴角微微勾起,低沉地道: “今日父親帶人離湖南下,復長霄之仇,真人留湖,明令洲間禁行,嫡系入陣。” 他的目光陰毒起來,語氣中充滿了濃濃的殺機: “他長霄門暗中動作,逼走真人、逼死叔公、逼迫父親示劍自保,今日…要復江上逐殺之仇。” 這排山倒海般的訊息簡直在他耳邊炸開,使得李遂寧低眉,心中隱約的猜測立刻被證實,心中一下冷下來了: ‘壞了…壞了…真是想什麼來什麼!’ ‘果然,影響紫府一級的戰力必然會有問題…提早了…真人從西海脫身使得長霄的破滅提早了…不但提早了…甚至…還是我家出手!竟然是我家出手!!’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 第一千零九章 兵至 李遂寧心中暗沉,又心憂李絳遷的心思敏銳,陰冷深沉,不敢有太多表情,唯有驚喜交加之色,一旁的白衣劍客卻收了喜色,低聲道: “怎地不曾聽說…竟然驚動了兄長出關。” 李絳遷攏了袖子,微微點頭。 “這等大事,自然的。” 李絳淳當即明白了,側身示意李遂寧上前,介紹道: “兄長,這是遂寧,我家難得的陣道天才,真人親自見過,去換取了功法與道統。” 絳袍男子頓時有了些許笑容,答道: “我閉關修行多時,想不到家中有了這樣的天才,今日也算見過了。” 李遂寧眼中仍有喜意,恭恭敬敬地應答了,拜見了他,試探著憂慮道: “只是,前些日子荒野業火熊熊,湖上紫府大戰,不知是否影響大事…” 李絳遷擺手: “無妨,一二憐愍,在真人手底下徒勞丟了性命而已。” 此言一出,李遂寧立刻點頭讚歎,盼望李絳遷多說些,並不多接話。 這才聽著李絳遷眯眼道: “事出緊急,湖上諸修調動,為之一空,我被真人喚出,守備湖上而已……至於突兀…也算不上,父親才從四閔回來。” 這話算得上隱晦,李絳淳自然聽得懂,可一旁的李遂寧非同尋常,卻也聽得明明白白。 ‘魏王…原來去了四閔。’ 紫府的行蹤是隱秘,那時他不過小小胎息,不知也是正常,心中仔細思量了一遍,卻發現天邊升起金光來。 這金光大如宮殿,卻狹長華麗,上方樓閣遍佈,站滿了密密麻麻的白衣兵馬,竟然是一艘淡金色的長舟! 【曲賀】大舟! 這法舟是李家最早的飛舟,曾經是西岸的賀九門鑄造,那時家中鑄器之法並不成熟,這大舟並不能大小自如,可福禍相依,反正沒了變化方面的考慮,後來的一次次修改乾脆越造越大,平日裡沉在湖底,知道的人並不多。 如今飛馳而起,竟然如同一高臺宮閣在空中穿梭,滾滾的氣浪排空而來,一片片密密麻麻的遁光相附而上,數目難計,簇擁在大舟之間,高高的飛入天際,陣法運轉,隱匿於無形,往東方去了。 ‘玉庭衛已經出發…’ 李遂寧瞳孔倒映著密密麻麻如星雨般的遁光,目光中忍不住流露出幾分自豪。 ‘玉庭衛…庭州二十一部、昭廣魏王卒的前身,如今這就要第一次出手了,叫吳越聽一聽我家玉庭衛的名氣…’ 李遂寧可以毫不客氣地評價,隨著趙國的宮廷淪落,天下願意以百年治一衛,願意去傳承有序地供養百年正統兵庭的絕對屈指可數,哪怕是北邊大漠上經常要徵戰的幾家,依舊有部族悍亂之風,論起令行禁止,絕對不如自家的玉庭衛! 如今是突襲,前去的是玉庭精銳,等到魏王得國,這些精銳拉起一支人馬,可以比擬一二的唯有北代、渤烈二王兵卒,等著馳騁十餘年見血,恐怕是北方王卒也要退避三舍! ‘如今丁客卿未死,將來讓【殿陽虎】、【玄鑌雷】為銳將,三叔主軍陣…哼哼…燕國也要頭疼了。’ 他目送這一舟遠去天邊,湖邊卻還有兩艘銀白色小舟破空而起,緊隨其後,卻沒有那般龐大了,這兩艘是後來濁殺陵得來的,可以大小自如,質量頗高,卻站不下太多人,全當是輔助了。 終究是看不盡的遁光閃爍,他只好收回目光,隨著李絳遷一同落向內陣,頓時浮現出紫金屏障下的大殿來。 此處紫光沉浮,色彩繽紛,腳下的大地呈現出厚實的棕金色,李遂寧前世多在此地修行,心中油然升起一股熟悉感來。 ‘建築大差不差…此時其實大多已經建成了…’ 三人在最高處的大殿中立足,這才發覺一人急切地在殿前踱步,服飾簡樸,容貌生得頗為寬厚,見了李絳遷上來,從袖中取出一信。 他環視一眼,眼前的都是能入內陣的人物,便拜了拜,直言道: “屬下從群夷帶信來了!” 李絳遷從他手裡接過信,聽著安思危頗有不安地道: “是遠變真人…聽聞勝白道插手婆羅埵之事,從西海一路追到娑婆國,打傷了大娑婆王復勳妖王,差點將青衍妖王斬殺…” “好在婆羅埵妖王人人自危,一時沸反盈天,大部分妖王一同出手,將勝白諸修逼退…可…事出突然,青衍妖王撐了好幾月,傷勢越來越重,復勳妖王欲請遠變真人過去!” 李絳遷面色略微變化,將他手中的信接過細細瞧了,隨手打在掌心,抬眉冷笑: “真是時機恰巧!” 這顯然不是什麼好訊息,李家可以放任群礁鹿萊島不管,最大的依仗就是常年在那一處駐守的遠變真人,雖說遠變真人離去,鹿萊島也不一定出事,但安全性無疑大大減少… 李絳遷沉色問道: “遠變真人如何吩咐,又已經是多久的事情了?” 安思危有些尷尬,恭聲道: “這封信是即時寫來的,先被巡島的修士接到,再上報真人,半途我看了,立刻趕向家裡,那時我們還沒找到真人的蹤跡,便沒有聽說遠變真人的心意…群夷實在太遠,雖然真人通常不會離開太久,可第二封信應當還在路上…” 李絳遷踱了兩步,琢磨起來: ‘婆羅埵…勝白道…這封信一定比我家動手早…這算計又當如何…’ 他抬眉道: “真人如何說?” 安思危忙道: “稟過了,真人…說群夷…不急。” 李絳遷負手踱步,明白了這兩位紫府的心意有多堅決——群夷島底下是有紫府大陣的,只要遠變真人一走,李闕宛一定會提前帶著眾人往陣中躲藏,大陣閉鎖,只要人在,其餘的損失也顧不得太多了… 他擺手將安思危遣下去,又有數修入陣稟報,大殿之中迴盪著低聲,候在一旁的李遂寧心中已經是一片明亮。 ‘勝白道插手婆羅埵之事,從西海一路追到娑婆國…如若真人在西海,如今便就陷在此事之中!’ ‘如此大戰,上一世真人有八九成的機率是受傷了,這才會回到湖以後許久不出…一直在湖內療傷…兩位真人遂不能輕易挪動位置!’ 那位宋帝楊浞是要北上的,大欲道的勢力還未退走,北邊虎視眈眈不說,聽說如今的荒野就有一個駘悉摩訶守著,這老東西向來是自家的仇敵…豈能輕易看著不動? 一旦在長霄門的紫府和紫府大陣上拖延久了,湖上指不準會有什麼動亂,若是如前世一般真人有大傷在身,甚至根本沒有及時回來,大欲一有動作,形勢必然急轉直下… ‘正是因此…前世哪怕有合適的時機,魏王也只能在湖上按兵不動…如今真人安然無恙,可以威懾駘悉,甚至在那位業火主人不見,大欲道量力未至的情況下,配合陣法可以守住大欲道的絕大部分戰力了…’ 畢竟大欲道的實力比起慈悲終究差了一籌,摩訶量力又不得南下,比起慈悲動手時的洶洶氣焰,如今大欲道實在是小打小鬧了。 他心中梳理了一遍,暗暗穩住,發覺事情的走向並不算差: ‘長霄門如今是累贅,那位大真人絕對不會現身,如果能吞併這七門之中的佼佼者,所得的築基練氣資糧也絕對是一筆龐大的財富…’ 李遂寧側立在旁,望著主位上李絳遷的修長背影,心中一分分安定下來,終於有了安全感,退出一步,竟然生出幾分希冀來。 …… 合林郡。 合林山脈是有名的大山,雖然靈機不濃鬱,卻勝在寬廣深厚,重巖迭嶂,立在廣闊的平原旁,與東邊的泉屋山脈遙遙相對,貢獻著越國絕大多數的低等靈資產出。 在這兩山之間,有一片廣闊的平原,北接蕈林,西接通漠,沃野無盡,置有兩郡,一曰合林,一曰蒼武。 本作品由整理上傳~~ 合林郡正位於合林山脈下,歷史悠久,背靠這一座妖物極少的山林,又位在腹地,少受滋擾,郡中的坊市極大,置在山門邊。 此刻坊市之中燈火通明,正中置了一臺,高大壯觀,陣紋密佈,最高處的閣樓美輪美奐,樂聲大作,靡靡之音四處飄蕩,歌樂之伎在酒席之間往來,陪笑傾酒。 高處的主櫃上坐了一道士,長得白白淨淨,留著兩撇黑鬚,顯出幾分精明來,翹著腳搖頭晃腦,極為自在,那隻白淨的手隨著樂聲左右輕擺,酒液卻一滴未灑。 過了一陣,又有獻媚的笑聲響起,一老頭舉著杯到了跟前,在他座位下跪倒,把酒舉過頭頂,恭敬地道: “莊大人!小人能保一條狗命…多虧了大人了…還請賞一杯酒!” 上頭的那位莊大人卻沒什麼多的表情,斜了他一眼,悠悠地道: “當年…司徒末前來合林山脈,把你這老東西留下,以作溝通,好出賣司徒家海外的利益來給他自己謀利…沒想到…最後倒是留了你一條賤命。” 這老頭忙著行禮,悲道: “是極…是極…只可惜湖上…” 這話叫莊大人面色微變,飛起一腳,狠狠蹬在那老人下巴上,將那老人橫空踢起,在空中翻了個身,撲通一聲摔在地上,咳出血來。 ‘媽了個巴子,你不要命,爺爺我還要命呢!’ 他心中當然知道對方什麼意思,甚至本就是看重這點才救的對方。 長霄門本以正派立門,長霄子道統正統,以『真炁』、『紫炁』、『寒炁』立道,佐之以少陰少陽,根子極正,大真人親傳更有一道兜玄正道,密不外傳,極為強悍。 可這樣一個正道門派,氣氛十餘年來卻越發古怪,作為長霄門開派祖師的大真人長霄子失蹤多年,一直是成言真人在鎮守。 可成言真人的那點事鬧得沸沸揚揚,連外人都曉得了,更何況他們長霄門自家人…長霄子失蹤的年歲裡,那位真人夫人漸漸伸手伸腳,偏偏成言溺愛無度…從根子上就不復當年的清靜了。 而掌門乃是白鬢子,這位老修士當年可是圍殺過白麟的!在位之時那白麟成就紫府,他半是妒恨半是恐懼,一個勁提拔李氏的敵人,他莊道人能從海外回來,執掌如此大的坊市,正是因為他也是當日的參與者! 與白鬢子相反,他莊道人在最初的那幾月恐懼之後,漸漸已經平靜下來,四處打聽,知道紫府塵緣已解,他沒有在對方突破當日被殺,背後又是堂堂大真人,今後除非親自犯事撞到人家手裡,大多安然無恙。 於是他在坊市之中冷眼蹲著,等著有一日湖上與釋修打出亂子來,手下攏的都是些與李氏不和睦的人物,什麼宋家餘孽、什麼司徒老修,一個勁地往宗裡送。 ‘宗裡都是他們的仇敵,總比我一個人是他們的仇敵好!哪一日大真人有意動手,總多幾個同黨!’ 成言閉關不出,在幾人日復一日的努力下,長霄門的氛圍能好才怪,雖然修的是煌煌正道,可早不復百年之前開明包容、師徒傳授之風! 可他莊道人豈在乎?真正在乎長霄門的那一日就被白麒麟燒殺在鹹湖之上,白鶴墜地,死無全屍了! 他正微微笑著,忽然有所感應,驟然低頭,卻發覺主位之下的銀色陣文開始微微閃亮,挑了挑眉,雙腳交迭架在桌上,懶洋洋地倚著高大主位,漫不經心地道: “又是哪家的商隊飛得這樣高!好好罰他一頓!” “呦!” 另一邊的白衣修士連忙上來,他面色緋紅,顯然已經醉得不輕,行動都有些失規矩了,運轉法力影響大陣,手中端著一壺酒,口中賠罪: “失禮…失禮!這個時間,當是小人負責的那一批【柏心果】來了…小人自己來開啟大陣檢閱,驚動幾位大人…全當是欣賞景色了…小人賠這一杯…不…三杯!” 他一邊紅著臉賠笑,一邊將手按在陣盤上,隨著他的法力運轉,頭頂上華麗奢侈、紫青兩色的屋簷漸漸淡化,一片片玄妙之氣在屋簷之間凝結,將所有阻礙消彌得乾乾淨淨,顯現出大殿外的天際景色。 這閣樓中的眾人紛紛抬起頭來,欣賞起夜景,莊道人不屑的表情還凝固在臉上,望向天際的瞳孔卻一瞬放大,倒映出那橫跨夜空的龐大金舟、重重迭迭的巨大船樓和一道又一道遍佈天際的遁光。 這恐怖的景象凝固在夜空之中,無數目光居高臨下,或冰冷或不屑地注視著他們,似乎已經等了許久了。 席上一瞬間安靜下來,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腦海只餘下一片空白,偏偏有一道刺耳的笑聲響起: “錯了…錯了…小人賠罪…小人賠罪還不行麼…” 那上前的修士喝醉了酒,頭也不曾抬,自顧自地飲著,喃喃自語,終於不勝酒力,軟軟地仰面跪倒在地,手中的銅壺叮噹一聲砸在地上,濺起滿地的酒液。 呆滯的人們仍望著天空。 一道又一道仙光環伺簇擁,或身披羽衣、或佩戴鱗甲,光彩各異,宛若天兵,遠近參差,圍繞著那龐大仙舟上的樓臺側身恭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樓臺上,凝固在那隨意倚著玄彩紫金欄杆的青年臉龐上。 一雙冰冷的金眸。 一雙白金色圓環為瞳仁的金眸。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巔峰】【仲脈嫡系】 —— 大家聖誕快樂 ------------ 第一千零一十章 麻煩 莊道人瞳孔被凍結住了。 他知道天上的人是誰,這張臉龐,這張讓他驚恐到不能入定的、閃爍過千萬次的臉龐——長霄門沒有幾個人比他更熟悉了。 李周巍。 當年諸位師兄弟一同在湖上圍殺,他不但端詳了個仔細,還以術法傷過、覬覦過寶物、張口罵過…細細算來,夠他死幾百次了。 “撲通…” 主位之下的老頭一點點跪倒在地,難以挪開目光,哪怕一切已經到了眼前,腦海卻仍然一片漿糊: ‘這是…怎麼了…’ 從長霄門負責鎮守此地的莊道人到酒席間隨意兩個小家族、門人親屬,從來都沒有想過有這樣的一幕,沒有想到那位白麟會站在這座山門前,不僅沒有想過,是連見到了也覺得不可能! ‘白麒麟?白麒麟來此處作甚?訪友?…訪友長霄門?啊?’ 也不外乎眾人迷茫——長霄門安寧太久了,越國點到為止的規矩也太久了。 這幾百年來無不在海外扶持爭鬥,哪有幾次是打到山門前的鬥爭?哪怕是有打到門前的情況,那也是紫府隕落乾淨了! 開什麼玩笑,長霄門有大真人健在! 雖然明面上眾人都不說,可在這等青池衰弱,太陽失輝的時代中,長霄門哪怕自詡仙門第一,當下的越國還真找不出一個能與他比肩的! ‘那這是…作甚麼?既然不可能來訪友…’ “滴答…” 夜色寂靜,燈光柔和,酒液在桌案上一點點流淌,反射出天上的一道道幻彩,滴落之聲分外刺耳,一瞬間所有人都低下頭來,看向最高處的莊道人。 ‘那應當是來複仇的。’ 莊道人目光呆滯,身體軟綿綿地癱在主位上,脖頸僵硬,如同一具雕像般立在位子上,他的瞳孔放大到極致,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唯獨餘下絕望。 天空中的神通沒有給他們多少思慮的時間。 一切快得難以反應,莊道人雙腿仍然癱軟,可夜空已經化為無盡白色,浩浩蕩蕩填充在每一個人的瞳孔之中,伸手不見五指,唯獨留下無盡的白。 “轟隆!” 天頂上的陣法脆得像個蛋殼,在白光面前洇滅不見,這白光繼續下落,卻如同柔和的清風,從每個人的面上拂過,沒有帶來半點傷害。 腳底的整座樓臺轟然作響,所有紋路一同失明,臺上的所有人驚出遍體冷汗,失禁也好,啼哭也罷,通通被凝固在原地,毫髮無傷,只是束縛在滾滾的明光之中,動彈不得。 號稱神妙無窮的大陣、築基之中數一數二的大陣在神通面前像個笑話,天空中的天光如同一隻巨獸,吹了口氣就將地上的陣法破去,仍要收著力,生怕將整個坊市踩了個粉碎。 “嗯?” 直到此刻,天空中的青年才微微移目,注意到了地上的道人,如同天神俯視,隔著遙遠的距離看過來。 下一剎那,沸騰的天光從莊道人的七竅中蜂擁而入,他一個剎那都沒能撐住,修煉多年、離火蘊藏的軀體突然鼓起來,毫無徵兆地轟然炸響。 “轟隆!” 沸騰的離火噴湧而出,血液燃燒成了熊熊的火焰,原地濺射而出,如同雨一般紛紛落下,左右一同失聲,衣袍底下溼了一片,只能在原地顫抖,不敢抬頭。 龐大的飛舟已經從天而降,身著甲衣的兵馬急匆匆落入坊市之中,毫不客氣地殺入各處,四下都是腳步聲,可天上的白光閃爍,臺上的修士人不敢動彈,呆呆的站在原地。 可一切白光仍然在往上翻湧,將他們留在原地,先前無數從天而降如同雨水般的白光又倒流而回,通通往一處凝聚,龍旗鸞輅穿梭而來,滾滾的彩雲籠罩了整片合林郡,風起雲湧,顯現出龐然之物的一鱗半爪來。 一座玄紋密佈、籠罩天際的天門。 …… 長霄門。 山勢巍峨,宮殿密佈,白氣滾滾,升騰跳躍,最高處的玄宮前兩尊白瓶光彩紛呈,噴湧出濃濃的靈機,順著臺階傾瀉而下,長霄山門上的金宮卻一片雞飛狗跳。 白衣金紋的服飾飄飄,雲霄彩旗卻在風中凌亂地飛舞著,一眾長老、客卿在山峰之中飛來飛去,面色或驚恐或憤怒,呼聲四起。 “掌門!” 華麗的掌門服飾在彩光之中更顯尊貴,老人卻滿臉恐懼,渾身顫抖,呆呆地站在山峰上,身邊跪倒了一地修士,都拿眼睛看他。 “掌門!” 這一群修士滿面憤怒,將他圍在正中,聲音嘈雜: “李氏…本就是妖邪治家,竟成紫府…還敢惹到我煌煌正道頭上!” “好大的膽子!我長霄門是什麼地方?大真人道統,豈容他放肆!” “還望掌門請真人出山,降服妖邪!” 眾人面上皆有怒色,唯獨這身為掌門的白鬢子失魂落魄,瞳孔放大,注意力似乎根本沒有在眾人的話語上,而是手腳冰涼,瑟瑟發抖。 ‘李家興兵來此…總不可能只為滅一坊市罷!’ 他的目光停留在空中密密麻麻的遁光上,心中有著極不祥的預感,隱隱約約發覺所有的彩雲都在往上抬。 這龐大的神通已經催發到極限,整片平原清晰可見,彩雲籠罩之處,修士也好,凡人也罷,通通驚恐地抬起頭來,千萬人目光所注視,皆是無盡的不安與惶恐。 “他要做什麼?” 在千萬人的目光之中,這座天門砰然而下,帶著滾滾的紫焰和天光,轟然一聲砸向那雄偉的、仙樓密佈的長霄山門! 隨著神通落下,排山倒海的鎮壓之力撲面而來,一時間山門邊畏畏縮縮圍觀的遁光立刻穩不住陣腳,紛紛一同落下,彷彿無數孛星墜落,白光如雨。 整座長霄山門籠罩在彩光之中,滿天已然浮現出璀璨的銀光,長霄門的護山大陣自發運轉! 【天儀致熙靈陣】! 此陣玄紋密佈,從太虛中浮現而出,籠罩住整個長霄山門,光芒還沒有攀登到最明亮之時,天門赫然砸下: “咚……” 刺耳的響聲在整座山脈中迴盪,一個個弟子東倒西歪地落下山來,終於惶恐起來,如同無頭蒼蠅般飛行著,在無盡的喧囂中,濃烈的白光在大陣上不斷蔓延… 白鬢子一屁股坐倒在地,心中冰冷至極,耳邊紛紛揚揚的叫罵聲戛然而止,仍傳不可置信的低喃: “這是…要亡我長霄門!怎麼可能…” “大真人仙蹤何在!” 白鬢子腦海中一片空白,他到底是掌門,知道長霄真人是什麼態度,心中的惶恐更重: ‘別說大真人,真人都不知道在哪…哪怕真人確實在宗內…難道就鬥得過白麟和昭景聯手了麼!’ “咚!” 山木朔朔,地動山搖,靈機洶湧變化,白鬢子慢慢從地上爬起,左右的修士都有了惶恐之色,老人抬眉看了一眼。 從山門中向外看,天空之中只剩下濃烈讓人睜不開眼的白光和那在白光中巍峨矗立的天門,門中降下無窮紫焰,燒得四處灰煙。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真人…真人…” 白鬢子滿面冷汗地望著陣外的白光,在袖中摸索來去,卻始終取不出什麼來。 成言給他的玉符早被他捏碎,絕對是知道了!哪怕他不知道,如此地動山搖,哪能躲得過真人的耳目! 白鬢子如同腳下生根,呆呆地望著天際,卻聽著周圍的喧囂齊齊一窒,老人瞳孔同時赫然放大。 那無盡白光中唯一矗立著的天門終於有了變化,一位青年正持戟站在天門之下,冷冷地望著他們。 此人長眉冷目,氣質迥異,當年束起的長髮如今已經披散而下,微微拂動,滾滾的神通將他簇擁在其中,身後的天門高大光明,將他襯託著如同君王。 原文在六#9@書/吧看! 當年低眉時是穩重、是冷靜、是不動聲色,抬眉時則截然不同,兇相畢露,金光炯炯,妖邪至極,彷彿要擇人而噬。 那雙金眸彷彿刺破了大陣的遮掩,毫無阻礙、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一切,這種真切地、彷彿與紫府直視的恐懼讓白鬢子心中漏跳一拍,心口一熱,驚慌失措地想要吐血。 不僅僅是白鬢子,當這位人間白麟在天空中顯現時,山上的一切謾罵聲都靜下來了,這男子彷彿一下抽去了所有人的勇氣,又讓所有人心中升起驚慌來,無論是躲在哪個角落的修士,心中都升起同一種恐懼和親切: ‘好像…好像在看我…’ 他們痴痴地、難以抗拒的望著天空。 “撲通…” 山間的細微風聲中突然有了跪倒的輕響,這聲輕響又如同一點烈焰落入柴火之中,彷彿觸發了什麼轉變,跪倒之聲此起彼伏: “撲通…撲通…” 山間跪倒、恐懼低頭的弟子越來越多,修為高些的還好,修為低的已經磕起頭來,一股詭異的氛圍正在瀰漫,白鬢子強行閉起雙眼,心中的防線彷彿要隨時被攻破: ‘怎麼可能…連太虛都被隔斷了,他的神通怎麼可能透過紫府大陣…怎麼可能透過紫府大陣來影響他們…’ 他當年是親自感受過什麼是白麟的,可如今的壓力又豈是當年能比? ‘真人…真人在何處啊!’ 在這目光之中,他度日如年,手腳顫抖,閃亮的棕光終於照耀而出,籠罩在這山門前,照出無盡玄光。 一位棕色衣物的男子已經現身眼前,靜靜地站在這孤峰之上,面色難看,陰沉不定地注視著外界的天光,顯得極為煩躁。 正是成言真人! 相反,白鬢子簡直一口氣鬆了,撲通一聲跪倒,哭道: “真人啊!” 無論此刻的成言有多少心思,只要他現身了,白鬢子就能有一絲生機,怕就怕在這真人根本不在宗門,幾家說好了把山門給賣給這家那家,那他可真是上天無路,遁地無門了! 他的哭泣聲不知有多少解脫,成言根本沒心情理他,別說這山間的弟子長老了,就算他成言到了此刻也是滿心驚疑! ‘不是…啊?’ ‘無緣無故的…突然動這樣的殺機…諸門難道都不管了嗎!長霄說了我道煌煌,只要坐等楊氏上門招攬即可…那位楊大人也是秋毫無犯,他李家發什麼瘋!’ 他心中且怒且疑,可李家是有實力的,沒有長霄幫助,他估摸著自己鬥李周巍都費勁,更別說加上一個李曦明…最要緊的是,李家如此自信興兵而來,恐怕有什麼把握! 這真人環視一圈,面色黑得如同鍋底,重重一揮袖,山間頓時炸起一片戊土光輝,倒了一地的長老弟子。 山間瀰漫的詭異氣氛頓時為之一鬆,卻沒人敢說話,一個個默默的站起身來,成言則微微感應,心中難堪: ‘謁天門就在陣外…這鎮壓神通一向噁心,不可能悄無聲息的走脫了…’ 他的面色越來越難看,腳底下的大陣卻在不斷撼動,成言抬起眉來,卻發覺天門之下的那人微微抬眼,開口了: “成言。” 這一聲顯得很是平淡,與神通共鳴,傳入陣中,成言真人面色微變,一時間也不敢與他對視了,緩緩移開目光。 可這話卻將白鬢子最後緊繃的神經敲斷,這老人病態般的退出數步,坐倒在地,哆嗦著嘴唇,駭道: “他看得見!他看得見!” 他的聲音淒厲,在山間迴盪,引得一片人心惶惶,原本好不容易站直身體的低修被這麼一喝,如同割倒的麥田,一個個彎腰軟倒在地,心志不堅的甚至重新跪拜起來。 真要論起來,成言真人比宗裡的任何一個人都知道天上那位明陽加身有多麼可怕,那可是是樓營閣都拿不下的人物!當下被他這麼一喝,心中一寒。 他強制鎮定,抬起眉來,光明中卻能見那柄長戟抬起,指向腳底下的群山,鋒利奪目,青年命道: “出陣受誅,留你門人。” 成言不曾想他一言至此,顏面大失,雖然心中頗有些發怵,面上仍然古井無波,神色陰厲,還未開口,卻見著李周巍掌心處越發明亮,從中跳出一抹銀白色光彩。 這一抹光彩濃厚至極,時分時聚,如同鯉魚嬉戲,靈動地在他掌心上下游走,行動之間卻捲起亮眼的雷光,瀰漫著毀滅般的氣息。 成言終於恍然大悟,面色迅速蒼白起來,以他紫府級別的目光,自然看得清那一抹銀色光彩是什麼! 看似是一抹,實則是密密麻麻、成百上千芝麻大小的銀白色雷光,數目難以估計,每一道芝麻大小的銀白色雷光顯化而出,都是一把銀白色如長劍般的雷楔! “至於破陣誅殺道友…明煌倒不嫌麻煩,只麻煩道友隕而化土而已。” 青年思索著的、甚至有些笑意的聲音在四方迴盪,傳入他耳中: “屆時戊土落到山門上,殺傷無算,汙了靈脈可不好。”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成○言【紫府前期】 ------------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陣前 這一抹銀光倒映在眼眸中,成言心中一片冰涼。 ‘【殛雷破陣楔】’ 青池宗的【殛雷破陣楔】! 此物兜玄出身,曾經是法道之中的雷霆之寶,一抹銀光之中,聚有一千八百二十一枚破陣楔,只要取出其中十枚便可破尋常築基陣法,一千八百二十一枚齊聚…便是江南少數可以迅速破除紫府陣法的寶物! 長霄從東海的一處兜玄洞天之中得道統,身為長霄門培養出來的第一位紫府,成言甚至比青池宗的絕大部分修士都要清楚此物! 可除了【殛雷破陣楔】本身的威能,其中蘊藏的含義更讓成言心中冰寒: ‘【殛雷破陣楔】不會無緣無故到他手裡,青池宗一定抱著贊同甚至全力支援的態度!寧婉如今毫無用處,看來是姓司的…姓司的也要我的命…’ ‘而青池背後…大機率是楊氏了…’ ‘不應該呀…絕不應該…’ 可僅僅是在一念之間,李周巍掌心中的銀光已經散為滿天流光,每一枚流光顯化而出,皆是三尺有餘,遍佈雷霆玄紋的銀白色無柄菱形長鋒! 滾滾的雷霆互動穿梭,滿天都是星星點點的銀光,密密麻麻卻又有序的分佈在天空中的每一個角落,如同一張讓人無法喘息的大網,沉重地籠罩而下。 整座山門的目光都往成言身上移動,這真人已經無暇細思——無論時局如何變化,他絕不能坐視【殛雷破陣楔】破除大陣! “嗡…” 濃密的戊土光輝終於噴薄而出,卷得山間每一個角落都在動搖,相互糾纏上升,呼吸間化為一張沖天而起的巨傘,棕黃交織,繪著金綠紋路,遮天蔽日,將所有雷霆與光線一一擋下! “轟隆!” 銀白色的雷光只能徒勞的在傘上流淌著,迅速被戊土光輝消磨粉碎,光與雷被阻擋在外,長霄門陷入一片黑暗,成言的聲音滾滾如雷,在夜空中響徹: “李周巍!你興此妖邪殺傷之事…置真炁於何地!” 可光與雷上的玄妙明陽天門沒有一絲動搖,金眸青年上前一步,眉心處迅速明亮,天門之中的明陽光彩順著他的衣袍往上翻湧: “他長霄投北,你成言穢淫,豈敢提真炁?我今日並非為真炁而來!也無主持光明之意,而是…” 他露齒而笑,目露冷色: “報鹹湖之仇。” 他話音未落,明亮的光彩已經噴湧而出,成言一身戊土光輝閃爍,不敢大意,兩手在胸前交迭,喚出一珠來。 戊土靈胚【戊咲珠】! 這戊土光輝極其濃密,如同深不見測的厚重大地,將【上曜伏光】一一承接,盪漾出濃濃的紫火。 “轟隆…” 戊土光輝一陣動搖,卻能在明陽之中不懼不畏,只是光華迅速減少,成言才生出喜悅來,哪曾想浮光之中跳出一點太陽之輝,兩顯交相輝映,讓他手中靈胚驟然滾燙起來! 他的神通全力往靈胚之中注入,一邊尋隙觀察,卻發覺天上的『謁天門』毫不動搖,默默鎖定著他,李周巍本人也不過運用眉心術法而已。 成言如何也是成就六十多年的紫府了,縱使天賦稍次,與同時代的諸天才不能相比,手段也算的上老辣,此刻沒有半點退縮,驟然抬起頭來,抖落一點輝光。 戊土神通『仙無漏』! 這一點輝光神通與術法交織,看似尋常,卻透露著不同的味道,這真人的面色微微一變,極為陰沉,卻對自己的神通很是自信: ‘好狂妄…縱使我近年不得寸進,也豈是你負手可定的!’ 這輝光極速放大,在空中呼吸般聳動起來,其中七彩之光混一而白,化為千萬霞光,可成言面上生燙,微微抬眉,發覺那青年已然逼近! “嗡…” 銳利明亮的長戟驟然而落,糾纏的白光光明,如繩索一般的光華落下,帶著太陽應離之術,在輝光中紛紛明滅,成言聲音冰冷: “明陽…明陽也要伏於戊土!” 他這一點【降法伏光戊輝】極難煉成,與戊土神通『仙無漏』結合,取的就是一點【戊土無漏】的威風,正是用來降服諸法,為他騰挪爭取時間!而他化解了糾纏的伏光,立刻就要遁入太虛! ‘哪怕你是白麟,卻不過二神通而已!應對我這等戊輝,如何還能騰出手來!’ 可話音未落,那長戟上跳出一道金光來,幻化為一道金色長戟,竟然越過了長戟與輝光糾纏之處,往成言面上刺去! 他成言可不是釋修,斷然沒有看輕他這一戟的想法,不得不顯化神通,抵擋明陽,微微一頓,可金眸青年的眉心的光明迅速轉化為黑暗,浮現日食之兆。 【帝岐光】! 那日食之兆中浮現出無數流光,前黑後金,如同一條條靈動毒蛇,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颳起濃厚的法力風暴。 這法術甚至讓成言面上一熱,心有餘悸: ‘好厲害的術法!好在我戊輝在前!’ 果然,這成千上萬的黑金色流光才剛剛在空中舒展身姿,那一點仙意飄飄的輝光如同響應一般膨脹起來,如同厚實的大地,將所有光輝一點不落地吞下! 成言終於脫身而出,踏入一片漆黑的太虛,心中才升起疑惑來,忽然覺得頭頂一寒,驟然抬眉: 太虛之中正閃爍著一柄紫金雷鐧,雷光閃爍,玄紋密佈、刻畫殺魔消惡之紋,紫金之光照耀而下,下落一片雷海! 成言的護身靈傘尚在山間,猝不及防,頓時被困在雷海,騰挪不得,誰知那紫金雷鐧還不消停,光彩越來越明媚,赫然降下一道雷霆。 “轟隆!” 成言的【戊咲珠】立刻飛躍而起,結結實實的擋住這一道雷霆,炸出一片棕色流光。 多虧了戊土鎮雷,哪怕是如此突兀的雷霆,也不過讓他面色一白而已,可天上的雷霆彷彿被激怒了一般,雷霆依次而下,首尾相接,一道比一道粗大,打得他苦不堪言! 可就在這雷霆交織之中,成言面色一變,他的神通『仙無漏』雖然不是命神通,卻神妙異常,暗暗提醒他,讓他心有所悟: ‘不好!’ 果然,太虛中浮現出片片光明,現出那座天門,他再也顧不得諸多雷霆了,立刻便從太虛跳回現世! 可方才成言被一時困在太虛,現世中的日食之兆卻沒有半點停滯的意思,其中的黑暗越發深沉,從中穿梭而出的流光一而化二,二而化四,宛若九幽之魔神,舒展身姿,籠罩整片天際。 那一點輝光不愧無漏之戊土,竟然毫不遜色,同步膨脹起來,化為霧濛濛一片慈祥的棕黃,庇佑眾生,可終究是無根之水,最後一點神通法力幾乎一瞬間就被榨乾,立刻轟然倒塌! “轟隆!” 被束縛其中的無數黑金色流光頓時噴湧而出,遮天蔽日,遊蕩在天空中,才騰挪而出的成言頓時被逼出身形,面色大變——他才掐了一道法術而已! ‘他的話…絕不是說說而已…’ 這真人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危機感來——在自己的性命和長霄門之間,他毫不猶豫選擇了前者。 那庇護著山門不受【殛雷破陣楔】侵犯的靈傘頃刻之間消失,浮現在他掌心,當即撐起,如同暴雨中的浮萍,在這【帝岐光】中搖曳著。 成言沒有半點驚慌之色,縱使一切超出了他的預料,已經將靈器先丟入太虛之中抵禦雷霆,一枚淡白色符籙則浮現在他面前,手中的法術同時施展而出。 ‘【移心散形符】!’ 他成言根本沒想與這隻白麒麟在此纏鬥,李曦明、司元禮未現身,一旦事情有變,十有八九是要命的大事! 這符籙與他的術法結合,頃刻之間放出萬丈光華,符籙還未運轉,已然有一道道朦朧朧的雲霧衝散而來,試圖將所有神通術法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敕!’ 這麼一撤,外界如同妖魔一般的日食帝岐光之景終於暴露在所有長霄門弟子面前,天色也再無阻礙,李周巍嘴角微微勾起,身前浮現出一物來。 此物混元如金丹,無數金絲盤繞,赤色如焰,帶著不斷閃爍著的離火之輝,正是【重火兩明儀】。 原文在六#9@書/吧看! 【群光】! 極為廣闊的壓制之力頓時蔓延周邊,成言手中【移心散形符】險而又險地及時催動,神通運轉,不但巧妙地避過滿天流光,更化為戊土之輝飄散。 只留下無窮的迷濛之雲霧在空中蔓延,幹擾李周巍的判斷。 李周巍神色卻沒有太多變化,任憑滿天的戊土光輝流淌,神通沒有一絲動搖,仍然高高懸空,蓄勢待發,防止他遠遁了去。 唯獨那金眸微微明亮,轉過頭來,冷冷地看著左側。 “笑話。” 成言的術法是不錯,可當年的赫連兀猛『千百身』都未曾瞞過他這雙金瞳,更何況一道不上不下的符籙! 成言本在尋找出路,猝不及防被他這麼一看,渾身發冷,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這一瞬犯了好幾個錯誤…哪怕他並未受什麼傷,哪怕他本還有轉機,這些錯誤重迭在一起,已經夠致命了。 璀璨天門之下已然空無一人。 『君蹈危』。 青年那張臉龐幾乎在轉過來的同時到了面前,近在咫尺,複雜的、如同鱗片般金色紋路倒映在成言瞳孔之中,這真人只覺得咽喉一緊,一隻鐵手死死地掐上咽喉,窒息般的危險感衝上心頭! ‘遭了!’ 一股強烈的橫拽力道傳來,這位長霄門真人萬眾矚目之中赫然被打散了神通,單手提起,高高舉在空中! 成言千算萬算,算破腦袋都不曾算到,術法與紫府符籙本應該是最安全的時候…怎地會驟忽被人擒在手中!可哪怕有再多不解,此刻的心中唯獨留下一片冰涼。 他的靈器【百甍玄石傘】赫然失聯! 不僅僅靈器失聯,在對方的手掐住他脖頸的一瞬間,一股尖銳的刺痛突然衝上腦海,讓他眼前一黑,陷入迷茫。 眼前青年的那雙眸子一片光明,眉心處的色彩已然化為實質,成言如夢初醒,卻為時已晚,渾身的神通仍在往脖頸處洶湧而去,拼了命地掙紮起來,那顆腦袋頂著明陽神通與【群光】的壓制,毫不猶豫的脫離脖頸! 當年的赫連兀猛,法身強悍,擅長近身鬥法,被李周巍鎖了咽喉,尚且狼狽而歸,成言在術法上有些本事,可法身又有多少威能呢? 更何況…李周巍已經不同從前,如今已煉成『君蹈危』! 成言的頭顱方才飛起,另一隻大手已經按在他後顱處,璀璨的天光化為無盡的白色,從他的眼鼻耳中穿梭而入,發出尖銳的彷彿切割金屬般的破碎聲。 “轟隆!” 那顆腦袋發出悲慘的咆哮聲,成言大張的口中灼熱的天光噴湧而出,仍在李周巍手中脫離不得的身體已經強行從胸口之處折斷,駕神通就要飛入太虛! 可李周巍輕輕捏著他的腦袋,頭也不曾回。 迎接成言軀體的是從太虛中飛出的龐大天門,兩根白色的巨大門腳轟然砸下,帶著滾滾的紫焰,將他壓回現世,一切戊土光輝粉碎,牢牢地鎮在空中。 一卷淡白色的卷軸正掛在天門之上,用一根金色的細線綁著,微微晃動,不曾展開,卻將整座天門連為一體,化為不可撼動之物。 “轟隆……” 那顆腦袋上的無盡白光仍然在噴湧,所有皮肉都被燃燒殆盡,只留下一枚質地如玉般的棕黃色頭骨,頜骨微微顫動著,發出低沉的哀求: “大人…大人…” 青年笑道: “道友客氣了,原來道友未曾攜帶【雍京玄環】,我等來等去,卻是白等了。” 他隨手將之丟在天門之底,上前一步,目光輕輕一瞥,隨意地落在腳下的山門上。 ‘讓三樣靈寶動彈,【殛雷破陣楔】響應,我親自出手殺你,若有來世,也值得你去吹噓了。’ 可整座長霄山門已然化為死寂的海,數以萬計的人立在山間,卻只有風吹過山林的沙沙聲,這股寂靜從山上一直蔓延到山下,沒有一人敢駕風,也沒有一人敢抬頭。 無數修士低眉恐懼,憑著雙腳立在地上,腦海中唯獨留下一念: ‘這才多久?堂堂真人…尊貴神通…這才多久?’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成○言【紫府前期】 ------------ “叮…” 萬籟寂靜之中,清脆又響亮的聲音響徹在整片天空,一點金色從太虛之中誕出,在半空中化為一把棕黃交織的小傘,靈光薈萃,繪著金綠紋路,輕飄飄沉浮。 正是成言的【百甍玄石傘】! 這靈傘靈氣薈萃的表面上已經佈滿了重重疊疊的金絲,穩穩地將每一根傘骨緊緊束縛住,哪怕這靈器在不斷掙扎,卻依舊難以逃脫。 這乃是【重火兩明儀】的最妙神通【玄?】!不知不覺間驟然鎖去他人靈器,只要時機巧妙,一瞬間甚至能起到斷人一臂的巨大功效! 靈寶通靈,此刻成言被鎮,【百甍玄石傘】立刻被帶回來了。 李周巍的目光卻停留在山間,金眸之中隱約有烏焰跳躍,每個低下頭的長霄門弟子彷彿都使他眼中的火焰更加洶湧。 他只橫起戟來,明亮的長鋒指向腳下的仙山。 與此同時還有漸漸轟鳴而起雷霆之聲,一千八百二十一枚銀白色無柄菱形長鋒一同浮現而出,遍佈天際,隨著長戟鋒芒轉動,長鋒上的雷霆玄紋一同光明起來。 “開陣,只誅首惡。” 這一聲語氣平淡,落在山間卻如同一聲響雷,炸得眾修面色驟白,白鬢子滿面汗水,左右人或默默垂淚,或低眉喃喃,卻沒有人敢多說了。 甚至大部分人紛紛起身,一改先時義憤填膺的模樣,不敢看這老掌門,低眉道: “掌門!開陣罷…” 自家真人被鎮壓,靈器都讓人拿了去了!【殛雷破陣楔】一破必有禁斷,到時候說不定跑都跑不出去! 白鬢子心中當然明白,左右環視,惶恐至極。 不止成言認出【殛雷破陣楔】,長霄門的高修都看得清清楚楚,青池宗一定背後指使…如今長霄不見,成言受伏,大難臨頭了! 可到了此刻,白鬢子反而定在原地,低眉咬牙道: “大真人必有底牌!” “轟隆!” 一千八百二十一枚銀白色無柄菱形長鋒悍然落下! 與先前『謁天門』落下時的光輝閃閃,靈機碰撞不同,【殛雷破陣楔】赫然定在陣上,死死鎖住,一道道銀白色的紋路開始在陣法上游走,暴烈的雷霆蔓延開來,當即叫群山動搖。 “掌門!” 哀求之聲驟然響起,白鬢子反無動於衷,面上出奇的冷酷: ‘他若是入陣,我一定要死的!’ 陣前的雷霆已經越發濃厚,甚至叫山中元磁響應,枯葉漂浮,衣物糾纏,眾人騷動起來,白鬢子厲聲道: “大真人未歸,宗門豈敢讓!” 可長霄門從來不是獨他一人說的算,各峰之間互相爭鬥,皆有心思,左右人之所以聽從他,也不過是真人任命而已,如今真人都躺到人家神通底下去了,他的話還頂個甚用? 哪怕他喊的震天響,左右人的臉色都沒有半點改變,山間重新暗下來,雷霆風暴在陣光之上跳躍,一片騷動之中,暗暗有兩人對視一眼,喊道: “尊掌門仙命!” 白鬢子面色一變,卻有數隻手抓住他的手臂,眾人已經簇擁著他往殿中走,更有人泣道: “掌門大義!你族中百餘口人…我等一定在真人面前為掌門保下!還請放心!” …… 天際。 亮白色的天門在黑暗中光芒萬丈,滾滾的彩雲蔓延,天門底下的棕黃色神通正在拼死掙扎,卻不能撼動一分一毫,每一次碰撞僅僅是使那一卷亮白色卷軸代天門受過,在門上輕輕搖晃而已。 李周巍立在神通之下,腳底下的整座山門已經被銀白色的雷霆所覆蓋,他靜靜等著,掐訣在心口,隨意地吐納著烏焰。 那柄棕黃為底、金綠交織的小傘正躺在他掌心,閃爍著戊土光輝,李周巍微微估量了,心中已然有數。 此物在靈器算得上中品,在戊土修士手中還厲害一些,『明陽』又與『戊土』不親近,到了自家手中比正常修士使用還要差上一分,也就與【趕山赴海虎】相近。 ‘只可惜這傢伙也是個窮鬼,那枚靈胚肯定是用不得的,唯一有價值的就是這【百甍玄石傘】了,起碼拿到手上還有些流通的可能…’ 他正思量著,忽而微微抬眉,開口道: “青忽道友。” 這才見一旁有中年男子現身而出,長袖青衫,腰間繫著一葫蘆,背後揹著劍,顯得略有拘謹,忙道: “恭喜…恭喜殿下了!” 司元禮在一旁親眼目睹了整個鬥法過程,哪怕他同樣有插手,也知道成言撐不了多久,可此刻心中仍在發怵——成言敗得太快了。 要知道成言修的可是戊土!這道統號稱無漏,可不是說著玩的,是曾經的戊土修士實打實地打出來的!這道統對付仙修有獨一處的優勢! 哪怕成言不堪,那也是戊土紫府,修行的是『仙無漏』,哪怕不是北方正統,東海的道統大多沾了魔道,尋常人也真不好拿下他! ‘敗得太乾脆了…有朝一日白麒麟要殺我,又要多久呢?’ 他心中悚然,躊躇著準備開口,李周巍卻看向他,抬眉道: “請!” 司元禮連忙撇開心思,會意點頭,兩人的身形一同變化,已然出現在那天門之下。 這天門底下熾熱無比,紫色的火焰洶洶,那具無頭軀體皮肉晶瑩,懷中抱著棕黃色的骷髏,滾滾的紫焰在他的法軀上流淌,他卻恍然不覺,跪倒在紫焰之中。 紫府的生機極為頑強,成言又修行戊土,本是高貴的道統,可淪落到這種地步,也只能在『謁天門』鎮壓消磨之力中掙紮了。 “大人…兩位大人!” 成言那無頭軀體拜伏在地,露出紅粉色的筋骨和一截亮白的喉管,已經全然沒了心氣,恐懼不已,哀道: “殿下…一切皆是長霄指使,我一道神通,在他大真人面前豈有多少能耐!” 李周巍宛若未聞,輕輕抬手,從火焰中摘出一物來,卻是一枚鼓鼓囊囊的金色儲物袋。 ‘長霄既然離開仙門,也做好了犧牲此地的準備,那長霄門之中的紫府之物一定不多…有點東西也在成言的儲物袋中。’ 按著先前的分配,此物是要和司元禮分的,他往前一拋,讓成言解了儲物袋中的神通,輕輕彈指,此物便被天光所繫,掛在天門上的卷軸旁,以示分毫未動。 成言已經顧不得太多了,稍稍一頓,語氣中充滿了追悔不及的憤怒與恨意,道: “長霄…長霄…我對他忠心耿耿,事事以身犯險…他欺瞞於我!卻拿我當投名狀…我也好,長霄門也好不過是他表明立場的工具罷了!” 成言被長霄矇在鼓裡,得到了太多錯誤的資訊,人家打到了門前還恍然未覺,如今只在神通下待了這麼一陣,一切已然想通了。 ‘長霄…長霄已經選擇了北方…’ 可哪怕他心中恨如東海,如今已什麼都顧不上了,只低聲下氣地道: “如今早已悔過,落在大人手裡…唯求一命!” “小人雖然修為不高…卻也是紫府…並無野心,願為大人鎮守一方…願為大人之走狗,鞍前馬後…” 他極盡卑下姿態,不敢將那頭裝上,只一具無頭的軀體跪下,兩邊肩膀咚咚咚砸在神通裡,苦苦哀求。 “呵呵…” 司元禮靜靜看著,冷笑一聲。 李周巍笑著掃了他一眼,問道: “青忽道友可是來為他求情的?” 司元禮搖頭,幽幽地道: “只是想起…族史上的故事。” “哦?” 李周巍瞥了他一眼,見著司元禮笑道: “當年…楚國有一道【裨玄門】,收留了南下的散修紫府襄鴞真人,也是做著鎮守一方的事情,可惜…【裨玄門】的老真人在大戰之中隕落,叫【裨玄門】換了主人…血脈尚絕了…” “這【裨玄門】也在合林,襄鴞真人後人眾多,也難怪合林世家血脈好!出了這樣多天才。” 他這話太過赤裸裸,更是暗示出身,叫那無頭軀體抬起身來,懷中的骷髏頭忍著羞辱,低聲下氣: “大人言重了。” “那是要殺。” 李周巍笑了一聲,語氣卻很堅決,叫成言咬牙切齒,終於罵起來: “司馬元禮!你家竊了遲家青池,也敢談篡事!” 司元禮嗤笑一聲,隨口道: “青池背後的真相不好多說,可道友殺婿淫姊的事情卻很光明!可憐那些個孽種,成言道友也是很照顧吧。” 司元禮的篡事本不怕人說,而成言的事更不光彩,如此一句,竟然將成言問倒了,他在神通之中顫抖著,怒意滿胸,抬頭也不是,低頭也不是。 司元禮卻不放過他,笑起來: “你是個不識趣的,如不是你有姊妹之淫,又有土德魔道行徑,我看大人也不會全不管你,紫府好殺不好成,收到朝廷裡總是從容!” 他的話讓李周巍微微眯眼,成言的心卻徹底沉下去,無頭軀體貼著地面顫抖了一二,傳來他森森的聲音: “你…一個是北方門閥、累經四朝,一個是帝族衣冠、明陽專愛,我的祖先就受你祖先立的綱常束縛,動則有孛,明陽兄弟相殺,世家草菅人命,你們的綱常又視若無睹了,今日…你李家遠誅光明,你司家篡而無罪,只不過你一個姓李,一個姓司而已,與古代豈有不同?” “我一介草莽之輩,應你們所謂的綱常所隕,有什麼好說的?” 司元禮大笑一聲,答道: “看來我說得對了,在你看來,你的姊妹之淫本最光明。” 成言那頭顱上長出皮肉來,目光炯炯,咬牙切齒,答道: “光明?我神通加身,偏不聽你們的綱常,司馬元禮,你聽著,你只不過是一小兒輩,不要以為是天下的綱常、天下的道德勝利了,我是應時局而死,非是應道德而死,休要扯你的道德大旗,你司馬家又是什麼好東西!” 司元禮目光陰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一旁的李周巍卻按住他,笑道: “青忽道友可不要把他給逼死了,我還要留著他,看看能不能試一試長霄的下落。” 此言一出,司元禮微微一愣,皺眉不語,成言更是目光冰冷,冷笑道: “長霄冷血無情,豈會理會我?” 李周巍則淡淡地道: “我自有辦法。” 兩道神通穿梭而出,司元禮面上仍是不解,李周巍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歎,答道: “道友真是好計較。” 司元禮略顯尷尬,微微搖頭,李周巍則隨手解下腰間那一把暗金色的長鉞,答道: “我家道統不喜戊土,更用不上戊土,道友如若果真需要,這片造化留在此地也無妨,只是…我要【百甍玄石傘】。” 哪怕李周巍不開口,【百甍玄石傘】十有八九也是他的,他順水推舟做了人情,司元禮連連點頭,沒有半點被揭穿的尷尬,答道: “那就麻煩道友了!” 金眸青年便抬起長鉞,掃了一眼腳底的神通,【華陽王鉞】時隔多年再度明亮,一片片玄紋顫抖起來,驟然放光! 【分光】! 天門赫然抬起,一剎那放出無盡璀璨,雲層中破出一片龐大如山的金色光彩,帶著彩雲轟然墜下,成言驚怒可怖的聲音當即在夜空之中響徹: “李周巍…你!” 可虛弱已久的戊土光輝,在這璀璨的光彩之下顯得脆弱不堪,只見叫那長鉞之光,微微一頓,便轟然潰散。 “轟隆!” 滾滾的雷暴中亮起更加浩瀚的光彩,一股強烈的氣息沖天而起,天空上的一切烏雲驟然退散,浮現出籠罩千里的奪目霞光來! 無數烏光從一點匯聚,迅速蔓延天空,濃濃的霧氣蔓延開來,上霞下霧,從中灑下星星點點如雨一般的黑土。 地面上則有地煞感應,大地咆哮,裂開一條又一條深淵,潛藏於地底的煞氣一一升騰,噴湧而出,夾雜著金石火土,在地上蔓延。 李周巍眼中的烏焰越發濃厚,手中華陽王鉞的光彩如同呼吸一般,興奮地明暗著。 ‘土虛而崩,上為霞霧,下為煞泉…成言折了。’ 司元禮低眉不語,並不奇怪。 他與李周巍早早談過此事,司元禮如今已經是新朝的人物,沒有貿然出手的可能,哪怕借出靈寶都是冒著一定風險的,只是近年與李家關係實在好,又貪圖仙山,這才借來此物。 司元禮方才在神通中步步緊逼,也不是什麼意氣之爭,完完全全是有意為之,就是想讓成言當場隕落在此!戊土光輝就降在此地,為他將來的山門更增添一筆光輝! 李周巍自然看得穿他的心思,有兩人在此,又有數件靈寶鎮壓,哪怕成言自裁也翻不起什麼大浪了,可他自裁事小,李周巍可捨不得! 他一路前來,本就是抱著破山伐門的心思,藉此修行【甲子魄煉戟兵術】,要知道長霄門名冠一時,雖然歷史不算悠久,底蘊卻很深厚,名聲也很響亮,是一道再好不過的資糧了!【甲子魄煉戟兵術】能得此淬鍊,再也不是隻能看看的小法術而已! 他折騰來去,就是為了讓天下親眼目睹成言被他生擒,再斬殺于山門之前,斬殺和破山重疊在同一個時間…如若讓他自裁了去,哪還有好戲可唱?正是有此緣由,他才要安撫成言,親自斬殺! ‘更何況…既然說他有魔道手段,說不定斬殺了以後還有仙功可得…’ 李周巍在滾滾霞光之中站定了,望著山脈中起伏的煞氣和奔逃的獸類,心中卻有別樣的意味。 他自覺遲早要對上戊土修士,與成言鬥法也在暗暗觀察,收穫極大: ‘戊土的確無漏,上曜伏光還好些,作為明陽客位的帝岐光落在戊土之上威能大大減少…被削弱得更厲害!’ 剛才對方以神通接他的【帝岐光】時李周巍便有感應,心中立刻警惕,只是他明白時機重要,不顧一切地用法力堆滅對方神通,也好在成言膽氣已瀉…否則時間一長,【帝岐光】還真未必壓得過他的戊土! ‘魏帝被折騰這麼多年…明陽的損傷是絕對存在的,只是他還沒徹底從位子上隕落,虧在內裡,未顯於外…這點虧損尤其體現在客位上,哪天他真的被扯下來了…真是主位客位都受戊土霞光所伏。’ 他正思慮著,卻聽著天地之中靈機波動,隱隱有巨響,體內的烏焰突然洶湧起來,便知底下的長霄門撐不住了,果然聽著司元禮道: “咦?” 他瞥了一眼,輕輕抬手,【殛雷破陣楔】便重新化為銀色流光,落回他手中,賀道: “恭喜殿下!” “也恭喜道友。” 李周巍微微閉目,卻不急著落下去,身上烏焰洶洶,深深吐出口氣來,感受著【甲子魄煉戟兵術】的回饋,持起【大昇】來,輕輕一拋。 這長戟懸浮在山門之上,噴湧著道道烏焰,他這才穿入太虛,徐徐而落,降在這長霄山門之中。 暴躁的雷霆風暴瀰漫,長霄山上的銀色光華終於徐徐落下,將這座靈機旺盛的仙山袒露而出,原本色彩紛呈、高貴典雅的仙樓仙閣彷彿都蒙上一層濛濛的灰,閣樓間、階梯上的修士或畏縮著跪著,不敢動彈,或駕風而起,試圖逃脫而去,更有人持起法器,與天空落下的李家修士拼殺。 山腳下的玉門上原本熠熠生輝的【西儀長霄】四個金字如今也黯淡無光,金眸青年停在門前,滾滾的烏焰立刻憑空湧現,順著階梯迅速蔓延。 他一步步走上山去,所過之處天光灼灼,烏焰升騰,明明樹木無礙,樓臺卻一間間倒塌,仍在負隅頑抗的修士一個接一個的受烏焰攀附,如同一枚枚符籙,轟然炸碎。 一排排白衣的甲士則邁步而入,井然有序地從諸多臺階閣樓之中穿梭而過,押起一個個面如死灰、不知所措的長霄門人,山間唯有衣甲的碰撞聲與低低的哭泣聲。 待到青年踏上山巔,整座山門四處廢墟,業已平定,滾滾的烏色無形火焰沖天而起,李明宮則靜靜地側身立在他身旁,冷眼看向山巔的眾人。 “拜見大人!” 山巔處仍然有些混亂,可開啟大陣的長霄門修士已經初步控制局勢,那白鬢子被兩個築基巔峰的修士壓著,拜倒在他腳前,一邊的皂衣男子不敢看他,唯唯諾諾地跪著挪上來,恭敬道: “大人…長霄門首惡白鬢子在此!” 李周巍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眼便將這老頭認出來,掃了周邊,還未開口,這皂衣男子立刻抬了眉,使喚著人把身後的大殿推開,忙道: “白鬢子俗家…就在郡中,他在山上修行的弟子,都在此處了!” 便見殿中縛了五位修士,皆被封了六識,躺倒在地,如同五具屍體,被人拖了上前,擲在地上。 “合林郡已經投向正道,他在郡中也有族人,還請大人給我等一個機會,一一指認,務必趕盡殺絕,讓惡徒伏誅!” 此言一出,那白鬢子嗚咽不止,怒目抬頭,卻正正與那金眸對上,他口中的話還未罵出,卻已經有烏色的火焰從耳鼻之中噴湧而出,燒得他滿地打滾,渾身冒著焦黑的煙火,卻被神通吊住性命,求死不得。 一瞬間,山間皆是他悽慘的嚎叫聲,眾人悚然低眉,火焰的噼啪聲彷彿更大聲了,這真人淡淡地道: “還有。” 當年他在鹹湖受圍,共有六人,玉南子為他所斬殺,莊道人方才在坊市之中被他看殺,白鬢子在此,餘下還有三人。 可皂衣男子早就考慮好了,人群中立刻拖出一位老人來,丟在跟前,皂衣男子不敢抬頭看他,忙道: “大人,當日還有三人,其中一人在海外被殺,一人衝擊紫府隕落,只餘下這個老東西不得寸進…還在此處苟活!” 這老人目光絕望,還未來得及開口,眼前的真人輕輕啟唇,一口紫焰吹拂而出,將這老人吹得灰飛煙滅,這真人這才在白鬢子慘叫聲邁步向前,看向一旁的李明宮,聲音有些沙啞: “當日我借先輩寶劍而出,劍出卻不能有殺,實在失敬,這白鬢子送回湖上,誅在劍前,以祭先輩之靈。” “是!” 李明宮行禮點頭,嘴角多了幾分喜意,目光之中仍有些難以置信的駭色,同樣不敢直視他。 李周巍則將目光投向皂衣男子。 這皂衣男子立刻磕起頭,淚流滿面,恭聲道: “大人…大人…小人本是景川人士…吳蕃,年幼時被攜來此處修行,也曾聽過大人威名的!” 他雙手一抬,從中取出一枚白灰色的令牌,長約一尺,刻畫著雲霧繚繞的紋路,口中高呼道: “此乃長霄門掌門秘令…傳道之寶,為大人奉!” 他又是惶恐,卻又有溢滿胸膛的貪婪欣喜,只感覺掌心一空,好一陣沒有聽到聲音,微微的抬起頭來。 眼前的人立在滔滔的烏焰之中,彷彿是錯覺,這位大人比來時更加高大了,站在面前如同一尊巨像,滿是金色紋路的面孔俯視,他吳蕃趴在地上,似乎還夠不到對方的膝蓋。 那雙金色眸子眯起,眼中烏焰洶洶,如爪般的大手漸漸收緊,從指縫中淌下粉末般的銀光,投射下的陰影遮住了所有人: “宗內靈藏、道藏何在。” ------------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兩儀 那如紗般的銀光漂浮而下,吳蕃的目光彷彿被燙了般低下去,心中的恐懼迅速擴大,咚咚咚地磕起頭,懼道: “稟…稟大人…長霄山門有二十七峰道藏,已為仙族天兵所持,小人不敢做主,餘下…餘下有七庫六藏,受真人管控,位在陣底。” “餘下靈庫一十二,靈鑰本由仙峰共持…可…可…” 吳蕃抬了抬眉,似乎不知道該說還是不該說,只面露恐懼為難之色,眼前的李周巍已然邁步而入,到了這山門最高處的仙堂之中。 兩旁各放了一尊白玉寶瓶,六根大柱一字排開,點綴著一幅幅屏風,皆點金字,最頂上是一幅玄妙的道畫,由銀色的紋路排底,正中是一金色衣物,沒有面孔的男子,手中輕輕端著一寶瓶。 ‘雖然不是靈器法器,可用的材質很是上乘,掛得久了也有幾分神妙…只可惜人是長霄自己畫的,並非有古代傳下,便用處不大了。’ 在這幅畫頂上則用金色牌匾書了四個大字: 【上儀天霄】 這四個字李周巍熟悉的很,當年在【宛陵天】中曾到過一處【清儀峰】,那峰中赫然就是這四個大字! 他見了底下的【西儀長霄】,本就懷疑是不是同一道統,如今確鑿無誤,山底下的那四個大字應當是長霄自立的道統名字,正出自【上儀天霄】。 見著李周巍停在此處,吳蕃連忙上前,卻被李明宮伸手攔住,這女子微微一禮,上前一步,將這幅畫從梁下取下,放入玉盒之中。 這幅道畫被收入玉盒的一瞬,整座仙殿赫然失色,流光溢彩的玄柱、寶瓶通通暗淡下來,原本自發明亮的大殿只餘下燈火的色彩。 殿外隱隱有啜泣聲,吳蕃毫無反應,低低地道: “貴衾夫人常年處理宗事,好問庫中事,借鑰保管,白鬢子為討真人歡喜,以保權位,佯裝不知…靈庫事事則從夫人峰上過…我等…實在不知!” 他潦草從白鬢子手中奪過宗門,縱使是有幾分能耐,卻等到了李家人攻入峰中,宗裡的事務已經不能做主,更為致命的是…這位貴衾夫人,他實在不敢動。 天上的成言看似不行了,可誰知道真人有什麼手段逃遁而出?真人之間是否會真的波及到生死之事?過一陣成言突然現身,歸順湖上,動了真人禁臠,哪還有命在? “貴衾夫人…” 他的話語讓眾人一陣騷動,顯然都有些恨意,平日敢怒不敢言而已,李周巍掃了他一眼,看向李明宮,這女子則點頭,低聲道: “此女已被我等鎖在側峰。” 李周巍這才看向吳蕃,道: “跟著。” 這男子直起身來,長長地鬆了口氣,底氣也足了,側著身一路向前,才邁出一步,三人已然在側峰的宮殿上現身,吳蕃低眉垂眼地答起來: “稟大人,貴衾夫人姓馬,與成言真人是親姐弟,育有一子一女,養子倒是很多,親子死於東海,其餘都在宗內從事,餘下一女,侍奉在夫人駕前…都在一處…” 宮門嘎吱一聲開啟,便見殿中掛滿了大大小小、色彩斑斕的絲綢,隨著風慢慢飄蕩,本是極美的場所,偏偏傳來哀慟的哭聲。 飄飛的絲綢之中,兩女正在殿前相抱而泣,一女圓臉峨眉,身披白紗,肌膚雪白,生得我見猶憐,偏偏修了寒炁,多出幾分凜然不可侵犯的貴氣,神色哀慟,淚光閃閃。 她懷中抱著一女,嬌小可愛,粉面金裳,淡紅色的兩唇緊緊抿在一起,目光低低盯著臺階,因為殿前的響動微微轉了轉頭,卻不敢抬起。 這吳蕃看得心中大快,平日裡這母女踩在他臉上都不敢反抗,今日竟然淪落至此,只跟著李明宮上去,喝道: “靈鑰何在!” 貴衾夫人含恨抬起頭,含著淚花的眼睛盯著他看,一言不發,卻自有股冷清的氣質,李明宮本是一等一的美人了,可學不會母女蹙眉嬌俏的模樣,一時竟然失了色。 吳蕃正積極獻媚,哪管她什麼憐香惜玉,一腳蹬在這女子肩膀上,叫她悶吭一聲,貴衾夫人卻仍不開口,吳蕃立刻抽劍而起,一時間叫罵捶打,哭聲連片。 李明宮實在是看不下去了,隨手將這人掃到一邊,側身而立,李周巍便上前一步,微微彎腰,捏住這女子的下巴,叫她抬起頭來,正視自己。 貴衾夫人對上那雙金眸,驟然怔住了,眼中滿滿的恨意如同冰雪融化,轉瞬之間化為飄飄乎不知所以的喜色,她急急忙忙的翻過身,張了雙腿,露出自己的咽喉,喉嚨中發出甜蜜的笑聲,道: “大人…大人…靈鑰在主位底下的秘陣中…大人…” 這一幕讓吳蕃悚然而驚,心中的恐懼勃然而生,抑制著雙腿發軟的衝動,摸不清這位大人的想法,跪在這女子身邊,想要扶她起來。 可女子話音落下的一瞬間,那隻鎖在她下巴的手驟然離開,貴衾夫人的頭顱竟然脫離了脖頸,輕飄飄地飛起,沒有帶起半點血跡,就這樣順勢滴溜溜地掉進他手裡。 那張甜蜜的紅唇仍在開合,目光嫵媚,脖頸處的斷面光滑平整,彷彿為什麼極鋒利的法器所斬,男人呆呆地將這頭顱捧住,正對著他的嬌小女子已然同時仰天而倒,螓首咕嚕嚕地滾下來,掉在他膝邊。 男人一時失語,痴痴呆呆地跪在地上,心中的恐懼驟然達到巔峰,突然發覺身旁不知何時站了一位笑眯眯的青衫男子,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來罷。” 吳蕃哆嗦地站起來,青衫男子笑著看向李周巍,像是在解釋: “畢竟是紫府血裔,留個體面。” 吳蕃後知後覺地恍然大悟起來: ‘這位真人一直在,我等肉眼凡胎,見不得而已。’ 李周巍倒不在乎,若不是怕暴露仙鑑,他都不必問什麼貴衾夫人…眼看著司元禮想用這吳蕃,又是威懾又是言語,他也懶得折騰: ‘長霄山門與餘孽如何處置,隨後都是司元禮的事情,他麾下無人,吳蕃顯然好用。’ 他翻手將主位底下的靈鑰取出,丟到李明宮手中,向著司元禮一點頭,兩人的身形一同消失,只留下李明宮立在原地。 “這位大人…” 吳蕃連忙轉向,畢恭畢敬地問起來,李明宮則搖搖頭,立刻有數位修士從大殿之外快步進來,一位身材高大,腰佩長刀的金眸青年一馬當先,停在殿中,向李明宮問了好。 這女子目光便掃過來: “交給你了。” 吳蕃只看他那雙金瞳便知道是了不得的尊貴,快步上去,陪笑道: “見過殿下!” …… 山體深處的洞府裡光芒明滅,銀白色的陣紋密佈,兩位真人邁步而入,在陣前停了,司元禮便抬起頭來,一邊從袖中取出符籙,另一隻手微微一捻,捉出一抹銀光來。 正是【殛雷破陣楔】。 他隨口一笑,道: “【百甍玄石傘】既然交給道友了,【戊咲珠】我便收下…正巧有位前輩用得上。” 司元禮顯然是有幾分手段的,按理來說兩位真人未歸,宗內人要開也只能開外陣,他一邊開口,一邊卻已經慢慢解開這內陣。 長霄不是太陽道統的修士,沒有內陣設宮殿的習慣,陣中並不大,七庫六藏分開儲存,處處相隔,顯得極為規整。 司元禮卻笑起來: “長霄老奸巨猾,不會給你我留下什麼好東西,看看成言的庫藏罷。” 李周巍點頭,輕輕招手,已經有一道金色流光從太虛之中穿梭而回,落在他掌心,卻是一道繫著儲物袋的卷軸。 他隨手一拍,這儲物袋中的東西,便嘩啦啦灑落一地,頃刻之間就將這洞府中鋪上一層又一層的靈物,光彩熠熠,竟然見不到幾塊靈石。 李周巍掃了眼,輕輕招手,便有七道流光從中脫穎而出,在桌上一字排開,餘下密密麻麻的玉簡則在腳邊排列開來——這就要交給長霄門的修士來開啟了。 再以掌為刀,左右一滑,看似隨意地就將剩下的兩堆靈物分開了。 這七道流光中有三道都是裝著靈丹的玉瓶,李周巍自家是不缺這些東西的,便往餘下四道去看,玉盒一啟,一入目便是一枚淡白色的玄紋圓石。 司元禮看了一眼,笑道: “是【安淮天】中的東西,這傢伙當年有不少收穫,這是『真炁』的靈資【鶴抱石】,最好的用途是讓低修養在氣海,輔助修行,還能大大提升駕風速度,足以讓天賦尋常的修士在同輩中脫穎而出,服下去對我們是沒什麼用處的…倒可以點綴靈靴。” 餘下的三樣分別是一樣卷軸和兩枚靈資,靈資一為『真炁』,是【三枝湫心葉】,善於療傷的好寶物,通體墨綠,葉子上密密麻麻都是石頭紋路,已經長在這玉盒中,默默呼吸,只可惜已經被人拔去一枝,餘下兩枝,隱隱還在流失藥力。 司元禮看得心疼不已,罵道: “真是畜生,自己不會煉丹,也不會找個人來煉,生吃了有甚麼好處…好歹懂得用玉盒來裝,否則早散了。” 李周巍細細瞧了,在上頭髮現一些明陽之氣,估計他是在自己神通底下服食,遂作罷,倒是餘下的一道靈資為『晞炁』,半金半白如水,司元禮立刻注意過來,笑道: “『明陽』貴為陰陽,控攝離火,不喜愛『晞炁』,反倒正木有用…不如此物交於我,【鶴抱石】給道友,【三枝湫心葉】則交給昭景道友煉丹好了。” “好。” 請動司元禮時,成言身上的東西便提過對半分潤,此事輕易定了,李周巍舉起那捲軸來看,卻發覺用了一道秘藏之術鎖了,難以開啟,頗為新奇,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司元禮亦抬眉: “是古代的東西,用的秘藏之法,比玉簡的封鎖還要麻煩,這東西打不開…可是會化為白卷的。” “哦?秘藏之法?道友既能破陣,可有開啟之法?” 李周巍微微留意,聽著司元禮嘆道: “也不怕多說,我家祖上有些手段,修過『更木』之道,留了些破陣的手段,可這東西是抱鎖之徵,要找『庫金』修士,如今哪還有這等人物?” 李周巍當然知道『庫金』修士,可一挑眉,故意要試他底細,問道: “這道統…不知是何等厲害?” 司元禮不曾想太多,嗟嘆道: “我只知道一事,謝家就有一寶貝,叫做【索迒看川石】,便是『庫金』一道,其中有一道極為少見的金性,乃是『懸藏不器道庫性』,也就是『庫金』金性,不說世間獨一份,諸位大人手中也是少之又少。” 李周巍若有所思,正欲開口,突然抬頭: “喀嚓…” 隨著一聲脆響,長霄門所謂的七庫六藏之一已經顯露於眼前,滾滾的白氣洶湧而出,正中間放著一寶瓶,明顯有寶物幻彩,司元禮便問道: “『上儀』道統…殿下可有意乎?” 李周巍答道: “道友且看一看罷。” 司元禮和氣一笑,掃了一眼那玉瓶,答道: “應當是『上儀』的靈物,用來採氣的。” “『上儀』屬十二炁,在十二炁中號稱【晚興早匿,懸然不群】,大周有位主政的帝裔憑此得金,故而興盛些,後來這位大人行蹤隱匿,『上儀』一道也少了,而這一道…其實難在靈物。” “我家道統提過,『上儀』中有近九成的靈氣都要得到特殊的靈物再來採集,便是俗稱的【圍靈法】,往往鎖住這一套特殊的靈物,就能成就一道統,等著天地變動、或者失了靈物,道統便不興了。” 李周巍心中立刻有所悟,他在【宛陵天】中曾經得過【萃心玄元功】,便是用靈物【玄筵鴻瓊】來採氣。 而自家還有一『上儀』的『致緝熙』,是叔公從遠變真人手中得來的,採氣用的是遠變真人的靈物【光霄謄雲】,這靈物自然不會給自家,劉長迭也沒有特意去採過,是由自家的人在群夷採了再送來。 他若有所思,司元禮卻嘆道: “這樣的道統其實不少,只是不如他『上儀』道道所需,苛刻到九成…如那『真火』,往往也需要一道靈火來採氣,可此道難在【懸然不群】,左右不接,沒有特別親近的道統,你要調配他的靈物…沒有幾分特殊的手段,那就是難上加難,更何況有天霄飄飛之性,靈物不好儲存,這才淪落到此。” 他正色道: “其實對應的還有一道,我家道統也不甚很清楚,只按著對應,稱他為『下儀』,聽說早早被陰司把控,那就不只是少了,只比起『謫炁』好些!” 他有意賣人情,聽得李周巍頗為滿意,點了點頭。 ‘十二炁算是齊全了…’ 李周巍心思敏捷,心中暗暗思慮起來: ‘闕宛的『候神殊』曾經提過,可以調配兩儀之氣,所指的兩儀可是十二炁中的上下兩儀?如若如此,『全丹』與兜玄的關係也不淺吶!’ 陰司是明顯的兜玄道統,那上下兩儀便都是兜玄的位子,可明明是兜玄道統的陰司…為何對宛陵天的墜落推波助瀾,毫不在意? 這其中意味深長,讓李周巍暗暗留意,司元禮已將玉瓶取出,問道: “上儀的道統一定還在長霄身上,我看是他怕驚動成言,故意留了一兩份靈資在此採氣…這東西…道友可知曉用途?”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司元禮【紫府前期】 ------------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司馬家 司元禮端了玉瓶,送到李周巍手中,叫這金眸青年細看起來,便見瓶中一片清朗棕黃之氣,滾滾翻動,似乎想要飛散而出。 李周巍曾經在【宛陵天】中得過一道【六合寶瓶論】,記載著煉製寶瓶之法,其中對『上儀』靈資頗有要求,便有記載,倒是不難辨認了,挑眉道: “此物是【靈樽熙華】,說是靈資,其實不大純粹了,也是紫府級別的靈資揉和成萃,需存於瓶甕之中,可以醒神持殊,多用於修行術法,此中有兩份…至於能不能採氣,那要看道統了。” 這顯然不是司元禮想要的答案,他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多了幾分疑色。 ‘他居然對此物如此熟悉…方才卻還問我『上儀』之道?恐怕是試探我吧!’ 於是口中笑道: “原來『上儀』道統…道友也有幾分傳承,倒是我那一兩點淺薄的見解,叫道友笑話了。” 李周巍翻手將靈資收起,目光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洞府,隨口道: “各家的道統不同,我不過有一二道論,能看出一點東西,比不得貴族傳承提綱挈領。” 他說的是實話,司元禮信與不信就另說了,話語之間,又有陣法破碎的聲音響起,滾滾的白氣傾瀉而出,那裡卻是空無一物,反倒有片片雷光閃爍,司元禮只好抬起神通化解禁斷,有些尷尬地解釋道: “【殛雷破陣楔】破陣太過暴力,快是快了,禁斷卻常有,多費些手腳。” 這裡頭麻煩得很,劉長迭不願來海內,還真不好找人處置,司元禮有能力折騰,少了好些功夫,李周巍只在一旁坐了,便見著李明宮邁步進來,低聲道: “稟真人,長霄山門已安定,諸道統收攏,一一破解,送入洞府來…諸多靈物已經收入舟中,事事妥當!” 李家的效率極高,長霄門又有吳蕃帶路,這些資糧很快就被掠奪一空,李周巍點頭道: “也叫青忽真人聽一聽。” 便聽著李明宮道: “長霄一門,藏有三道紫府道統,三門皆四品,分別是《在地瀚山經》,成就『戊土』『仙無漏』,《應石璃光經》成就『真炁』『抱石眠』,《寒雪孤峰經》成就『寒炁』『松上雪』。” “四品的術法則有兩道,一為【祭山分石術】,為戊土攻伐手段,二為【寒光諭景訣】,是寒炁術法。” 她抬起手來,掌心五枚玉簡金燦燦,低聲答道: “餘下一二十道,還未找到開啟之法,仍在審問,按著諸修觀察,皆不是紫府形制,恐怕收穫廖廖。” 這些東西聽得司元禮頗為感慨,四品術法已經可以入尋常紫府嫡系的眼了,可對李家來說功法術法本就不稀罕,李周巍顯然是有些失望的,皺眉道: “上儀道統是不可能在這諸峰之間找到了,長霄手上不乏五品,甚至六品的法術,顯然也沒有賜下去給宗門的弟子,難怪長霄門名聲鼎盛卻少有驚才絕豔的人物…只有個王伏…還修了個前路斷絕。” 司元禮挑眉,笑道: “哪如貴族一樣親近!所謂宗門,姻戚相累,賓客奸猾,多幹多亂,哪怕是真心作師父的…教授起來都要留上一手釣著,才能被徒弟尊重,更何況長霄這樣刻毒狡猾。” “總有弊端,在於人為而已。” 李周巍搖頭,李明宮則等兩人話語停了,這才道: “司勳會已帶人到了山間。” 這座山是交給司家的,騰出這麼一段便是有意給李家收刮資糧留時間,李周巍頓時看向李明宮: “把成言姻戚賓客,徒子徒孫一併縛了,讓他看著處置。” 北邊虎視眈眈,李家不能在此地多待,他這話的意思顯然是移交山上的控制權,李明宮點頭退下去,司元禮則微微一笑,又有破碎聲起,這一處彷彿打通了什麼關竅,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內陣顫抖起來,彷彿隨時要支離破碎,叫司元禮連忙從懷中取出一物。 此物巴掌大小,乃是一塊呈現青碧之色的靈木,往這靈陣之中一墊,原本搖搖晃晃的大陣立刻穩定起來,司元禮而輕輕勾指,其中之物便如流水一般淌徉而出,一一在桌面上排開。 銀白兩色,錯落而開,玄紋閃爍,一卷軸、一玉簡、一玉盒、兩法符、四玉瓶。 李周巍這才點點頭,笑道: “勞煩道友了!” “不麻煩!” 司元禮欲言又止,笑著搖頭,李周巍卻不多理會他,掃了眼卷軸法書。 這卷軸銀白,質地形態與當年【麟光暉陽神卷】大相徑異,乃是古代之物,輕輕一抖便開了,便見六個銀色大字: 【降服溟山術書】 李周巍掃了一眼,便知是戊土之術,乃是成言【降法伏光戊輝】的來源,那輝光極為厲害,看著應有五品,果然出處不凡。 ‘這東西成言沒有帶在身上,倒是不用跟司元禮分…’ 玉簡自然是啟不得的,是件叫人頭疼的事,兩法符乃是成言用過的【移心散形符】,玉瓶中四枚丹藥,除了一枚【南宮玄綏丹】值得一提,其餘的三枚都是戊土,不好出手。 玉盒中則是一道【綢繆心冰】,是『寒炁』一道的靈資,不算貴重,卻很是少見,可以去心魔、斷火毒,投泉則出築基靈資【未雨寒水】,算是其中最有價值的收穫了。 他信手收下了,稍稍盤點: ‘果然被掏空了,還好這成言不算太寒傖……’ 一旁的司元禮卻悵然若失,搖頭道: “成言用過一寶貝,叫作【雍京玄環】…鬥法不見,我還抱著些存在庫中的希冀,到底是被長霄取走了,還有一味【修心天儀石】,是可以煉得身外身的寶物,也不在此處了…” 李周巍這才知道他在尋什麼,失笑搖頭,目光落在那維持內陣的青木上,略微有疑,問道: “這是…” 長霄一山給了司元禮,這紫府大陣可沒有大方到給出去,李周巍可不給他折騰的機會,一句話問白了,司元禮搖頭道: “這紫府大陣陣盤內藏,我等沒有主人家的信令,不能輕易動得,我碎了內陣,用這【置移桑木】瞞著陣盤,否則陣法是要出問題的。” 李周巍微微一笑,問道: “看來這陣法不那麼好到手。” 這紫府大陣貴重,甚至比湖上的陣法要好出一截,可李家卻沒有自己用的心思,一是實在是沒有精力再去折騰這麼一回了,二來…這是長霄子的大陣…誰敢輕易用?不改頭換臉來一次徹徹底底的修改,在裡面修行都不會安心的,可這麼一改,誰知道剩下多少威力? ‘我家湖上的大陣如果哪一天要換…那也是自己修建一座大陣,廢了那個,再搬這個過去…又有多少區別…’ 司元禮也是做此考慮,『上儀』雖然與『正木』不衝突,可他身家殷實,與其改來改去浪費材料,倒不如自己建來得安心又舒心,此刻聽了這話,欣然會意: “我替道友拆下來!” 紫府大陣所費甚多,又是麻煩事,李家當年哪怕有玄嶽的陣盤都花費了不知多少靈材,李周巍遂點頭,與他一同邁步出去,輕聲道: “正好在此處,我會留人下來,道友吩咐便好,只是陣盤貴重,這大陣拆解完畢,還要勞煩道友送過來!” 司元禮自己也要用這山門,倒也不嫌麻煩了,含笑點頭,李周巍難得多給了他幾分笑臉,轉了眸子,問道: “如今有一處山門落腳,司家也有不同氣象了。” 司元禮手中掐起法術,似乎在排程外陣,一時間白氣橫流,天頂上卻是空空一片,他毫不在意,繼續持起術法,低低地問道: “那時在梔景山上問了昭景道友山門之事,本也只是做個鋪墊,等著事情塵埃落定,拉上陳氏,再來問一問昭景道友。” “本想著李氏一向自保於湖上,凡事不會出來做主…卻沒有想到殿下這樣果斷,一夜渡過蕈林原,這就斬殺成言了…吳越應是一場譁然。” 拿下長霄山門固然值得慶賀,司元禮心中亦有欣喜,可遺憾同樣不少,這事情對眾紫府來說實在太過突兀,被動的不只是成言,還有他司元禮。 長霄門是肯定要被拿來開刀的,按照司元禮的安排,等著大局安定,這事情自然是要他司家主持,聯合陳李兩姓,覆滅長霄… 在一一看無一錯版本! 如此一來,是他司元禮破的長霄,山門一定是他司元禮的,紫府大陣能儲存下來更好,其餘靈物多給兩家分一點,也算結下善緣了… 如今雖然結局是一樣的,主導之人不同,落到他司元禮身上便更尷尬了…李氏的確允了他山門,可堂堂紫府大陣,一定不會白白讓給他司元禮了! 故而當時李家急急找到自己,司元禮心中可謂是震驚至極,誰能想到李家突然如此激進?短暫的震驚之後馬上就是遲疑,那時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可無論他如何動小心思,兩家如今表面上熱情似火的模樣,哪裡容得他拒絕?哪怕他真拒絕了,李周巍難道就破不去長霄了?頂多讓成言走脫而已!等到長霄一破,司元禮可謂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別說山門了,半點利益得不到! 到時候哪怕真的又把長霄山門換到手裡了,成言走脫,滿山的遺孤他是殺還是不殺? 有時局勢變化,誰為主人,誰為客人,僅僅在一個先後而已,這一差,就至少去了一道紫府大陣…足夠一個尋常紫府折騰幾十年,哪怕他司元禮家底殷實得過分,也不能不暗呼肉疼。 他到底心思深沉,從頭到尾看上去極為自然,也只提了個平分長霄財物而已,可心中有遺憾,要多問幾句。 李周巍掃了一眼,不置可否,大大方方地答道: “李氏復仇,我亦復仇,李氏求自保,我則求道,他說得不錯,沒有我家也有別家,只可惜來得是我。” 司元禮躊躇不語,似乎仍在考慮他口中求道的分量與司家未來要如何置身,良久才抬眉看他。 ‘白麟這顆大樹長到今天,已經可以依靠了,雖有倒的一天,可眼下很結實。’ 這是李氏的難題,他司元禮不去心憂,只一步步向前走去,一點一點抬起頭來。 耳邊隱約傳來血水滴滴嗒嗒的流淌聲,司元禮將手搭在腰間,將那青色的外袍解下來,披在手上,那點金穗頓時垂落,露出他雪白的內襯。 “我家應立一族。” 青忽真人司馬元禮從胸膛深處吐出口氣來,神色有了很明顯的轉變。 李周巍多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出神地盯著腳下的大地,輕聲道: “我來時留意過,合林郡的稻穀已經半熟,地脈一動,肥沃變化,幾年的收成都不好保,這郡中的事我不好干預,可事情歸根結底在我,我家會把糧米送到,要勞煩貴族收拾。” 這金眸青年低了眉,那股盤桓在眉間的凶煞淡下去: “長霄在時,他們不曾餓著,我從此地離開,亦不能留他們一場饑饉。” 話語之間,不復從前青池仙宗的味道,赫然已經是兩個仙族之間的對話,司馬元禮本就是個玲瓏心竅的人物,眉毛一抬: ‘警告…還是提醒?’ 可他面上笑盈盈,正色道: “一定全須全尾…處理好此事!” 兩位真人站在光中,司馬勳會已經帶人從山間上來,他本就生的俊美,又披著靈甲,好一副威風凜凜的模樣,身後跟著那春風得意的吳蕃,一同向著司馬元禮、李周巍下拜,恭聲道: “兩位真人…神通隕落,諸位峰主響應光明,一同剷除邪道,皆有功勳,山門內外恭順良和,一派清明!” “好!” 司馬元禮撫須,雙目微紅,有些顫抖的閉上眼,臺階下的青年眉毛一挑,朗聲道: “晚輩為真人賀!” 洞府的金檻光彩四溢,在兩人的神通照耀下更明亮了,山間的血滴滴答答地從林間落下來,在地上暈開一點點紅黑色。 幾件雲霧紋路的淡白色道袍棄在林間,不知是誰迫不及待地脫的,在血水中擰成一灘,斑駁參差,玉冠倒置其上,灌滿了血水。 山間的諸多修士已經紛紛在這滿山的血泊中跪倒下來,吳蕃恭順的聲音響徹: “屬下為真人賀!”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司元禮【紫府前期】 —— 感謝 紫龍_ T元澤 向跑跑 琉璃琴 寒鴉落殘柳 書友20210601024809789 光霧 朝陽之上 mu木心mu 水福之人 流雲霄海 ------------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應對 月色皎潔,明亮的月光流淌在青銅質地的臺階上,一千八百條長階在雲中顯得肅穆冰冷,八方立門的廣闊仙台下三三兩兩站了人,仔細交談。 一位墨藍衣物真人站在臺階上漫步著,臉蛋圓潤,眼睛頗有神采,神色則琢磨不定,一路到了最高處,這才迎面撞上一人。 這人卻是個和尚,臉蛋白淨,氣度威武,眉心點金漆,從臺階上下來,正正擋在他面前,雙手合十,笑道: “白道友!好久不見。” 墨藍色衣服的少年赫然就是鄴檜真人白子羽,目光平淡地掃了一眼這和尚,答道: “原來是【廣蟬】道友。” 鄴檜從來不是好惹的人物,見著此人直挺挺擋在面前,便笑起來: “怎地學釋學到【治玄榭】裡來了?看來法界中的蒲團雖然是坐著,卻也沒有仙榭裡的地磚站著舒適,要叫你一日日走動。” 他話出就是譏諷,含沙射影,偏偏直擊痛處。 【治玄榭】是大趙統帥仙修之所,前身是大梁的【求紫榭】,雖然少陽魔君折了,可【紫臺玄榭宗】的道統留存了下來,這位少陽魔君不喜釋修,但凡釋修,無論修為高低,到了【求紫榭】裡就得站著,可仙修前去,無論修為高低,至少有個蒲團可以坐。 【治玄榭】還保留著這個規矩,哪怕他廣蟬是摩訶,見衛懸因還得站著… 廣蟬摩訶面色立刻陰沉下來,鄴檜卻不放過他,隨口道: “我看是雀鯉魚得了大好處,道友平白與他齊名,如今也耐不住了罷。” 廣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答道: “我道何等清靜道統?豈與他那妖邪來比?麒麟光明,孔雀…” 鄴檜徑直打斷他,笑道: “孔雀?孔雀祖上鵧烏,也是大聖,你要是李周巍…說這話我也只能點頭,可你是個甚麼!” 這句話徹底叫兩人撕破了臉,廣蟬面上的情緒波動迅速平靜下來,淡淡地道: “道友嘴上不清靜,還須小心了。” 鄴檜見他動了真火,也不再刺激他,冷笑不語。 廣蟬畢竟是大慕法界近百年來風頭最盛、進步最快的摩訶,他『都衛』一道不好鬥摩訶,打起來還真不是對手,直叫鄴檜暗歎: ‘『都衛』道統的確空曠,可受伏之處也太多了…可惜我一個沒出身的,既然得了道統,只能走這沒人願意走的路。’ 一念之間,廣蟬已拂袖而去,叫鄴檜嗤笑起來,兩步跨上了臺階,經過那白光閃閃的【治玄榭】之匾,入目便見那庭中的亮銀色大鼎。 大廳一旁站著一男子,披著羽毛般的銀袍,兩眼細長,白皙的五指搭在鼎邊,微微撥弄著鼎中的水光,見他上來,轉過頭笑: “子羽來了。” 鄴檜急忙行禮而笑,在一旁站了,衛懸因便失笑,搖頭道: “你又和釋修爭執,早早說過了,你『都衛』與『華炁』有淵源,到時候出了什麼大事,你還可以投到釋修一邊…你這是斷退路。” 無論北方勢力如何,衛懸因對鄴檜絕對算得上好,白子羽只搖頭: “我不願渡人,他也別來渡我。” 是裝的也好、是真心的也罷,至少有骨氣說出這話,衛懸因眼中便升起幾點欣賞之色,鄴檜很快轉了話語,正色道: “長霄滅門,成言身隕了,李周巍又在洞天中打傷是樓營閣,是樓營閣這傢伙連磨洋工都不肯了,一口氣跑回齊地…如今李周巍靈寶漸多,尋常的三神通已經壓不住他…我等雖然有四位紫府中期常駐,卻怕釋修那頭走了雀鯉魚而空虛,奉戚大人的命令來,請大人安排。” “雀鯉魚。” 衛懸因聽了這名字,神色略有複雜,答道: “他們還是小看了背後那位,到底是大聖之後,不能跟日居月諸相比,卻可以比肩未明未曦,至於東方填業之流,只配給他墊腳了。” 至於李周巍的事情,衛懸因顯然比他知道得還早,只是面上仍有感嘆之色,搖頭道: “李周巍到底與眾不同,也不奇怪,至於靈寶漸多,就更不奇怪了,他命數加身,只一突破,李氏手裡的靈物必然倍增。” 衛懸因雖然修行厥陰,卻比那宗嫦清靜得多,語氣中沒有什麼惡意,輕聲問道: “殺傷可多?” 鄴檜搖頭,這點他倒是深有體會,答道: “李氏治下嚴苛,所傷甚少,止於長霄門而已。” 衛懸因點頭道: “明陽講究一個我為君父,自有他作君父的道理,要求屬下盡忠而無私,隔絕私利與己心,君父之權威橫行,於是忠孝無私…當年的公孫楊、瞿儀等人在山中修仙,也照樣被魏帝拖出來致忠孝,就是這個道理了。” “而所謂的無私,最後成全了君父最霸道的私慾…好歹…好歹百姓對君父之徵有用,便好過一些。” 白子羽聽得連連點頭,唯獨最後一句讓他暗暗皺眉,他東海出身,難以理解衛懸因最後一句話的意思: ‘有什麼用呢?他持著治玄榭,這種暗暗贊同明陽的話…也能是能隨便說的麼?’ 他明哲保身,一言不發,衛懸因卻戛然而止,思慮道: “至於成言…” “魏帝鎮壓天下的影響是抹不去的,勝名盡明王乃是血裔,所得金性也不是魏帝的,充其量不過是個假白麟,神通成了,也能打得赫連家直呼怪物,與明陽鬥法,能壓過是好拿捏的,可要是被明陽壓住,除了個別道統,翻身可就難了,那成言死得不冤…” “就算讓他逃出去了,最後到東海也是個死,難怪長霄不會救他。” 鄴檜暗暗皺眉,問道: “這是何解?” 衛懸因一笑: “當年洞天的事情,頂上都是知道的,殷洲平偃,也就是那個為龍屬辦事的殷洲紫府,曾經得了許諾,倘若這份真炁他能到手,龍屬要許他一份大機緣。” “平偃雖知希望不大,卻也仔細做過準備,沒想到他機緣深厚,真讓他撞見那份真炁,卻被成言壞了,這是比殺了他父母還要大的怨恨!” 鄴檜默默應下,出言問道: “那長霄子…” 衛懸因撥弄了水波,看著一片片白色的符文從水面上浮起來,淡淡地道: “楊氏這麼好的機會擺在他面前,『上儀』簡直是天作之合,竟然不肯配合,如果他真的對果位有心思,早就和楊家合力,正好可以幫楊氏在廷中制衡…” “他靠向我們,顯然是不想著求果位,早有落位真炁之敵,入趙庭成道的心思,考慮臨走前屠了鹿萊,蕩清一地,覆滅李氏在東海的根基…” “哦?” 鄴檜皺眉問道: “可動手了?” 衛懸因笑了笑,答道: “他在群夷等了一陣,日日雷雨,我看是東方合雲拉著他飲茶,硬是拖到了長霄門覆滅…龍屬又多管閒事了。” “也捨得拉下臉皮!” 眼看長霄吃癟,鄴檜幸災樂禍起來,讚道: “那李清虹雷霆成道,龍屬便有幾分話說。” “不對了。” 衛懸因搖頭,答道: “這事情不是這樣算的,李清虹的事情算得上意外,我懷疑是有人保她,可她沒有多少話語權,你以為龍屬有多少好心?本來天下都以為他們要先殺李周巍,如今雖然留了命,也不過虛情假意而已,前提在於山上不保他,龍屬便不先動手。” “東海諸龍不害他,是知道推到北方手上必然有人試探山上…只靜靜坐在東海看著,北方還有多少可騰挪空間,山上對整個北方還有多少控制力。” 他神色平淡,答道: “這是場預演,看看有多少人有小心思,哪日天上真的鬥起來了,北方在沒有山上大能鎮壓的情況下…有多少變數。” “至於群夷……保全在劉長迭。” 衛懸因饒有趣味地笑起來,目光仍然停留在鼎中漸漸凝聚的字跡: “我看這傢伙如今也想明白了,以前沒人管他,是因為這幾個關鍵的兜玄洞天還需要用人,還需要變數,現在大局已定,大家都不喜歡變數,他就不自在了。” “反而在海外他才有幾分餘地,一來龍屬要求的幾個位子都與兜玄有關,保住他絕對是件好事,二來…龍屬如今也被動,變數在手裡,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能化為主動了。” 衛懸因正色: “你莫要小看長霄,他也算計到了劉長迭的變數,或是暗中算計、或是根本與勝白道談好了,時機掐得極準,那時西海出了事,劉長迭如若動身,群夷也是保不住的。” 鄴檜便驟然明悟起來,低眉沉思了,把話題轉回來,答道: “可如此一來,江北的佈局…” 衛懸因輕輕擺手,將水波上的玄紋字跡通通打散,隨口道: “公孫碑在江北,靈寶在身,你們是不怕的,釋修那裡我會提一句…” 鄴檜見他不甚在意,這才順勢說自己的想法,試探道: “我也見過那隻白麟,不像有多麼妖邪。” 衛懸因便轉過頭來,神色漸漸鄭重,低聲道: “你可知『君蹈危』?限制明陽妖邪就要去思慮明陽神通,不會錯的。” “神通漸長,明陽合位,不可以常理度之,對上他,要在他未曾動彈便制他、挾他、處處掣肘,若是讓他喘息了,衝殺而來,明陽蹈危,除非我下場,否則什麼限制都不好用了,又會有一個成言。” 他幽幽道: “我總會提醒他們的,諸釋如若看輕,後果由他們自己承擔。” …… 望月湖。 天色明亮,湖光粼粼,淡白色的遁光在天際穿梭,一位位修士駕風而馳,井然有序,紫金玄柱通天徹地,一派仙家氣象。 李遂寧靜靜立在高處的閣樓間,抬眉而望: ‘魏王回來了…’ 天空中雲浪排空,巨大的金舟如同沉沉雲海中遨遊的野獸,在太陽的照耀下舒展身姿,舟上玉甲井然,神霄絳闕,一重重、一間間華光盡顯。 他凝視著這巨大的金舟,一旁的老頭則一言不發地立在一邊,望向天際的目光中滿是崇敬,李遂寧沉沉吐了口氣,有些難以置信地道: “杜老…成言真人…果真折在長霄了?” 杜鬥連忙拜下來,恭聲道: “小的從大人口中聽著的,也不知真假,只是聽說有這樣的訊息傳來…隨行的修士說,合林郡…那天上皆是土石,道上堆了數丈,黑漆漆比墨還要黑!地上也有煞氣往外冒,那土被煞氣浸沒了,捏都捏不起來…人走上去就陷在裡頭了,爬出來還要生一場病…” “我們幾個老頭嚼舌頭,思來想去…這真人之死,也應當如此。” 李遂寧道行其實是不低的,聽著點頭,心中已經信了八九分: “果真斬了!” 前世陳家出手,長霄門雖然同樣破滅,可成言或得了提醒,或有什麼手段,逃遁而去,消失不見,去了東海也好,跟著長霄也罷,再沒有什麼訊息了。 這股前世與今生的錯亂感讓他心中升起感慨,嘆起來: “合林諸族應有一筆,說是晚春五月,天門光明,鎮於九天,俄而山崩地裂,土石大雨,煞出於地,出戶而視之,道間土積數丈,其色黝然,滑如凝脂…遂知成言受誅。” 杜鬥聽得半疑半解,可也不要緊,只攏了袖子,恭道: “公子所言極是。” 他拍了馬屁,卻聽著閣樓間悠悠地傳來一道清朗平淡的聲音: “公子倒是好雅興。” 李遂寧連忙扭頭過去,卻見閣樓間站了一男子,一身黑衣,兩眉寬且長,目光微狹,顯露出灰黑色的瞳色,炯炯之中帶著股惡氣。 他緊緊地盯著李遂寧的眸子,那灰黑色眼睛中帶著幾分打量和探尋,微微一笑,低聲道: “在下陳鴦,忝在真人跟前辦事,閉關了有一陣了…想必公子是認不得的…” 李遂寧目光帶著幾分異樣,久久地停留在他那一雙灰黑色的眸子上,再一點點從他的身上劃過,答道: “原來是陳客卿,久聞大名…都是青杜血裔,前輩不必客氣!” ------------ 新的一年祝大家越過越好!(與抽獎) 時間如流水,2024年已經要過去啦,在這裡先感謝大家一路以來的支援與陪伴!謝謝大家! 2025年,不說取得多少成就,盡力帶給大家更好的閱讀體驗,希望無論未來的路上遇到什麼風雨,都能儘量讓這本書平穩走下去,給出一個圓滿的收尾吧꒦ິ^꒦ິ。 檯曆每個月兩人一組,加上封面的陸江仙,一共十二個人物。其他角色照月份是:李曦明、李周巍、李絳遷、李闕宛、李月湘、李明宮、李曦治、楊宵兒、李通崖、李玄嶺、李淵蛟、蕭歸鸞、李玄宣、李淵平、李項平、李玄鋒、李烏梢、空衡、李清虹、李承㞧、遲步梓、寧迢宵、李尺涇、李曦峻。 本月原本預計抽取200份檯曆,另外書友滄月後援團熱情贊助了10份檯曆,所以這次會抽210份檯曆。請大家多多投月票支援,多投多有機會。 只要在2025年1月1日到1月7日20點投月票的讀者,都有機會中獎。我們會在微信群直播抽取月票編號,作者單章公佈中獎者。請得獎者在1月14日20點前完成驗證。 再祝大家新的一年越過越好! ------------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萬乘(1+1/2)(小指勾尚白銀盟加更9/10) 陳鴦… 李遂寧低眉拱手,面上算得上平靜,陳鴦聽了他的話,便露出笑容來,點頭道: “公子說得極是…這份情誼抹煞不去,往日洲上但凡來了人物,屬下都會一一來拜見…如今閉關,怠慢了公子,還請勿怪。” 李遂寧話說得漂亮,由不得陳鴦不笑,【青杜血裔】本就是陳鴦等人帶頭默默推動出來的,是指最早與主家聯姻,世代親近的的幾姓,祖先都受青杜的宗正管束,其中最典型的就是陳、柳、田、任。 而劃上這麼一道界限,第一是尋找與主姓更親近的融合感,第二就是針對後起之秀,如丁氏的浮南派、西岸賀家派、甚至南漳一系、安氏的驊玉派…這些派系或是築基眾多、或是掌控煉器命脈,甚至修士數量龐大,各有各的力量。 【青杜血裔】四字在這些後起之秀前劃出一道階級,一向是黎涇四家在宣揚,諸修始終靜默,李遂寧如此一言,陳鴦豈能不高興?看向他的目光都溢滿了笑意。 李遂寧心中是很明白的,前世的南潭沉與陳噤光爭執,陳噤光一句:【我青杜血裔,豈為你遺族驅使!】叫南潭沉色變,辛苦自稱的田氏後人被赤裸裸戳破,從此懷恨在心,數派爭執越發嚴重。 如今雖然並未發生,李遂寧卻知道陳鴦的癢處,如此一捧,便見陳鴦連連點頭,滿面正氣,鄭重道: “今後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 李遂寧半點不信他,笑道: “陳客卿言重了。” 這位陳客卿,將來的陳將軍倒是有個不錯的結局,魏王求金,兩位殿下折在北方,一度音訊全無,後來李周暝收拾人馬到了南疆,才聽說一二訊息。 魏王舊部十不存一,這位陳將軍收攏殘部投了趙庭,頗得看重,因為身上流淌著魏李血脈,明陽不在父系,又修的坎水,便被收了下來。 ‘『厥陰』與『坎水』相親,又是『明陽』墜隕投趙,那時…他也算個有用的人物了。’ 這位陳客卿手段高明,左右逢源,在治玄榭下做了個小官,雖然不算多麼大的人物,卻靠著手腕與大慕法界來往密切,後來音訊便不多了,直到李遂寧身亡的那天,也不曾再聽說過他的訊息。 ‘陳鴦…到底有我李氏一半的血脈,走到趙庭裡…自然有個好身份。’ 這畢竟是李家衰頹後的事情,樹倒猢猻散,李遂寧不去計較,卻能夠憑前世的經驗知道此人手段極高。 ‘他畢竟是黎涇一系為數不多出色的人物,在當年就得了重用,功勳卓著,天賦放在當今的湖上也是第一流的,話能傳到魏王身邊…若是能和他親近了…對未來的局勢大有幫助。’ 於是依舊面帶笑容: “前些日子前輩不曾出關,我卻看見南邊的氣象,河水咚咚,人人矚目,噤光峰幕的功底可深了!” “哈哈哈哈。” 陳噤光突破築基,他陳鴦又服丹突破築基後期,陳家的權勢更上一層樓,本就是大好事,陳鴦點頭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 “真人歸來,我要去稟報一二,以表謝意,便不多談,你習陣之餘,若有閒情,大可來洲中見我,噤光他們…都聽說過你的大名!” 兩人客氣一陣,算是認識了,陳鴦便從閣間出去,踏出閣樓,面上的笑容便慢慢淡了,一青年從閣間迎過來,低眉道: “父親!” 陳鴦點頭不語,微微眯眼: ‘倒是個厲害人物…聽聞他陣道卓絕,將來也是李闕宛一般可以上山的人物,已經初露端倪,可以拉攏一二…’ 他在迴廊之間微微駐足,目光不經意掃過天際的金舟,眼眸中閃過幾分迷離的、蠢蠢欲動的野心: ‘長霄覆滅,足見威能,騰挪之間,山上的餘地…已經夠我等證一道神通…’ ‘機緣…機緣在何處呢?’ 天空中的金舟劃過,陳鴦父子的身影消失不見,李遂寧將目光收回,一步步地順著臺階邁下。 滾滾的氣浪使他的衣物飄蕩起來,眾多遁光正一一垂落在洲間,那金舟停穩了,內建的大陣明亮,緩緩開啟。 李遂寧正欣賞著,卻見著一位面容憨實的中年男子快步走過來,到了他面前,神色很是激動,叫道: “遂寧!” 李遂寧下意識地一抬頭,李周昉已經抓起他的手,扯著他向前,有些神秘兮兮地道: “來!” 這位長輩的手很熱,面色有些激動的紅潤,一路拉他到了舟前,出示了令牌,從一側的小門入了舟,這才讓他站定了,笑道: “看!” 一片片潔白光彩閃爍在兩人的瞳孔之中,目之所及是彷彿漫無邊際的潔白玉盒,重重疊疊,碼得整整齊齊,充滿了整個船艙! 李遂寧一時失語,緩緩環視,一車又一車的靈資正從金舟腹倉之中飛馳而出,在空中連成一連串首尾相接的長龍,兩側的儲物船倉轟然開啟,浩如泥沙的靈稻如同金黃色的瀑布,在兩人震撼的目光之中傾瀉而下,迅速在玉池之中堆積。 兩人在這靈稻瀑布之中渺小如一點白光,一同目瞪口呆地凝固在舟內。 李周昉面上升起自豪之色,難以自持地道: “長霄山門的密庫中還有,家中已經收集好了,這還是運回來的第一批!” 李遂寧的目光掃過,漸漸收起震撼之色,聽著男人道: “長霄積蓄,恐怕殆六世用之不盡!” 李周昉說得一點不錯,李遂寧見識比他還高,如若屬實,這些資糧足夠李家所有血裔奢侈百年!哪怕是之後南北征戰的日子,亦少有這樣能完完整整端掉一整個宗門盡歸自家所有的日子! 李遂寧有過預料,此刻很快就把震驚消化為欣喜,轉過頭來看這位長輩,見他撿起地上兩枚散亂的玉盒,輕輕開啟,欣賞著裡面的靈資,嘆道: “看…這成色…” 李遂寧陪他端詳著,不知他是要提前拿幾份,還是說有什麼靈物要指給自己…可這中年男子轉過頭來,拉起他的手,眼睛一下紅了,沙啞地道: “遂寧…從此以後,東邸也好、西邸也罷,在湖邊的族人,也不必有苦日子過了!” …… 內陣。 大殿之中略顯昏暗,李曦明攏了袖子,站在殿間,一旁的李絳遷微微躬身,侍奉在一旁,等了片刻,便見著金眸青年駕光踏下。 李絳遷連忙下拜,恭聲道: “見過父親!恭賀父親南破仇讎,屠滅神通,大勝而歸!” 李周巍落在殿中,頓時叫大殿忽而光明,他那雙金眸微微動了動,轉向李絳遷: “起來罷!” 李絳遷恭聲答了,這才微微直起身,目光極為迅速地在父親腰間那把倒懸的【華陽王鉞】上閃過,表情和眼神沒有一絲變化,只把腰彎的更低了。 殿中的光線明而復暗,他那雙金眸的金與王鉞上濃厚的金如出一轍,似乎沒有半點雜質,帶著恭敬盯著地面。 李周巍落座,問道: “修為如何了?” 李絳遷微微看了他一眼,答道: “孩兒已經煉就【重火】、【天杏】,第三道著手離火秘法之中的【設擭】。” “【天杏】…” 李周巍掐指一算,有些訝異地道: “【天杏】快了很多,是有加持罷?” 李絳遷從容點頭,答道: “【天杏】與《天離日昃經》關係緊密,得了幾分加持,孩兒又有點道行,僥倖煉成!” 他面色略有些遺憾,答道: “孩兒練成此術,還有些慶幸,沒想到第三重【設擭】一練,難度高了好幾個級別…恐怕已經不是三年兩載的事情,最後還有個【正焰】,難度更是冠絕諸法。” 李曦明頗有讚歎之色,安撫道: “這事情絕急不來,而且非練不可,不是人人都像你父親,你能在十年、十五年間把這兩道秘法練成,都算是鴻福保佑…” “是!” 李絳遷一行禮,李曦明才從袖中取出玉盒,開啟給他看,便見裡頭一枚圓滾滾的金石,笑道: “靈物這邊的事情不必擔憂,你的那份離火靈物你父親已經找來了,雖然識不得名目,可是離火靈物無疑!” 李絳遷大喜,上前一步,拜倒在地,沉聲道: “兩位大人之厚恩,絳遷無以為報!” 李曦明笑著看了他一眼,挑眉道: “可要收著?” 畢竟是堂堂紫府靈物,哪怕是李周巍剛剛從洞天之中出來,李家手中也不會超過五指之數,李絳遷看得心潮澎湃,拜道: “只請長輩代為掌管,晚輩這就去閉關了!” 紫府神通的誘惑足以讓人捨生而忘死,更何況這樣一枚離火紫府靈物放在面前,深沉如他也忍不住激動,深深行了一禮,便急匆匆的從殿中退下去。 李周巍全程看著,略有些出神,李曦明則咳嗽一聲,抬眉問道: “果真斬了?” “斬了。” 李曦明眸子中閃過一絲驚異,問道: “收穫如何。” 李周巍微微一笑,抬起左手,兩指一併,立在身前,便見指尖冒出一點灼灼的烏焰來。 這點烏焰略顯虛幻,外灰內黑,隨著此焰升騰,整座大殿之中的氛圍隨之一變,有金戈鐵馬聲起,熱浪升騰。 “這……” 李曦明瞳孔微微一震,疑道: “【甲子魄煉戟兵術】?!” 他後知後覺,拍案道: “屠了成言,此術得益無窮!” 李周巍滿是笑意的看著指尖的烏焰,答道: “正是!此術是大梁的『邃炁』之術,也是最本源的古代魔道功法,以命魄練兵器,成就法身,我之前始終沒有破宗滅門的機會,家中雖然儘量給我創造條件,卻也不過達到了勉強使用此術的標準。” “我費盡心思,這一次長霄門的事情總算讓【甲子魄煉戟兵術】得到最大的增益,初登門徑,得增烏魄,有了【烏魄魔羅法身】的根基!” 李曦明細細聽著,見著李周巍繼續道: “所謂破宗滅門,提升的是【烏魄魔羅法身】最大威力,可這道法身還需要我來供養修煉,維持烏魄,要麼殺人無算,以血海供養,要麼就用這破宗滅門留下的海量靈資修行…這兩條道路不同,便會有不同的神妙。” 李曦明咋舌,問道: “可是長霄門資糧?” 李周巍搖頭: “如今法身剛剛有了根基,所需不多,這些東西我不會動,只有那些海量的靈稻不好儲存,我取來為法身充充飢,恢復一二神妙…未來有的是大戰的機會。” 他正了神色,惋惜道: “只可惜成言實在不堪,【明彰日月】需要旗鼓相當的對手,哪怕他死在我手裡,也不如是樓營閣受一受傷…本有了赫連無疆、是樓營閣的大戰,道行距離赫連無疆已經不遠,結果成言不成器,可惜!” 李曦明面色略有怪異,默默點頭: ‘…其實…成言也算修行多年了,聽著他【降服溟山術書】的手段…道行估計比我還高…’ 他暗暗思慮,李周巍已經轉了話語,一甩袖子,數道天光包裹著的玉盒便落在桌上,彩光散去,將諸靈物顯露而出,李曦明掃過一眼,笑道: “長霄還留了不少東西。” 李周巍抬了抬頭,將那枚渾圓如同金丹的【重火兩明儀】交還給他,答道: “【鶴抱石】交給長輩處置,家中正好沒有那等生死人肉白骨的靈丹,這【三枝湫心葉】請叔公煉製了,以備不時之需。” “好!” 李曦明應了一句,從他手中接過那兩卷玄紋卷軸和數枚玉簡,聽著李周巍道: “【祭山分石術】用處不大,【降服溟山術書】更是苛刻,【寒光諭景訣】可以給絳淳,其餘紫府功法對我家來說用處不大,可好歹是可以名正言順拿出去交換的,存入家中,這一卷則要請『庫金』開啟,要劉前輩來處置。” 他目光落在那一枚寶瓶上: “至於這【靈樽熙華】…還請叔公服下!” “嗯?” 李曦明微微一愣,自家手中有【六合寶瓶論】,正好知道這靈資的用法,雖然服下去可以用來修行術法,可未免有些奢侈,便疑道: “這…” 李周巍搖頭答道: “我知道叔公在考慮【六合寶瓶】,這寶瓶的確是好東西,可我家既不修『上儀』,『明陽』與『上儀』也不算契合…何苦花費這樣多的時間精力去煉寶瓶呢,貪多嚼不爛,叔公與我手中的靈寶都夠鑽研百年了!” “靈資的用途不在奢不奢侈,在於合不合適,把這份靈萃服下,修行術法,讓叔公的術法更勝一籌,反而是更好的處置方式!” 李曦明沉吟片刻,緩緩點頭,答道: “你說得也對…我的【大離白熙光】勉強能動用金熙,一時半會不會有大的長進,便不用在此處,一是【蹈焰行】,二是【帝岐光】,可以一用。” “至於戊土靈器…” “我這就拜託況雨他們…在四海找一找戊土真人,【祭山分石術】、【降服溟山術書】再加上【百甍玄石傘】,完全夠成就一家道統了,必然有人心動。” 兩人將此事定下,李周巍緩緩轉過身,低聲道: “長霄門獨郡數百年,資糧為我一家所得,叔公猜猜…有多少?” 李曦明微微一頓,笑道: “我只看築基…怎麼也要個寶藥、法器逾百罷?” 金眸青年搖頭,答道: “金舟馳回,不過搬來十之一二,不花個十天半個月是搬不完的,所得法器,足夠武裝十個玉庭,所得資糧,哪怕奢侈到用之輒棄,亦夠我族上下奢侈百年!” 李周巍笑道: “還有一道『上儀』陣盤!” 這是南破長霄最大的收穫,李曦明自然忘不得,笑著點頭,答道: “有了山門的真人是不去用的,倒可以找一些外海開宗立業的真人,他們沒有資糧,卻有大把的時間一點一點修改陣法,實在不行,先放在劉前輩手裡,讓他轉賣修繕一起辦了,兩家能吃一家糧!” 談起這事,李周巍神色鄭重起來,問道: “群夷可有訊息?” 李曦明收斂了笑意,沉色道: “西海的訊息先了一步,勝白道出手…復勳、青衍出了事,劉前輩亦得了訊息…可他一向謹慎,思慮著有人要誘他過去,守著群夷未動彈,只讓復勳妖王暫時撤往東海。” 李周巍踱了兩步,與李曦明對視一眼,李曦明搖頭道: “時間太巧了…” 李周巍很果斷地點了頭,李曦明則疑道: “勝白道與治玄榭關係不淺,畢竟曾經都與少陽相關…會不會是北方的安排?” 李周巍微微搖頭,揉了揉眉心,答道: “不像,衛懸因不至於折騰到這個地步,又圖什麼呢?” 他突然戛然而止,思慮道: “我得去見一見那位龍太子了。” 明明是長霄破滅,可兩人的心情都不輕鬆,一同默然,起身入了日月同輝天地,李周巍仍立在閣間,思慮著望著日月同輝之景,李曦明多看了他兩眼,突然開口道: “你前去長霄的這些日子裡,我仍在思慮你的話…” 李周巍神色略有複雜,聽著李曦明抬眉道: “其實你降世的一刻,家中就該明白了,天上從來不會掉餡餅,凡事有個目的,你說得對,大人不是白白讓你走一趟的,所謂轉世之舉,從來就是妄想。” 兩人對視一眼,李曦明淡淡地道: “我家魏李、我修『明陽』,都是為你作準備,一個小小世家,能百年崛起,需要一個背景,而你就是我家的背景,如果沒有你,湖上早被人翻手而滅,南北之爭也不會一次次在湖邊止步。” “如今你只能爭。” 李曦明頓了頓,神色漸漸安寧了: “家中除了爭再無退路,無論代價是什麼…我也好,望月湖也罷,興許換一場光明,且試試罷。” 李周巍側過頭,金眸幽暗,答道: “多謝叔公。” 李曦明笑了笑,正色道: “不過…有一事要提上日程。” 見李周巍抬眉,李曦明鄭重其事地道: “道統。” “明陽一道『謁天門』、『君蹈危』已成,還餘下『帝觀元』、『赤斷鏃』、『天下明』。” “你『君蹈危』圓滿的時日應當很快,無論是『帝觀元』還是『赤斷鏃』,一採氣就是三五年,雖然按照時間算綽綽有餘,可也要著手準備才是。” 李曦明稍稍一停,答道: “我看了閣中,『帝觀元』與『赤斷鏃』皆是有的,明煌看著,先取哪一道來修?” “好。” 他這話讓這金眸青年深思起來,在殿中踱了兩步,一同邁步入閣中,那青玉般的石臺仍煥發著光輝,墨黑色的木簡放置其上。 李周巍輕輕一撫,銀色字型一一浮現而出,他喃喃道: “『帝觀元』有【明山壯瀾帝經】,是古法無疑,極為上品,很有可能是當年魏宮中流傳而出的功法。” “而這『赤斷鏃』有兩份,一是【萬乘誅光帝書】,二是【赤迢衛將法經】…” 他微微正色,搖頭道: “三道都是灰暗一片,要慢慢求取,如今只能先求一道…” “『赤斷鏃』是攻伐之法,以萬乘之重,掃滅諸難,『帝觀元』則是以君馭臣,明諭昭令的正統神通,兩者的助力都不小。” 李周巍低聲道: “真要論起來,『帝觀元』的正統帝業不一定更強勢,可對明陽的助力一定是更大的,否則魏宮廷也不用特地把此術鎖在宮中,用『長明階』來代替流傳…” 他話鋒一轉,答道: “可按著修行來論,明陽是步步登高、階級分明的道統,明陽君位蹈危,至於悟悔之境,『赤斷鏃』明顯適合第三道神通的位置,『帝觀元』如此煌煌正統,在第四第五神通才更合適。” 他仔細地看著這銀字,李曦明則面有顧慮,答道: “我只擔心一點,『赤斷鏃』與『帝觀元』都是斷絕已久的道統,『赤斷鏃』還好些,東火之中也是有的,『帝觀元』是魏國密藏,難免會引人注目…『赤斷鏃』是好些。” 李周巍點頭,抬了抬手,眼中的金色濃厚: “【萬乘誅光帝書】。” ------------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虹霞 ‘【萬乘誅光帝書】。’ 李曦明掃了一眼,讚道: “是合適些,固然都是『赤斷鏃』,看不出品級,可魏李傳承分明,【萬乘誅光帝書】明顯比【赤迢衛將法經】更正統!” 李周巍點了頭,答道: “更何況,仙功都是有數的,【萬乘誅光帝書】所需二百二十,【赤迢衛將法經】所需一百八十一,差距頗大。” “只是…” “當年換取【天司布序神卷】,已經剩下一百七十五,我破宗滅門,斬殺成言,得了五十七…共計二百三十二…” 李曦明略微思慮,有些感慨地答道: “倒也剩不多了。” 李周巍面上浮現出一點笑意,道: “能用得上就是好事,怕的是空有浩如山海的功法秘籍卻用不著,至於仙功,遲早會有的。” 他抬起手從袖間抽出三根香來,卻又頓了頓,答道: “晚輩雖是神通法體,禮節卻不能少,且焚香沐浴,再行天聽之事。” 李曦明恍然,若有所思地道: “好!” 兩人從閣間下去,李周巍才收了手,正色道: “楊大人打到何處了?” 李曦明在湖上,這事情顯然一直關注著,低聲道: “已經過了黎夏!” 兩人在石桌旁坐下了,兩旁月白色的圓燈立刻亮起,李曦明道: “大欲道南下肆意,花了好些心血,一朵朵金蓮看著不似凡物,又提拔當地百姓入釋,卻輕易崩潰向北,留下了好些擁躉,精而不多,殺起來也快。” “只是我聽了訊息……” 他有些感慨的神色,答道: “聽聞那些山上遍地都是娃娃,泡在銀水之中,從根子上就壞了,那位楊大人又不動殺心,把這些蓮花一一封起來,放他們下山寄養,不像是好事。” 李周巍沉吟不語,答道: “那是楊家的事情了,如今長霄夷平,司元禮上了船,海內暫且安全,這位真炁又打到了荒野,至少這個時間點北方是不敢起大戰的,家中難得安全…我要去一趟東海。” “哦?” 李曦明欲言又止,聽著青年道: “凡是要用最小心的姿態,【萬乘誅光帝書】雖然到手,總要有個由頭,我見一見崔氏遺脈,有些話問個仔細,把崔家那幾道明陽功法也取回來。” 李曦明略有些擔憂,沉沉點頭,李周巍則撫了撫袖子,看似不甚在意: “叔公放心,我不會為難他們,也不會白白取用,該補償的都不會讓他們吃虧。” 他抬了抬眼睛,金色有些暗沉: “我也見過陽崖了,不像個大氣的,難保私下裡什麼動作,也順便給決吟撐個腰,他要是敢苛待決吟,晚輩饒不了他。” 這句話倒是說得李曦明連連點頭,答道: “決吟這麼多年勤勤懇懇,本不是什麼崔家李家的事情了。” “再者…” 李周巍微微思慮,答道: “最好是能見一見龍,見不到也無妨…那就去殷洲,把手頭上的釋修之器解決了。” 李曦明思量一陣,答道: “既然如此,手裡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也可以處置了,我早些時候就在想這事情。” 他從手中取出那【都山點靈符】來,正色道: “我身上的靈器已經足夠多了,一道靈寶都用不盡,【裨庭青芫玄鼎】與【示川】足夠我折騰,這東西你找去看看…能換些好處最好,如若不能,況雨這段時間也要來一趟湖上,我就寄在況雨處。” 李周巍挑了挑眉,這已經是他第二次聽到況雨的名字了,饒有趣味地道: “叔公近來…和這位真人走得很近喔!” 李曦明倒是沒有多想,搖頭道: “各取所需罷了!太陽失輝,這些人立刻就聚在一起,抱團取暖,我道統也好,丹術也罷,終歸是有用的。” 李周巍抬了抬眉,遂有了幾分笑意: “叔公的『天下明』…如何了?” 李曦明有些尷尬地一笑,惋惜答道: “第一次不成…餘下三五年功夫…可以再試試。” 李周巍略有無奈,不過還是很鄭重地道: “我非是苛責叔公,神通之難人盡皆知,假使我沒有一二命數在身,在這些神通面前也是要接二連三地碰壁的,只是時間緊迫,不知新朝何時立下,又有多少折騰,由不得再拖。” “如今家裡資糧充足,群夷的【壁沉水】少了,丹藥的事情可以放一放,叫術法精進、神通修成。” 他正色道: “如果這一次還不成,我還要找一找司馬元禮,無論如何也要從他手裡換那一枚【明真合神丹】回來。” 李周巍說的如此直白,李曦明倒沒什麼尷尬了,連連點頭,信誓旦旦地道: “本也沒什麼丹藥要煉,你儘管去,不必考慮家中…只是有一事要麻煩你。” 李周巍投來問詢的目光,李曦明便從袖中取出兩物來。 這一物是一枚晶瑩剔透的玉瓶,散發著淡淡的白氣,一股股奧妙紋路懸浮其上,正是【明真合神丹】! 而另一物更加神妙,乃是一枚象牙刃、玉石柄的短刀,刻畫滿了鬼怪圖錄一般的玄紋,散發著紫光。 李曦明笑道: “你外出的這一陣,定陽子來找過我,這一枚【上巫】的靈胚【縭刃】已經煉好了。” “好快的速度…定陽子果真有本事!” 李周巍有些驚訝的點頭,疑慮道: “他煉製此物,每年從我家拿的靈資也不少,速度又如此快,說不準也是通玄一道的速成之法…” 金眸在【縭刃】掃了掃,李周巍話語戛然而止,皺眉道: “好寶貝。” 李曦明疑惑地看他,卻見李周巍盯著這象牙刃細看,疑道: “這…這是不是…『寶土』的靈物?” 幾乎人人看了【縭刃】都要嘆一聲好,李曦明卻一直不曾注意,畢竟歸根到底也只是靈胚而已,只聽著李周巍抬眼道: “聽聞『寶土』之徵是【戚象】,所眠之地,隆成丘陵,叫作【寶戶丘】,方圓百里男女婚姻時如若丘間無雨,則孕不能流,婦女腆肚勞作,終日不能產…古代也是大妖魔。” 他低眉道: “這應該是【戚象】旁種,如孔雀一類的妖物的象牙,只是奇怪…這樣好的寶物,怎地去作了靈胚?” 李曦明聽著這妖物如此詭異,心中略有不安,答道: “終究是別人家道統的隱秘,也不去探究了,你若得空,信手交給角中梓。” 李周巍這才起身,把這事答應下來,駕了明光,外出更衣沐浴。 而李曦明仍在閣中默然立著,靜靜地站了好一陣,終於深深嘆氣,原地盤膝坐下。 不知過了多久,那金眸青年已經悄然無聲的立在階前,他穿過白氣飄蕩的長廊,一步步走上這【上寰閣】最高處的玄室。 那副黑色的木簡仍然貼合在石臺的凹槽處,他的手從木簡上輕輕劃過,淡銀色的幻彩如水波一般盪漾起來。 那凝聚的銀字卻不是【萬乘誅光帝書】,而是另外六字。 【虹霞縱雲身法】。 可這銀光大字僅僅閃爍了一瞬間便散去,一道道術法道統紛紛揚揚,從上至下,浩浩蕩蕩,逐一浮現: ‘【光霞落雲術】、【七色彩雲印】、【翊光遁法】、【鴻雲妙術】……’ 這密密麻麻的霞光道法從他的眼中劃過,卻不能讓他有一絲留戀,反而叫他的眸子慢慢低下去。 他始終靜默,眼前突然浮現出叔公李曦明的面孔——這位叔公一定比自己還早發現,卻泰然自若,恍然毫無異樣。 ‘都是術法,沒有道統。’ ‘一道也沒有。’ …… 合天海。 煆山。 山間彩雲飄渺,霞光湛湛,山峰之巔儀光交織,彩霞飛馳而來,落在山巔,微微一駐,又掀起光來,徑直向前。 山腳下群妖遊走,一葛衣道姑正邁步踏風,便見著烏光穿梭而來,落在海上,卻不肯落足山間,遙遙對望著,化為一中年男子。 此人顯化了身形,叫道姑抬起頭來,多看了一眼,幽幽道: “原來是真人來了!” 這中年男子略有尷尬,低眉看了看她,答道: “前去孔雀海,路過合天,便來見見妹妹。” “真人客氣。” 這道姑隨口應答,並沒有太多的好臉色: “如今見也見到了,可有什麼吩咐?” 中年男子神色複雜,答道: “宵兒,我明白你心中苦楚,可終究是一家人,我也幾十年不曾見你了……何必如此了。” 這道姑赫然是楊宵兒! 而與她相對而立的男子赫然是李周巍在四閔郡所見的楊家真人楊銳儀! 聽了楊銳儀的話語,楊宵兒冷冷的神色終於柔和了些,不曾言語,便見楊銳儀從袖中取出一小小的袖珍亭子來。 此亭開有九角,一桌四椅,被他輕輕拋起,立刻有漆黑的色彩籠罩而下,將兩人拉入其中,相對而立。 楊銳儀深深嘆了口氣,側過身來,負手而立,答道: “無論你信不信…你的事情…我從沒想到是如今的結果…父親當年訂下此事,也沒有想過最後會成了明陽的大局…” 楊宵兒一言不發,楊銳儀皺了皺眉,語氣略有急切,低聲道: “狐族不值一提,別說是我們,就算在湯判手裡也不是大事,如何會費盡周章呢!我…” 他的話語卻被眼前的道姑打斷了,楊宵兒淡淡地道: “看來李絳梁的事情也不算大費周章。” 楊銳儀微微一滯,答道: “你且聽我說…” 他抬眉道: “絳梁的事情是南北大局已定,我們需要白麟,李家也需要與我們有個信物,這才會有這麼一回事…這是更高層面的決定,和父親的安排根本不能混為一談…” 他的神色多了幾分悵然: “父親就那麼幾個子嗣,你生來資質不好,又無靈竅,他大費周章取了【泰清靈宮寶炁】,就是為了幫你點竅…可這東西能力有限,是成不了神通的…父親只想著你安然便好…” 楊銳儀一陣黯淡: “後來寧李血脈流出,正值父親主事,他本就與寧李有交情,又見著李曦治是良人,便叫你去一趟山間,看看有沒有姻緣…不曾想你一見鍾情…那時父親還很滿意,說是兩家的緣分…” “畢竟…畢竟是寧李,即使保下一二又如何呢!” 楊宵兒漸漸動容,依舊一言不發,聽著兄長嘆道: “那時是全然沒有想過明陽!” 他這樣一嘆,猛地抬起頭來: “你要知道,承淮出生後才有白麟降世,若是早知如此,我絕不會…我絕不會讓他姓李!” 楊宵兒淡淡地道: “兄長說得好,我也好,我的孩子也罷,上面是不在意的,就是因為不在意,才會有這些麻煩。” 她往前邁了一步,素淨的臉蛋上帶了些愁緒: “我不是什麼蠢人,兄長也不必替父親遮掩…父親…我且叫他父親吧…” “看重我夫君,是寧李的交情不錯,只想藉著我楊家的血脈,保一保這一兩支寧李,可背後還有更深的顧慮…是什麼呢——安淮、宛陵兩個洞天,是也不是?” 楊銳儀低了低頭,聽著妹妹柔聲道: “父親終究是因為私情而作這些動作,只想保下一點血脈,以備不時之需,一點也不想我夫君有什麼大成就而出彩,從而引來他人注意,得到上頭的苛責,最後誰也保不住,心中最希望的就是他能平庸,或者突破身死,把血脈傳下來就好了。” “可寧李的血脈怎麼是簡單的人呢?才出了一個劍仙,甚至劍仙還是我夫君宗法上的長輩…安淮、宛陵兩個洞天遲早要開啟的,身為寧李後人,誰知道有什麼機緣?” “於是你們不動聲色地給他指了條死衚衕,只希望他點到為止,甚至這兩個洞天都特地將他支開,不叫他有半點碰到的可能…真是謹慎…” 她柔柔一笑,面上多了幾分夾雜著驕傲的哀愁: “可我夫君偏不是常人,哪怕走在虹霞這條死路上,如今父親看著他的道行一日日長進,心中又開始怕了吧…” 楊宵兒抬起眉來,直視這位真人: “兄長,我說得對麼?” ------------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舅哥 楊銳儀受此詰問,久久不語,負手在亭中轉了轉,似乎難以啟齒,沉默良久,楊宵兒則道: “這些東西我先時一概不知,哪怕你們教我煆山有虹霞機緣,我也沒有開口,默預設了,編排著讓他來煆山…” “他一日日坐山中,未有一步邁出,如今你又來尋我,還要有什麼吩咐。” 楊銳儀聽著她的話心中難過,動容道: “你…你如是因今日境地不滿而怨父親,也是不合適的,為他擇道統,本就是為了保他,前前後後,一樁姻緣,無不為你與曦治考慮…” “哪怕到了如今的地步,父親仍為你做了退讓,煆山的位置…不是那麼容易來的!” 楊宵兒有些笑意地低下頭,答道: “這是什麼話,路是我自己選的,哪怕再來一次,我同樣要去青穗峰,至於怨父親…” 她搖頭道: “沒什麼好怨的,他既然入了陰世,司幽亡之事,也不過是披著舊時容貌的他而已,就像…就像老祖…一夕成就神通…便是看也看不得的人物。” 妹妹提起司幽亡之事,楊銳儀默然無語,似乎很難找到話來反駁她,或是根本從心底認同,而聽她提起楊天衙,楊銳儀瞳孔中多了幾分真切的震撼,低眉道: “這不得多說,老祖能成紫府、忝為大人所居,本就是大好事,如果沒有他和大人的一力爭取,父親又怎麼能司幽…我家又怎麼能如此好的機緣?” 他持了杯,那張平凡的臉上多了幾分華光閃爍的尊貴,望了眼楊宵兒,道: “前些日子,大人從幽冥中來,見了白麟,很快就回去了,仙言廖廖…闐幽有幸聽了幾句話,我與她苦苦思量…” 這訊息顯然極為震撼,楊宵兒抬眉了,神色鄭重起來: “這…這合規矩麼?怎麼會這樣早?” 楊銳儀苦笑起來,答道: “你要知道,這位當年是可以與崔真君把酒言歡的人物,魏亡後幽銜越晉越高,如今可以踐階入殿,參議冥事,真來一次世間,又不曾出手,誰敢說什麼呢…” “如今江判…也須低祂一頭。” 楊宵兒半憂半喜,在亭中轉了一圈,問道: “闐幽如何說的?” 楊銳儀沉色道: “第一,救人不能救嗣,救死不能救生。” 楊宵兒一時語塞,流露出思索之色,低眉道: “不算意外。” 楊銳儀頓了頓,繼續道: “第二…就是與北邊的事情了,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只能這樣說…如今大勢起了,父親不在,我是做不到時時看護的…楊氏不去束縛你夫君,可你夫君出煆山,後果一定不好,須他自己承擔。” 楊宵兒猛然抬眉,久久不語,楊銳儀抬起的目光之中很坦然,鄭重其事道: “宵兒…我只你一個妹妹,這是兄長唯一能做的了。” 楊宵兒卻被瞞怕了,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實性,突然問道: “大人竟肯與闐幽說這些!” 楊銳儀搖頭道: “明陽畢竟是明陽,曾經的昭元仙府與幽冥界也有聯絡,只是…” 他頓了頓,委婉道: “魏太祖踐則為君,遂不踐幽冥,更不問亡事,都是上曜來處置,於是大人與崔真君多有往來…是有感情的,所以父親幫持寧李,大人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才會和闐幽多說幾句話。” 楊宵兒最後一點疑惑解了,微微行禮,答道: “多謝真人!” 楊銳儀氣息一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話語多了幾分懇求: “宵兒,兄長…兄長的機緣與劫數就在這些年裡了,論起道行心術,我不如父親,他尚且失敗,更何論我呢…我自小修煉法身,到底是個將軍而已…一夕求金而隕,如你所說,到了陰世也不是我了…” “你我兄妹,見面的日子屈指可數…也見不到你喚我兄長了。” 楊宵兒面上有淚,笑道: “那你還須多來幾次煆山。” 她留下在亭中默然無聲的楊銳儀,轉身從亭中出去,一路乘風而下,面上已然平靜無異樣,從側旁上山,到了一小峰之上。 小峰偏僻崎嶇,沒有什麼壯麗的宮殿樓臺,唯獨一片小小的池塘,塘邊結了一小廬,置了一石桌、幾石椅而已。 一中年男子身披蓑笠,掀著袖管,正在池邊洗劍,背對著女人,看不出有什麼情緒,只是握著劍的那隻手極穩,沒有半點顫抖。 水聲悅耳,那雪白的劍鋒在池水之中盪漾,在他面上照出一團團的白色劍光,映出一雙藏鋒不露的灰黑色眸子。 聽著有腳步聲響起,這中年男子抬起頭來,露出一張溫潤柔和、儒雅端莊的面孔,眼角蓄著笑意,抬眉道: “宵兒。” “夫君!” 楊宵兒的眉眼一下開了,笑眼望了在水中湛湛的寒鋒,問道: “今日這樣早收了劍?” 李曦治扶她坐下,輕聲道: “也不早了,郗闍道友今日不曾前來,我獨自舞了兩套劍法,才收了鋒,正見你進來。” 妻子便笑道: “郗闍倒是來得勤,前些日子還送了靈資過來,雖然不算很貴重的東西,對他來說卻已經是重寶,可見是用心的。” 李曦治失笑,一邊從袖中取出布來,把那亮堂堂的劍鋒放上去擦拭,答道: “他是個痴情於劍的,凡事不會有太多的用心,無非是從我這能學到東西,與他純一道的劍法互相印證。” “我也不懼讓他學去…畢竟我在山上修行,不好外出,倘若能在他那裡得一兩分人情,幫一幫家中子弟,那幾個不成器的徒弟…就是好事了。” 男子抬了頭,眉眼溫柔: “你出去了?” 楊宵兒微微沉默,嘆道: “是一位兄長來拜訪。” “哦?” 李曦治站起身來,把袖子解下來,面上有疑色,道: “既是舅哥來訪,怎叫人家在外頭空站著,迎進來吃杯茶才是。” 他挑了眉問道: “一位兄長…不是銳藻?倒不曾聽你說過。” 楊宵兒極少提楊家,哪怕是清池的那一位築基修士楊銳藻,楊宵兒也是一副不太感冒的模樣,難得有楊家人的訊息,李曦治聽著頗有興趣。 楊宵兒卻有些尷尬,搖頭道: “他…我與他不算熟悉,也不過是偶然路過,應付一兩句,他也急著辦事,是歇不得腳的…” 李曦治點了點頭,眼睛微微一闔,沒有多追究,笑道: “倒是可惜了。” 他回到石桌旁,往桌上的杯中傾了茶,隨口道: “幾個孩子,可有訊息?” 楊宵兒微微一笑,答道: 在一一看無一錯版本! “承淮跟著我家族人歷練…『上巫』一道,我家還是很有些底蘊的,只是這一道統要配合他的『勿查我』,不宜聲張、博取名望,夫君不必擔心…” “至於周洛…” 她笑著從丈夫手裡接過茶水,道: “有你家世子在,他在越國是不會吃虧的!我那位兄長給他謀了好些好處,道統功法…乃至於靈物都準備好了。” “這倒是麻煩舅哥。” 李曦治挑眉,提醒道: “只是凡事不是資糧夠了就可以的,周洛天賦才情不高,神通之事,還待商榷…” 這倒是逆耳忠言,楊宵兒心中同樣明白,笑道: “放心罷…這機緣就是為他準備的,有他們看著,有一日算一日…哪怕是五十年一百年,一定是萬事俱全再來試神通。” “好!” 李曦治神情閒適,從容地轉過身去,背對著妻子,很自然地將手中的寶劍掛在廬間,那雙灰黑色的眼眸鋒芒內斂,彷彿看穿世事,溢滿了平靜。 這男子輕輕地道: “辛苦你了。” …… 蓮花寺。 燈火瀰漫,金碧輝煌,迷濛的白霧如瀑布一般從臺階和窗戶之間傾瀉而下,正中心的大池之中盪漾著淡白色的水波,散發著一片片腥味。 一片袒胸露乳、年輕貌美的婦人正跪坐在大池邊,在一片油脂和香火的味道之中按壓著,為正中心的奶池添磚加瓦,盪漾的奶水之中則躺著一位男子,上下不著一物,臉上滿是邪性,很是悠閒地呼著氣。 可這半途竟然上來一披著衣服的和尚,有些小心翼翼的在臺階前跪了,低聲道: “大人…大人…大慕法界的人來了!” 這在奶池中躺著的青年一下睜開眼睛,目光中滿是冰冷。 這不是一個好訊息,也難怪這和尚瑟瑟發抖,在臺階中跪得死死的,大氣不敢出。 只是這青年顯然沒心思跟他計較,慵懶地在奶池中直起身來,隨口道: “讓他上來。” 便聽聲音咚咚,一位衣著樸素的和尚從臺階之間上來,在這大池之前駐足了,見了這一幅汙穢場景,皺眉不語。 可那青年只抬抬眼皮,雙腿在奶池中隨意擺動著,將那活兒對著他,嗟道: “原來是法常摩訶…” 他微微一笑,問道: “看來法界還是寬鬆,道友在大羊山被批得一塌糊塗,竟然沒得半點懲戒,有閒情光臨寶地。” 法常眼見那活兒直勾勾地指著自己,心中極為不適,可他的脾氣極好,在心性上的修行也是數一數二的,兩手一合,眼不見為淨,答道: “是來請摩訶南下的!” 聽了這話,青年面孔一陣錯愕,爆發出一聲大笑來,答道: “我莫不是在聽笑話吧!最悲天憫人的法常摩訶、空據江北而不興半點爭鬥的法常摩訶…倒請我南下來了!如今是不怕造業了!” 法常雙手合十,神色平淡,不因他的笑聲而有所動容,答道: “聽聞南方新朝將成,江岸危機重重,孔雀又為私慾而去…大羊山便有訊息傳來,要我法界尋一兩位摩訶一同前去鎮守。” “七相之中,戒律行走無言,忿怒萎靡不興,邪欲、空無、慈悲沆瀣一氣,除去我法界,唯有善樂一道…少些殺孽。” “我又聽聞道友百年以來與民休息,少興殺孽,雖然耽於享樂,卻有善美,人人愛戴,思來想去,來找道友是最合適的…” 這話落在青年耳中,似乎有什麼羞辱的味道,讓他面色微紅,嘩啦啦從奶池之中站起,罵道: “臭狗屎!老子這世修的是【惡怖釋恥身】!你媽的罵誰…罵誰耽於享樂!罵誰少興殺孽、頗得愛戴!” 他左右環顧一圈,氣不打一處來,從奶池之中跨步出來,帶出一地奶漬,一腳踹在一旁的憐愍身上,罵道: “狗奴才!是你愛戴我?” 這憐愍嚇得瑟瑟發抖,堇蓮這些年的確少興殺業,可那是針對自家治下百姓的,善樂道位置塞得滿滿的,有大批大批的法師等待候補,完全不擔心死一兩個憐愍,可沒少殺手下! 他只能迅速地搖起頭來,撞見對方滿是邪意的眼睛,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又點起頭,點了兩下又搖起來,不知所措地往地上一跪,咚咚咚的磕頭。 “你磕你母呢!” 堇蓮飛起一腳,將這憐愍的頭踢出數丈開外,在臺階上咚咚咚地滾著,他卻仍不解氣,法常看著他那活計隨著他的動作而晃動,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嘆道: “道友!!” 堇蓮收了腿,那無頭的憐愍連忙爬起來,撿起地上的布,為他擦拭身體,堇蓮面上的表情驟然一收,冷冷地道: “你們真是打的好算盤,非要我善樂道下場?看來是我修行時間久了,你們早就忘了我的本事…敢找我南下,我要是殺得江北人頭滾滾!這孽也不知是造在誰頭上!” 法常面色平靜,答道: “無論法常找誰,這孽都要算在法常頭上…可我非趨利避害而修行,攬下此事,我就能選個少一點殺戮的人選,不管造下多少孽在我身,江北的人能少死一點是一點,這是實實在在的。” 這句話讓堇蓮止步了,話語戛然而止,愣愣地看了他一眼: “世間竟有你這樣的倔和尚!非把自己道行毀了不可!” 法常面不改色,一言不發,卻見階間上來一和尚,金身燦燦,皮膚剔透如玉,笑嘻嘻在臺階前拜了,行禮道: “見過師尊、法常前輩!” 法常轉過頭,掃了他一眼,問道: “這位是…” 和尚抬頭,露出個和藹的笑容: “小僧明慧!忝為師尊座下摩訶…這廂有禮了!” 本章主要人物 —— 楊宵兒『蘊寶瓶』【築基後期】 李曦治『長霞霧』【築基巔峰】 ------------ 法常面色先是一疑,卻見著明慧笑道: “前輩認不得我,我卻能聽說前輩的名字,當時大羊山法會我也在場,就在臺階下看著…認得前輩!” 他這話無疑有些不大中聽,畢竟法常去大羊山是挨批的,明慧自言在臺下看著,無疑把他的落魄尷尬看了個乾乾淨淨,可法常只嘆道: “讓明慧見笑了!” 明慧笑道: “見笑…前輩客氣了,這可稱不上!前輩從山上下來,一聲不吭地就到山腳下去,下一個上去的就是我,大人賞了我一巴掌,差點把我的頭給打下來,打在我身上,痛在我師尊的心中吶!” 法常頓時一陣語塞,他雖然心性極佳,可並不是愚蠢,心中聽得明明白白: ‘打在你明慧身上,是抽到了他堇蓮的臉上罷。’ 善樂這一系雖然名義上聽從大羊山命令,私下是最叛逆的,不敢明面上違背,可偷奸耍滑的事情沒少做,偏偏善樂道的腰桿子硬,除非犯了什麼根本的錯誤,大羊山還真沒有什麼辦法,如此打一打徒弟的臉,也只能是無奈的宣洩之舉了。 法常一聽他這語氣,就知道善樂道還是對大羊山不滿,而他要的就是這股偷奸耍滑的勁! 可他不能隨意開口,大慕法界的諸位大人這些年來積極參與大羊山之事,就是想透過大羊山的影響力來約束七相,真正實現人間樂土的願景,不但大有借重大羊山的地方,甚至本身就是大羊山的傳承,當下不去應他,默然無語。 明慧掃了他一眼,明白這倔和尚對大羊山還是有幾分尊重的,提了提衣袖,笑道: “請入內細談!” ‘蓮花寺好歹有個腦子正常的了…’ 法常在這孤零零站了半天,著實尷尬,連忙點頭,往前走了兩步,見著堇蓮大搖大擺地走上來,實在是剋制不住了,轉身合手,有些懇求地道: “大士收了法寶吧!” 堇蓮眼睛一瞪,張嘴似乎要罵,明慧則有些尷尬地上前一步,將兩人的視線隔斷,笑道: “還請勿怪,還請勿怪…” 他一邊開口,一邊從袖中取出一襲金裟來,輕輕一揚,披在堇蓮身上,在胸前打了個結,將他那活兒遮住了,笑道: “請!” 法常面色大大緩和,越過此處,上了大殿之後的金階,堇蓮冷笑道: “法常!你著眼皮相了!我道觀人如觀白骨骷髏,再進一步觀想,不過五德十二炁,聖教琉璃觀,一份赤裸放不下,拿什麼放下蒼生?” 法常邁前一步,合手道: “正是放不下蒼生。” 堇蓮笑道: “放不下便拿不起,拿不起便救不得,放不下蒼生的,就要管他們,管他們的…到頭來都要作蒼生的主人……這作主人,那作主人,主人與主人之間無限惡隙,哪還有蒼生的事…能放下蒼生的,才傳聖教,叫蒼生自家為自家負責,法常!你這份放不下,就是諸修所不喜愛的。” 這大大咧咧,如同土匪地主般的摩訶嘴角帶笑,那一瞬間雙眼微微明亮,多了幾分光明,有了幾分的蓮花寺主人的神聖,法常轉過頭去,並不應他。 明慧不修教義,可他知道自家師尊有多麼不省心,心中直跳。 當年堇蓮第一次前去大羊山,從大羊山下來,半隻腳才踏回蓮花寺,便大放厥詞,稱【大慕法界】為【大地主界】,【大欲道】為【小財主界】——是為大地主家的偏房子嗣,彆扭極了,唯等著地主死。 【空無道】是無頭無腦道,【戒律道】為私心啞巴道,至於忿怒生蠢驢、慈悲懷雜種…即為【其餘邪道,大惑民眾】。 當時的明慧忙道: “唯我善樂,甚是光明!” 可堇蓮只道: “呸!不善亦不樂,【惡苦道】也!” 有此前車之鑑,明慧是真怕他在法常面前說什麼【大地主界】,抬眉打了圓場,指了位置讓人坐下,立刻打斷,笑道: “不知前輩如何安排!” 法常合了手,答道: “我要借兩位摩訶,實在不成,一位也行…憐愍卻要多些,畢竟蓮花寺道統鼎盛,香火富足…這一處是不缺的。” 明慧點頭,掃了眼師尊,堇蓮也在看他,師徒相對視,不言而喻。 ‘南下…一定是要對上湖邊的…’ 這事情甚是麻煩,蓮花寺是吃過虧的,明慧聽著心中打鼓,難以言喻,堇蓮則沉沉地看著法常,幽幽道: “法常是一定要讓我南下。” 法常皺眉,答道: “恕我直言,這對摩訶來說也算好事,對道友煉就法身也更有幫助…道友…這是什麼意思?” 明慧心中咯噔一下,堇蓮則面不改色,冷笑道: “我不需要任何幫助,自己也能煉成,可一旦受了傷,興許先前的努力就白費了,蓮花寺一直不參與此事,就是為穩妥…” 法常更迷惑了,低聲道: “我自然是不希望能請動大士出手,可貴道的幾位摩訶…或者說這位明慧摩訶,怎麼不動心呢?” 明慧心頭罵起來,嘴上哀道: “不忍見生靈塗炭吶!” “啊?” 法常的話被哽在咽喉裡,欲言又止,恍然大悟,答道: “道友有什麼要求,儘管提罷!” 師徒一同靜默,法常則咬牙道: “如有兩位大士如果願為在下動身,南下少造殺孽,這一次法界的【紫瑞三尊果】,我願讓給兩位!” 明慧一皺眉,一旁的堇蓮卻一拍案,叉開雙腿,雙手撐在膝上,笑道: “大士痛快!” “那便定下來…我不多打擾了!” 法常鬆了口氣,終於可以不用看他,連忙起身,生怕他多說,竟然一句話也不肯留,踏入太虛,消失不見。 一時間空曠的金殿之中只餘下師徒二人,明慧欲言又止,卻見著堇蓮起身,收了笑容,神色冰冷: “這事情不能推,畢竟是好事,南北之爭已經推了一次了,再推必然使人有疑,抬一抬價,就要應下來。” 兩人的顧慮是相同的,明慧低聲道: “都是我連累師尊!” 他當年惹了禍事,堇蓮僅僅是看了他的法器,便惹上了大禍事,辛苦修煉的【諸釋無垢身】告破不說,就連魂魄也出了問題,足足百年才緩過來…間接影響了南北之爭之時的機緣,把他明慧的摩訶之位推到了今日…兩人心中卻沒有一點怨氣。 無他,那位大人的手段太可怖了,堇蓮雖然不是在釋土裡,卻也在大能眼皮子底下…他當年敢肆無忌憚的窺探,就是因為一點真靈寄託在釋土,身後有法相作保!一經窺探,有什麼動靜,一定會觸及法相,如若安然無誤,大可自己獨吞! 可明明是一點真靈寄在釋土,如此受了傷,諸修竟然沒有半分察覺!就連弘善摩訶量力親眼見了堇蓮,都只是為他修行無垢失敗而感嘆而已,而這股力量,僅僅是看了法器裡的明慧斷臂而已! ‘要麼是陰司,要麼是其餘真君,倘若是陰司,大可將明慧打得灰飛煙滅,或者像從前一樣,讓人什麼也算不出來…何必如此呢?’ 雖然兩人不知道堇蓮到底經歷了什麼,有異的魂魄又是什麼手段,可最早就把嫌疑定在了真君一級,並且是明明有手段,卻不能在外界顯露的真君! 後來李氏明陽顯現,明慧第一時間稟報,兩人最初幾乎不用多想,便將目標鎖定在了那位君父、那位魏帝李乾元身上。 ‘實在是符合…’ 可隨著細細思量,堇蓮卻察覺不對了: ‘戊土天威如此,豈能有如此紕漏?李乾元既然能有手段,何必看著落霞殘害?’ 明陽是光明的道統,也是強者強、弱者弱的道統,明陽道統什麼情況舉目皆知,悖逆到了極致,如果李乾元還有這本事,說明狀態極好,出來抽法相兩巴掌都沒人敢吭聲,何必這樣折騰呢? 再者,哪怕那人神妙再高,北方修士對落霞的敬畏是實打實的,實在不肯相信落霞失算,兩人遂把嫌疑放在兜玄道統上: ‘是一位兜玄一道的真君…如今不好現身…或是有什麼謀劃,南北既然有折騰,興許就是將我們用在這個時候!’ 堇蓮不敢開口多說,只低聲道: “此刻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了,我本想一條光明大道走到底,可這些年我修行出了問題,魂魄有異,修行停滯不前,不得不取了分身之法暗暗修煉,分行魂魄,掩飾傷勢…” 在一一看無一錯版本! “如今遮是遮住了,卻也不能出釋土,還須大量的【聽魂桑木】,也幫不到什麼,我讓你師兄一同去,他不知事…凡事你多看護些…不要顯得太假了…” 明慧拼命點頭,心中苦澀: ‘若不是怕他人生疑,我是萬萬不可能南下的,哪怕南下了,李周巍抽我耳刮子,我說多謝多謝,拿戟殺我…我都敞開胸膛接著!如今…只能看著形勢變化了…’ 可他還未開口,驟然變色,從袖中取出一枚亮堂堂的玉符來,便見上頭的紋路不斷變化,鏗鏘一聲粉碎起來,化為白沙,從他的指尖灑落。 他有些膽顫驚心地抬起頭,看向堇蓮,低聲道: “殷洲…有訊息了!” “殷洲?” 堇蓮摩訶先是一愣,幾乎一瞬間就反應過來。 ‘是拜託他人的…與李家交易的路子有訊息了!’ 這兩和尚悚然而起,四目相對,心中同時升起股酥麻的預感: ‘難道…那位大人…要將我們用在這個時候!’ …… 東海。 風雨湧動,狂風大作。 島嶼之上金光閃閃,法光交輝,一二修士在島間起落,似乎在巡島,兩側的海浪呼嘯,半途見了一人。 此人氣質翩翩,頗有書生模樣,披了一襲簡單的白衣,姿態頗佳,在空中急切飛馳,滾滾的雨水擊打在他的法光上,顯得光輝熠熠。 正是崔決吟。 這位崔家嫡系歸家多年,修為越發渾厚,興許是練了秘法,雙目炯炯生輝。 可平日裡穩重的雙眉如今已然蓄滿了不安,腳底的遁光越馳越快,很快駕風落在海中,腳底的海水昏沉黑暗,彷彿有無數蛟龍在水中游走。 遠遠能望見崇州島,便見島邊站滿了崔家修士,各式各樣的祭壇寶殿祭起,顯得極為鄭重,他還未落在島間,已有一中年人乘風上來,滿面苦澀,嘆道: “二哥!” 崔決吟默默點頭,順著他的目光往遠方看去,雲彩正在空中升騰,幻化為昏沉合水之光,如同一道道的傾瀉而下的瀑布,交織生輝。 這中年人低聲道: “二哥…這可如何是好!你…你一向有辦法…” 崔決吟聽了他這話,沉沉一嘆。 其實他這話並不算錯,當年李曦明來島,崔仙謁是真心誠惶誠恐,給出的子弟崔決吟雖然不是諸弟子中天賦最高的,卻是平日裡最會處置事情的——倒也不是什麼忠心,純粹是怕子弟不懂事,得罪了李曦明,給島上帶來禍患。 而崔決吟在望月湖上任了幾十年要職,見慣了爾虞我詐,與日日承平的崇州子弟比起來更不同凡響,輕輕搖頭,答道: “決晨,既然是海里來人,又有什麼辦法可言,只誠惶誠恐,都給他們伺候好了。” 他話音方落,腳底的海水已然洶湧而起,傳來沉悶的轟鳴聲,如同山丘一般拱起,某種龐然大物從水底冒出,炸起一片水花。 暗沉的陰影頃刻籠罩了整個島岸,浪花席捲而起,便見黑漆漆兩道沉沉色彩,原是一隻如山般大小、渾身麟甲的巨獸。 鱗片映照的水光照耀,整片海岸立刻靜下去,波光粼粼,崔決吟默默讓開一個身位,崔決晨有些膽怯地上前一步,下拜恭聲道: “下修崇州崔氏崔決晨,見過使者!” 那巨獸口中發出一聲長長的嗡鳴,炸起一片雪白的浪花,便見那獸背上傳來一聲隨意的呵斥聲,冰冷傲慢: “你是何人!崔仙謁何在!” 崔決晨立刻出了冷汗,還不待回答,眼前的巨獸赫然咆哮起來,天空中駕水落下一隻青魚,肋下生著一段鱗翅,碩大的魚眼瞪著他看,顯得很是不滿,冷笑道: “蛟宮之事,也敢怠慢!好大的膽子!” 這句話很是霸道,讓崔家人一陣騷動,左右竊竊私語起來,崔決吟也暗暗皺眉: ‘聽說前幾年這護法來的時候,都是很客氣的…前幾日去蛟宮通報的時候,他就閉門不見,來又來得氣勢洶洶,如今一看,果然態度差了許多…難道是嫌棄賄賂給的不夠多…要坐地起價了…’ 他也是第一次見著這巡海,聽聞是從南方調過來的,本是一介小妖,不知哪裡得了看重,一路平步青雲,如今尤其難伺候! 要知道崔家當年是給東方遊獻過靈物的,這些年來在龍屬底下一直是有幾分地位,當年幾個德高望重的長輩突破身隕,龍宮甚至也派過人來… 可沒有紫府,再怎麼多的榮寵都是虛的,一日不如一日,上一代的巡海本就不客氣了,如今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調過來的小妖得了巡海,也能對崔家頤指氣使! “虺巡海…虺巡海誤會了!” 崔決晨在海里就得過他為難,顯然是心有不安的,身軀一震,往地上一拜,泣道: “祖父他突破不成,去歲身死道消了!” 他顯然與兄長想到一塊去了,從袖中取出幾個儲物袋來,雙手奉上,恭聲道: “我等遲了通報,深感愧疚,這些靈資…給大人賠罪!” 這青魚一般的妖怪冷笑一聲,如一陣風般把他手上的儲物袋給奪過去了,面色卻依舊很難看,把那儲物袋捏在手裡不放,冷笑道: “賠罪?爺爺我來到此處任職,豈是來聽你賠罪的?本看你家跟湖上有個聯絡,給你點好顏色,看來是笑臉給多了,倒是不知好歹起來了!” 他面相醜陋,一滴滴粘液淌下,手裡的儲物袋卻收到袖裡去了,語氣則陰陽怪氣: “呦…什麼人也敢給難堪…陽崖真人…真是好大的脾氣!” 謝謝大家的祝福!非常感謝! 祝大家身體健康又能賺大錢! ------------ 第一千零二十章 昭元 這妖物的話毫不客氣,直指著崔家的真人罵,讓在場的諸修齊齊面色一變,相視低頭,跪在前頭的崔決晨則呆跪在原地,一聲不敢吭。 一旁的崔決吟更是一呆,心中一陣酸楚: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可這妖物翹著頭站在地上,只冷冷笑著。 巡海是龍屬的人,職位有大有小,大多是狐假虎威的威風,通常是不敢冒犯神通的,可陽崖卻是個例外。 當年崔氏立在東海,實有亡族之危,是當時的崔家家主緊急求到蛟宮麾下,用一道【明方玄元】解了龍王的燃眉之急,這才在東海站穩腳跟,崔家從此便靠著龍屬,雖然無從屬之名,卻有從屬之實。 他崔氏從龍屬底下出身,常年寄身西海,按理來說成就了神通,本就應當去宮中拜一拜,可他一口氣窩在西海不管了…也好在他這一支宗族就立足西海,有幾分不來的理由,這才沒有遭到什麼為難。 如若陽崖真人當面,這妖物也不敢開口諷刺…可一眾人都明白,雖然龍王不在乎,海里卻終究有人不滿,陽崖便從來不與龍屬的使者碰面,如此一來,這妖物罵的可謂是理直氣壯,心裡有底。 崔決晨又有什麼辦法呢?他人微言輕,既不好答這妖物,也不好把事情往陽崖真人身上推,只能咚咚咚地磕起頭來,答道: “神通安排…我等實在不知,只知我這位二哥…修為已經到了瓶頸,可以有衝擊神通的機會,便從湖上取了資糧回來…想必兩位真人也是開過尊口的…還望巡海看著我二哥的這點情分,饒了我等吧!” 他此言一出,左右嘩啦啦跪倒了一片,虺巡海面孔一板,罵道: “你的意思…是我徇私情為難你們了!” “不敢…” 一時間呼聲四起,那海上的巨獸又咆哮起來,水花四濺,頓時將所有嘈雜壓下去,虺巡海一甩袖子,意興闌珊地道: “罷了罷了…叫你那二哥出來跟我說話!” 他如蒙大赦,連忙退下去,崔決吟則上前一步,行禮恭聲道: “崇州崔氏子弟崔決吟,見過大人!” “呦!” 這妖物收了冷臉,擠出笑容來,熱熱切切地道: “原來就是你,哎喲!還叫什麼大人,真是折煞俺了!” 此妖前倨而後恭,令人咋舌,就連崔決吟都有些失態,愣愣地被他牽過去,聽著這妖物笑道: “你…你…還叫什麼崇州崇州,什麼崔氏崔氏,哪容得下你!俺要是你,就大搖大擺在此地做主人,俺就不叫崇州崔氏了,俺叫麒麟座下使者崔決吟,豈不威風!” 崔決吟心中哭笑不得,面上還是唯唯諾諾,答道: “使不得…使不得…” “太使得了!” 這妖物也是個渾然不客氣的,拉著他的手往裡頭走,卻突然發覺四周安靜下來,這些崔家人通通抬起頭,直勾勾地望著遠方。 “嘿!” 虺巡海脾氣一橫,張口又要罵,卻動了動耳朵,發覺海浪的聲音都停歇了,四周彷彿變得光明起來,連沙灘上都金燦燦一片。 這讓他心中咯噔一下: ‘天爺啊…莫不是陽崖回來了!’ 耍橫撞到主人家手裡,虺巡海頓時一片尷尬,心中還真打起鼓來,陽崖敢不敢承擔殺他的後果不說,真要折騰的起來自己肯定是死定了! 他有些膽顫心驚地回過頭,卻發現暗沉沉的烏雲裡一片光明,一位長衣袍、袖繪金紋的金眸男子正負手從太虛中走出,靜靜地立在雲端。 那雙金眸隨意地掃過來,彷彿將整片海灘上的氣息給凍結住了,虺巡海腦袋一片空白,卻聽著身邊的青年男子已經上前一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顫聲道: “決吟拜見殿下!” 他的聲音略有沙啞,充滿著激動與不知所措,那青年低下頭掃了一眼,目光多了幾分平和: “決吟。” “撲通!” 緊接著跪下的就是這巡海,那雙青魚般的臉龐皺成一團,兩眼直勾勾盯著地面,呼道: “虺藥…虺藥拜見殿下!” 此妖正是虺藥!當年在朱南海域下從事,負責當時李家海外駐地宗泉島的供奉一事…算是李家的老熟人了! 奪目的天光垂落,李周巍已經到了兩人身前,算是一眼認出他來,略有訝異: “虺藥?你倒是長進了!” 這妖物將腦袋頂在地面上,一動也不動,顯現出極謙卑的色彩: “大人光明璀璨,有萬一之輝,披澤小妖,從此得了福氣,能來這富庶之地巡一巡海,小人感激莫名…又聽聞陽崖真人不知好歹,小人正在問他們呢…” 他這話說的堂堂正正,落到一眾崔家人耳中,卻讓他們心中震撼,終於認出眼前的人來! ‘原來是這位殿下…’ 李周巍失笑搖頭,海里的巨大妖獸卻已經消失了,顯化為一中年男子,很拘謹地走到跟前,默然下拜。 虺藥不敢起身,面孔對著地面,擠出滿滿的笑容,介紹道: “這位…這位是湛鱗將軍…曾經也是見過大人的…他與應河白是好友,當年在兩位殿下面前比武獻藝,有一段淵源…” “【寶鱗渡獸】。” 李周巍點頭示意他起來,挑眉道: “應河白…他如今如何了?” 這應河白便是北錦江王,曾經是江北的河妖,也算幫了一些小忙,後來因為李乾元之事退走,從此銷聲匿跡,竟然沒有半點訊息。 虺藥顯得很唏噓,答道: “這位也是貴裔,可聽說他有個親戚,不知是姐姐還是什麼長輩。在緒水妖王底下做事…可不知何故失了寵,又爭風吃醋,被妖王拿下…押在牢裡。” “這應河白從江北迴來,本就權位大失,沒什麼王不王的稱呼,又一日日試著救他親戚,惹得妖王不喜…已是很落魄了!” 李周巍聽了一陣,崔決吟心中暗暗咬牙,抬眉道: “稟殿下…屬下也知道他,當年丁客卿落在江北,是他出手救下的…” “我知道了。” 李周巍點了點頭,問道: “鼎矯殿下…可有訊息?” 一聽這話,才站起來的虺藥又重新跪下去,眉開眼笑: “太子已經成神通了!” “哦?” 李周巍浮現出一點笑容來,答道: “這倒是大喜事啊!不知何時起宴?我應當攜禮相賀!” “本應當有一場宴席…” 虺藥的面色一下鄭重起來,低聲道: “可近日以來,海底有一件大事,是一位龍屬的長輩得了大喜…哪怕是殿下也不例外,這宴席就推晚了,殿下…殿下一日之前就啟程去賀喜…” ‘一日時間…’ 李周巍心中有些凝重,神色卻自然,道了聲可惜,掃了一眼周圍,答道: “我便不打擾你巡海。” “殿下言重了!” 虺藥嘿嘿一笑,答道: “既然殿下都來了,小人絕不打擾大人興致,這還有什麼可巡的…” 自從宗泉結識李氏,虺藥的官途可謂是亨通,海底的族系都好過了許多,自然是感激的,他深深一禮,恭道: “大人請便!” 李周巍並未多理會這倆妖物,點頭邁步往島內走去,兩側的人紛紛退開,那崔決晨看得肝膽俱裂,連滾帶爬的跑上來,跪在他身旁一磕頭: “大人…小人來伺候大人!” 在一一看無一錯版本! 這些龍屬的妖物向來眼睛長到頭頂上去,能得龍屬的巡海如此畢恭畢敬,一身神通璀璨,又讓崔決吟直呼殿下,還能是何人? 於是他從地上爬起來,連袖都來不及整理,便彎著腰引李周巍上前,一路走到那高處的金殿,請大人在正中間坐下了,恭候在旁。 這才見階前上來一老頭,滿頭白髮,陪著他坐下了,恭聲道: “小修崔長嚴,見過真人。” 這應當是如今島上主事的長輩了,崔決吟立刻起身奉茶,李周巍則偏過頭來問他: “決吟,陽崖讓你回來修行,如今倒還在外頭奔波。” 此言一出,兩旁的崔家人即刻驚出冷汗來,要知道這位爺的神通本事與龍屬的關係…要是不滿意了,足以讓崇州吃不了兜著走! 好在崔決吟連忙行禮,答道: “是近來海上不寧靜,我正巧出關,便一同看護…” 這話讓李周巍放了杯,抬眉去看崔長嚴,這老頭連忙瞥開目光,低眉不語,滿頭大汗。 李周巍一言不發,那雙金眸凝視著他,老人只覺得烈陽暴曬,心虛氣短,一滴滴汗水順著皺紋淌下,那雙緊抿的蒼老嘴唇顫抖起來,眼看就要開口。 “殿下!” 崔決吟卻向前一步,這白衣男子撲通一聲跪倒了,將雙手舉過頭頂,奉著那一碗清湛的茶水,懇求道: “請殿下用茶!” 這金眸青年頓了頓,終於將目光移開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順手將他手裡的茶接過,輕輕一抿,答道: “這一次來…一是要看一看你。” “二來…也是見魏國遺脈。” 殿中一時寂靜,只回蕩著他平靜的聲音: “且談談故國之事罷。” 他端起杯,聽著老人深深一嘆: “稟殿下…我崔氏…主脈有七支,我崇州崔氏是第三脈所出,祖上與東離崔氏本是一家,只是東離崔氏宗得高貴些,出過真君…魏國在時,我等這一脈以修行為主,常在【昭元仙府】之中持事…” “後來魏恭帝欲尋蓬萊,派我家先輩馭寶船外出…可終年不得,我等就在崇州落腳,四處尋找蹤跡…可海內出了大亂,一度引得太虛破碎,靈機聳動…我等斷了聯絡,又無人指揮,便在島上住下了。” 李周巍抬眉,問道: “太虛破碎…怎個破碎法?” 崔長嚴面上顯露出些驚悚之色,答道: “這事情在書上不過寥寥四字,當時的話是這樣傳的…說是靈機聚而不散,參差紊亂,如萬千光帶,散落天地,海中一條條一帶帶,要麼凝聚為霧,要麼毫無靈機…” 李周巍一聽便明白了,太虛根本在於靈機,倘若一處完全沒有靈機,那此處也沒有太虛,太虛之中也找不到落點降落此處,如若現實之中果真是靈機聚而成條帶,太虛不知被劃分成多少片了… 他微微思慮,問道: “【昭元仙府】是三玄中哪一家道統?有多少真君,在魏滅時又是如何自處的?” 崔長嚴咬了咬牙,答道: “按照海內的劃分,應當屬於三玄中兜玄一系,只是如此劃分不大準確…” 他的語氣流露出幾分驕傲: “明陽為帝,號觀元,祭太室,乾宮開,振鼙鐸,撻天下脫俗之眾,廢三千二百宗——道真仙修,除冠剪羽;秦玲魔子,煉煞懸頭;重山邪祀,縛來於魏;小巫方國,覆亡拘收;……罪者誅,良者從,收容清白,並昭元一府,為天下謀…” “昭元一府,居魏煌天,並不為誰家道統,乃是有魏一朝的道統之法府!” 李周巍抬了抬下巴,看一下他的眼神有了幾分變化: “原來自成一家。” 崔長嚴把最後一個字唸完,又從那恢宏的過去跌落回慘淡的現實,炯炯的眼神也不見了,而是低低地道: “至於真君…只聽著有一位…不知其法號,卻不入宮廷。” “不入宮廷。” 這話卻很有意思,讓李周巍一下注意起來。 魏國行的是仙國之法,國中的大小官職皆有加持,哪怕是沒有修為的凡人,得了官位,自有一分修行,官位極處更有神通…不入宮廷,極有可能代表這位真君是自己修成的! 他輕輕放了杯,突然有所感應,抬起頭來,流露出個饒有趣味的笑容。 幾乎是一瞬間,整座島嶼地動山搖起來,璀璨的光明在天際之上浮現,滾滾的烏雲立刻退去,顯露出浮動的彩雲和無數天光! 這個天光並不霸道和強烈,而是柔和如絮,如同瀑布,從一層又一層的雲間傾瀉下來,飄飄搖搖地落在屋頂上,又順著窗簾垂落,彷彿無數白雨,流淌在宮闕之間。 島嶼間一片喧囂,崔決吟終究是歲數小,不知道這意象代表著什麼,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頭,崔長嚴的面孔卻一下白了。 這老人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次這明陽變動的景色,他的父親也好,他的兄弟也罷,一個接一個的折了,如今意象再起,叫老人面上毫無血色,他呆呆地、膽戰心驚地坐在位置上,眼神希冀地去看李周巍。 卻看著金眸青年饒有趣味地搖起頭來,靜靜地道: “恭喜了!” 崔決吟瞳孔中浮現出震撼來,崔長嚴的面孔上爆發似地升起一陣狂喜,從一旁站起身,恍然如夢,看了看崔決吟,又去看李周巍,這股喜悅轉化為無限的震撼,讓他的雙唇顫顫,難以開口。 他撲通一聲拜倒,有些虛脫般磕起頭來,泣道: “竟不知殿下是如此人物!”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崔決吟『長明階』【築基巔峰】【崇州崔氏】 ------------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東離 崇州天際風雲滾滾,色彩交織,斑駁的石門動搖,灑下一縷縷塵粉。 “神通煉成!” 靈識中浮現出無垠的太虛之海,崔長傅簡直要落下淚來!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我崔家寄人籬下…一年年要看來往的神通臉色過活,哪怕是一兩隻妖物路過我等都要恭恭敬敬相迎…’ ‘哪怕是州內,也總算有個做主的神通…不用一日日扯他陽崖的威風,被他唾棄!’ 這老人閉起雙眼,與每一個新晉的紫府一般,新奇地感受著古籍之中記載的太虛,心中無限狂喜,邁前一步,踏入太虛! 崔長傅轉瞬間從璀璨的天光之中浮現身形,望著天際上因為自己突破而浮現的光彩,志得意滿,在大殿金階之前駐足,卻發覺殿前空空,似乎早就被屏退了左右。 “嗯?” 他心中升起疑惑與不安來,將手按在殿門上,輕輕一推: “嘎吱…” 沉悶的響聲頓時迴盪在大殿之中,崔長傅上前一步,映入眼簾的正是自己那一位族兄弟崔長嚴。 崔長傅閉關之時,本有了死志,以族事託付崔仙謁,又讓崔長嚴這位老人從旁輔助,可這位老人如今卻陪坐在側席,甚至有位青年還比他上了一階,恭敬地站在另一側。 ‘應該是當年的決字輩的二哥…’ 崔長傅對崔決吟是極有印象的,當年也是他看出這孩子聰慧,囑咐崔仙謁要好好培養,如今雖然已經過了幾十年,他卻還是一眼認出。 而在這明亮大殿的盡頭主位上正坐著另一位青年,看著放鬆隨意,繡著金紋的袖口垂落在扶手處,露出他有力的手腕,穩穩地託著茶。 那張面孔威武兇厲,在殿側照進來的天光下顯得明暗參次,一雙金眸已隔著遙遠的空間直視而來,正對上這新晉真人的雙眸! 崔長傅腦海中驟然一白,對方明明隨意坐著,可他的瞳孔中的倒影已然浮現出明亮的天光與濃烈的神通色彩,匯聚成金白一片。 ‘紫府!’ ‘明陽一道的紫府!’ 一旁的崔長嚴已經是老淚縱橫,隔著大殿望著他,卻不肯提前開口,崔決吟則移步而下,讓開身形,免得擋住兩位真人的視線。 “叮啷…” 瓷杯被輕輕放在桌上,清脆的碰撞聲在大殿中迴盪,這青年點頭道: “恭喜道友了。” 按理來說,哪怕前一刻崔長傅即使還是築基,只要突破紫府,又是此地的主人,其他紫府前來拜訪,提前坐了主位,都應該笑著迎一迎,順勢把位讓給主人家,可眼前的青年並未起身,而是從容地請他進來,無疑不大符合禮節。 可崔長傅沒有半點不快,而是心驚膽戰的盯著他那雙金眸,腦海之中一片光明: “是那位白麟來了…” 於情於理,這位置李周巍都坐得,崔長傅沒有表現出半點異樣,很自然地行了一禮,蒼聲著道: “崇州崔長傅,見過殿下!” 他數步上來,到了青年的座前,提了袍擺,行禮道: “不曾遠迎,還請殿下恕罪!” “起來罷。” 金眸青年讓他在一旁落座,似乎沒有半點波瀾,而是笑道: “當年我家真人來貴族,見了崔決吟,頗為喜愛,便接走悉心培養,不曾想你家陽崖真人又把他叫回來了,我今日來海里辦些事情,就順道看看他。” 這句話如同響雷一般砸在老人身上,崔長傅都這樣大歲數了,怎麼聽不出對方的意思,心中山崩地裂: ‘崔隅山!你取走道統、要走靈物、帶走人才…尚且不夠,還要以我家為代價,為你安然置身事外鋪路!你…你!’ 無論崔家想不想要擺脫關係,在龍屬的麾下又有多少自主權呢?陽崖明顯是不管崇州死活了! 他心中憤怒激盪,咬牙切齒道: “那陽崖…陽崖一心為己,為了他那西海崔氏…只用盡手段從崇州挖取東西!道統也就算了,天才也好,靈物也罷,我等不敢出一言…尋常人問起,我還要笑臉相迎,說是這是我自家的真人…可旁人去問他…他卻逍遙不知崇州所在…如今倒是插手了!” 崔長傅低了低頭,狠狠咬牙,嘆道: “實不相瞞,當年殿下的長輩前來島上…詢問明陽靈物之事,我家一份也取不出來!” 興許是從前地位懸殊,陽崖做什麼都是應該的,如今作為主人紫府,許多動作就顯得可憎了,崔長傅面上的憤怒真切,嚇得一旁的崔長嚴微微一愣,不知所措: ‘原來兄長一直是這麼想的…原是他在忍辱負重,只有我們想得淺了…’ 崔長嚴遂接過話來: “後來昭景真人再次前來崇州,也同樣問起靈物和靈資,我家卻全然沒有…就是在此處了!” “這些東西,先是早早交給了龍王,餘下些邊角之物,也早就被陽崖真人以保管之名義取走…島上什麼也沒有留下!” 李周巍聽著他的話語,倒也不意外,他在洞天裡見過陽崖,早就知道對方是個什麼人物,並不接他的話,而是突然問道: “魏祚興復之事,足見貴族忠心,不知東離…是何等淵源?” 崔長傅按茶不語,崔長嚴倒是沒什麼遲疑,恭聲道: “東離宗是東離、東火兩位崔氏大人立下的,宗主大人單名一個幕字…這位大人…曾經在仙府之中修行,後來是廷中的太傅,身份地位之高…冠絕一朝!” “嗯?” 李周巍喃喃道: “崔幕?!” 這名字李家不可謂不熟,自家最早得到的《金殿煌元訣》就是這位修士所著!當時標註的是昭元仙府…也就是這位修士還未出山入朝之時所寫就! 而《金殿煌元訣》乃是鑑中賜下! 一百多年來,這還是自家首次找到鑑中所賜明陽法的蹤跡!李周巍一下精神起來,心中的警惕一瞬間拉滿,微微皺眉,問道: “這卻不對吧,倘若東離宗主是魏時的人物,又如何度過這漫長的年限,去做那東離的宗主?難道是真君?” “東離崔幕…是何等修為?” 此言一出,崔長嚴有些為難的去看真人,崔長傅則開口道: “殿下如若這樣問…那就是國滅之前假真君位,國滅之後為真人。” 李周巍微微抬起頭來,瞳孔放大,他本就聽過龍屬的描述,明白對方的話語是什麼意思,問道: “仙國之法…可以供養真君?!” 崔長傅躊躇一二,搖頭道: “宗主為我崔家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被拔擢入府修煉,待到入朝之時,已是神通圓滿。” “大魏天朝,最巔峰之時有兩道權位,每一位帝王都不同…功能卻是相近,魏恭帝時,一為【鎮炱崇文樞官】,二為【收夷緝魔鸞將】,權位加身,內治則樞官假金位,出討則鸞將假金位…皆有真君之威能…” 李周巍皺眉聽著,崔長傅道: “大魏最後一位樞官,即為宗主,正是他曾經擁有真君之威能,才能得享天壽,遷到越國來開創宗門。” “這兩道權位貴重,卻有諸多繁瑣限制,不但要先修至神通圓滿才可以嘗試登位,且一旦登上權位,道途已絕,再也沒有真正成就真君的機會,身家性命捆綁於一國…” “當時大魏崩潰,鸞將之尊便隕落漠北,宗主雖然依靠著崔家的血脈誓言與道行手段儲存,從此有了些高於神通圓滿的旁門手段,卻已經元氣大傷,生不如死,不能隨意行走世間,打鬥起來更不是紫府巔峰的對手。” 崔長傅的老臉上浮現出些苦澀: “這是後來才知道的…東離立宗時,他神威無限,天下都以為他破而後立,得了明陽某道位置…” 李周巍不置可否: ‘誰知道這個天下都以為有多少水分?說不準是北方有意放縱,三次打擊,將天下心向魏李之人一網打盡…好在後頭行那放牧明陽之事…’ 崔長傅則幽幽地道: “如今東離墜落,一切已然泯滅在塵埃之中了…畢竟只有不曾墜落的洞天、還有利益可發掘的傳承才會被人矚目…” 李周巍心中思慮起來: ‘東離…’ 他問道: “這位大人是如何折的?” 崔長傅面色一陣肅穆,答道: “我等並無詳細記載…可我崇州的歷代長輩結合了當年魏國的諸多典籍,倒有些推測,這位大人…應當是重傷不愈,最終坐化!” 他嘆道: “東火洞天雖然人才輩出,當時卻與海上的諸道關係緊張,一度到了攻打山門的地步,這位大人又遲遲不現身,使得海外道統得寸進尺…另一處太陽道統又立足江南,生長羽翼,內外交困。” “就在這時,一直守在海上的東火真人在宿祝群礁附近隕落,這位真人修行離火之道,一身神通驚人,一度到了神通圓滿的境地…當時的異象驚天動地,附近的海域沸騰,落下無盡火煞…至今那一處仍然離火旺盛,有無數鹽礁。” “東火真人一折,東離宗的窘境便壓不住了,駐守崇州的修士紛紛撤回,我家派過去的幾個先輩也先後隕落,從此再無訊息…” 李周巍聽了這一陣,略有些感慨: “貴族駐守東海多年,著實不容易!” 崔長嚴卻會錯了意,忙道: “崇州一脈本出身昭元,可國禍至時,昭元仙府已斷了訊息,【魏煌天】封閉…連海內的魏國修士都聯絡不上,我等自然斷了聯絡…” “後來…齊…齊逆立國,霍亂北方,我等不是回不去…是不敢回去了!” 李周巍抿了一口茶,目光中顯露出幾分疑慮,答道: “齊祚前後,且談談罷。” 崔長嚴微微一頓,正要開口,崔長傅卻咳嗽一聲,答道: “他不過是築基,不好談古代之事,我來向殿下說道說道…” 他嘆道: “齊帝乞冀嘆羅,漢名石萇,本生於漠北,為魏下一將軍,擅長騎射,驍勇善戰,我家前輩平定漠北,石大人功勳卓著,封為定北將軍…一度鎮守河套。” “當時的赫連家…不過是一小小匈奴部族,正是因為他鎮守河套時提拔赫連家先祖赫連薄…這才有後面的鐵弗王族。” 崔長傅看了看他臉色,躊躇再三,這才繼續道: “當時我家…有一位先祖與他同帳效力,他顯得很是乖順謙卑,因為主將也姓崔,有意討好我家先祖,每每有馬車出,他便持鞭侍奉,有時稱呼起來…他尚稱奴才…” 李周巍抬了抬眉,有些訝異問道: “不知是哪位?” 崔長傅略有尷尬,卻流露出些恍然的、物是人非的神色,答道: “名不見經傳…連神通都沒邁過去…當年執鞭在前,自稱奴才的人,卻成了帝王,可見世事之多變!” 李周巍不語,崔長傅很快道: “因此我家還有些瞭解…當時…時常有一青年出入他帳中,修為不高,不過一築基,卻風度翩翩,叫做善青道人。” “後來齊立帝業,他成了一國之國師,修為達到神通之臻極,在大齊崩潰之時消失不見,再也不曾顯露過蹤跡…” “善青道人…” 李周巍琢磨了一陣,聽著崔長傅道: “正是…此人手段極為可怕!” 這老人面上浮現出些憎恨之色,答道: “故國對地方監察極為嚴苛,不但諸權分立,還設有仙府之仙師督察地方,雖然一夕明陽失輝,官兵失利,仙府駐留各地的大量修士卻迅速接過位置,以修士之身鎮壓暴動,已有穩定之勢…” “可這位善青道人驅民如牛羊,破三道關隘,打通關隴,聚集魏人,叫齊帝坑殺,破宮之後又收攏諸李,以術法遮天光,使齊帝得以從容折辱明陽…帝裔或為牛羊死、或為烹鼎食,悽聲動天。” “哪怕他以術法遮掩,明陽終究是顯世之道,凡有大人薨,天色必定光明三息,明而復暗,暗而復明,其數不能計…” 李周巍仔仔細細聽著,手裡的杯停在半空不動,突然道: “這位國師修的何等道統?” 崔長傅低聲道: “兌金!”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崔長傅【紫府前期】 ------------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山威(1+1/2)(小指勾尚白銀盟加更10/10) ‘善青…善青…’ 李周巍神色有了微妙的變化,看著眼前老人低眉不語的模樣,問道: “果真是失蹤不見?這樣的人物,神通已圓滿,怎麼會到突然不見的地步?如有證位之事,天地有變,天下皆知。” 他的話語帶著些試探的味道,崔長傅在原地呆坐了兩下,離席而閉殿,又回到臺階前,有些彷徨,答道: “大人說的對,古籍上談過,兌金證而不得:【應有秋冬早,應有兵甲徙,商賈雲集,天下皆喜】——可若是證得了,孰能記之?堂而皇之昭告天下,任憑天下書之的…一定有一顆赤誠尊者心,這樣的人物並不多…” 顯然,哪怕是古籍上並沒有記載某位成道,他話語中也暗示著這位善青道人已然功成身退! “『兌金』!” 李周巍一時靜默。 『兌金』可不是籍籍無名的道統,越國控攝一方的仙宗、響噹噹的金羽就是兌金道統的正法道宗,號為【金一道統】!那位金羽宗的真君顯世,一直被稱作『兌金』果位的主人! ‘如果當年這位高深莫測的國師成道,如果沒有從閏之事,十有八九就是兌金上的人物!’ 他敏銳地察覺到眼前的老人的意思: ‘金羽宗的太元真君…同樣是明陽的仇敵…不可信任,如果叫李乾元復生,他恐怕會第一個跳出來阻止!’ 這訊息的準確與否難說,至少目前還是崔家的一面之詞,李周巍察覺到對方還有許多不大敢說的秘密,他神色鄭重起來,頭一次開誠佈公地問道: “我且有一問,魏李…到底是不是兜玄道統!” 儘管他心中已經有萬般佐證,他仍要把這一句問出,得到一個清清楚楚的回答,老人久久地凝視他一眼,答道: “魏李之於兜玄,如大寧之於兜玄,如果殿下一定要一個答案…那便——是!” 李周巍看著他,突然問道: “我倒想聽聽…有什麼兌金的古代訊息。” 崔長傅連忙搖頭,明明知道他想聽什麼,嘴上答道: “兌金不敢說,老頭只聽說過些金德的故事…殿下可知【策雷泊雲法道】?” 李周巍豈能不知?論起對【策雷泊雲法道】的熟悉,海內甚至沒幾個人能比得上他家!自家的長輩就是因此道而化靈,至今不能出列海一步! 他遂靜靜點頭,崔長傅幽幽道: “玄雷位於北海,常稱【北宮神雷】,可其餘三海卻鮮有人知…其實當年雷宮為抑制魔修,四海皆有雷道佈設。” “只是雷宮破滅之後,玄雷一道元氣大傷,這些道統大多都依附於其他兜玄道統之下,其中東海道統僅次於北海,由【堰羊寺宮】的首徒入海鎮守,重建秩序,即為【策雷泊雲法道】,密林道統的【摩通畟宮】顯世,踏入南海,整合雷道,仍號【摩通畟宮】…只有西海雷道本就孱弱不堪,北海崩潰,當日就被覆滅,再無蹤跡。” 崔長傅欲言又止,答道: “而這【策雷泊雲法道】背後,也是有一位大人的…尊號為【徐方聽鳴天霆尊者】,是最後一位登雷位的尊者,受命守備東海,行動低調,一直活到了諸太陽謀位的年代…” “正是有他庇護,才守住玄雷最後一塊道統。” 李周巍細細聽著,崔長傅話鋒一轉,低聲道: “可大梁滅時,天下混亂,父戚家橫起於北,修越成就…梁滅趙興,天下平定,這位大人卻突然沒了訊息,【策雷泊雲法道】立足的雷雲寺,也就是當時的雷雲神島沉入海底,消失不見。” “同年,【摩通畟宮】白日飛昇,南海十八島拔地而起,雷道之世,餘暉殆盡。” 崔長傅抬眉看了一眼李周巍,道: “從此時起,這兌金一物,始消殘雷。” “原來…殘電落於金是從此時起的…” 李周巍心中明晰了: 大機率是這位兌金真君行的手段…是祂推動齊帝興亡,也是祂剷除殘電。 要知道當年張端硯前來李家頒佈仙旨,可是明明白白地稱呼過落霞為上宗,明確了落霞與金羽之間的上下屬關係…且當這位張真君是通玄人物,這事情就很明晰了。 ‘善青道人之所以能驅百姓為牛羊,極有可能他背後就是與雷宮作對的社稷之道,同盟也好,交易也罷,興許是因為在這場大變之中借了社稷之力,殘電之事便成為他的回報…’ ‘可既然如此,社稷之道為何不見?’ 他沉思良久,問道: “【摩通畟宮】,可有後人?白日飛昇,看著像是一人得道雞犬昇天的兆頭,不像是悲慘下場。” 眼看他越問越深,崔長傅漸漸焦慮起來,也好在此地歸龍屬管,本就與雷宮、落霞關係不好,這事情大可提,又不敢不回答他,這才開口,咬牙道: “【摩通畟宮】…其主人神妙極為了得,曾經是南鄉道統的第一道子,當時南鄉四密已然衰落,他被稱為興復南鄉之仙才…” “可這道統到了南海,卻已經與密林正式脫軌…再也不宗兜玄,以『邃炁』、『上巫』、『身夔』諸道成道…仙釋混雜,自號摩通道統。” “又是仙釋混雜?” 李周巍皺眉問了一句。 這可不是第一次了,傳說【堰羊寺宮】的主人就是仙釋合一而隕落,【策雷泊雲法道】又號稱雷雲寺,結果現在的【摩通畟宮】亦是仙釋混一,連續數次,恐怕不是簡單的緣由能解釋的。 被李周巍這麼一問,崔長傅顯得有些黯淡,答道: “這事情…很難說道,要追溯至更古代,也不知是何緣故,可至少兜玄為世間所聞名的三道道統之二都與釋修不分明,唯有北宮雷道界限清楚些。” 崔長傅黯然神傷: “我們這些後輩看來,自覺不是什麼好事,『華炁』被蘇悉空證去也就罷了,當年的『身夔』,本也是兜玄道統的,後來傳來傳去,最後到了釋修手裡…” 他微微一頓,後知後覺地問道: “殿下可知『身夔』?如今天下已經沒有多少道統知道了…” 李周巍自然知道這趙帝道統,點頭示意他繼續說,崔長傅立刻告罪,答道: “【摩通畟宮】其實是有遺留的…南海五成以上的大道統都是得了他們的遺留…如【南順羅闍】、【大倥海寺】…南海道統自成一家,便源自於此。” 這可都是熟悉的名字,李周巍心中一定,聽著崔長傅咬牙道: “有些話往日不敢說,如今倒是無妨,說句得罪的話…我家也是有幾分歷史的,大人…殿下可知道【聽雷島】苗家?他家有個祖宗苗杜山,傳聞是將雷道與魔道合一的天才。” 李周巍一頓,崔長傅冷笑道: “我聽了小道訊息,這苗杜山可不是什麼厲害人物,世間大有天才,可絕對沒有天才到這種地步的!哪有小小年紀能把雷道和水火不容的魔道結合的?他如若真有這樣的道行,如今早就坐在金位上,我們都要喚他大人,怎麼會到海內屢屢碰壁?!” “我們幾個家族底下都在傳,他得了什麼秘法,自有啟發,從中得出此道,是有幾分天才,卻絕沒有到顛覆常理的地步。” 李周巍眯眼道: “你的意思是…他得了【摩通畟宮】的高深道統,不敢外傳,自己以此為基礎寫就雷島之法?” 崔長傅沉吟不語,算是預設。 這【摩通畟宮】也好、【聽雷島】的醜事也罷,分開來講並無不妥,可一旦聯絡在一起…其中的意味可不同尋常! 苗杜山如真是得了古代傳承,從中啟發得到雷道魔修之法,而這古代傳承又是【摩通畟宮】傳下…代表著什麼?傳承從來不是無的放矢,【摩通畟宮】道子明明是兜玄出身,又與兜玄劃清界限而白日飛昇,成就真君…恐怕與這雷道魔修之法相互呼應! 李周巍心中一震: ‘恐怕這位曾經的道子…不說投靠了通玄,至少是背叛了雷宮,不擇手段而成道,這才在煌煌的天威之中走出了一道完全相悖的道路…從此有了一條雷道魔修之法,苗家與苗杜山不過是沿著這條可遵循的道路修行而已!’ 眼前的崔長傅低眉不語,李周巍卻很明白他要表達的意思。 ‘這位疑似與通玄一體,也就代表著…真正的落霞勢力,極有可能從海內觸及到南海…又多了一尊金丹級別的勢力…’ ‘通玄之威,何其了得……難怪龍屬如此霸道,對南海的控制總不如東海光明正大,海面上甚至有些名存實亡…難怪以龍屬視貴裔如奴婢,以神通為爪牙、卻只能蝸居東海!’ ‘崔氏的恐懼…體現於此了。’ 他久久不語,眼前的崔長傅則低聲道: “再往後的事情,我家反而不清晰了,畢竟紫府一個接一個的折損,再也沒有資格知道更高層的訊息。” 李周巍點了點頭,抿了一口茶,問道: “崔氏多年以來也不容易,我這一次來,並不問什麼靈物、資糧,一是來問一問這淵源,二來,要換取貴族功法。” 崔長傅顯然是有心理準備的,默默點頭,答道: “族中傳承,傳承於魏李與東離,本就是從宮中、軍中取出來的東西,物歸原主,談不上自家,更不敢換取。” 李周巍那雙金眸掃了他一眼,答道: “不會虧待你,你大膽收著。” “再者。” 他面上浮現出一點笑容來,那金眸彷彿在綻放光彩,整張臉的氣質突然從兇厲轉化為威嚴: “你家分文不收,擔心步了前人後塵。” 哪怕崔長傅再恭敬,這等擔心終究是免不了的,李周巍一提,他竟然無言以對了,想要開口,張了張口卻答不出話來。 李周巍是明陽命數加身,可他反覆強調通玄的可怕之處,正體現出他內心對落霞的恐懼,李周巍的話語正中他的軟弱之處: ‘真的傾盡全力相助,他隕落那天,山上計較起來,我家可還有哪位龍王來保?還有哪位大人保得住?’ ‘退一萬步來說,山上不計較,他真的動搖了明陽,龍屬難道不計較麼!’ 在崔長傅看來,李周巍此舉無疑是給自家一條活路,明明有拒絕的衝動,卻說不出口,只能轉頭,哀道: “決吟,去把東西全都給大人取過來。” 崔長傅這人選的精妙,崔決吟算半個李家人,又不曾提前吩咐,一口氣請下去,意思就是要把族內的東西全拿出來,以表未有藏私。 崔決吟聽了一整場,面上的表情看著平靜,從殿間退下去,崔長傅則從大殿中起來,深深一禮,哽咽道: “多謝…大人!” “坐好罷,省得拜來拜去了。” 李周巍擺了擺手,靜靜地看著他: “我不曾怪過你崔家,置身崇州,百萬族人所繫,不由一人決定,陽崖真人…我在洞天中也見過了,你如今成就,崇州也有主人,不必受他制約。” “殿下!” 請您收藏_ 崔長傅不知如何作答,好在崔決吟來得快,在階前拜見了,呈出手中亮堂堂的三枚玉簡,一枚石符。 崔長傅忙不迭地轉過來,一手扶住袖子,一手平舉,顯現出極低的姿態,介紹道: “這【上謁玉符】,是我崇州崔氏傳承之關鍵,記載著《上府明謁經》,也是我家根本之重寶,高達五品,有足足三道秘法…成就『謁天門』!是當年仙府傳下。” “也正是因此,此符質地極高,乃是紫府靈資【素體寶玉】打造,乃是一品質極高的築基法器,不腐不壞,神光內斂,有朝一日得了族滅,讓小輩攜帶而出,不會因為得重寶而引人偷窺,從而丟失…” 李周巍掃了一眼,卻對這用途存了些疑惑,搖了搖頭,答道: “你家傳承有偏頗了…這不是尋常築基法器,這是靈胚退化,你成了神通,有煉製的秘法最好,如若沒有,花費個三五十年把它煉了,也可以當做護身之寶。” 崔長傅心中一震,不曾想自家的寶物還有這個作用,頓時大喜,連連道謝,把這東西取到手中,恭聲道: “願於此物獻殿下!” 李周巍只搖頭,如若李曦明沒有【示川】,這東西對自家還算合適,如今純屬雞肋,只翻手推過,將《上府明謁經》一讀。 ‘是『謁天門』不錯,卻與自家的『謁天門』有異…少了一些帝王的威風,比起《金殿煌元訣》又少了邊關之殺威,多了些仙府修行的仙道之風…’ ‘至於這秘法…’ 李周巍看得皺眉不已,心中暗歎,卻多了幾分滿意: ‘無論如何也是三道秘法,放在家中使小修讀一讀,妝點一二也夠了。’ 這東西可以交給晚輩印證,將來有些性情符合的晚輩,修煉此術更加合適,李周巍隨手將玉符丟回他手中,崔長傅立刻指向另一枚玉簡道: “這一道是四品的《身鎮虎關寶經》。” 崔決吟立刻抬眉: “昭景真人已經取用過,為我族中換取了一人情!” 崔長傅微微一愣,點頭移開手,繼續道: “餘下兩道…一道是陽崖真人上次回島時留下的《明元觀離經》,是真人從其他修士手裡換過來的,出處是東火洞天…不過…是『長明階』,非是『帝觀元』。” 李周巍從容接過,掃了一眼: ‘倒是巧合了,自家也有一本,只是只有築基級別,是當年玄嶽門送過來的…正是東火洞天所得。’ 他挑眉道: “看來陽崖也不是白拿你們一頓,到底留了點東西下來…看來他也不想多沾你們人情!” “是…是…” 這話雖然直白,卻說的很到位,崔長傅尷尬不已,看了一眼李周巍的臉色,繼續介紹功法: “明陽諸道,品級或低或高,終究同根同源,無非是神通略有些不同,神通法力高一些低一些,可唯獨『帝觀元』不同,『長明階』是諸多先賢修士根據上曜真君親自所書的【賀北地太室禮畢肆赦表】演化而出,根腳上已然不同了。” 這李周巍熟悉得很,自家最早得到的『庭中衛』亦是如此,看上去像是同根同源,實際上不但天差地別,甚至有以上御下之能: ‘原來如此,指不準『庭中衛』也是『玉真』原主人的某些法書演化而來……’ 崔長傅邁前一步: “這最後一道,乃是我家密藏之法,叫作【袖邸演化致臻術】,乃是仙府之術,是當年駕馭寶船的前輩留下,本來是他借閱在旁的術法,當年國中出了問題,他不顧一切的回去,怕功法丟失,便留下給先輩…” 李周巍總算來了興趣,將此物捏在手中,細細一讀: “嗯?” 他喃喃道: “【袖邸之術】?” “正是!” 崔長傅面上浮現些羨慕來,答道: “這是古代修行之術,也是那些【服氣養性之人】修行的神仙之道,可以在袖中養出一府,藉以容納寶物,不必帶儲物袋了,若是修行高深,袖口一張,納些活物也是無妨的。” “這術法其中還描述過,倘若修煉到書寫此術之人的境界,他人的術法、法光甚至是靈火靈水,袖口一張,通通都收遍了!” 李周巍有些驚豔地讀起來,這一讀卻足足讀了十幾息,仍然讀不到盡頭: ‘和那些服氣修行之法一個模樣…難得驚人,恐怕一般的紫府都通讀不下去,要練至大成…大真人來了都不好使!’ ‘可此術的價值卻極高,與那些北方洞天高修的【太虛行走之術】是一個型別,屬於可遇不可求,有價而無市!’ 不過自家有籙氣,李周巍不怕此術困難,花了些時間記罷,這才點頭道: “我不欺你才登紫府,這是難得的好東西。” 崔長傅忙道: “殿下此言差矣,這東西哪怕是放在我家一百年兩百年,照樣沒有一個人能入門,我家有那麼多紫府先輩,一個習得的都沒有!既然用不上,也不算是什麼好東西了!” “你說的雖有道理,卻不能抹殺它本身的價值。” 李周巍搖頭,答道: “當年我家才登紫府,我叔公手裡也拮据,欠了一個人情,想必你家也是用不上也不敢用的,便不拖在此處。” 他輕輕翻手,從袖中亮出一玉盒,放到崔長傅的手中,示意他開啟。 崔長傅有些猶豫地開啟玉盒,只覺得一股明陽之氣衝面而來,白瑩瑩的錦繡軟墊中放著三枚遍佈鱗片的神妙靈丹,光彩閃閃,直衝他眼中! ‘紫府靈丹!明陽一道的紫府靈丹!’ 崔長傅是真不清楚此物的價值,只是李曦明丹術高超,一股股神妙的波動惹的他眼饞,心中又驚又喜,有些惶恐,忙道: “萬萬使不得!” “無需多言!” 李周巍擺手,又從袖中取出玉盒來,正色道: “我家叔公的人情價值三枚靈丹綽綽有餘,我只有一個要求,這三枚靈丹,有一枚要給決吟用來衝擊紫府。” 崔長傅神色一肅,抬起手來行禮,鄭重其事地道: “實不相瞞,決吟是我家現下突破希望最大的一位,即使殿下不提,這三枚丹藥我必定要留兩枚給晚輩,其中就有決吟的一份!” 李周巍點頭,將玉盒遞過去: “這裡還有一枚功法,叫作《天須鋥金經》,『庚金』一道,同是五品,採氣對你們來說麻煩些,要找一找名山金礦,…卻已經是最簡單的一種了,找一找幾個大島也是能找到的…多修一修其他道統,也算多一點出路。” 李周巍手中的紫府功法不少,可要麼是不便取出、從他人手裡換來,要麼就是採氣困難、李家自己都很難採出,只有這一道本就是他處得來,採氣方便,又有多家獲得,本就秘密無多,正好交到他手裡! 一道容易採氣的紫府功法足以成為一家宗門的鎮宗之寶!更何況品階不低,可以彌補家中的缺陷,崔長傅心中一震,狂喜不已,忍不住伸手去接,寶貝似得拿到手上,李周巍卻並未停手,翻手取出一枚仙光燦爛玉符來: “這是【督山點靈符】,是一道『都衛』的靈器!要名川大洲為宜,也算適合你這崇州,用來抵你家的那一道《袖邸演化致臻術》和《明元觀離經》。” 隨著他的言語落下,符上呼應似地亮起玄妙的紋路來,照得這老人臉上一片光明。 ‘靈器?!’ ‘這就是靈器!’ 崇州非沒有靈器,卻隨著寶船丟失在海內,本只留下一道平庸普通的護身之寶,又在東離宗破滅之中消失…早就多年見不得此寶貝了!一旦此物到手,靈胚一煉,寶丹一服,他立刻就能在紫府初期中站穩腳跟! ‘大人竟然寬厚至此!這就是帝裔風度!’ 崔長傅早就被這一連串的寶物砸暈了,手中的功法寶貝一般攥在手裡,眼睛卻直勾勾的往那靈器上瞟,怦然心動,顫抖著唇,說不出拒絕話。 李周巍那雙金瞳卻沒有看他,含著點笑意看著崔決吟,心中暗歎: ‘此行過後,決吟一定能得到最大的尊重…他的天賦心智手段皆不低,又常在我麾下,很有突破紫府的希望,哪一日他突破功成,這靈器終究會到他手裡…’ 他的目光低垂,暗暗一笑: ‘也算是個念想了。’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崔長傅【紫府前期】 ------------ 中獎名單 感謝大家對本書的支援,玄鑑檯曆抽獎的結果如下。 2025年一月月票中獎編號: 91、175、213、443、647、847、1149、1748、1798、1926、1963、2338、2505、 2517、2744、2856、2866、3265、3364、3649、3932、4213、4228、4381、4433、 4662、4679、4688、4833、4904、5081、5669、5689、6061、6137、6455、6587、 6809、6832、6917、7026、7121、7595、7803、7850、7893、7904、8008、8095、 8148、8187、8344、8589、8871、9060、9243、9471、9558、10176、10207、10540、 10731、10933、11261、11433、11507、11514、11931、12120、12330、12380、12460、 12703、12733、12968、12992、13157、13280、13577、13702、13893、13916、14036、 14052、14089、14101、14160、14240、14584、14597、14687、14729、14774、15080、 15261、15642、15813、15935、16279、16286、16639、16703、16730、16761、17716、 17732、17754、17882、18351、18453、18466、18490、18792、18849、18983、19192、 19297、19412、19445、19525、19571、19645、19909、19975、21364、21411、21493、 21598、21666、21865、21906、22038、22106、22459、22515、22610、22878、23161、 23196、23294、23319、23602、23646、23659、23711、23784、23937、24242、24485、 24708、24762、24981、25064、25559、25578、25639、25879、25980、26285、26509、 26640、26722、26753、26866、27380、27500、27781、27849、27997、28054、28222、 28278、28320、28820、28839、28933、29025、29036、29259、29268、29388、29668、 29779、29822、29851、30041、30219、30689、30759、30824、30890、31302、31590、 31684、31809、31900、32071、32093、32391、32625、32704、32838、33183、33185、 33213、33464、33552、33614、33701、33812 請大家核對一下自己的月票編號,中獎的請加活動群949459214,找管理私聊驗證填地址。 如果一直沒有透過入群申請,可能是被遮蔽了,那就請聯絡管理QQ3756934341(玉石)驗證。 12月14日下午8:00前未曾聯絡,我們視同放棄資格。 ※此為主站起點的抽獎活動,其他渠道並無參與 ------------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南潭沉 梔景山。 梔景山常年白花盛放,一旦有風起,則有滾滾的白花如瀑,從山間洩出,隨風飄散,一直落到四周的山林之中,點綴出一分分的白。 李遂寧乘風而至,銀光閃爍,便見著一赤甲男子立在山間,一身法力極其深厚,虎目炯炯,威風凜凜,正是丁威鋥。 “丁前輩!” 他顯然等了有一陣了,見了李遂寧便點頭,客氣道: “公子來了,便隨我等上山罷!” 丁威鋥是昭景真人的心腹,在洲中一向代表著真人的立場,對李遂寧客氣倒不是有多熟悉,而李遂寧是昭景真人親手提拔而已…從此多了幾分親近。 而丁威鋥的身邊跟著一長鬚老人,看上去年紀極大了,修為不低,只是生的有些賊眉鼠眼,見了他忙拱手: “南漳庫見過公子!” 李遂寧心頭一陣怪異,面上還算客氣,拱手行禮: “見過客卿!” 這所謂的南漳庫…實則是當年鏜金門的司徒庫,司徒家被釋修滅門,血脈道統被各家分走,落在李氏手中的一支並去山越地界,合併到如今的南漳七脈之中…皆以南漳為姓,他也早早改了姓,已經不姓司徒了。 李遂寧極少聽說南漳庫的名字,畢竟這人出身不大光彩,全靠了丁威鋥才能活下來,一向行事低調,前世丁威鋥早早隕落…興許他也折在哪道戰役裡了。 而司徒庫身後則立著一中年人,面容稜角分明,頗有些硬朗氣,一身衣物尋常,卻遮不住銳氣,見李遂寧眼前一亮。 ‘南潭沉!’ 他心中驟然明悟: ‘真人這次出關是見晚輩的,南潭沉也是天才,當下果然築基了…又會煉丹,自然是要去山上拜見一二…這會就撞著了!’ ‘難怪丁客卿要來。’ 南漳遺脈這麼多年來出了頭一個築基,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真人自然是要看的,此刻的南潭沉還未得姓,還要叫南漳沉,李遂寧只向他行禮,笑道: “這位前輩…真是好風姿。” 南漳沉是個人才,更關鍵是生在了合適的時候,前世的李遂寧也好,蒲心琊也罷,天賦其實都不差,可真正登上築基的日子都晚了一籌…遠不如南漳沉、陳噤光這些人在整個歷史走向中發揮的作用大。 今生一定有不同,可這些人物還是要結交的,南漳沉雖然出生不光明,最後可是戰死的,那賀家如今地位頗高,最後不也投降了?李遂寧不計較前世,卻難免對他有了幾分偏愛,笑容很是客氣。 這讓南漳沉受寵若驚,他雖然是個築基,卻因為出身問題在湖上爹不親孃不愛,唯一能攀上的只有個南漳庫,可南漳庫問題比他還麻煩…他來時聽說有個主脈的天才一同上山,早就準備迎接李遂寧的傲慢,此刻大有意外,連連擺手: “大人折煞我了。” 丁威鋥含笑看著他,南漳庫在山腳止步,三人便一同上山。 山間的白花如海,砌在明亮的玉階上,李遂寧倒還好些,南漳沉實打實地緊張起來,牙關緊咬,一路低頭不敢抬眉。 他只戰戰兢兢在臺階前跪嚴實了,呼道: “小修拜見真人!” 這山頂上沒有什麼奢華之處,普普通通的一桌上只放了一高足白玉茶杯、一白瓷琉璃紋長頸玉壺,簡潔明瞭,相得益彰。 真人正持著玉簡細讀,端著杯抿了一口,放到一旁去。 便見那杯裡明晃晃照著彩光,盪漾著一片清朗棕黃之氣,紛紛揚揚衝到天上去,又統統匯聚在小小的瓷杯之中,讓整座山峰的色彩都往杯中湧去,隱隱響起恢宏的唱經頌文之聲。 隨著真人將杯蓋一合,叮噹一聲,所有異象便通通消失,只留下在山間安靜流淌的天光。 此物正是紫府靈萃【靈樽熙光】,服之可以輔助術法修行! 李曦明手裡有【六合寶瓶論】,自然知道此物該如何飲用——需保持太陽、太陰其中之一光輝照耀,靈氛平整,再取一壺溫和的牝水來沖泡,且泡且飲,慢慢服下。 這【靈樽熙光】落入杯中,不過一鵪鶉蛋大小,靈水注入,輕柔地翻滾起來,李曦明衝了三壺,用了大半月,這靈萃才略微小了一分。 而這短短的大半月時間,修行術法時簡直浮光掠影、滿心靈感,催動應用起來更是得心應手,原本卡著數年沒有進度的【蹈焰行】有了鬆動的跡象,彷彿隨時就會更進一步! ‘固然是專門騰出時間休息,可此物的效果亦不容小視…大約是平時修行的三到五倍,【蹈焰行】這等有【穀風引火】相助的更是可怕,甚至可以達到近十倍!’ ‘還真是好寶貝,這樣看來,用上一年半載是無妨的…大可慢慢用著…平日裡用牝水保養就好。’ 這一年半載如若通通在【蹈焰行】上,相當於十年完完全全的修行,已經足夠在大多數鬥法中從容拿出手而不落下風! 他心情不錯,慢慢將昇陽之中最後一縷【靈樽熙光】用畢,再將玉簡一放,這才轉去看三人。 “遂寧練氣了!” 李曦明含笑點頭,挑眉止住他的謝語,這才去看丁威鋥: “這就是南漳一脈的天才?” 丁威鋥連忙點頭,恭聲道: “稟真人,正是!” 他抬起手來,介紹道: “他由母親一路帶大,隨了母姓南漳…母親家中與葉姓常年相親,是很親近的,難得得了他這樣一位天才…” 南漳血脈混雜,不但有大量山越血脈,還有當年過去的湖上遺族、大量當年的鬱家外姓、與最後到來的司徒家…而這些年裡,湖上有意混雜血脈,打亂香火,又派往大量葉姓的李氏遠親前去,血脈其實算得上很不錯,也沒有什麼宗法可追究了…可世人的眼光不是能輕易抹去的…頂了個遺族的名聲,終究不大好聽。 李曦明掃了一眼,饒有趣味地道: “還會煉丹?” “正是!” 南漳沉連忙磕頭回答,李曦明倒是多看了幾眼,答道: “難得。” 煉丹的人物湖上其實不少,甚至李家嫡系裡後來都有出過一位,這難得並非在他煉丹難得,而是擁有煉丹天賦的同時,修行天賦還不差——湖上的那幾個丹師一個個不是胎息就是練氣,實在不堪大用。 李遂寧老老實實地跪在一旁,一言不發,心中卻沒什麼意外。 前世南漳沉是接手湖上煉丹大事的人選,雖然沒能得到魏王重用,得了昭景真人好幾本經書,不能稱作弟子,卻有了幾分記名弟子的形式,他的天賦自然不必有疑! 果然,李曦明立刻起了興趣,考究道: “都煉了些什麼藥?” 南漳沉微微抬頭,很沉穩地道: “前幾日來湖上試過了,丁大人給了我【三全破境丹】一試…小人無能,一爐只出了一枚。” 李曦明一挑眉,轉去看丁威鋥,這護法拱手,亮出手心的一枚玉瓶,答道: “小人在旁看著,是第一次煉。” 李曦明並未接過,靈識一掃,心中的喜悅這才定下來,暗歎道: ‘難得!雖然不能跟我當年相比,卻也是一流的天賦了!’ 李曦明有籙氣在身,所有火焰上的困難都可以無視,煉丹事半而功倍,難度上大大降低,所得的益處一直享用到紫府,一個境界更比一個境界大!這既使他當年能以一己之力供養整個李家,又使他紫府以後煉丹依舊手到擒來,為常人所不能為! 南漳沉沒有籙氣,卻能第一次碰到這高深的【三全破境丹】就有丹藥出爐,雖然一言難盡,卻是極不錯的天賦,李曦明便笑道: “他父親是誰?” 南漳沉略有尷尬,丁威鋥則道: “據說…是一位山越…是當年田家某位紈絝在東山越留下的種…” “嗯?” 田氏早年在山越耕耘了好些年,有這事情並不奇怪,李曦明直起身來,抬眉直視道: “據說?” 這一句嚇得南漳沉彎下腰去,李遂寧心中都一顫,好在丁威鋥立刻沉聲道: “屬下親自去查過了,有那麼回事,他父親生前的確從田家出來的…只是…我私下問了田家主…他不肯認。” 南漳沉到底是築基,田家雖然沒有頂樑柱,但絕不希望這一種頂樑柱突然出現在田家,鳩佔鵲巢,李曦明笑道: “就在南漳罷,不必回了,自己立一姓也是極好的,你這等人物多出幾個,南漳今後也是出身光明瞭…南漳諸姓混一,我便許你自立一姓。” 南潭沉等來等去,雖然不期盼能回到田氏,卻怕的就是那一句劃為山越,下拜而謝,李曦明隨手將一丹書丟到他手裡,吩咐道: “且把這些丹方都練熟了,今後湖中的丹藥…興許還落在你身上!” 南潭沉歡天喜地地告退下去了,李曦明語氣柔和了許多,看向李遂寧,輕聲道: “你功法的修行速度如何?遠變真人的陣書你也讀過了,有多少感觸?” 李遂寧恭聲道: “真人學究天人,晚輩唯有焚膏繼晷,努力進學!至於功法…玄妙程度超乎晚輩想象,修行速度…晚輩自以為算是慢的。” “功法雖然有些難度,卻更要勤加修行。” 李曦明揉了揉眉心,失笑搖頭,李遂寧所得的其實是【天司布序神卷】的練氣篇,玄妙當然超乎想象,隨口答道: “我要用到紫府靈資修行,有輔助術法之功,啟用時效力瀰漫,山上會沾上一些神妙,你們幾個兄弟…還有你那幾個長輩到時都來修行一二。” “而這次找你來,未有他意,最關鍵還是在一個陣道上,遠變真人負了些因果機緣,不好收你為徒,在他洞府中求學一二倒是無妨,只是讓你遠離湖中,前去東海。” “如今不大合適,只等著我這一道靈物用完,好處讓你們也沾一沾,用個一年半載,你就可以出發了。” 這一句話看似平平淡淡,卻一下把李遂寧問倒了,心中驟然一白: ‘去東海?去東海我還怎麼觀看天下局勢…還怎麼暗暗做提醒!’ 他心中悚然: ‘絕不能去東海!’ 可真人的話說好了是賞賜,說白了就是命令,豈容他拒絕!李遂寧腦海急速運轉,立刻跪倒在地,愧聲道: “真人為晚輩思慮,晚輩愧受…可今歲修行功法,暗感天賦之不佳…遠遜於諸叔伯,修為也好,陣道也罷,若要報答族中…一定是要先築基的…” 他一低眉,泣道: “真人欠下人情得來的求學機會…晚輩不欲三心二意,浪費機會,又丟了真人的臉…只盼著先在湖上修成築基,再論海外之事!” 李曦明久久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倒也好,這【天司布序神卷】實在太難,嚇著孩子了!’ 遂道: “你父母雙亡,香火孤懸,的確不適合外出,先留下一子嗣…也好給你父母一個交代!我讓老大人為你尋一尋良配。” 才出狼窩,又入虎穴,李遂寧這次推不得了,尷尬不已,只好咬牙答應下來,李曦明卻面色微變,抬眉道: “都下去罷!” 他抬起袖來,將兩人掃到山腳下,這便聽一聲笑聲從陣外傳來: “昭景道友!我賀喜來了!” 李曦明來不及答他,忙把桌上的【靈樽熙光】收起來,換了普通茶水,這才笑道: “原來是司馬道友來了,還請入內細談!” 他踏步出陣,卻見太虛中足足站了三人! 為首之人一襲白衣,腰上配著一劍,正是司馬元禮無疑了,手中持著一盒,面帶笑意。 而另一側與他距離遠一些的女子一身淺青道袍,五官柔和,身材高挑,眉宇帶笑,腰上繫了兩串藍白翡翠寶珠,顯得腰肢盈盈一握,她行了禮,柔聲道: “昭景道友!” “竟然是況雨真人。” 李曦明的意外正是因此而來,再定睛一看,況雨的身後還跟了一人。 此人看上去年歲不大,發冠卻束的很整齊,衣物一絲不苟,表情平淡,顯得很是從容,規規矩矩抬了手,道: “見過前輩!” 真要談起來,李曦明還是頭一次被紫府稱作前輩,有些啼笑皆非,暫時把自己的疑惑收起,笑道: “這位是…” 況雨將他推到前面來,正色道: “這是南杌真人…他的道號已經不常用了,東海的幾位道友都叫他郭真人,道友大可放心稱呼他…都是自家人!” “哦?” 用姓氏而非用道號,通常是姓氏有些尊貴的出處…赤礁島郭家的名聲實在太大,況雨又提及東海,李曦明立刻警惕起來,半信半疑地道: “郭家…道友是…” 此言一出,這位才認識的南杌真人連連搖頭,流露出幾分嫌棄色彩,笑答道: “可不敢修併火!” ------------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南杌 他這話對得巧妙,暗暗地引出立場,引得三人笑起來,司馬元禮只扯過李曦明,嘆道: “郭道友也是怕了…畢竟早年吃過虧,為這併火之事折騰得頭疼腦熱,今兒是談火色變了!” “畢竟郭神通有名氣。” 李曦明笑著答了,司馬元禮感慨道: “不止一個姓,曾經有一紫府併火,害了他家好多人物,後來叫他賣了,換取靈物突破,這才慢慢好起來…” “不修併火好啊!只要不修併火…” 他伸手在額邊拍了拍,戲謔道: “這裡頭也是有東西的!” 李曦明哈哈一笑,卻突然想起自家手裡威力最大的【天烏併火】也是併火,若不是有穀風引火和符種,自己也要受影響的,只尷尬地撇開不提。 況雨興許是與司馬元禮不太熟悉,只抿嘴一笑,李曦明則深有同感地點點頭,笑道: “請!” 他這作主人家的引路,叫三人往山上去,在山頂上停了,司馬元禮則介紹道: “郭道友出身東海,是位散修,祖上本是名門之後,大名鼎鼎的【雍州郭氏】,梁滅之時流亡外海,遂無名氣…” 這南杌真人微微點頭,接過話來,笑道: “青忽道友不必抬我,若是要比出身高貴,怎及得上帝裔呢?徒叫昭景前輩笑話。” 他輕聲一嘆: “當年我家先祖重傷,不敢露面,只好避難到了外海,草草隕落,而外海靈機稀薄,不過百年,家中已落魄至極,唯靠著真人隕落化作的一座島嶼修行…” “先祖死前以諸寶物寄託某一位真人,使他照拂一二,也是免得我家因寶而亡,這位真人照料我家百年,因禍而折,從此沒了訊息…家中也越發落魄,漸漸到了連島都守不住的地步。” “若不是百年前曲巳山的老真人從海外經過,偶然發覺…帶我出外海,我又得了幾分運氣,未有如今的出路!” 他看似是感慨不已,李曦明卻聽得明白,這一介紹,先是提及大梁,點明出身,又提及【曲巳山】,說的是他背後的關係網,乃是東南海況雨這一系紫府。 同時也將李曦明的疑惑解了,能為紫府併火所害,所謂的好多人物應是築基,強行施用併火救宗族於水火,併火損性傷命,最後慘死也是正常。 李曦明收了手,嘆道: “也不容易…” 況雨微微點頭,接著道: “郭家這些年折騰得不輕…又從海外歸來,急需大量的靈資和一道足以庇護家族的紫府陣法…也符合道友的期望!” “正是因此,我得了昭景訊息,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郭道友,找他仔細問了,不曾想他也識得青忽道友,一路前去合林考察陣法,順路就過來了。” 李曦明恍然點頭,司馬元禮也不耽擱,從袖中取出一物來。 卻是一張繪著的彩紋的玄卷,用一根金色的靈索繫著,往李曦明面前一放,他嘆道: “這些日子裡,我族中的陣道修士刻畫拼湊此陣的陣圖,又從幾位長霄陣修身上得了線索,十成裡得了個五六成。” 司馬元禮這舉動無疑很周到,也給足了雙方面子,李曦明笑著點頭,見著司馬元禮撫須繼續道: “此乃【天儀致熙靈陣】,乃是長霄打造,他當時從洞天之中出來,渾身寶貝,用起來也不吝嗇,陣盤以【白英迢金】為底、【長賀朗星】作紋,以兩種紫府靈物配以種種靈資煉成,單單是這一陣盤,可謂是有價無市!” “此靈陣立成,雖然在抵禦他修方面稍次,攻擊手段寥寥,卻以輔助修行、聚攏靈氣、溫養生息、立道傳法為上上選,是一等的寶物!” 話音方落,便從掌心處亮出一物,笑道: “此乃陣盤!” 此物巴掌大小,八邊八角,呈現出渾一的青白色,一道道細密如牛毫的符文繪在上方,明明亮白如雪,卻隨著司馬元禮掌心的晃動。而照耀出一分分的金黃。 “我家傳承有幾分底蘊,成功將此物安然取到手中,並沒有多少損壞,頂多是傷了些靈氣,等著新的大陣煉成,溫養一兩年即可!” “唯獨…此物是我等破陣貿然取出,我不通陣法,只是用術法拘束在此,還需找個懂得陣法的人來,我與他一同去安置。” 郭真人聞言眼前一亮,暗暗點頭,李曦明則從容接過,落到手中,只覺得掌心冰涼。 不愧是紫府級的重寶,整體袖珍可愛,盪漾出屬於紫府一級的神通彩光,看了一眼就挪不開目光,拿在手裡更捨不得放下,哪怕自家用不著,也恨不得收藏起來細看。 一旁的郭真人目光更是挪不開了,李曦明笑著看他,問道: “郭道友…是修行…” 郭真人忙抬起頭,客氣道: “前輩不必客氣,在下郭南杌,直呼我南杌即可…我郭家修行『牝水』、『少陽』,輔之以火德一道,而我以『少陽』道成就…” “倒是少見!” 李曦明自覺第一次見這少陽一道紫府,可他反應極快,驚異之餘更多的是懷疑: ‘少陽也不奇怪,畢竟是大梁的世家,大梁有鼎鼎有名的少陽魔君,可這麼一來,結合他先祖外出逃難的經歷,極有可能他祖上就是梁帝的重臣、少陽的修士!’ 這代表著什麼?大梁少陽道統出自【紫臺玄榭宗】,也就是俗稱的觀榭一道!如今的觀榭一道是誰作主?衛懸因!為誰辦事?落霞! 這就是通曉道統脈絡的好處,哪怕對方來自【紫臺玄榭宗】的可能性極低,李曦明亦立刻試探起來,點頭道: “倒也不奇怪,原來是少陽道…可是觀榭道統?” 此言一出,剛準備開口的司馬元禮抿茶不語,郭南杌則笑道: “可高攀不上觀榭道統,其實『牝水』才是我家主修,『少陽』一道是當時先祖換取來…沒想到如今『牝水』屢屢不成,倒是『少陽』成了。” 他的表情多了幾分感慨,答道: “我曉得道友想說【紫臺玄榭宗】…當年這群修仙的可是高高在上,可如今的他們…正統道統完全斷絕…只是一群給【觀化天樓道】打雜的而已。” 李曦明略有訝異,可司馬元禮咳嗽一聲,示意此話不得多提,他只好放了杯默默點頭: ‘倒也是…一來他家能被追殺落魄到今天的地步,自然不可能是紫臺玄榭宗,二來…衛懸因即使要折騰,也不是這麼個折騰法…也更不必沾這些瓜田李下的嫌疑,不說找個明陽之後,也至少是出身乾淨一些的…’ 郭南杌略有尷尬,緊接著道: “南杌也明白此物珍貴,這一次也取了靈物過來。” “哦?” 李曦明頗有興趣地抬頭,見郭南杌從懷中取出一盒來,隨手開啟,亮出其中一點清亮亮的色彩。 他輕聲道: “前輩請看!” 李曦明靈識一動,便見盒中一片堂堂的金氣,上下翻湧,被護在表面的神通法力壓制著,最底下的色彩匯聚清亮,顯然是一枚金德靈物。 這讓李曦明眯起眼來,問道: “『兌金』?” “正是!” 郭南杌神色鄭重,答道: “此物無名,乃是一種金煞,卻是『兌金』靈物,我請老真人看了,說是比一般的紫府靈物要尊貴!” “尊貴?” 他的用詞叫李曦明略有怪異,沉吟不語,司馬元禮卻皺眉了,半信半疑,答道: “我看像是【長越執變金】…卻多幾分光明意味…” “青忽道友好見識!” 郭南杌搖頭嘆息,答道: “當年我家在外海修行,太虛震動,有金星從空中墜落,長霓掃月,逼近天際,引得景色混亂,一片霧水,先祖雖受重傷,不得不現身。” “只望見幾點金光墜進海里,他近水樓臺先得月,暗暗取了回來,再三研究,也覺得是【長越執變金】。” “後來諦琰老真人救助我家,我欲突破紫府,以此靈物答謝,以【繆衛併火】取【三宗榮陽石】,老真人收了併火,【長越執變金】卻被老真人送回。” 請...您....收藏_(六\\\九\\\書\\\吧!) 郭南杌目光復雜,答道: “老真人說的是【申白所饋,舊歲之金】,固不肯取,又囑咐我們不能與其他兌金接觸,觸之則有變…就一直儲存到今日。” “南杌成就神通,便去過山門拜訪老真人,問過此事,老真人卻三緘其口,又問神妙,說是多了幾分太陽威能…其實本有幾分好奇,如今族中找來找去,唯有此物能拿出手了!” 李曦明細細一品,神通呼應,答道: “果然有第一顯的威能。” 這倒是讓李曦明有了幾分思慮,自家的帝岐光在巨闕庭中凝鍊一室,要以太陽、雷霆、光煞為主位,此物蘊含太陽,又是金煞,如果拿到手中一時賣不出去,也可以用來修煉術法,應該是有些大用的。 他倒是沒想過自己取來用,而是想為李周巍的術法錦上添花,否則『兌金』一物,他著實不願換取! 郭南杌連連點頭,李曦明則抬眉道: “此物的確珍貴,可【天儀致熙】陣盤以【白英迢金】為底、【長賀朗星】繪圖,都是極好的紫府靈物,獨獨這一枚兌金,恐怕難以為抵。” 郭南杌沉吟再三,張口想要說功法,可祖宗之事,未曾與島中商量過,實在不好拿出來,況雨則抬眉笑道: “可不止呢,你要修築陣法,這海量的靈資一定是避不過海內的,而『上儀』一道本就格外的少,明煌道友攻克了長霄,這些東西也少不得!” 郭南杌顯然對她頗為信任,思慮著點頭,況雨輕聲道: “不如這樣…我算了算日子,郭家的人本就少,這陣法哪怕是全力打造也要個一二十年,算得上是遙遙無期…” 她轉來看李曦明,和氣地道: “不如【八方庭蘊靈陣】先叫他取去,郭家在南海的島嶼先立起來,而昭景道友這頭也差個在海外幫襯、收拾的,二三十年時間,李氏供些基礎的靈物,南杌在南海替望月奔走一二,力所能及的、無關南北的事情偶爾出一出手,也算是守望相助…” 況雨笑了笑,答道: “也不擔心別的,等到大陣立好,如果這三十年來的確沒有什麼麻煩南杌的,再看局勢添一二味靈資給道友就是了。” 她正色道: “這事情有我和曲巳山牽線,也算有個保障!實在不行…只能取一些功法來給道友抵用了…” 這實屬出乎了李曦明的意料,讓他有些訝異地轉頭,心中思慮起來: ‘倒也是…’ 如今青衍的事情還未處理,李曦明與婆羅埵的幾個妖王還有聯絡,其實都有丹藥靈資可以交換,可這些東西又不方便讓一些小修帶來帶去,唯不能騰身出去…只能徒勞在山上坐著… 甚至跟南順羅闍的交易也好,和殷洲的那位見面也罷,都本應該是他去做的事情,卻有諸多威脅在前,望月湖又需要守護…不能及時出去,好不容易有個劉長迭,又要駐守群夷!這些東西積壓已久,以至於李周巍出去一趟,竟然要做這些跑腿的活了。 ‘如果有這麼一位人物,明面上只要保持跟我家是友誼上的往來,平日裡來這裡拜訪一二,或者致一書信,太貴重太機密的東西就算了,這些丹藥、靈資、普通些的東西交給他來辦…倒也好用…’ 而那一二味靈資李曦明倒是根本不貪圖,也明白況雨是真切希望越國修士能與她這一系走得更近,可真正讓他怦然心動的是另一件事情! 至今為止,李絳遷與李闕宛已經有紫府希望,到時候就會有另一要緊的事情——青籙! ‘到時候能在海外找個沒背景的妖物,集齊眾人之力…興許有可能…即使沒背景的妖物不好找,有一道紫府級的戰力總是好的!’ ‘唯一可惜的是…南海對我家來說沒有太多利益可言…也不好把人家扯進南北之爭裡。’ 他沉吟再三,根本沒想要他家的功法,笑道: “大可有一段人情往來,既然談好了三十年,今後也是好友了,不必定那樣死,更不好意思讓道友給什麼靈資!” “這…” 郭南杌微微一愣,略有不安,連忙回禮,道: “昭景前輩…” 李曦明搖搖頭,笑著起身,答道: “不必這樣客氣!” 他持起這陣盤,交到郭南杌手中,笑道: “既然定下來了,就不要讓青忽道友多等了,還請速速走一趟!” 這陣盤明明入手冰涼,郭南杌就好像捧著了什麼熱乎乎的寶貝,長長的鬆了一口氣,嘆道: “這恩情晚輩記下了!” 他抬眉又去看況雨,微微一愣,卻見況雨站到李曦明一側了,這女子笑盈盈地道: “恭喜了!我與昭景道友還有些瑣事要談…便不陪同你回去,寧仙子就在新雨,你徑直去找她就好!”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司馬元禮【紫府前期】 郭南杌【紫府前期】 ------------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魔窟 郭南杌行了禮,與司馬元禮一同穿入太虛遠去,李曦明仍有些訝異,請況雨在桌邊入座了,倒起茶來,問道: “道友這是…” 況雨搖了搖頭,微微一笑,答道: “方才司馬家的真人在場,有些話我不好多說…畢竟他與澹臺密切,又沒有什麼交情,好歹要防一防。” 她抬手接過茶,抿嘴一笑,似乎全然不怕李曦明與司馬家的關係有多好,靜靜地道: “他如今自稱司馬,那司馬家的因果也須擔著…元修老前輩又在東南海為他經營好了人脈,如若越國要對兩海施加影響力,他與竺生真人都是避不開的,到時…還有得打交道!” “到時候,一位叫司馬真人,一位叫劉都護了。” 李曦明聽到竺生真人的名字,心裡也不意外,嘆了口氣,況雨這才道: “方才不大好開口,這些東西還是要跟你說清,郭家是梁末外出不錯,可梁末亂世三百餘年,中原有一百二十七國,郭氏其實為一地諸侯,國號為庸。” “諸侯?” 李曦明微微一愣,神色有些複雜起來: “我早早有聽聞,北方千年前胡羯入關,曾有諸國並立的年代,不曾想一度長達三百年…” 況雨低聲道: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大梁終究是龐然大物,對北方的掌控在梁帝落水而亡、諸節度悖亂後丟失,可仍有權威,各個節度都要將他拿起來做印信,苟延殘喘,這一年代,我等稱之為【梁滅趙興】,先是兵亂,梁帝失威,後是羯亂,大梁徹底覆滅,往後才是趙興…正是從梁帝落水而亡開始的。” 李曦明神色多了幾分異樣,梁帝落水這件事他已經從空衡嘴裡聽說過一次了,只問道: “大梁是效仿大魏,梁帝再怎麼樣也是個高修了…落水而亡?意指…水德?” 況雨的表情含著些懼色,答道: “這卻非我等可以知曉的…不見什麼水德光輝,卻見天空中孛星閃爍,是『修越』歸位,大梁監天司倒塌——這也是梁末亂世拉開帷幕的時日,也正是此時,太虛穿梭速度有了質的飛躍,陣盤大行於道…” “『修越』歸位…” 李曦明低眉抿茶,掩飾自己驚詫,掐指一算,如若這樣計算,這位真君已經得位一千餘年了。 況雨顯然是不敢議論太越真君的,勉強一笑,答道: “那位庸王叫作郭武伺,是被戚家先祖戚望所殺…退出海內,已經宣告郭家徹底從亂世舞臺上退出,道友也不必擔憂他與北方的關係…你不必叫這些事情來為難他,他沒有復仇的心思,是碰也不敢碰了!” ‘太越真君…與大梁滅亡有極深的關聯…連太越真君她都敢暗示,落水卻避而不談,也不敢說那水德…很有可能就是三家之一’ 李曦明默默點頭,若有所思,抬眉道: “我倒是還有一疑惑…那位真人既然認得【長越執變金】的異樣,可願告知一二?” 況雨嘆息一聲,答道: “這事情也沒什麼隱秘,南杌成就紫府時也問過了,只是他不喜歡司馬家,故而不肯開口…這還是他不願意續接郭家以前的因果,又有求於人家,這才如此委婉。” 這女子抿了一口茶,答道: “此物既有光明意味,又是執變之金,自然與當年的那位太昱大人脫不了幹係!” 李曦明略微沉默,問道: “實不相瞞,我算是對太陽道統有些瞭解的,這事情…很有蹊蹺…『兌金』果位只有一個…從未聽說能上分舊歲、今朝的道理…既然分了,又有什麼用途呢!” 況雨顯得有些焦慮,思慮再三,終於答道: “我這麼與道友說罷…大漠金山上的那一位,堪稱金德常青之樹、難越之峰,自古而今,比祂厲害的人物固然有,一個個祂也都見過,可如祂這樣改天換地的人物,再難有了…” “祂的成君道興許不能與古代的一位位空證大能比,卻足以蓋過六成以上的真君,連果位都因祂而更名…自然有今朝、舊歲這一分別!” 她滿嘴在誇,可越誇越叫李曦明不對勁: ‘無論再怎麼誇這一位,兌金的變動是怎麼也抹不去的,這哪裡是在誇,這是條條在指!’ 李曦明聽著心頭打鼓,答道: “我也聽說過祂的本事…” 況雨有些窒息地搖頭,顯然並不覺得他的表情是有聽說過,只答道: “這【長越執變金】是舊歲之金,最好的處置方式就是凝鍊打磨,化為一小鏡,用以照耀光煞——這是老真人親口說的,他一輩子都在煉器,大可一聽。” “至於其餘的用途…” 況雨頓了頓,有些古怪地道: “給金羽、給劍門都是可以的…卻很得罪其中一方。” 李曦明默然按著這枚玉盒,沉吟不語,良久道: “敢問果位之名?” 況雨先是沉默,很快答道: “當年我在衡祝學道,有一本兌金五講,是極古老的書,有些謬誤,把『兌金』一道寫成了『申白兌金上酉』之道,說是申酉金之正位。” “正位。” 李曦明有些失神,呢喃道: “申酉金之正位…請我執金…執的就是這正位之兌金…” “昭景道友?” 況雨挑眉,李曦明則低低搖頭,笑道: “想起司馬家的一道寶物。” 況雨點了點頭,笑道: “除了南杌的事情,我倒有個好訊息要告訴道友,前些年你拜託我的【寒雲心鐵】已經有了訊息,是玄怡真人偶然得來,我為你取來了。” 她將袖中的白銀鐵盒放在桌案上,只見盒中一片寒霜凝聚,流淌著濃濃的白煙,煙中是一片巴掌大小的寒鐵,沁著白光。 李曦明眼前一亮,道: “道友可有所求?” 這女子有些遲疑地看了他一眼,直了直身子,點頭道: “偶然間聽著玄怡道友曾經有一道【尚饗銀】,我道正用得上,欲與道友換取…可這事情…有些不合適…” “【尚饗銀】斷絕已久,寒炁靈資卻常見,倒是佔了道友的便宜。” 李曦明笑了笑,問道: “闕宜的功法,道友也用心了,這些年的照顧也看在眼裡,不必客氣!” 李闕宜一直在她島中修行,如今的功法頗為上乘,也是況雨出的力,雖然這事情她從未提過,李曦明卻記在心裡,不平白讓欠她個人情,只將這寶物取出來,交到對方手中,正色道: “我倒覺得還不夠。” “我喜愛這孩子,卻不是為了換你家人情。” 況雨笑著搖搖頭,李曦明卻不大相信,只應付過去,一路送她出了山,一邊將【寒雲心鐵】交還到她手上,笑道: “那就請南杌走一趟,把東西交給定陽子,順便替我問問…我家那一副盔甲…如今進度如何。” “好!” 況雨行了禮,答道: “待到貴族的好訊息來了,我等一定上門賀喜!” 李曦明知道她指的是封王,搖頭嘆息,一路回到山中,暗自思量: “再凝練一年仙基,試一試『天下明』。” …… 合天海,殷洲。 殷洲寬廣,山脈起伏,血氣森森,山間白骨,四處皆是妖物,與世隔絕,卻有常有神通、釋光來往,在太虛之中穿梭,落腳洲上。 洲邊海水盪漾,照耀出藍白兩色,太虛之中蓮花朵朵,金衣和尚現出身形來,腦瓜子上皆是海水的光輝,波光粼粼。 他面如止水,氣度斐然,搖身一變,化作個烏髮長鬚的道士,在山中落了腳,立見一青鱗獸翻山上來,把手中的長槍往地上一插,問道: 請您收藏_(六\\\九\\\書\\\吧!) “可是明慧大士來了!” 明慧摩訶神色平靜,淡淡地道: “正受了平偃子邀請,還請妖將帶路。” 青鱗獸便引他上前,道: “大士快一些,讓大王等久了。” 放在其他地方,明慧摩訶撞見了這等妖物,一定是要收為坐騎的,哪能讓他這樣說話?可此次不同,他不但沒有動怒,甚至加快了步伐。 ‘這平偃魔頭也真是的!不及時提醒我…殊不知,我從海內趕來也是要時間的?’ 山頂立著一亭,正中坐了兩人,一老年、一青年,老年人面色蠟黃,耷拉著眉,白鬚飄動,正撫須開口,而青年一襲長袍,袖繪金紋,點頭聽著。 明慧一踏上山頂,見了這青年,便覺得兩眼灼灼,定睛一看,此人身上光焰熊熊,是命數臻極,頸間鱗片浮現,白紋依稀,心中一凜: ‘就是這位大爺。’ “蓮花寺明慧,見過兩位道友!” 李周巍聞言抬眉,卻見了一道人,金眸一動,便將他的原型看穿,聽著平偃子笑道: “請!” 這和尚入了席位,先拎了袖子,賀道: “道友成就紫府…我在北方也聽聞過,為望月賀!” 李周巍對釋修真沒有多少好感,若不是蓮花寺一向與仙修親近,又只有他明慧這一條路處理得起他手中的東西,他可不太適合坐下與釋修談話,只答道: “客氣了。” 李周巍一路看了殷洲,心中其實很是莫名。 在外人口中仙山仙洲的殷洲,實則妖物猖獗,遍地白骨,米肉堆積為宴,赤血匯聚成池,合天一海的人資,源源不斷,輸往洲來,叫山間吃得痛快,一個個諮牙倈嘴、哈哈大笑,酒足飯飽,便離洲而去,聽命巡海,猶有些流連忘返。 這景色藏在林中、縮在宮裡,卻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虺藥也好、幾隻妖物也罷、甚至龍屬的大人物,也應當端坐其中,吃肉飲血無誤。’ 龍屬牧海可不是白叫的,哪怕崔家也要乖乖上繳靈物,只是層級高了,不必送上族人供妖享用,可龍屬對東海的諸修可不是這麼客氣! ‘累年累月…殷洲之白骨,可以堆積為山,鋪海成礁了。’ 而這整座道門妖物來往,弟子駕的都是魔風,眼前的平偃雖然仙風道骨,低眉一觀,卻是森森白骨掛皮囊,已經煉了個無血無肉的法骨,衣物一掀,底下魔氣滾滾,血光迷濛! 眼下的道士也不是道士,而是個胖乎乎的和尚,身上的善樂之光明媚,可善樂道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平偃這座山、龍屬這大洲,說一句妖魔之窟也毫不過分! ‘這才是螭裔。’ 他面不改色,神色冷淡,明慧則毫不尷尬,笑了笑,端坐在側旁,這才見平偃開口,嗓音厚重,如同得道高修: “勞煩大王久候!” 而倒映在李周巍金眸之中,僅僅是一個骷髏頭在開合而已,李周巍根本不多說,從袖中叮叮噹噹地倒出一片金器,或環、或袈裟、或杯、或蓮座,在地上堆積起來,散發著灼灼的光輝。 明慧有些驚異地站起身來,目光環視,一件件打量起來,平偃卻將目光投過來: “大王遠道而來,卻出乎我等意料…我這山間簡陋,只怕怠慢了大王。” “無妨。” 李周巍搖頭,平偃目光卻有些閃爍,感受著衝面而來的明陽之氣,魔道功法略有不適,瞳孔中浮現出濃密色烏色: “大王…我聽聞…大王手中有一枚寶物,叫作【乾陽】,乃是白龍太子所贈,此言可屬實?” “哦?” 李周巍抬了眉,望向他的目光驟然鋒利起來,問道: “正是…平偃道友有何貴幹?” “嚯。” 平偃抬了抬眉,笑起來,那張蠟黃色的臉龐顯得有些僵硬,低聲道: “前些日子,海中大宴,便有妖提起此事,向太子發難,讓備海龍王發了好大的火,我雖然不在席上,卻得了好些指示…有位黑龍祧的大人…也想見一見大王!” 李周巍的目光帶著幾分審視,在平偃面上掃來掃去,判斷著他到底是那一位龍王的人,可他還未回答,已經隱約聽見輕輕的腳步聲。 李周巍的身軀卻更放鬆了,倚在桌邊,隨意地道: “請便。” 可他話音未落,亭中冷風驟起,一位黑衣男子已經站到了亭外。 此人身材高大,面龐如同刀削斧鑿,剛猛威武,神色兇且冷,光潔的額頭上垂著兩縷黑髮,在風中輕輕飄動,腰間繫著一長刀,刀鞘白骨、寶珠妝點,滾動著深深的魔氣。 此人露齒而笑,目光冰冷,一縷縷鬃毛正從他的脖頸處顯露而出,在空中釋放著滾滾的妖氣,形成環繞軀體的黑色煞風: “黑龍祧,廣缶。” 李周巍抬起目光,注視著他,那雙龍眼之中正蘊滿了滾滾的魔氣與殺意,幾乎一瞬間就讓他心中警惕地冷笑起來: ‘好…真心想殺我。’ 平偃已然畢恭畢敬,離席而拜,明慧則惶恐不已,左右為難,額上見汗,唯有那金眸青年靜靜立在亭中,冷冷地道: “明煌,李周巍。” ------------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孰為明陽(叫我Justin就好了加更1/2) 亭間一時寂然,明慧摩訶哪還敢坐,噌一下站起身來,側身立在一旁,心頭已經罵開了: ‘平偃魔頭折騰什麼呢!誰不知道這位爺是白龍太子的好友…龍屬諸祧之間多少不對付…他平偃想死不成!’ 平偃在殷洲算不上哪一祧的人物,可這樣折騰,哪怕討得了這黑龍廣缶的歡心,鼎矯又豈能讓他好過…實在是不明智! 明慧摩訶心中哪怕已經罵聲遍天,有萬千猶豫,卻一言不發,默默立著。 無他,明慧的地位雖高,卻同樣不敢得罪龍屬,更何況此地是殷洲…哪怕被龍屬一巴掌抽死了,堇蓮也無處申冤——大羊山會為他明慧出頭?不可能的事!不拍手稱快,治罪堇蓮就不錯了! 這和尚一慫,只低頭站著,偏偏心頭又不安,唯心中喃喃: ‘非是小僧不敢幫,屬實是不明立場,怕壞了大人的大事啊!’ 他心念流轉之間,李周巍的金眸已漸漸明亮,感受著那妖龍身上傳來濃厚殺氣,目光冰冷起來,靜靜地看著那妖龍踏進亭苑,停在近處。 這平偃子…這紫府中期多年的魔頭額頭貼著地面,不敢抬起。 妖龍廣缶雖已化形,軀體卻極為龐大,巨大的陰影投射而下,整座亭苑立刻逼仄起來,他呼吸之間的滾滾妖氣凝聚成型,如同水流一般從他兩側衝開。 “李周巍…” 他的聲音帶著些沙啞,語氣平淡: “你就是擅矯白麒麟名聲的仙修——乾陽鐲何在。” 此言一出,明慧心中一片冰冷。 ‘這是…不承認明陽之實。’ 這無疑是極為危險的訊號! 龍屬與魏李有淵源,關係一度親密到了龍屬的長公主兆和龍女入魏宮修行,備海龍王則隨東方遊入宮,喚魏恭帝為世叔的地步… 哪怕龍屬千方百計地不想落霞動搖明陽果位,面對這樣一位白麟的後裔,不到不得已是拋不下臉面的!偏偏又不能坐視李周巍成長…唯一能蠻橫除之後快的方法粗暴又直白——不承認他是白麟就是了! 如若李周巍與明慧沒什麼關係,明慧如今一定巴不得事情越鬧越大,可他心裡本就發虛,只是面上掛著假意的平靜,如今一瞬間就有了抉擇: ‘為他出手無妨,毀去這法軀也無妨…小僧找不到立場啊!’ 他的心中猶豫萬千,上方的金眸青年卻抬起眉來,頸間浮現出一道道玄妙的金紋,淡淡地道: “不知龍王是憎惡魏李明陽還是瞎了眼了,命數所定,昭昭如此也看不清,要借這等話消遣。” 這青年已經從位中站起,迎上廣缶青黑色眸子中森森的目光,手中金光凝聚,一節一節地凝聚出那亮白色的長戟,滾滾的彩光從他身後升騰而起。 那長戟已然撐在身前,滾滾的魔氣淹沒整片山脈,妖龍的身影在黑霧中無限放大,廣缶冰冷的笑聲與黑暗一同蔓延整片天際,叫山間一片漆黑,唯留下那一雙在黑暗中光明的金眸與一句冰冷的話語: “【乾陽鐲】?我叫龍王看個夠。” 廣缶的笑聲滾滾如雷,帶著冰冷和妖龍怪異的沙啞: “好膽!” 彎月般的長戟架在空中,天空中的黑氣如瀑布一般傾瀉下來,明晃晃的龐大刀氣如山,狠狠地鎮壓在長戟之上,讓這把長戟猛然駐在地面上,炸起一片璀璨的金光。 這位龍王毫不講規矩,腰間的刀氣魔氣已經醞釀了不知多久了! “轟隆!” 璀璨的金光瞬間爆裂,如同勢大力沉的重錘,貫穿山體,被打入深深的地底之中,而天空的所有黑氣已經從山體上脫離,衝上天際,化為一隻盤桓於天際的雲氣巨龍,隨著廣缶收刀回鞘而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聲。 這滾滾的魔氣讓明慧倒退三步,心中冰涼: ‘還真打起來了!一條二神通的龍王…’ 龍,東海之主,道胎、大聖之後,不摻雜有半點斑駁的嫡親,當界血脈第一的尊貴妖物! 古往今來,妖物中的大聖無非那麼幾位,鵧烏血裔幾乎斷絕,哪怕孔雀這種不算正統的後裔投靠釋門,同樣得讓諸修畢恭畢敬,更何況是龍! 而廣缶是什麼妖物?黑龍祧的尊貴龍子,哪怕只有二神通,亦叫明慧手足無措——不說人家的神通…身上靈寶都足夠他徹徹底底隕落在此地! 僅僅是這思索的一瞬間,閃亮的金色已經從地面升起,化為一道金色的流星,帶著滾滾的氣浪,直往天際上飛去。 “吼!” 可天空的黑衣妖王只張開口來,那張大嘴一浮現出猙獰的鱗片和鋒利的長牙,吐出純黑色的、粗壯如山峰的光焰! “嘩啦…” 那金色的光彩一瞬間被淹沒,可滾滾的彩雲仍在天空之中凝聚,廣缶的龍眸卻越發光明,猙獰的面孔上閃過一絲笑意: ‘『君蹈危』…’ 他的手赫然抬起,擋在面前,狠狠一抓,只聽雷霆聲動,怦然接下了橫來的一拳。 李周巍已從光焰之中脫身而出,金眸昭昭,近在咫尺。 神通法力拉鋸的光焰在兩人掌間浮現,廣缶口中的光焰頓時停止,面孔恢復為那威嚴霸氣的模樣,身後神通法力凝聚而成的龐大巨龍則高高昂首,再度張口吐焰! 魔焰匯聚著滾滾魔氣傾瀉而下,李周巍面上的紋路卻越發明亮,『明陽』法力與【明彰日月】一同運轉,將眼前的魔氣通通煉化,可澎湃的神通法力仍在面上洶湧,要將他的法軀融化。 “憎惡魏李明陽?” 廣缶青黑色眸子的盯著他,冷笑起來,沙啞著道: “恭帝在時,我大父三次入宮,李廣亨是我父親的結義兄弟,乾陽是我家人親自取回來,魏李前後興滅,我父親是唯一一個肯站出來的,最後被抽去了龍筋身隕,隴地困龍嶺至今還是陳國的洞天福地…你與我談魏李?” “誰憎惡魏李明陽?是鼎矯還是我?李周巍…你可想清楚了。” 這妖龍似乎大有深意,那雙黑瞳提醒似地望了他一眼,裂口一笑,鼻息之中吐出魔氣來: “你是魏李明陽…還是魏帝是魏李明陽?” 李周巍微微眯眼,面上同樣浮現出笑意來,眉心處迅速明亮,【上曜伏光】傾瀉而出,將那滾滾的魔焰通通化解,青年口中則發出低沉如咆哮般的笑聲: “你談魏李?如今霞光牧魏帝,晞索縛麒麟,有什麼好談的!如你等真有解救魏帝之法,今日何必有我!” 他眉心處的光明迅速轉化為深不見底的黑暗,滾滾的【帝岐光】衝出,無數金黑兩色的流光遮蓋了整片天際,將所有魔氣蓋住,同時傳來這白麟森冷的聲音: “誰是魏李明陽?尊卑是明陽,弒父亦是明陽,魏帝為尊位,今日可有尊貴?而明陽之命降我身,為憎逆位,為弒君父,為奪權柄,我處陽極位,如奉明陽果位鍾愛,悖逆帝王,我既登位,我即明陽!” 他哈哈大笑起來,諷刺道: “本王若真做了這魏李明陽,你是要除我,還是要助我?!” 廣缶雙眼的魔氣越發洶湧,竟然一時不能開口,面上的皮肉抽動著,皮肉破開,長出一分分漆黑的稜角,兩條長長的稜須從他唇邊抽出,在魔焰之中舒展著身姿。 李周巍的話並非沒有道理,子尊父是明陽,子弒父亦是明陽,廣缶自稱維護魏李明陽,要殺他助李乾元,可李乾元端坐於果位之上,卻無國無帝,已不能為明陽君父! 而李周巍雖然在果位之下,可明陽這種獨尊果位去鍾愛一個果位之外的人,唯有一種可能——讓他弒父。 倘若李周巍奉尊果位之命,他就完全貼合明陽倒懸的悖逆之位【陽極】,他才代表明陽! 廣缶的眸子中湧動著如霧氣般的黑色,已經在他話語中舒展的身姿,那雙大手已經化為龐大猙獰的妖爪,灑下魔焰。 天空中的雲霧密佈,透露出一鱗半爪來,長長的犄角,亮白色的尖牙,黑霧中如同水塘般的深黑色龍眸,遮蔽了整片天空。 漆黑的霧氣籠罩四方,廣缶龍首猙獰龐大,對著那一點渺小的金光緩緩低下,龍王的語氣帶著笑意與癲狂: “你敢登位麼!” 李周巍置身無窮黑暗,長戟抬起,正對著廣缶的本體,烏焰從他的身體之中洶湧而出,長鋒閃閃,寒光奪目,他靜靜地笑道: “我能弒君。” 天空中的黑雲如霧一般散了,廣缶已然不見,身材壯碩的灰髮男子正立在空中,兩眼之中透出沉沉的紅光,甲衣縫隙中滿是灰白色的毛髮,負手立著,如同一座山。 而這男子背後還跟著一人,滿身甲衣,散發著幽藍色的光彩,面孔籠罩在盔胄之下,看不清形態。 李周巍鬆手,掌間的長戟消失不見,拱手道: “見過備海龍王。” 東方烈雲的目光陰沉沉,盯著遠方,答道: “白麟多禮了。” 他直盯著李周巍的眸子,道: “不曾安排好殷洲,讓白麟見了笑話,好在我就在海中,見殷洲麟吟龍嘯,從備海趕來,不算晚了。” “眼下目光漸多,先行入山。” 東方烈雲的面色實在不好看,甚至有些丟臉的模樣,只引他入洲,李周巍不置可否,駕光而下,心頭冷笑: ‘倒是及時。’ 平偃子的靈山已經被打塌了,土石崩潰,亭臺倒塌,露出山體內森森的白骨,紅殷殷的血海從山中湧出,洩了一地,猶有一群妖物如蒼蠅一般聚在山邊,大口飲血,任由平偃門徒驅趕而不退去。 平偃子則在這廢墟上跪結實了,明慧恭身立在一邊,低眉順眼,只縮在角落,希望這龍王看不到自己,東方烈雲果真一個眼色都不給他,而是冷冷地盯著平偃子看: “廢物。” 這魔頭大氣不敢出,跪倒在地,恭聲道: “見過備海龍王、見過緒水妖王!” 東方烈雲半句話沒回他,只一步越過,身後跟著的緒水妖王同樣一言不發,帶著李周巍一路上了金宮金殿,深入洲中,這才見到一大如山嶽的宮殿。 龍屬還是那股脾性,殿中的主位大得像棟房屋,東方烈雲在位上坐下了,神色冰冷,沉聲道: “見笑了。” 李周巍搖頭,淡淡地道: “與龍子交手,所獲甚多。” 他的金眸中很是平靜,並無氣惱與被冒犯的怒意,反而顯得有些陰冷,即使在這位龍王面前也沒有半點怯意,而是問道: “【乾陽鐲】不知是何來歷,竟然連累了太子!” 東方烈雲那雙紅光閃閃的詭異眼睛盯著他看,幽幽地道: “魏帝當年有賜鐲,一曰【乾陽】,就是你手上這枚,賜給魏帝之弟李廣亨,二曰【長寧】,給了拓跋長明,三曰【崇泰】,給了高家是樓崇陽。” “鐲之一物,起於周時蓄奴,鎖在手腕之間,並不是什麼好兆頭,賜於臣下,示意安定一方,不逃不叛…” “拓跋家、是樓家都是邊境的大部族,東胡十六族的領袖,賜下這鐲子,自然需要他們安安分分替魏國看守邊境,勿起心思,自有重用。” 東方烈雲笑了笑,道: “賜給李廣亨…意思相近。” 李周巍微微斂色,默然不答: ‘原來是警告我…’ 既然魏帝以此警告部下親族,那你龍屬再拿此物贈我,意思又有多相近! 東方烈雲則神色自然,靜靜地看著他: “鼎矯如今也成就神通了,只是海里的老祖宗過生辰,不能前來見你,很是可惜,他當時親口跟我說過,你的事情,要交給他安排。” “也算是一番體恤了。” 東方烈雲神色平靜,李周巍拱手謝過了,隨意笑道: “這倒是,畢竟太子的屬下都在朱淥,我如要準備身後事,一定要他們相助,只是大亂方起,家中騰不出手,遲遲沒有提上日程。” 這龍王神色莫名,靠在主位上,幽幽地道: “這倒是無妨,你也不用考慮廣缶那一邊,他們改變不了什麼,只有在這處能名正言順的給你惹些麻煩,這事情不必急,至少等你三神通了再行此事…” 他搖搖頭: “鼎矯的命神通未成,做這事情實在不方便,可他又要親力親為,就等他一些年歲,也讓你先騰出手來!” 李周巍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盒來,其中色彩紛呈,顏色迷離,端端正正放著一枚水金: “這是【沉獷歲金】,正是合水紫府靈物,是從洞天中的來,難得有幾分稀奇,太子既然成就神通,區區薄禮,物薄情厚,還請龍王收下。” 請...您....收藏6...9...書....吧....! 東方烈雲伸出手來,將那玉盒夾在他的指甲縫裡,收進懷中,隨口道: “我替他謝一謝白麟。” 這點東西龍屬一定是看不上眼的,說句難聽的,真是不夠人家塞牙縫,李周巍只能算是情意到了,看向一旁的將領: “可是緒水妖王?” 這將領微微一愣,有些恭敬地低頭,答道: “稟大王,在下盧旭,忝在緒水為王。” 這將領堂堂紫府中期的妖物,放在九成以上的地方都可以橫著走,為一方之霸主,跟在東方烈雲身後恭恭敬敬,面對他更是態度恭敬的如同小妖…讓李周巍心中一動: ‘妖物雖然鬥法有時不如人屬,有時候比釋修還要矮一頭,可一向壽命長,血脈好的突破更是輕鬆,一代累積一代,東海底下…龍屬的實力果真深不可測…’ 他面上平靜,笑了笑,道: “當年有位白錦江王,救過我一得力幹將,這些年他一直想著報答,卻遲遲沒有白錦江王的訊息,我前些日子聽聞他在妖王麾下,若是有了機會,可以讓兩人一敘。” 這緒水妖王微微低頭,答道: “小妖明白了。” 見他一點便通,李周巍起身行禮,答道: “既然已經在殷洲鬥法,只恐被他人察覺,趁我湖上空虛進犯,並不多叨擾!” 東方烈雲點頭,坐在主位上,幽幽地看著他遠去,那雙龍眸之中充滿著冷意,似乎在思慮著什麼: ‘李周巍…神通在身,氣度也不同了,只怕是有野心…盼著不要到了臨頭給我整出什麼亂子來!’ 他的目光越發陰冷,讓整間大殿中的氣息都凝滯起來,不知過了多久,這才見他冷冷地道: “緒水!” 一旁的將領低頭: “臣在。” “去一趟列海。” …… 李周巍出了宮殿,回到平偃子山門,發覺原本倒塌的山已經被一堆好了,只是亭臺樓閣還在修建,那魔頭一路迎到山間,腆著臉笑: “多有冒犯,還請勿怪…” 李周巍滿心頭緒,實在是懶得搭理他了,甩了甩袖子,問道: “明慧何在。” 平偃子連忙道: “剛才兩位大王大戰,把他嚇得屁滾尿流,又看見大王被龍王帶走,一口氣躲到外頭去了,說是在洲外等著大人。” 見他指了方位,李周巍略略點頭,從這魔窟之上駕風飛起,終於離開了這陰雲重重,遍地血腥的海外仙洲。 一路向外飛去,果然見著那和尚駕著祥雲在天空中等著,早已現了原型,身邊的金器堆了一打,翹首以盼。 李周巍一現身,他眼巴巴地駕著雲就湊上來,軟塌塌地行了禮,忙笑道: “大王…大王好神妙!那可是堂堂龍子,竟然與大王打的不分高下…” 這番給他的震撼實在太大,哪怕他口綻蓮花,這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出什麼,李周巍卻心裡有數: ‘兩方都不曾動用靈器、靈寶,甚至還沒有動用神通,只是過一過招而已,如果真的打起來,以對方龍軀之龐大,法力之深厚,一下取出個三五樣靈寶,還有什麼打頭…’ 這算是馬屁拍在馬腿上,只是李周巍和他算得上修為相近,覺得是在抬花花轎子,懶得聽他奉承,道: “當年答應我叔公的東西,今日還差幾成取回來?” 這話將明慧嚇得眼巴巴一笑,答道: “我備好了…備好了!” 他一翻袖子,從中取出一晶瑩剔透的水晶琉璃珠,往掌心一放,笑道: “大王,你瞧!” 李周巍皺眉望了一陣,只覺得道道金光扎進眼裡,皆作琉璃光色,迷亂心智,遂問道: “這是?” 明慧笑道: “聽了道友的要求,我找了多方人物,一是要換靈火,二就是要換些靈器…只是不能聲張,只偷偷摸摸、東敲西打地問,卻也得了好東西。” “這一道是『灴火』,聽人家說…這東西能止寒、能抽煞…被封在這一道琉璃珠之中,透過種種變化錘鍊,算是釋器,至於名字…我便不大清楚了。” 李周巍只這一眼,已經看出不對了,皺起眉來。 他給明慧的是什麼東西?一些憐愍手中鎮壓來的金器,頂了天了也就從那駘悉摩訶手上奪來的金環、早些時候拿到的袈裟有些分量…可明慧手裡的是什麼東西? 釋修手裡本來就沒幾個好東西,更何況紫府靈火辛苦錘鍊而成的釋器?這釋器放在北邊一定很貴重,如果說有靈寶的地位,手上這幾樣東西頂了天了就是靈胚靈器… ‘哪有人這樣做交易的!幾乎是我家把【重火兩明儀】取出去,換取了【示川】、【趕山赴海虎】、【督山點靈符】這一類玩意兒…豈不是冤大頭!’ 雖然兩方並不能完全等同,這珠子比【重火兩明儀】差得遠了,類比上卻是極為相近的,叫李周巍皺眉,立刻警惕起來,冷冷地道: “摩訶真是好會做生意!” 這一句把明慧給噎住了,滿面尷尬的看著他,低聲道: “還請大王聽我解釋…” 他尷尬一笑,繼續道: “我那裡得了大羊山的訊息,過些日子要派我南下,去駐守江北…” 他只說到此處,李周巍有了然之色,明慧討好道: “道友也知道,我蓮花寺一向與仙修親近,從來沒有什麼南下的心思,我家也因此與其他幾道近年來關係越發緊張,這次大羊山要我師兄弟南下,一定是要打頭陣的…指不準還要往湖上去!” 這和尚摸了摸光頭,笑道: “還請大王手下留情…” 李周巍心中卻有些為難,搖頭道: “鬥法之中,神通無眼,哪有什麼好留情的,不是你殺我,就是我殺你,我給你留了手,誰又給我家留手!更何況…” 他金眸一眯,細細地盯著他: “敢來我湖上猖獗,肯定是要留點東西的,要麼留下法軀金器,要麼把性命留下。” 明慧聽著真有些心裡打鼓,他這話本是自己胡謅的,可仔細一想,把自己派去湖上這種事情難道那群同門做不出來?尷尬道: “我明白!我明白!” 他眼睛咕溜溜一轉,笑道: “大人既然把金器賣給我了,我回去熔鍊、販賣以後再打造一件,絕不讓大人破了規矩,到時候大人就拿了去吧!和那些同門呀,同道啊的金器捆在一塊,再取過來賣我…豈不是兩全其美!” 李周巍聽得面色古怪,仔仔細細的打量了這和尚兩眼,笑道: “我要是要性命呢?” “誒!” 明慧嘿嘿一笑,答道: “這有何難,來的一定不止我一個!道友就逮著那些…那些大欲道、慈悲道、還有那什麼什麼大地…大慕法界!就逮著他們打好了,這性命隨便怎麼取!” “我啊…嘿嘿,就讓您長輩跟我鬥法好了,保準傷不著他!” 李周巍嘴角抽了抽,一邊打量他,一邊思索起來,面色有些怪異,這才道: “不好說,我看你還鬥不過他。”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平偃子【紫府中期】 廣○缶【紫府前期】 ------------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黑白無分 “喔…” 李周巍一句話把他的話堵進喉嚨裡,好一陣說不出話來,只尷尬行禮,拱手道: “卻是得罪了!” 他抬了抬眉,猶覺得自己表現得不夠貪婪,腆著臉笑道: “還有…還有就是昭景道友當年答應我的【聽魂桑木】,則應允我…” 李周巍這才覺得他有個和尚模樣,心中忖起來: ‘倒是…東海有個燕真人的事,叔公如成就『天下明』,如今的【聽魂桑木】也取回來了…不過是早晚的事。’ 可見著和尚富庶如此,他也動了念。 ‘北方被釋修佔據多年,大量仙道之物落入他們手中,大部分都用不得…如同寶器在南邊並沒有價值可言…從北邊換取靈物,不失為一個好路子。’ ‘蓮花寺蛇鼠兩端,對大羊山和觀榭有所不滿,無論是表面上也好、真有不滿也罷,話不能輕信,可消化釋器這條道不能斷。’ 他雖然不信任蓮花寺,可今後的釋修之物不會少,於是多了幾分寬容,將他手中的寶物取過來,應答道: “叔公已經有了訊息,不會讓你久等,我替你把話帶到…不過…” 他抬眉問道: “不知摩訶或者說蓮花寺手中還有多少靈資靈物,可供一選。” 明慧微微一愣,連忙點頭,答道: “我家大人喜好收集仙道之物,倒也…不少…” 李周巍思慮道: “要有助神通突破的。” 明慧苦苦思索,摸索好一陣才從袖中取出一盒來,躊躇道: “大人可聽說過…【伏元太秘】?” 李周巍點了頭,疑道: “你好大的本事!” 明慧連連搖頭,兩手一合,答道: “傳聞大羊山上就有【伏元太秘】,此物與【仙清一炁】交感,在洞天催化下生出一靈炁,喚作【聽紫意炁】。” “此物對仙道有所裨益,雖然增長不了什麼修為,也很難煉什麼丹,卻有幾分輔助神通的功效…我師尊當年留了不少,我成就摩訶,他也取了一份給我修行,囑咐我南北本一道,常常觀想,必有好處…” 他面上浮現一些肉疼的色彩,將玉盒開啟了,答道: “大人請看!” 李周巍一啟玉盒,果然見了層層紫意被法力封在盒中,靈識拂過,便覺得神通蠢蠢欲動,金眸閃動,答道: “這是…『紫炁』?” 明慧笑道: “是極!『紫炁』為『天修紫炁仙元』一性,與仙道息息相關,正符合道友的要求!” 李周巍看了一陣,點頭道: “不錯。” 明慧便笑,點頭道: “我沒有師尊那等天分,這參詳來去,總是無用功,不如向道友換些好用的靈資,與這些金器一同融了,煉一好寶貝——你們的好些神妙我都用不上,最好是直接些的…堅不可摧、穿梭太虛,這等一定能發揮作用的為好!” 李周巍略微思量,問道: “鶴抱石…道友可有所需?此物能點綴法器,有穿梭之能,是『真炁』一道,與諸道相合。” 明慧真認不得這什麼鶴抱石,只聽著有穿梭之能,換來並不算白白浪費,就已經暗暗慶幸,表面上卻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笑道: “我正需此物!” 李周巍便點了頭。 可惜鶴抱石還在李曦明手上,一時取不得,便談好了到時叫人送去,李周巍一摸袖子,心中暗歎: ‘洞天中所得,除了離火靈資,已經揮霍的差不多了,就連長霄山得來的也就剩了個【綢繆心冰】值得一提…終歸是不夠用的!’ 明慧手中的灴火從北方得來,又經過釋修錘鍊,才到明慧手中轉頭就到了李曦明手裡,顯然不大謹慎,灴火又非家中所需…好在家中有【閏陽法】,雖然涉及灴火的極少,可此事可以先試試,再不濟也要把釋修的痕跡給抹除了。 ‘此事…對於叔公不過易如反掌。’ 明慧終究是北釋,李周巍也不同他多說,駕風而起,一路向西離去。 明慧則收了手,明明獻了寶貝,卻沒有多少心疼之色,將手在袈裟上搓了兩下,把一堆金器收進袖子裡,心中琢磨起來: ‘只夠那靈火的三成,也不知【聽魂桑木】有幾份。’ 自家師尊魂魄出了問題,一度破了道法,只好在這些年破而後立,轉修他道,在術法上突飛猛進,在仙釋兩道皆有成就,魂魄上的事情其實也不急了。 明慧暗暗心焦: ‘這位參與的事情沒一個是好對付的…站在一邊都要擔心小命,這回又和龍子鬥起來,這我能如何折騰!’ ‘罷了罷了…回去問問師尊,只把兩位的那些話複述一遍,叫他聽一聽,興許會有什麼收穫…這白麟已經有些生疑了,下次可不能這麼大手筆…要貪婪一些…’ 他收起祥雲,在原地一蹬,當即化為一道金光閃閃的色彩,闖入太虛,消失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海中的雲霧才變得濃厚起來,天空中雷鳴不止,那一重重的黑雲疊堆,似乎有什麼龐然大物從空中游過。 濃濃的迷霧之中,魔雲升騰,那黑衣男子仍站在天際,雙手負在身後,眸中湧動著一重重紫黑之氣,神色有些複雜: ‘備海龍王…東方遊隕落多年…白龍祧已是他作主了。’ 明明與李周巍大戰一場,又被東方烈雲匆匆趕走,廣缶的目光卻沒有半點波動,而是靜靜地盯著西方,直到身邊傳來淡淡的話語聲: “如何。” 這隻妖龍的眸間再沒有冰冷的殺意,而是清晰的猜忌: “他們猜得穩,我卻不認為落霞會做這樣的事情。” “哦?” 身邊的話語還多了幾分情緒: “你覺得他們做不到?” 廣缶搖頭: “他們能做,卻不會在陰司眼皮底下做…沒有意義,也違背了落霞行事,或者說——落霞不屑於這樣做。” 一旁的聲音一滯,問道: “哪怕…讓『明陽』登新主?” 這隻妖龍袖間盪漾出滾滾的魔氣來,抬眉望向天際,一直看向那遠方沉在雲海裡的太陽,淡淡地道: “能不能登不好說,可他們不會怕,『玉真』登位,你可見天上怕過?相反,他們為天地慶、為霞光慶,慶賀那位玉真主再也不會回來了。” “從此多一分靖平。” …… 日月同輝天地。 雲氣嫋嫋,幻彩交織,李曦明慢慢從入定之中醒來,閣樓之中的天光為之一收。 遂起身抬手,指尖上冒出一兩點金光,圍繞著手腕盤旋一週,落回指間,白金色道衣的真人微微抬頭: “『天下明』圓滿了!” 這『天下明』仙基前後修行又用去不止他一枚紫府靈丹,還是明陽一道【麟光照一丹】…更別提花費的時間精力了! ‘難怪要奪人仙基…這一次修煉,除了紫府靈丹、金丹一級的洞天福地,這還是有籙氣加持的!如若無此提升,速度慢上三四倍,要修到何時去!’ 他心頭暗歎: ‘哪怕練成了這次失敗的可能也不小…如若我無功法、或是卡在仙檻也就罷了,大可外出佈局落子,還有些鬆弛,偏偏是神通在前而不能得,真是錘鍊心智…’ 李曦明上前一步,踏出洞天,從內陣中現身,再踏一步,已經到了梔景山間。 山間天光爍爍,青年正立在梔子樹下,默默思量,見了李曦明現身,李周巍轉頭抱手: “叔公!” 李曦明笑了笑: “回來得好快!” “已經小半年了。” 李周巍的神色略有陰鬱,搖頭道: “在殷洲和一位龍子鬥了法,行跡已經暴露,南海也來不及去了,只能急切趕回來…只慶幸明慧的事情解決,不算白跑一趟。” “什麼?!” 李曦明心底一駭,問道: “龍子?鼎矯?怎地會到這地步!” 李周巍踱著步,將殷洲的事一一談了,這才沉聲道: “我早就疑慮廣缶殺不得我,可東方烈雲現身的一刻終究是吃下了一顆定心丸——時至今日,陰司、落霞皆見過面,尤其是楊氏以王位予我,如今我李周巍已經是一顆在棋盤上的明子,龍屬沒有貿然拔出它的可能了。” “興許我當日回絕了楊氏的王位,今日才會有那麼一線可能死在殷洲…如要動手,恐怕是白龍殺我。” 李曦明愣了愣,疑道: “白龍?鼎矯?這…他不是與你親善麼!” 李周巍默默搖頭,答道: “不是他,是備海…鼎矯奉命行事,當年只是築基,立足的角度是截然不同的。” 其實李周巍從來不覺得龍屬諸祧之間真的有什麼爭鬥,興許有不同的立場,可最終目的都是相同的。 “叔公,諸祧對我的態度不同,僅僅代表著龍屬的幾方面考慮而已…” 李周巍微微低聲,答道: “對待我李周巍,龍屬從情感上也好、謀劃上也罷,都是有衝突的,龍屬當然不希望我加速明陽隕落…可這不代表著他們對李乾元有多親近,就如同我鬥法之時所說,龍屬真的有解救明陽的能力、拯救明陽的心思,今日何必有我李周巍?” “既然有李周巍、有白麒麟出入龍宮,龍屬的根子上一定有要致李乾元於死地的成分!” 他一字一句地道: “但使位有主,何人坐不得。” 李曦明與他對視一眼,心頭便明白了。 龍屬矛盾的立場實則指向了另一個可能——龍屬也希望他求證明陽,可求證果位的結果一定是登上明陽!作為親善龍屬的真君為龍屬求真之路添一筆助力! ‘你李周巍要麼不證,證就要成!’ 李曦明欲言又止,見著李周巍諷刺地笑起來: “至於金性轉世?不知叔公信不信,我是不信的。” 他李周巍哪有那麼大的面子?龍屬為何幫他?因為是明陽,既然轉世修他道,為何還要幫他李周巍?既然他不能給龍屬帶來利益,龍屬何必要發慈悲花費一份金性讓他轉世?難道是欠缺一紫府嗎?! ‘收性自能作金虹,成仙若有道,豈使爾得之!’ 做為落霞的仙人手段,戲中妖鬼對山上的諷刺不止是落霞對龍屬口吻的猜測,更是對龍屬手段的反諷! 從頭到尾,金性轉世恐怕只是敷衍他叫他尋死的手段! ‘正是有這一道緣由在,龍屬才會顯得徘徊不定,根本不是什麼魏李的舊情而對我留手,笑話,堂堂龍屬,豈會記你一個魏李後裔的情誼!’ 也就是說,以東方烈雲為首的白龍一祧所謂的轉世毫無意義,龍屬做不到、甚至是不想做!只是求穩,並不覺得他能成就,欲他不要衝擊果位,好好去死而已! 廣缶這才會在大戰中冷笑,放出所謂的【誰憎惡魏李明陽?是鼎矯還是我?李周巍…你可想清楚了】這一類的話來! 那麼廣缶難道是正如他口中一般親善魏國麼?同樣不是!他親善的是什麼…是魏李明陽而不是李乾元,誰能坐在那個位置上他就支援誰…本質上正是龍屬更希望得到一個新的明陽真君支援而非一個半死不活的李乾元!這份意志才叫廣缶出手! 而主張激進黑龍祧也對他並沒有十足的信任,廣缶只是試一試他的水,故意出言挑釁——看一看他有沒有證位的那份悖逆之心與能力! 甚至在這場對話中,那份悖逆之心比能力還要重要。 可一旁的白龍祧虎視眈眈,李周巍有九成的把握——這位備海龍王以求穩為主,迫切地希望他牽扯著整個北方的注意力在世間走上這麼一遭,最後安安分分安然隕落! 正是因此,東方烈雲才會特地點出【乾陽鐲】的寓意! 李曦明望著他的金眸,良久才道: “他們這是將你…夾在中間,竟沒有一個確切的態度…” 李周巍緩緩閉目: “確切的態度…殺了我也好,全力支援我也罷,是要代價的,是要被其餘兩家反制的…他們不是付不起代價,是在等。” “如果我果真不堪,便作殺害謀,如我真是個悖逆明陽,登為君位之人,不一定如上曜正位霸道兇悍、以正馭臣,卻一定如陽極逆位般偽忠矯色,以奇悖君…豈會懼怕兩祧之拉鋸?” 李曦明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晚輩露出令人悚然的笑容: “他們…是在擔心我不夠惡!” ------------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不墮之輝 天光徹照。 李曦明在山間聽了一陣,久久不語,聽著李周巍低沉地道: “這事情遠未結束,隨著新朝立起,南北之爭,東方烈雲那裡的壓力會越來越大,還須安撫…龍屬…最後不但信不得,恐怕還會走到對立面。” 李曦明終究是聽到這樣一句話,他神色中閃過一絲無奈之色: “李氏…在龍屬膝下也沒有一席喘息之地麼…” 李周巍微微轉頭,目光從對方的臉上移到桌面上的杯裡,搖頭道: “這卻不盡然,成功自是萬事大吉,如若失敗了,諸嗣須斷絕,可闕宛、其餘諸脈不失為崇州崔氏。” 李曦明略有疑色,見著李周巍答道: “這也是我選擇闕宛外出…而非絳遷外出的緣故,她非是金瞳子,你我手段安排得好,加之今後她如果有求『全丹』的一絲可能,有利可圖,一席群夷之地,並非不可能。” 他加重了語氣,道: “畢竟列海的雷霆,是挪不去的!我見過大人…她在龍屬極受看重!” 這一串話叫李曦明升起幾分思慮之色來,仔仔細細思量了一陣,覺得有幾分道理,嘆了口氣,點道: “只望著姑姑在龍君眼前說話管用。” “反倒是金羽…今後說不準有得折騰!” 李周巍不去提,只將崇州見聞一一談了,取出那【袖邸演化致臻術】給李曦明,李曦明也來不及多看,突然皺眉問道: “金羽那位大人的威名,我也略有涉及,既然如此…他是從魏滅的屍骨上站起來的,一定不希望魏帝苟延殘喘,指不準對你也有念想…至於是不是幫助…” 李周巍搖頭: “這位大人的謀劃不可多估量,安知金羽這些年來對我家的舉動是不是在落子,至於叔公說他是從魏滅屍骨上站起來…我看不盡然,聽著他年歲的描述,更像是他本來就在尊位上,大魏滅亡不過是他一場借來正名的法事。” “借來正名的法事…” 他說的如此直白,叫李曦明沉默下去,望著晚輩炯炯的目光,心中怦怦直跳: ‘意思是…庚兌之變…’ 既然真螭能有【淥解合水】,庚兌之間的移變極有可能來自於這位太元真君…如此大範圍的、幾乎涉及到當今流行的絕大部分庚兌靈物之間的移變,足以見這位太元真君對當今時局的影響、對果位的掌控有多麼深刻! ‘庚兌之變…按理來說有兩位,這一位既然是兌,另外可能是庚…也不知是什麼年代的人物了…’ 他不敢多說,只能趕忙轉了話題,答道: “你說得對,天霍還欠我一個人情,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我如今越看越像一個替我家出手的幌子…這些尊位上的人的態度…其實早就有痕跡了。” 這晚輩也不談了,笑道: “眼下卻有個好訊息。” 便見李周巍從袖口中取出一盒來,放在案上: “這是【聽紫意炁】。” 李曦明低了眉,望見那盒中層層疊疊籠罩的朦朧紫氣,李周巍道: “此物從明慧手中取來,有助於突破神通,特地為叔公準備的…我估摸著與【明真合神丹】也差不遠了…叔公既然出關,想必仙基圓滿,正好服下。” “這…” 李曦明微微一愣,捧起來看,皺眉道: “這是好東西,不知能不能與【明真合神丹】一同用上,應當合在一塊讓你邁過參紫才是…” 李周巍搖頭笑道: “如若時局允許,參紫仙檻最好能將我卡一卡,多些時間謀劃,用不上這些東西,叔公取去用就是,叔公的仙檻才要緊。” “我卻不盼著參紫了!” 李曦明嘆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要看兩方局勢的變化,倘若勾結著要殺傷湖上,你不去突破,湖上一定要死人的。” 李周巍一陣默然,不去答他,看著他把靈物收好,則道: “本是定好了兩方交換,不曾想我才回了湖上,就有位【曲巳山】的廖真人前來,【鶴抱石】叔公放在族中,我便取過【聽紫意炁】,讓他把【鶴抱石】送去。” 於是翻手亮出一寶珠來,金光灼灼、琉璃色彩,頗有些迷幻之威,讓李曦明瞧了個仔細,這青年便笑道: “這才是好寶貝!” “嗯?” 李曦明赫然抬眉,訝道: “『灴火』?” 李曦明在控火一處造詣極高,含著喜色用靈識觀察起來,半晌方道: “我看像【光赤魃火】,是『灴火』失精和之正,抽地火之煞,奪熱而殺身之火,本就是用來鬥法殺敵的上好靈火,價值不菲…只是被釋修多動了手腳,多了些華光迷亂之氣,便不美了。” 他疑道: “是明慧給你的?這是有所求!” 李周巍點頭: “一是叔公【聽魂桑木】的事情,二是求一求南下之時,儲存法軀,可我看他不老實,仍有心計,不知在謀劃什麼。” 這話讓道人起身,在山間轉了兩圈,卻又捨不得手上這靈火,正色道: “從沒有白來的好事,他必有所圖,指不準這【鶴抱石】的事情也有貓膩。” 李周巍點頭: “蓮花寺這麼些年獨善其身,一定有謀劃,我早早考慮過了,【光赤魃火】要不得…先試一試【閏陽法】,如若無法處置,還需找一二位修火德的換一換。” 李曦明深有同感地點頭,掐起一縷神通,又從中捏出一縷光焰來,將光焰放在指尖,神通三叩,算了好一陣,有些猶豫地搖頭: “【閏陽法】以真離牡三火為主,【光赤魃火】是『灴火』,我以【閏陽法】算了算…雖然有釋修華光幹擾,卻也八九不離十——恐怕不像個落在術法中的…” 他收了神通,思慮道: “這東西本可以問一問鈞蹇真人,他修行火德,身上寶物頗多,最是合適,可我打聽過好幾次,他這些年都在解羽地求道,並未回南方…如今想想,恐怕也是不想淌越國這趟渾水。” “如今郭南杌在,倒可以請他問一問那婆羅埵的靈雀禍陽…” 李曦明遲疑片刻,搖頭道: “只可惜…釋修用那些古里古怪的術法改了,惹得這東西四不像,如若我們要改,又得砸靈資進去,最好能談好了,讓他們自己拿回去煉化、驅除駁雜。” 他在冥思苦想,李周巍卻問道: “郭南杌?” 李周巍皺眉,聽著李曦明把前後的訊息講了,直叫金眸男子站起身來,思忖良久。 “我說那曲巳山的真人何來那樣的熱情…” 他好一陣才抬起頭,笑道: “好算盤,有膽色。” 李曦明有些無奈地搖頭,聽著李周巍笑道: “畢竟我家往後一定少不得好處,他們失了太陽光輝,地位尷尬,還需要熬出這段亂世,他家老真人倒是有一雙慧眼,只是這三十年定得保守。” “我李周巍就算是求位不得而死,又豈止三十年。” 李曦明答道: “我又何嘗不知,況雨早早與我講明瞭,他家老真人撐不了多久了,兩方互補,我今日允了郭南杌,也是各取所需……至少,我們能少很多麻煩事。” “至於三十年…投石問路而已。” 李周巍這才暗暗點頭,笑道: “正巧,我急急趕回,來不及前往南順羅闍,如若此人信得過,也順道讓他處置。” 李曦明鄭重道: “青衍的事情也是…可曲巳山信得過,郭南杌卻未必,我們在南海沒有勢力,也看不住他族人,再說…他一介紫府,只要肯不要臉,脫了身往天地哪個角落一躲,哪還有法子找他回來…先以小事委之,多試一試他這個人。” 見李曦明心中有分寸,李周巍便把心放下來,李曦明卻搖頭道: “我卻有一事思慮…當年我修行秘法,能借助持有靈寶【淮江圖】的啟示修行,頗有益處…於是今日絳遷修行,我便取了【重火兩明儀】過去。” 他面上浮現出幾分疑慮之色: “可…【重火兩明儀】竟然對他的修行沒有幾分助力…” 李周巍當年修行秘法一氣呵成,也沒想過什麼靈寶不靈寶的,倒是沒想到這方面,可他如今的道行不低,只一思慮,答道: “我也見過那靈寶了,【淮江圖】不比尋常,本不算什麼上等寶物,可圖上有上曜真君的字跡,由是得玄妙…” 李曦明這下懂了,裝作咬牙切齒地笑道: “遲早要把這東西取過來!” 李周巍失笑搖頭,問道: “【萬乘誅光帝書】的事情,叔公可有留意?” “這是要緊事,忘不得!” 李曦明笑道: “這【萬乘誅光帝書】,卷中記載須採【紆尊駕光之氣】,需有宗族尊位之氣、帝王之氣所鍾,或折戟沉沙、紆尊受誅之所,或受命而奉起、滌清仇讎之殿,以萬千人著甲而拜祀,加之明陽天色輔佐,半年方得一縷。” 這叫李周巍沉沉思量了,皺眉道: “還要折騰這麼一遭?” 李曦明面色卻古怪,答道: “用不著,我以神通探查,一一派人去過,這堂堂望月湖,得以入選的山、殿,多達四處,甚至…甚至…北岸都有。” 李周巍頓時點頭: “倒也是…望月湖百年血淚盈襟,當得起一氣。” 李曦明只顧著思慮,答道: “我挑來挑去,覺得帝王氣要比他物強,大厥庭為世代王者所居,也比其餘幾處要高貴、便捷,便在大厥庭採氣。” “算算日子,不過三四年功夫。” 李周巍卻不急,他修行速度極快,『君蹈危』才成了不久,過猶不及,接二連三煉就神通,縱使是他有命數也吃不消,只點頭道: “麻煩叔公。” 李曦明神色多了幾分複雜,答道: “其實…自家祖地背後的眉尺山…也是能用上的,只是本不是寶地,氣機也有幾分鬱結,採氣起來估摸著不太順暢。” “那兒…是仲脈先祖…通崖公的隕落之處,是我仲父受命…” 這叫李周巍沉默片刻,答道: “明煌誓殺參淥馥。” “哎!” 自破長霄以來,李曦明的心念始終不通達,龍屬的事情又讓他心焦,如今一句話落下,竟然叫他凝哽起來,答道: “這…境地,如何是個頭?看著是烈火烹油,卻舉頭有神明,處處要人為難,苦了你還要念著南疆的妖王…” 李周巍默然搖頭,答道: “叔公…這事卻不是這麼算,周巍哪怕受天地大勢裹挾,可先輩之仇不能不報!至於周巍有無能為力處,慨然殺身,此仇自留有後人復之。” 他用這話安慰了李曦明,叫他似乎得了什麼允諾,暗暗嘆氣,聽得更悵然了,面上收起感慨,起身收起【聽紫意炁】,嘆道: “我這就去調息,神通成敗,在此一役了!絕不能輕易放鬆。” 李周巍點頭,送他出山,這才在滾滾的花雨之中站定,突然沉默了。 這金眸青年負手走了一圈,目光冰冷: ‘昔年自覺諸子不能存,遂不入族譜,可如今…怕是輕易舉族而覆!’ 他輕輕伸出手來,繪著金紋的衣袖在天光之中熠熠生輝,掌心落下一二片梔子花來: ‘叔公…其實沒有什麼可留有後人復之的,晚輩殺參淥馥,是因為所揹負的、所執著的都應當在我手裡結束,周巍爭的不是昔年,也不是當下,更不是三代、十代,而是萬世不墮之輝。’ ‘快兩千年了…明陽這樣一個不穩定的、與山上互為仇讎的道統,一個耗費落霞山近兩千年心血的道統,是容不起再一絲的變動的。’ ‘我不信落霞和龍屬會對明陽毫無安排,也不信龍宮和山上沒有修明陽的大修士,這條路是不會有回頭路可走的,父親隕落了,兒子不能坐他的位子,那他人就會坐,即使坐不穩,也會先往邊上坐,野心勃勃地等著,無論別人坐不坐得上,只要他們還想坐,作子嗣的還有活路麼?’ ‘畢竟…’ 他有些自嘲地喃喃道: “但使位有主,何人坐不得?” “嘩啦啦…” 微風從山間席捲而來,將那掌間的白花盡數帶走,這青年已經消失不見,只餘下紛擾的白花和天光之寂靜至極的仙山,大陣緩緩閉鎖,將一切凝滯在過去。 山中天光寂靜,可東邊的雲氣卻在不斷翻滾,凝結成交蛇與水火的模樣交替變化,併火的光輝越來越淡,很快被趕回北邊去了。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伯脈嫡系】 —— 感謝大家在諸神之戰對《玄鑑仙族》的支援,神戰投票抽獎的結果如下: 舊言魚、吉安君、書中自有大自在、低調!再低調!、清湯大佬爺、書漸愁、 書友20240702214103704、觀書郎、餘生未完成、DIO爺助我、好奇的點點哥、 天外族老3、搬山行者、憶秋的風雪、貝爾托特、洞泉聲、書風月夜、忍冬、 小餅乾ioi、涼嶼半夏 請以上幾位書友,在1月17日前加驗證群: 怕晚了年前拿不到,謝謝~~~ …… ps:緊著把東西交代了,明天跳時間線 ------------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號為宋 四閔郡。 夜色濃厚,天邊甚至有了白濛濛的跡象,月光黯淡無輝,星辰明亮,等待著即將升起的太陽。 殿闕緊閉,黃錦懸欄,玄紋青瑣,幽暗生光,著青黑色衣甲的兵將靜靜立在臺階前,整片宮闕顯得寂靜至極,偶爾傳來一兩聲鶴鳴,在梁間迴盪。 偶爾有一縷清風徐來,將那掛著的黃錦吹動,大殿上的牌匾底色漆黑,字跡金黃,在夜色中照耀出黃澄澄的光來。 【奉武殿】。 天際上是成百上千、圍繞著大殿統一盤旋的白鶴,羽翼遮天,時不時有一二飄然而下,落在宮殿簷上、臺階側旁,收羽縮腿,作假寐模樣。 這大殿字首滿了長蛇似的錦帛,四向皆有水火交蛇丹墀內道,暗紅的龐大廣場十步一燈臺,跪滿了修士,服制統一,以頭貼地,沒有一分一毫動彈。 而行出百丈,便見九階,丹陛之下仍是廣臺,跪滿了歲數不一、穿著青黑單衣的男女,陰陽相對,方位相符,與臺階之上一一對應,皆是血脈後裔。 哪怕跪滿了成千上萬的修士,整片宮闕中仍是寂靜至極,隨著光彩一點點爬上大殿,這才照出最高處大殿旁的兩人。 男子挺胸抬眉,神色矯然,著青衣,腰間一側掛著不曾開啟的卷軸,另一側掛著金符,手中則抱劍。 與他相對而立的女子僅一襲白衣,懷中抱著一畫青黑色玄紋木盒,平靜安寧,只是那木盒中彷彿關了什麼東西,時不時詭異地顫動一下,有水火交織噴湧,卻只能在女子白嫩的手臂上滑落,不能帶來半點傷害。 再向上九階,殿側正立著一男子,身材修長,金目盼顧,生得頗為俊朗,內裡著白,中襯絞纈絹衣,外頭攏了件對襟直領的白紋玄衣,肩綴鶴羽,襯託著他分外挺拔。 正是李絳梁。 他的神色肅穆凝重,一直等到星辰交輝,漸漸黯淡,他終於等不住了,便在階拜了,恭道: “願陛下即座,乘水火之變,馭交蛇之徵,以正南面,四海蒼生,不勝慶幸。” 男子在階前等了一陣,有一內官從殿側聽了一陣,恭聲傳令道: “李大人,請。” 李絳梁面色微變,行了一禮,從側殿入內。 側殿入內是十八節臺階,每一階皆是殷殷的紅色,瀑布般的紫色氣流從臺階之上湧下,帶來令人心曠神怡的玄妙感。 上了十八節臺階,這才見一道青黑為底,金色紋路的側門,推了門入內,沖鼻而來就是濃濃的檀香,宮闕之內煙霧瀰漫,只見幾個白影立在這檀香霧中。 原來是數位一絲不掛、淨體無毛髮的女子,臉蛋圓潤,皮膚白皙,或持著青金色的寶衣,或拿著青黑色的綬帶,或蹲或立,姿態各異。動也不動,有如雕像。 這些女子鱗次櫛比,高低不一,主位上仙座背後雕龍畫鳳,兩旁畫著兩隻蛟獸,身形卻綿延伸長,如兩條巨蟒。 位旁立著一青年,掛了一襲簡單的白衣,長髮披散,背對著他立著。 李絳梁不敢抬眉,反倒是後退一步,在門檻前跪下,拜道: “陛下仁浹含生,道光覆照,臣下凡穢之體,不敢登奉武仙殿,唯伏階前,以聽仙命。” 他略帶顫抖的聲音在殿中迴盪,聽著上方傳來清幽如冰的聲音: “入殿。” 李絳梁不得不起身,跨過門檻,這才踏入其中,便覺腳底的脆感生生,傳來清脆的破碎聲,白炁之下竟然是滿滿的鹽滷凝結,與霜雪混合,一片晶瑩。 李絳梁收住駭色,緩步到了他身前十步處,正好在那諸多如同器物般的女子前停住,拜道: “臣在。” 這才見上方的男子轉過身來,踏階而下,遂有紫氣橫陳,白霜凝結,那一張面孔短眼烏眸,兩眉俊美,定定地瞧著他看。 “你來。” 李絳梁告罪一聲,立刻從那女子的手中拿起青黑衣的內袍,替他披上,楊浞靜靜地盯著他看,開口道: “當年孤在道上出手,為那一二小修討要被貪墨的資糧,正見了你南下游歷,由是結交…如今想來,歷歷在目。” 他微微一笑,挑眉道: “可曾想過…有幾分算計。” 提起此事,李絳梁目光低垂,答道: “稟陛下…絳梁見不到算計,只是畢生夙願,有一寄託之處,不湮於宗族苟且,有解救蒼生之力,這便夠了…” “解救蒼生…” 楊浞靜靜地盯著他,雙唇動了動,沒有開口,將神色收斂了,答道: “你自小與孤相交,為孤妹婿,又獨尊於諸臣之上,今日應有你一份功勞。” 李絳梁是半點不敢當,恭身道: “陛下乃萬乘之尊,受命於天,其數有定,非臣所能據功,唯侍奉殿前,唯命是從。” 楊浞依舊盯著他看: “這話說不得,若非有你,今日的大宋不知要少多少子民,要多多少尸位素餐之徒,孤成帝雖不能為金丹,卻也威能無窮,你應得一份光。” “仰賴皇恩。” 楊浞轉了目光,隨口道: “諸王之中,魏王最貴,爭南北之氣運,定淮左諸宗,諸嗣少不得封賞,今日封王,應派哪位使者?” 李絳梁只持起白羅中單、黻領青緣的玄衣來,為他著上,答道: “臣避嫌不敢答。” 楊浞掃了他一眼,道: “你去尷尬,便讓寧真人去。” 李絳梁唯唯從命,再為他加袞服,聽著這真炁轉世、貴不可言的大人淡淡地道: “黎夏一帶、大欲荼毒,是孤下的不殺一人命令,言出而諸修景從,只有你勸孤不得讓餘孽流入郡中,孰忠孰佞,自然分明。” 李絳梁遲疑片刻,沒有去拿下一條綬帶,而是跪倒在地,低聲道: “臣愚昧不解…既然陛下有滌清之能,何不神妙運轉,一氣解脫,將金蓮孽力消弭,而是任憑他們入郡…恐怕黎夏今後將有邪教興復,百年不得平。” 楊浞那雙眉眼靜靜地盯著他,答道: “金蓮孽力所居,改了就是改了,相當於讓他們讀了這麼多年的經書,哪怕大欲退去,依舊是蠱惑過的,一個人見了鬼怪,哪怕孤叫鬼怪退去了,依舊不能讓他恢復沒有見過鬼怪的心念,除非孤去動他們的魂魄。” “如今唯有一心自發的虔誠,他人願意信釋,你若以神妙改他,便與釋修無異。” “以己心改世人,是魏帝、社稷的道統,非天武之道,大欲荼毒時,黎夏之眾未有不信的自由,今孤治世,他們卻有不信我的自由,既然大欲道已經走了,孤要他們自己選。” 李絳梁只得低眉,答道: “臣魯莽。” 他跪坐在地,持起玄紋白玉靴來,楊浞一邊抬腳,一邊道: “新朝立成,北方有你父親,交趾卻不能丟,須封一都護,劉白既然是紫府,又有楚國兵符,你就去一趟交趾,讓他去鎮守。” “至於府名。” 他頓了頓,李絳梁則恭聲道: “我等商議過,交趾俯視石塘,有平定一海之責,有宋一朝,可稱【靖海】。” 這話讓楊浞瞳孔微微放大,皺眉道: “不知事的…【靖】字不好,犯了尊者諱,以【靜】代之,鎮之以靜,定而永安,就叫【靜海都護府】罷。” “是!” 李絳梁不敢問是冒犯了哪位尊者的諱,連忙應答,跪結實了,奉起那前圓後方,五采十二旒的冠來,把頭埋得極低。 這帝冠他自然沒有替楊浞佩戴的資格。 可這位即將登位宋帝持著冠不語,盯著那帝冠看,冷冷地道: “帝命…本起於魏,帝冠亦是仿魏,前圓後方,以示天地至陽之樞,五采十二旒,以代五德十二炁,齊梁拾人牙慧,一個是『曦炁』,一個是『邃炁』,不過是人家十二旒之一,也戴此帝冠。” “如今『真炁』得道,學為魏制,卻是何解?” 李絳梁心中一寒。 這帝儀可不是他李絳梁自個自作主張,是與楊闐幽一一對應過的,一路可以追溯到楊銳儀身上…楊浞這話問的可未必是他! 可哪怕問的不是他,他照樣要答,恭聲道: “回稟陛下,帝君脫俗,拱手而治,寧雖奉魏朔,卻是諸家共立之,採用五采十二旒,今日真炁復立,當從舊制。” “帝君。” 楊浞挑眉道: “修仙之人,喜好一個【真】字,奪天地之造化,以此為真,天武成真為帝,非是成帝而真,故常以真君稱祂,帝命一事,豈不多餘?” 李絳梁冷汗漸出,只恭聲道: “為安天下爾!” “哈哈哈哈哈!” 楊浞將帝冠帶上,李絳梁便跪倒在旁,感受著濃烈的雲氣,從身邊飄渺而出,知是宋帝從白氣之中穩步而下。 宋帝在殿門前停了,一手按在宮門前,淡淡地道: “你們稱呼祂帝君,卻不知他求真而不求帝,所謂正性止淫,是前人手筆,仁威無限,也不知是對誰的仁,總之不是蒼生——蒼生如若重過求真,豈有去往界外的道理?” 李絳梁竟不知如何答他,只看著他從大殿之中踱出,殿外呼聲震天,水火動盪,天色青甸甸、藍盈盈,無數玄光充斥。 一條條色彩斑斕的長蛇從空中掉落,在白淨的臺階上聳動地攀爬著,李絳梁眼前的紫氣越發濃厚,只感受到一條條冰冷黏膩的蛇類。繞著手臂攀爬,紛紛從身邊穿梭而去。 他的心中出奇地沒有半點喜色,而是無盡的迷茫,甚至有了股怪異的錯愕。 當年他南下護送車隊,那位與他飲酒交心的豪俠…果真是這位宋帝麼? ‘如果當年的靖平越國、立下一朝並非你所求,何來得這樣浩蕩的局勢?當年的楊浞,豈會說這樣的話…陛下…到底想做什麼?’ 外頭的鐘鼎之聲齊鳴,有司唱禮,似乎行封賞之事,隱約聽見依稀,李絳梁只跪在殿中,發覺左右的白霧已經迅速散去,那一具具女體仍凝結在殿中。 這些身體早已經凝結如玉,化為無垢之石,卻又白裡透著粉嫩,飄著幽幽的桃香,眼神靈動,一個個彷彿隨時要動起來。 他微微起身,低著的頭始終朝向帝王,很自然地從側面穿行而出,到了殿外跪下。 “咚!” 玄妙的鐘聲赫然響起,隨著百官叩首,萬千白鶴從天空中落下,展翅越過無數跪倒在地的修士,撲騰地落在次一級的廣臺,落在那成千上萬的男女後嗣之中。 這些白鶴的體型龐大,帶著滾滾的狂風、翻滾的水火,跪在地上的男女卻毫無察覺,只由著白鶴落足,一一停靠在一旁的燈柱上。 “咚!” 再一次叩首,一隻只落在人群之中的龐大白鶴獨腳立起,廣闊的羽翼隨著鐘鼎之聲開啟,將左右的男女一一遮蓋住,嚴絲合縫,使得階梯下唯有無盡的白。 這白色與天上的白色渾然一體,一下迷住了李絳梁的眼,讓他迅速低下頭去。 “天之歷數,降在修武,淮間得國,撥亂濟民,多歷年載…暨天武逾世,幾於顛墜…今歲顛撲水火,性在我身,仙章在先,再行修武…託兆民之上,開國建侯,酬諸家之望,立邦為帝…” 恢宏的仙音在空中迴盪,天際上滾動著無數水火,楊浞上前一步,淡淡地道: “其號為宋。” “咚!” 李絳梁再次抬起頭來,天色正到了昧旦之時,月光暗淡,太陽未起,卻有一顆明亮如日的星辰突然光芒大放,照耀世間,如同玄天之神明,靜靜注視著大地。 這光芒刺目,卻使李絳梁忍不住生出淚來。 修武星明! “嗡…” 霎時間天地光明,太虛動響,有水火交織,動盪世間,整個江南的修士皆抬起頭來,望向天際,相視而惶恐! ‘天象有變!’ 太虛中則更加熱鬧,空寂無人的黑暗中冒出一道又一道的光彩,或掐指而算,或沉沉思慮,低眉不語。 ‘靈氛變動了…’ 可這大殿之下唯有惶恐,哪怕是等在殿前的諸位真人亦低下了眉,默然不語,忽然聽見一旁有清亮的聲音響起,語氣中帶著恭敬與肅穆: “寧氏…” “為陛下獻龍筋一副!” ------------ 第一千零三十章 而仙 望月湖。 春風吹拂,雨水充沛,飄搖的風中落下一青年,著白衣,腰上掛劍,乘風往來,有思慮之色: ‘春色復來了…算算日子,應去見見小叔。’ 時間彈指而過,李遂寧如今已是練氣五層,乘風弄光,叫左右投來羨慕的目光。 ‘前世此時…我還在閉關求取練氣罷!’ 他李遂寧明面上是求學問道,實則與李氏所有嫡系不同,什麼陣道、什麼道論秘法、什麼身法術訣、他是半點不理會,這些年來就兩個字——修行! 無他,這些東西他李遂寧前世早琢磨透了,甚至作為曾經的築基修士、李氏走到最後為數不多的頂樑柱,他的道行比湖上絕大多數人都要高! 他的修為上更是可怕,有了前世的經驗,修行速度極快,如今距離練氣六層不過一步,那枚虛丹越發明亮,期待著即將到來的仙基。 而前世就在李氏成就築基的他頗為明白,只要他踏過這兩步,到達練氣七層,家中的靈丹妙藥便能推他上練氣九層,摸到築基的壁壘。 ‘我今年才二十歲,如若一步踏出,極有可能是二十二歲左右的練氣九層…實在太顯眼了!’ 自家的兩位真人,魏王是比不得的,二十出頭的築基,多少年才出這麼一個,昭景真人三十二三築基,算一算要是二十八九才練氣九層! 他遂稍稍收斂,在練氣六層卡一卡,在湖上按著舊時的記憶收羅些人物,把一個個的關係預先打好。 李遂寧本在默默思量,突然在半途停了,著眼遠眺,見著一身披斗笠的男子正在春雨之中搖櫓而來。 他才看了一眼,表情複雜起來。 ‘原來…原來五叔公在此。’ 李遂寧重生而來,其實早早見過李周暝,是在入洲的禮儀時見的,當時的李周暝露了露面,可他哪裡能耐得住寂寞,才聽了個開頭,壓不住性子,立刻就走了。 李遂寧急著去找功法,後來又見了李絳淳,李周暝卻因為連夜看戲,被李玄宣趕去閉關,便錯過了見面的機會。 李遂寧回了山,卻又撞上真人服用靈物,本應抓緊時間在梔景山修行,可等來等去,不見李曦明,反倒是見了幾次魏王,一直耽擱到今日。 他斷然想不到,李曦明同樣被李周巍趕去閉關了,只當是真人行蹤不可琢磨,反正梔景山靈機濃厚,修行一點也沒耽擱。 當下心中忐忑起來,在雨中飛近,發覺這位五公子持著根破木棍,削得不倫不類,似乎在叉魚,突然見了他,抬眉笑道: “好俊的哥兒!” ‘……這…’ ‘是五叔公麼?’ 李遂寧當然知道這位叔公早年有些荒唐事,一度荒唐到說長輩喪話的地步,甚至這個人還是自家先祖李曦晅,但他前世在湖上的時光實在接觸不多,只見著這堂堂築基修士在叉魚,略有怪異,答道: “晚輩遂寧…” “嘿。” 這公子抬了木棍,似乎在觀察他的表情,將木棍上的魚給摘下來,笑道: “我能不知道麼!進來坐坐!” 李遂寧看他一身貴氣,滿面嬉笑,哪能與前世那面色蒼白、仙基損傷的家主劃到一塊去?只是聽慣了他命令,下意識地落在舟上。 李周暝一掀簾子,立刻有股暖風吹拂而出,內裡的銅爐燒著紅彤彤的炭火,卻有一妙齡女子端坐其中,抱著琵琶,低眉等著。 “這……” 李遂寧嚇了一跳,邁進去的半隻腳又收回來,愣愣地看向李周暝。 李周暝面色感慨,搖頭道: “她出身寒微,流離失所,正巧撞上我,這春寒料峭的,讓她暖一暖。” “…” 李遂寧欲言又止。 ‘這也很難取信於人啊…叔公。’ 李周暝卻一副渾然不覺的模樣,將手中的魚兒掛在一旁,回過身來,笑道: “你別看她,她是窮苦孩子,哪裡會彈這種高雅的東西,是入了舟卻兩手空空,我這人虛榮,附庸風雅,讓她抱個琵琶妝點。” 李遂寧竟不知答他什麼,只覺得喉嚨乾澀,定定地看了他兩眼,挨著邊坐下,看著他倒酒,一時間竟然走了神。 前世最後一次飲酒,是與李周達…這位族中的叔公脾氣暴烈,手段殘忍,殺人無數,王渠綰領兵而下,與宋交戰,李遂寧為他踐行,看他慨然而出,戰死北岸。 “咕嘟嘟……” 酒液澄清,香氣撲鼻,李周暝一抬手,放到自己跟前,先抿一口,再給他倒,李遂寧靜靜地看著,聽著李周暝嘿嘿一笑,略有心虛地道: “今兒也就遇見了你,換做別人…我也懶得理他…只是…只是…” 他添了酒,道: “可省得讓咱夏大人曉得了…” 李遂寧這才想起他懼內,在湖上時,李周暝事事拗不過那位叔婆,到了南疆反倒不同了,夏綬魚柔和起來成了賢內助…只是眾人再沒有調侃她的心思,而這樣的時光也不算長久。 李周暝只望著他,笑嘻嘻地道: “我見過你弟弟,真是頂聰明的,他太爺…那個李承宰,半點事也不懂,我極不喜歡,凡事只好委屈他!” 這公子一張口就不是好聽話,李遂寧一愣,連忙道: “東邸多有不對,長輩糊塗…卻不能怪罪小輩…” 他可不想讓李遂寬受折騰,這弟弟前世就是因為先輩之事,終日鬱鬱寡歡…今生他再不願見到這場景,只咬牙低聲道: “東邸先輩的事,不是弟弟一人的事情…” 李周暝始終靜靜地看著他,嘴角含著笑飲酒,目光卻沒有半點轉移,這才道: “我說委屈他,又不是折騰他,你太愛護了。” 李遂寧這才猛然醒悟,他習慣了前世李周暝的果斷行事,鎮壓動亂的手段,卻忘了眼前這位公子此時不過是湖上一紈絝而已!即使不快,哪有閒情去折騰一個晚輩! 他後知後覺,心中釋然地苦笑起來,連連告罪,李周暝卻笑著誇他,只是眉宇中始終有幾分疑惑,說起了玩笑話: “湖上有人怕我,可嫡系裡你可是第一個…我這無用之人,有什麼好怕的!” 李遂寧方要多說,卻覺得兩眼金光直冒,昏不識物,一身真元躁動,鼻間隱約有血,氣海之中的虛丹上下浮動,不斷感應。 眼前的李周暝已然起身而出,李遂寧更是強忍不適,一步邁出,抬眉便往天上看! 中天一片光明,驟然升起一顆明媚的星辰來! ‘修武星…宋帝登基了!是了,也是這個時候,只是當年我在閉關,功法也不曾對太虛這樣敏感…’ 這股熟悉的、彷彿在仙神注視之下無力感湧上心頭,讓李遂寧咬緊牙關,這些年的修行時光中,李遂寧回想過千百次這場景,總忘不得昨日種種: ‘大宋可信麼?李楊之交,有多少情分?’ 楊氏與楊浞不可一概而論,楊浞是楊氏的楊浞,哪怕到了最後也不過是個平等地位,可李氏是魏王的李氏,楊氏與李氏若有相合、衝突,當在楊氏與魏王。 ‘陰司在利用我家,未必不是在利用楊浞,恐怕以陰司那位的仙人手段,哪怕真冒出來一位天武真君,也很難從祂手中走脫…可對陰司來說,無論怎樣楊浞都比魏王更加可靠。’ 也正是因此,哪怕他李氏落敗,走到了南疆,在李周暝身隕後被淥水所化,他楊浞依舊在當他的帝王,直到李遂寧隕落的那天,他依舊沒能等到這位帝王與他的賢太子的結局。 唯一值得一談的是,這位大宋帝王與魏王的關係不算好,甚至算得上冷淡,明面上賞賜眾多,大加進爵,可帝與王的見面屈指可數。 ‘大宋…對我家來說是靠山,又是鎖鏈……’ 他只能微微吸氣,抬眉望向湖面,掩飾自己的情感色彩: “【徵平慶武】的時代…要來了。” …… 群山聳起,輕雲環繞,紫氣流淌,殿闕參次。 最高處的紫臺光輝,金光燦燦,瀑布般的紫氣纏綿,凝聚出一紫衣女子。 此女面容年輕,似乎成就神通不久,望向天際的目光中充滿了憂慮,稍稍躊躇: ‘月落日升,將明未明之時。’ 她定定地看著,瞳孔倒映著天際的一點白光,久久不語,猶豫再三,終究從袖中取出一紫符來,並在兩指之間,輕輕揮動,即刻踏入一片紫光。 這福地秘境中瀰漫著濃鬱的紫色,茫茫一片,唯有一玉座、一小臺,隨著這位真人上前兩步,顯露出一抹秋黃色。 卻是一秋黃色袍衣的女子跪坐在紫氣之中,眼角點青紋,面容姣好,略帶憔悴,雙手合在胸前,默默運轉神通。 正是汀蘭真人。 聽了動靜,這女子微微偏過頭來,問道: “文清?” 紫衣真人在她身邊一同跪下,稍稍次她一個身位,低聲道: “白日明星,靈氛變動,依著古籍參考,是【徵平慶武】…那星辰…則是修武之星了。” 汀蘭真人一陣默然,忍不住咳嗽兩聲,面上微微湧起一點泛紅,答道: “倒也不稀奇,只是顯得他們心急!” 文清真人低頭不語,語氣多了些不安,答道: “不知…不知大真人何在…眼下的局勢,實在需要一位…” 她的話才說了一半,便被汀蘭搖頭打斷了,汀蘭以手掩唇,服下丹藥,惹得白氣紛紛,這才答道: “這仙座背後有祖師提字,你可曉得?” 文清真人愣了愣點頭,聽著汀蘭幽幽地道: “【修真而後得仙,勿躁勿言,尋紫炁之至境,抱牝而眠】。” 文清真人抬起頭來,汀蘭卻浮現出一抹蒼白的笑: “從北邊回來…我便明白了,如今更是清晰,所謂修真而後得仙,此真非是道真之真,而是真炁之真,得仙也非是金位之仙,而是仙元之仙——是我道【天修紫炁仙元性】。” 她咳嗽一聲,抬眉道: “這【天武真炁】修成了…才有【天修紫炁】的通路…師叔…師叔抱牝而眠,就等著那一天…” 文清真人怔怔地看著她,看著汀蘭低眉道: “故而不躁…故而不言!” 文清真人斷了一分想念,只好答道: “那我們…” 汀蘭已經站起身來,幽幽地道: “諸宗之道論,天修、天武二炁當崇【太華經】,經曰:【天武均平陰陽於左,天修斡旋明晦於右】,不但均平陰陽,又置於陰陽之中,二者並立時,天修為陰,天武為陽。” 她將目光轉向這位後輩,咳嗽道: “避不過的,天修天武關係密切,真炁愛我修,如今天武當世,為尊者位,紫煙福地不能不識相了。” 文清真人悚然抬眉,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從地上站起,皺眉道: “這如何使得!” “如今讓出了整個江南,難道…還不夠麼…難道要解散宗門,通通歸到楊氏手下聽命?那與宗門破滅有什麼區別!” 涉及到如此大事,這紫衣真人立刻聽不下去了,有了決絕之色,冷聲道: “我道是太陽法統!哪怕滅門也要仙門破而真人死,絕沒有辱沒先人的可能!” 不說紫煙門由闞聞兩姓把持,光是山中的道統法門,諸多弟子…以太陽道統的傲氣,自然不能叫文清真人退讓。 汀蘭卻搖頭,安撫道: “『真炁』不是『明陽』,沒有將你從山中拖出來致忠孝的道理,再者,【天修紫炁仙元性】是仙道飄搖道統,我紫煙門更是吉利喜慶的意象,要的就是仙門,不會叫你我滅門的。” “天武與天修相親,不會無端而廢,不過是開啟山門,奉尊君命,天武對待仙道極為寬容,豈不見宛陵上宗?” 文清真人這才默默鬆了口氣,卻依舊悵然若失,汀蘭的目光則漫著空洞的冷: ‘難道這樣…太陽道統的體面就保住了麼!’ 文清真人又何嘗不知!雙目緊閉,在原地跪坐良久,喃喃道: “我…我太陽道統…把江南讓給他們了…猶自不夠,還要我等屈從。” 汀蘭低沉地搖頭,目光漸漸冷了,將她扶起來,淡淡地道: “左一個太陽道統…右一個太陽道統,豈不聞太陽光明,今不復也?凡事都是屈從過來的,司馬氏也好,李氏、陳氏也罷,從不覺得如何,甚至為有了屈從的機會而欣喜若狂…” “終究是你們在高處站太久了,喜好廣佈靈資,以示太陽之尊貴,膝蓋也彎不下去了。” 這秋黃色衣袍的女子面上閃過一絲嫣紅,穩定住體內的神通,靜靜地道: “去歲他跪我,今朝反拜他,貴如真螭子,尚受玄擭殺!真君尚不能免,今日免誅於身,一門獲宥,又有何怨?!” ------------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魏王 風光旖旎,彩雲招搖。 洲間的高臺上人影紛紛,主位上真人靜坐,諸位李家修士著了正式的華服,去了袖口繪水紋月色的長袍,收了兵器,解下腰間的玉符,按次第立著。 天邊的雲氣匯聚升騰,從遠方駕出一點金光來,李遂寧定眼看了,前頭是兩匹玉馬,各馱一人,皆為金甲男子,甲後各插一玄紋長旗,手中掣青黑旗、繡著白色的宋字。 後方約有十餘駕金光禮輿、玄光玉絡,大氣恢宏,青湛湛紋白的三簷傘蓋,紅豔豔著烏的旌旗,兩側幡傘戟殳,一一高舉,各色彩光點點,風雨雷電、水火木土,皆位列其中。 李遂寧低了低眉,見著比他前一個身位的李周達橫眉豎眼,這漢子穿不慣袍衣,只將衣物蓋在腰間青銅鈴上,低低地道: “好大的排場。” 李遂寧心知李周達脾氣暴烈,不覺得宋帝是什麼東西,更不覺得自家的王由得他來封,這話不只在心裡說,前世可是私底下說過的,今日自是不喜這車駕。 好在場上的一個個都壓得住他,李玄宣一瞪,這漢子悻悻地閉嘴了,李遂寧便轉了目光看向另一側。 李周暝位子更靠前,已經與他有些距離了,歪著頭看天,面上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樣,直到那如同活物的玉馬到了天際,駕間提前下來一位白衣美人,這才見他活絡過來,偷摸著看。 ‘寧真人…’ 李遂寧立刻低了眉,李玄宣已然先李周巍一步迎上去,恭道: “見過上使!” 老人的神色恭敬,一如百年前霞光雲船照臨,青衣使者淡漠而下時一般客客氣氣。 只是他這一聲道畢,李遂寧心緒是最複雜的,暗暗去瞧,自己那位小叔李絳淳側過臉看著洲間,左右的諸子弟神色各異,李明宮同樣客氣地陪著笑,李周暝的笑容則淡了,李周達頭也不抬,盯著地面,彷彿要看出花來。 寧婉神色複雜,從一旁的侍從手中接過那白光閃閃的仙旨來,持在兩手之間,也不曾開啟,她甚至微微低了頭,送到迎上來的李周巍手中,道: “帝承真統,感念先朝李氏,明陽天枝,貴胄之派,竟受蒙塵…明煌安守江淮庭州,實為心膂…宜膺茅土,以有家邦,茲封魏王,專徵閫外…” 她的秀眉一低,心一點點提起,好一陣才見眼前的青年禮節性低了低頭,行了一禮,答道: “臣投身荒遠,夙冒恩渥,難酬榮寵,惟時忠慎。” 他的聲音平淡有力,響徹整座高臺,一時間臺上嘩啦啦跪倒了一片,駕仙光而來的大宋兵馬也好,在臺上候著的李家人也罷,皆恭聲道: “拜見魏王!” 這一聲響徹天際,讓李周巍眉下的金瞳微微一亮,一身的光彩翻滾不止,氣息忽高忽低,飄忽不定,體內的神通光明大放,似乎被什麼東西壓制,有掙扎的意味。 李周巍僅僅是站著,可寧婉只覺得手中的仙旨的光芒瞬間暗淡,分量一下沉起來,幾乎要跌到地上去,雙手立刻運轉出神通: “啪嗒!” 仙旨兩端的楣軸頃刻之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似乎隨時要爆裂開來,流淌出的光彩更是滾燙灼手,在她潔白的手臂上燒出一片明陽紫火,右邊炸響一片尖銳的蟬鳴聲。 “嗯?” 這火焰與蟬鳴彷彿是錯覺,在她眼前、耳邊跳動了一下,隨著李周巍從她手中接過此物,所有異樣一同消失,這份仙旨僅僅是光芒有些暗淡而已。 可這一卷仙旨落進這位魏王手裡,似乎得了什麼承認,所有異樣一同消失了,重新閃爍著真炁之光輝,靜靜地躺著。 可紫府又怎麼會有幻覺?寧婉收起驚駭,不去多看,忙著扶一旁的李玄宣,顯得很是尷尬,一邊抬頭去看李周巍,一邊低聲道: “不必多禮,只入內談…” 李周巍微微側身,道: “請!” 寧婉便轉頭示意,一時間仙鸞頻下,紛紛落在臺間,她則屏退左右,一同李周巍往殿後去,有些悵然的模樣。 寧婉與早年閉關而出,冷清如秋,性如白雪,一塵不染的模樣略有不同,這些年的助紂為虐、生死一線的經歷為她的氣質添了幾分鬱氣,可黛眉微蹙,仍是美人。 李周巍請她落座,只輕聲道: “恭喜前輩!” 這一聲恭喜中有多少意味,寧婉難以分辨,唯有一聲輕嘆: “魏王客氣了。” 李周巍便放了杯,道: “上使如何稱呼?” 寧婉正色,答道: “當不得上使,不過青池之山主、大宋仙儀司真人。” 她頓了頓,從袖間取出一信令來,便見一面為【宋】,一面【青池】,有真炁光彩: “帝眷恩榮,首重仙道,青池宗仍許道業,允山中修行…我即是青池宗主,亦是大宋仙儀司真人,兩不衝突…” 她偏了頭,道: “還請陳問堯上來。” 不多時,便有一青年端盤入殿,先在檻前跪了,這才低頭向前,復又跪在兩人座前,將手中金盤抬過頭頂。 寧婉柔聲道: “魏王請看!” 便見金盤之中披了一層白紗般的光,整齊的迭放著一件羽氅,片片羽毛分明,長短整齊,羽色勻稱,每一片末端透著一抹淺紫,在天光的照耀下顯現出密密麻麻的、極珍貴的暗金色玄紋。 僅僅是放在桌案上,便有一股玄妙的真炁幻彩衝向眼前,傳來一股股神妙的波動。 寧婉神色鄭重,沉聲: “此乃天家所賜【徵庭魏王氅】,以『真炁』之重寶【神光白帛】為面,【天離赤金】為絲,上系『紫炁』羽獸【紫麋鶯】之長羽一千八百七十二枚,傾眾多靈資打造…” “聽說【神光白帛】以損而不壞,光昧而不傷聞名,此王氅又以種種妙法加持,除非被一口氣打得支離破碎,都能隨著時間推移自行修復!以祝魏王百戰無傷,更進一步!” 她提了提語氣,正色道: “為諸王中最尊貴,僅在帝氅之下!” 無論此物功效如何,所用的靈物貴重恐怕是數一數二的,更何況這件羽氅結結實實,將這一整面大的驚人【神光白帛】,都夠裁出三四樣靈器了! “哦?” 李周巍的金眸閃動,停留在王氅之上,入手觸感細膩,點頭: “我應上表謝恩。” 隨著他話音落下,這件王氅自發顫動,一道細膩羽毛般的光焰升騰而起,彷彿要應聲加持而上,卻被他按住,動彈不得,寧婉則道: “『真炁』一道,不以令牌、仙座為貴,最尊貴的是羽飾,其中又以羽氅為貴,【徵庭魏王氅】即為魏王信物,出警入蹕,贊拜不名。” 女子柔荑一提,卻從中取出一小旗來,巴掌大小,青紫為底,黑金為紋,上書【大宋魏王】。 寧婉道: “此乃【修武庭州魏王旗】,立在太虛,可平一地之風火災厄、妖邪蠻夷,引天地之真炁薈萃,對子弟修行頗有益處。” 李周巍隨手拿起這靈器檢視,此物的神妙便遠不如【徵庭魏王氅】,更多在於梳理靈脈,孕養一地靈機,兼有些守護之能。 ‘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可以立在太虛…大軍出入在外,將此物隔空一舉,有紫府落下、窺探也能有所感應。’ 這明顯是為征伐北方而煉製的,李周巍抿了一口茶,很快理清了宋庭的意思,隨口問道: “仙儀司總領何事?都是哪幾家?” 寧婉低聲道: “宋庭有三殿六司,如今六司即立,用於治理朝廷之事,三殿卻還未啟用…據說,最高是【紫金殿】,將立寥寥數人,入殿者將有大好處。”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至於仙儀司…管不得什麼事,主的是個約束宗門,可如今越國也沒什麼宗門可言了,主要是【青池】、【雪冀】、【萬昱】…和大大小小的小觀小院…” “【萬昱】?” 李周巍問了一句,寧婉道: “楊銳儀…去了劍門,劍門將會總領內門弟子、築基修士繼續封山,外門則聚在【抬劍渡】,保住劍門的根基,亦聽仙儀司排程。” “卻容得我多說…那【抬劍渡】中少不得程氏子弟…有好些已經南下,我看有求取一官半職的想法。” 她的面色略有複雜,答道: “不大好說!劍門以道德立世,程氏也一向奉行道德,宣揚避世修行,不理會江南之事,如今入宮求官、治理一地也很道德了,看來…程氏是最不守規矩的那個。” 寧婉雖然說著不好多說,可如今她絕對是太陽道統裡最敢說的幾個之一,神色漸漸平靜下來,嘆了口氣,道: “可惜凌袂前輩了…劍門輕易交出景川郡,本是劍門諸老以古法道德本就不贊同入世治世來推動,如今他見到這樣多的程氏子弟出山,不知心裡會怎麼想。” 李周巍受過凌袂恩情,至今還未償還,這事情不好多說,只默默點頭,寧婉微微一頓,立刻轉了話語,道: “陛下極重大王,引之為左右肱骨,今日前來,一是行封王之禮,二來,便是這封地。” “新朝立下,將越地劃為六州三十二郡,為望月湖【庭州】、蕈林原【蕈州】、蒼武合林【郃州】,衡東平原【衡州】,四閔葭川【閔州】,黎夏諸山【黎州】。” “其餘雪冀、紫煙、萬昱、鵂葵舊時領屬的地界,置郡而不置州…有十二郡,大多悉如舊名。” 這女子眨了眨眼,答道: “畢竟…當年大多數的名字也是越王定下,如今沿襲舊制,有改也是改為原名。” 李周巍挑眉問道: “諸郡分封如何?” 寧婉倒沒有太多思索,答道: “大宋封了三王,一為魏王李氏,二為豫陽王陳氏,三為南葭王鄰谷氏…其餘爵位…不值一提!” 她遲疑一瞬,道: “其實還有一府,叫作【靜海都護府】,舊時沙黃故地,俯視石塘,由劉都護鎮守。” 他口中的劉都護自然就是竺生真人,這讓李周巍抬了抬眉,將手裡的杯放下: ‘也不奇怪,隋觀早就配合好了…畢竟這一位竺生真人也是帝裔,還是楚國之後,連蕭吳的法統都是楚國來的,自然不能放過,再加之石塘的重要位子…少不得這一府。’ ‘至於司馬元禮、楊銳儀這些人,是大宋真正的自己人,自然是論不上封王的。’ 寧婉看了看他,繼續道: “六州之中,唯有【庭州】置王,為魏所屬,領地是你家李絳梁劃下,其餘諸王領一郡之地,不能稱州…” “貴族在庭州,差別不大,可陳氏的封地是削減的最厲害的,足足少了一大半,只留個郡城…鄰谷家還好些…只少了一二成。” “至於其他…閔州諸郡大都為國有,少許劃分封邑…我看了封邑圖,過了泉屋山便大不相同…諸家並立,遍地小爵,恐怕數都數不清了。” 李周巍一聽,掃了一眼對方遞過來的圖紙,立刻就明白了: ‘【州】即為大宋直轄,由當年青池、衡祝、長霄核心地帶組成,有如望月之府峰,以外的地界相當於李氏對荒野的治理法…’ ‘而區別在於越國相當之大,十二郡城依舊由大宋掌控、任免官員,可以在郡城以外的地界大肆分封世家,使其前去拓荒…數量多得可怕…’ 他只淡淡掃了一眼大局,立刻將注意力轉移到【庭州】上,發覺面積實在不小: ‘北邊一直劃到江岸,南邊靠山,是沒什麼好變的,而東西從傳統意義上的東岸起…一直越過作為吳越交界處的西屏山,甚至囊括了一小片大漠…’ 至少在宋庭定義的望月湖與李家如今的範圍比起來只大而不小,唯一的缺陷就是荒野已經置郡,西為江雋郡,東為寶山郡。 ‘只削了荒野。’ 如今的荒野不算個好地方,被大欲道折騰得傷痕累累,實際的損失不多,只是許多附屬的家族根基仍在荒野,不好折騰。 李周巍點了頭,目光卻靜靜停留在地圖最上方。 那黑色曲線勾勒的濤濤江水連線著鹹湖,鹹湖之下就是山稽郡,這處已經丟失多年的郡城上特地標明瞭,乃是大宋所屬。 見著李周巍目光凝視,寧婉僅僅是順著他的目光一瞧,立刻明白了: ‘治玄榭埋的釘子,宋帝不能視而不見,終究是要有一場大戰的……’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寧○婉【紫府前期】 …… 終於到老家了^真是一路顛簸,一路碼字。 ------------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西北變化 ‘只是今日…由不得我開這個口!’ 寧婉一停,卻見眼前的李周巍抬眉了,從位上起來,踱步道: “我聽聞…寧真人為宋帝獻龍筋。” 寧婉神色漸漸哀婉起來,答道: “是有此事。” 李周巍驟然轉過頭,問道: “是哪位龍裔?” 龍筋,可謂是天地下最少的奇珍異寶之一,莫說當今有人能採用,就算是拿在手裡也是叫人脊背發涼的危險之物… 每一位龍裔有數,少了誰都清清楚楚,寧婉的舉動不止是向宋帝表了忠心,更是當著全天下的面往龍屬面上狠狠的蓋了一巴掌!不說是曠古絕今,至少是今朝第一人了! 這不止是她一個人的事情,對陰司與龍屬之間的關係都有著極大的影響! 寧婉深深吐了口氣,答道: “白龍祧,東方隘。” 李周巍低聲道: “東西是怎麼來的。” 寧婉搖了搖頭,聲音略有些顫抖: “是真人留下…我得了人指點,才知道盒中何物,才知道如何保命。” 這女子抬起眉,用那雙柔和且有力的目光注視著他,咬牙道: “這東西就是大人要的,我不給…自有人來取!我又有什麼辦法…唯有斷了退路…才能得一線生機,寧氏從此不能入海,已與大宋共榮共隕!” 李周巍沉沉地盯著她,並不意外,唯一的詫異竟然是在元素身上,眼中的色彩不斷變化: ‘元素真人…只是元素真人麼,哪怕他有靈寶在身,終究不過是個一神通的修士,難道龍就沒有靈寶嗎?他如何屠龍!’ ‘哪怕他能屠龍,何必招惹龍屬!何必將寧氏推到如此的境地之中,哪怕他能算到有今日,也不必這樣弄險!’ 李周巍是不大相信的,低聲道: “東方隘修行何道?” 寧婉閉目,答道: “『真炁』!” 這讓李周巍靜靜直起身,轉回窗前,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龍筋如何處置。” 寧婉看了他一眼,道: “天武有三法寶,一為【問武平清觶】、二為【奉真策玄鞭】、三為【權業武印】。” “其中【問武平清觶】是位別,早已破碎不提,【權業武印】與【奉真策玄鞭】皆從其父【江陵王】手中繼承而來,本是凡物,而後登仙,隨帝往天外。” 她幽幽地道: “【權業武印】…帝裔早早準備了,從越王平天下時就開始祭煉,至今已為靈器之極,至於【奉真策玄鞭】…” 她對上李周巍的目光,淡淡地道: “帝登位則煉,須這一份龍筋。” 李周巍毫不避諱,靜靜地道: “這是元素前輩算好的?” 寧婉的瞳孔有了些許放大,顯然有些失措,卻依舊低著頭盯著面前的茶杯,幽幽地道: “也許是得了更高貴的人物指點。” 李周巍沉默片刻,透過窗沿望著遠方的天象,滾滾的雲氣和雷霆正在天邊匯聚,不斷翻滾上湧,從那座萬年不變的西屏山上衝刷而過,化為傾盆的暴雨沛然撒下。 這暴雨滂沱,隱約能看到幾道淡白色的光彩在其中穿梭,似乎是遁光,天邊的陰雲遮蓋而來,李周巍收了目光回身,寧婉仍低眉捧杯,一言不發。 不過呼吸間,已有一虎背熊腰、身著青銅甲衣的中年男子落在殿前,鏘然一聲跪了,呼吸粗重: “稟王上…谷煙廟受兵馬圍困,已然告破!對方再進一步,已經逼近西屏山!” 李周巍背對著他,不曾回答,而是慢慢低頭,望見那神光湛湛、羽毛分明的【徵庭魏王氅】與青紫為底,黑金為紋的玄旗疊放在案上,光彩更加刺眼了。 寧婉站起身來,將放著王氅的玉盤端起,行禮道: “魏王…請!” 李周巍將那王氅抓起,深深地凝視她一眼,並未開口,另一隻手已經將青紫為底,黑金為紋的玄旗持起,輕輕一抖。 “刷……” 這玄旗呼吸之間招搖起來,化為一青紫大纛,麒麟之紋光明,煌煌不可侵犯,純黑色的旗杆則被李周巍掣在手裡,鏗鏘一聲立在地面上。 他不曾細看,將王旗遞進李周達手中,披氅出殿,留下一句平淡有力的命令: “兵發谷煙。” …… 大元光隱山。 金殿光色如琉璃,一道道蓮花寶座,參次而下,各式各樣的金身林立其中,或大或小,各持金器。 最高處的幾座蓮臺光輝最為明媚,幾個身材容貌各不相同的釋修列坐其間,你不看我,我不看你,顯得很是提防。 最高處的摩訶一身紫色彩光流轉,披了一身簡單的灰衣,那張面孔上卻密密麻麻睜了眼睛,列在眉宇間、臉頰上,黑不溜秋,四處觀察。 正是濁空摩訶量力,【遮盧】。 空無道終究沒有底蘊,他雖然貴為量力,卻不過達到了六世門檻,道統又沒有地位,左右的一群高僧不願接他的眼色,偏偏他的眼睛又多,在面孔上竄來竄去,難以躲開,惹得好幾位摩訶差點把臉轉到脖子後面去。 在這大殿的中端,一朵淡粉色的金蓮綻放著,明慧摩訶一手撐面,打著瞌睡,眯著眼睛四處觀察: ‘世風日下…地主們和財主開會,讓慈悲的狗坐主位了。’ 大宋立國,江南已經成了硬骨頭,釋修一向欺軟怕硬,大元光隱山的摩訶自然一個個都眼神遊離起來了,唯有明慧心裡有底,打著瞌睡。 遮盧看了一陣,目光冰冷,雙手合十: “諸位…既然北邊的訊息過來了,應當南下。” 殿中一片寂靜,遮盧等了好一陣,只好問道: “諸位何故緘默?” 一旁的金蓮動搖,便見六手四足奴孜摩訶抬眉望來,奴孜雖然修為遠不如他,卻因為大欲出身,孔雀心腹,地位並不低,靜靜地道: “不知戚仙使為何突然改變主意,竟然把公孫碑給派過來了?我看用不著如此折騰,我們的人倒是尷尬了,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遮盧忌憚他背景,面色頗有笑意,答道: “這卻不好多說…那戚仙師前些日子在小室山收了一徒弟,寶貝得很,收到山上去以後突然就開始下命令,調換了好幾位南下的路線,特地從中把公孫碑抽出來,帶了寶物要來湖上。” “徒弟?小室山不是在我釋土範圍內麼!” 奴孜皺眉,疑惑地問了問,遮盧則幽幽地道: “呵,那人本是江北人士,動亂之後成了我道治下的一小沙彌,竟不知他有如此天資,竟然能被治玄榭收為弟子!” 他的話語雖然沒什麼異樣,語氣卻難免帶了幾分酸味…畢竟能被戚覽堰不顧規矩強行收下,一定有與眾不同之處,在釋土也能有大作為,難免有些不快,不敢發作而已。 奴孜皺眉,仍有不解。 他自詡對治玄榭很有了解,這群道士鼻子翹到了天上去,一向看不起釋修,注重因果,不喜修士投入釋道,更歧視在兩道之間徘徊的人物…怎麼會願意去收一個小沙彌? ‘必有問題…可此事也不必深究,畢竟雀大人閉關,出來是板上釘釘的大人物,我何必去淌這趟渾水呢,保住自身,安享好處就好了。’ 可他一沉默,更沒有人搭理遮盧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不願意說話。 這才見撲騰一聲,有人站起,生了一長長的馬面,面色嚴肅,正是空無道自家的駘悉摩訶,趕忙來幫腔了: “那山稽郡是極重要之地,我實力弱小,不便耽擱,便在濁殺陵一帶向下,攻伐荒野!” 明慧暗笑,突然開口,問道: “【駘悉】大士…怎地不去望月湖了?我看你積怨頗深嘛!” ‘…’ 駘悉神色一窒,眼裡有些怒意,只是剋制著不發作,淡淡地道: “我實力不濟,遠遜諸位同道,當不得如此重任,再者…望月湖…公孫將軍會帶人前去,我有厥陰根腳,如若強盛還好,既然弱了,對上明陽自生好些劣勢——蓮花寺通讀道法,居然連這點道理也不懂了。” 他微微一頓,諷刺道: “看來是宴席上沒有奶水,讓明慧大士不痛快!” “嘿!” 明慧當然明白他在諷刺誰,可打了堇蓮的臉就是打他的臉,叫他心中生怒,立刻從位上站起來,冷笑道: “說什麼笑!公孫碑去了就用不著我釋修了?空無道既然主持,那就少不得一人以示誠意,你不思孝敬量力,難道要空無量力千金之軀親自去往湖上?那其餘幾處如何處理?” 他的話又惡又毒,讓駘悉勃然大怒,罵道: “給你幾分臉色…倒是不知好歹起來了,誰不知你心裡在想些什麼!無非讓我等去替你試那白麟,你既然決心效力,你怎麼不去!” 明慧哈哈大笑,目光堅決,面上浮現出凜然正氣來,一腳踹開蓮花寶座,跳到殿中,扭胯向前,威風凜凜地喝道: “我如何去不得!” 這一聲驚天動地,彷彿什麼話本的角兒登場,把駘悉給看呆了,一時間腦袋一片空白: ‘啊?這是在玩什麼把戲!’ 一眾高修更是一同看來,面面相覷。 可這明慧遠不止於此,而是拍拍胸膛,高聲道: “前幾次南下,我蓮花寺因諸事耽擱未能參與…如今以示竭誠效死、奉道大羊山之心,願打頭陣!為傳播我聖道根本之法,救天下蒼生於水火!” 他說的聲淚俱下,滿面正氣,咬牙道: “只望量力成全!” 在場的大部分都知道他是什麼貨色,這一段著實詭異,竟然沒有一人能說出話來,唯有那大慕法界駐留此地的略金憐愍微微低頭,流露出幾分動容之色: ‘這明慧大師真是好人…師尊沒有信錯人!沿岸一帶唯有望月湖人口最多,隨便一殺傷就是十萬之眾,他竟然不顧危險,以身入局…’ ‘蓮花寺…什麼嘬奶求仙高僧、狂吠惡犬大士,這教出來的弟子倒是一心向善…蓮花寺分明是有可取之處的…’ 這可把遮盧也看傻了,那滿面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一時間竟然分辨不出好壞,更加目瞪口呆的是明慧一旁、同為蓮花寺摩訶的明相,那張大臉上滿是驚駭: ‘我蓮花寺?我?’ ‘師弟這是作什麼!俺同意過嗎?’ 這可容不得他不怕,要知道這一次是正式的南北國爭,不必講究什麼師出有名,仙釋大可通通下場,姓戚的正打算趁著大宋立足未穩的時機伸一伸手腳…公孫碑帶著靈寶過去,那魏王一定是要拼死掙扎的,誰也不想被白麟反咬一口——女咲可是連轉世都沒能成功! 偏偏臨行前,自家師尊特地囑咐過,凡事要聽這位師弟的,他只能強裝鎮定,聽著同樣維持著表情的遮盧眯眼沉聲道: “難得明慧大士一片衷心,那就麻煩大士挑選人手了。” 此言一出,駘悉立刻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心中一寒,果然見明慧正色道: “凡事還要聽量力指示,終歸要我們空無一道的定鼎人物,煩請駘悉一同南下。” 遮盧並不作聲,靜靜去看駘悉,那滿臉的眼睛一轉,立刻叫駘悉心中明悟,一片陰毒: ‘好狠…’ ‘非要拖我下水…好…好…李氏與我仇深如海,李周巍如要反撲…最後指定落在我頭上!也不知哪裡招惹了這畜牲!’ 可他實在沒有什麼辦法,只能咬牙切齒的從位上下來,躬身向自家的量力行禮: “奉尊聖命!” 那明慧忽視了他惡狠狠的眼神,環視一圈,在眾修中看到一兩個貨色,什麼一身赤紅,胯下赤虎,什麼臉上長的眼睛多,一樣是空無道的人物,通通給他點出來,點到遮盧面色微變,這才戛然而止,笑道: “多謝量力成全!” 遮盧面上帶笑,盪漾起好些皺紋來,擠在眾多眼皮之間,顯得極為恐怖,冷冷地道: “公孫將軍他們特地帶了那【曦光分儀寶臺】,是往著那麒麟隕落去的,明慧大士又帶了好些人手,這一次如不能鎮壓麒麟,掠些血脈回來,可小心大羊山來問!” ------------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蜀將(叫我Justin就好了加更2/2) 谷煙大漠。 暴雨傾盆,四境泥濘,暗處的小道上正有一支車隊疾馳著。 哭聲遍地,漆黑的棺槨擺在車中,下方眾修皆低頭而泣,顯得肅穆,最上方的男子一襲白衣,顯得失魂落魄。 直到一旁的修士來問,他才恍然醒悟,低眉道: “到何處了?” 對方安撫道: “族長放心…四處兵荒馬亂,都是逃難的人,我等車駕極快,大漠橫穿不過一日。” 莊平野神色恍惚,默默點頭。 吳國的動亂不是一日兩日了,莊家一直聽在耳中,卻從來沒有離開的心思——這可是金羽宗!天下亂成什麼樣子…難道能亂到金羽宗的腹地?難道能席捲整個大漠?自家老爺子莊成還在外替金羽平亂…能起什麼大亂子? 當時妻子李行寒閉關,他莊平野一路南下,在慣常的坊市裡偷偷隱瞞身份點了歌姬,突然聽說有人殺進大漠,又接到自家老爺病危的訊息,這才幡然醒悟,什麼也不顧了,一路狂奔回家中。 莊成當時躺在榻上,這位老道人散修出身、以符劍聞名大漠,一輩子小錯不少,大錯不犯,晚年更是將莊家推向巔峰…在大戰中身負重傷,竭力逃回,彌留最後一口氣。 莊成根本沒有理這晚輩,而是將閉關的李行寒請出來商量,兩人對了對局勢,察覺不對,不等湖上回信,老爺子做出了他此生最後一個英明決定。 ‘逃…立刻逃!’ 莊氏是大漠上的大族,又是歷史悠久的築基世家,一度攀上了望月湖的衣角,很是顯赫,在郡中的勢力無人能及,卻什麼也不要了,也不敢飛,將所有的族人靈物運了十幾輛馬車,偷偷連夜出城,一路向東。 莊老爺子莊成還未氣絕身亡,又怕身死異象惹人注意,便將自己封在棺槨等死,一眾人腳不沾地,疾馳而去。 直到此刻,莊平野手腳仍在發寒,入了車中,見著妻子仍在棺槨旁輸送法力,顫抖著來噓寒問暖: “可要歇歇…” 李行寒搖頭。 她的眉宇成熟了許多,多年的宅間經歷也讓她多了幾分幹練,只是此刻心中略有思慮。 ‘金羽宗竟然不是和平交接…而是大興殺戮…致使家中的判斷多了些失誤…’ 莊家對吳國的變動不是很瞭解,可李行寒是有些訊息的,也知道金羽宗極可能要併入新朝…莊家畢竟是金羽的人,湖上便沒有什麼越俎代庖給出指示的意思,卻沒有想到西邊的兵馬直接大開殺戒,一路屠戮而來! 這倒是讓她暗暗嘆氣,看著狼狽的丈夫,默然無言。 莊平野在外頭的那點事她並非不知道,她心中也明白莊平野來湖上自然不可能是對她一見鍾情,金屋藏嬌也好,尋歡作樂也罷…好歹人聰明,把事情處理的很周到,不讓她李行寒難堪,這麼多年倒是相敬如賓地過來了。 她早些時候有些異樣,後來慢慢也習慣了,替他處理族中事務之餘,修行練劍還來不及,自然不會去強行改變一個人的天性——十有八九反倒惹得四處不安,雞飛狗跳。 ‘我最鍾情的是劍,也不應要求他最鍾情我。’ 可如今的變動天翻地覆,可能是知道自己餘生可能都要在妻子孃家的鼻息下苟延殘喘,莊平野的聲音極為柔和,往日那些藏在骨子裡的不卑不亢也不見了,甚至有些擔心她秋後算賬的提心吊膽。 這反倒讓李行寒有些憐憫了,莊老爺子抓著她的手泣下懇求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她只擺手道: “你不必怕,老爺子既然能拖著重傷從前線一直回到大漠,一定有神通使力,金一上宗也不可能不知道…應當是礙於什麼約定無法直接下場,默默使力而已。” 莊平野本是明白人,一點就通,暗暗鬆了氣,卻依舊在看她,李行寒卻在注意窗外,望見遠方殺聲大起,面色微微變化: “方才過去的是谷煙廟!” “啊?” 這讓莊平野駭然一驚,低聲道: “你的意思是…西邊必然有一支兵馬沿著近道提前到了此地…” “要麼是想攔住大漠的修士不使之逃去湖上…要麼就是提防著湖上趁亂進取,奪取大漠的地盤!” 李行寒點頭,答道: “我看是怕湖上得到訊息…想出其不意,試一試奪取西屏山!” 夫妻倆在車間坐了一陣,只覺得雨水越來越大,前後的馬蹄聲已經被淹沒,一路卻暢通無阻,直到風聲雨聲突然一歇,車前驟然落了一人,聲音威武有力: “屬下丁威鋥…奉尊魏王命令,前來為小姐接駕!” ‘魏王…’ 李行寒略有詫異,可丁威鋥她自然認識,莊平野得了她點頭,則渾身一軟,嘆出一口氣來,眼神浮動地去看妻子,李行寒客氣道: “麻煩丁客卿!” 這軟簾一掀,透進來一二分瀟瀟的冷雨,莊平野陪著笑招呼了這位客卿,急忙將雙手按在棺槨上,輕輕敲了敲,裡頭全然無反應,只留下一片寂靜的冰冷。 李行寒轉過頭去,為那位老人掉了一兩滴淚,莊平野向丁威鋥行禮,心中呆呆地發愣,左手有些侷促不安地安撫著棺槨,只覺得心中空空蕩蕩——自己的父親、那位一生威名的老爺…應當是半途悶悶地、憂心忡忡地在棺槨裡咽氣了。 …… 谷煙廟。 大漠之中暴雨傾盆,泥濘的地面上滿是灰黑色的泥水,倒塌的城牆沒在水中,露出一點殘破的古老碎片,天空之中雷霆滾滾,聲勢動天。 大漠的另一端是整齊排列開的銀色兵甲,藏青色的旗幟在風中飄揚,顯現出金色的【蜀】字,天頂上的車鑾一一陳列,高達三丈的車輪立在雲中,極具威嚴。 另一側彩雲滾滾,兵馬顯得稀疏許多,李周巍立在雲裡,披著王氅,著了簡單的黑衣,袖有金紋,一身青銅的壯漢則持麒麟紋青紫大纛,立在滾滾的天光之中。 滂沱的雨水之中則停了幾個修士,相扶著立在山腳下,顯得很是狼狽。 谷煙廟本是古城牆所在,因為地利得了李氏看中,長久以來與李氏親近,實為附庸,在古城牆傾倒之後重要性大大減弱,卻也是通往大漠的橋頭堡,幾個谷煙廟修士都是西岸出身,被李家人扶起,相擁而泣。 ‘大蜀…’ 藏青色的旗幟昭昭,顯然,那從楚手中奪得國祚的蕭吳連最後一層皮都被踏了個乾淨,整片兵馬仍帶著濃濃的血腥殺意,昭示著一路而來的血腥。 ‘這一家倒更有殺威…’ 可李周巍在天空中站著,那立在血泊中的兵馬倒是不安寧起來了,光彩在空中閃爍片刻,有一人領軍出陣,駕風而來。 此人在天際一停,現身而出,頗為規矩地停了,拱手行禮: “在下大蜀祁閣開國伯、定漠軍節度…倪氏翃巖,見過大人!” ‘倪氏翃巖真人…’ 李周巍倒聽說過他,倪氏一向是劍門的左膀右臂,替劍門管理蜀地,這位翃巖真人成就神通的時間不短,一直是太陽道統的忠實擁躉。 不過如今大勢所趨,自然是投到蜀國麾下去了,看樣子得的官職並不小,只是派到谷煙來了。 他微微點頭,答道: “大宋魏王,明煌。” 翃巖真人略有些汗顏,強顏歡笑道: “原來是魏王…魏王翻山而過,興兵至此,可是有要事相議?” 這話讓青年笑了笑,雙手負在身後,問道: “廟裡是我湖上的人,倒成了本王興兵至此了?” 翃巖真人後退一步,抬眉欲說些什麼,又忌憚與李周巍離得如此之近,不好應對,便低聲道: “容我稟報大將軍。” 可他還來不及轉身,又有一男子駕風而來,抬眉睜眼,一身銀甲璀璨,顯得威風凜凜,在他身旁停了,皺眉道: “節度為何躊躇!” 李周巍冷眼看他,卻不想這男子同樣抬眼看來,不肯有半點退讓,直勾勾的看著他,竟然開口道: “這位又是何人?” 這可叫翃巖真人尷尬起來,重新上前一步,也不答他,而是看向李周巍,緩和道: “魏王…這位是玄武靈翊功臣…李牧雁李大人…” 李周巍不置可否,懶得給李牧雁多幾分眼色,這人成就神通的時間不長,只是不知得了什麼加持,看著像模像樣,有一二神妙顯露。 更加引他注意的是那遠處銀光閃閃的車駕,應當還有一人: ‘不知…是蜀帝還是哪一位。’ 至今還沒有金羽宗的訊息,如無意外,金羽應當與長懷合力在一塊,一個是金一道統,另一個是長懷仙山,實力極為可怕。 後方的李周達卻有些意外,目光多了幾分冰冷: ‘檀山李氏…’ 李牧雁豈不知道李周巍是誰?只冷著個臉,隨口道: “魏王?我奉大將軍命令,克西屏山而返,不知有什麼魏王。” 此言一出,李周巍抬了抬眉,金眸掃去看他。 西屏山是分割兩地的無靈之山,山勢險峻,高聳入雲,修為低一些的修士都翻越不過,易守難攻,鎮守此地不必太多修士,一位高修倚陣防守即可…一旦叫他人得去,居高臨下,險不能克,足以叫湖上寢食難安。 蜀國是不是對西屏山志在必得不好說,可望月湖絕對不可能失去西屏山! 翃巖真人面色微變,心中已然嘆開了: ‘是真恨不得打起來…’ 可既然他李牧雁開口了,翃巖真人也無話可說,悄無聲息地退出一步,停在李牧雁身後。 眼前的金眸青年卻冷笑起來,驟然開口,將李牧雁的話語堵回胸中: “李牧雁…檀山李氏不識魏王,可識得魏帝?” 李牧雁不曾想他這樣來答,面色大變,冷聲道: “這是什麼話!我檀山李氏江南出身,與北方沒有半點幹係!何來的魏帝之說!” 可就在他眨眼之時,眼前的青年赫然不見! 翃巖真人面色大變,一身光彩頃刻間凝聚,只覺得灼灼的天光撲面,李周巍當空浮現,一手前握,攥出一點金光來,在揮動之時如水一般向兩端延長,赫然是一柄彎月長戟,寒光凜凜的戟鋒驟然跳出,如刃刺來。 其聲如雷霆滾滾,冰冷威嚴: “欲蓋彌彰!” 李牧雁咬牙切齒,一身的銀甲輝煌,神通薈萃,紛紛揚揚的雷光頃刻從天地之間匯聚而來,通通加持在他的銀甲之上,眉間則金光大放,照出一片金光來。 李周巍的長戟如山砸下,卻又靈動飄忽,竟然從雷霆金光中找出一點空隙,直刺而下,眉宇間則閃過一分輕蔑。 “轟隆!” 金色的雷霆之光怦然傾瀉,卻有一棕黃碧綠之傘跳躍而出,旋轉開放,綻放出一片棕黃,將那金光遮得嚴嚴實實,分毫不漏! 【百甍玄石傘】,戊土應雷霆。 他的雷光被擋得輕而易舉,洶湧而來的戟鋒卻不能忽視,李牧雁微微張口,喝道: “呔!” 霎時間,一片銀色雷光盪漾而出,環繞著他的身軀爆裂開來,化為重重疊疊的銀色鎖鏈,一一勾鎖在那長戟之上,使之驟然一滯。 一旁翃巖真人同時祭出手中靈器,沸騰的朦朧火焰順著他的手臂蜿蜒而上,化為一靈焰長槍,已然脫手而出,往李周巍面上刺去! 眼看如此,李牧雁只冷冷一笑,誰知那長戟在滾滾的雷光中輕輕一轉,炸起一片明亮的金光,叫他微微一滯,差點讓大昇直接脫困而出。 李牧雁立刻提防起來: ‘翃巖真人成就神通多年,兩道神通爐火純青,我雖成就神通不久,卻有問武之光加持,本已不弱,只是他命數加身,還需小心。’ 於是神通法力越加澎湃,拼死鎖住,卻見李周巍單手持戟,閒庭信步,一個眼神也不給他們,另一隻手輕輕一抬,天上已有十道紫白色雷霆轟然砸下,一同落在靈焰長槍上。 “轟隆!” 滾滾的黑煙升騰,天上的烏雲漩渦之中浮現出一把紫金色的雷鐧來,金閃閃照得李牧雁動容: ‘果然好寶貝…竟蒙塵明陽手中!只是遠遠不夠…姓慶的在後頭看著,還需要逼出他點真本事來!’ 他一咬牙,冷笑道: “你敢提魏帝?真是不知好歹,無知小輩,也敢希冀我檀山與你魏孽同宗!” 這句話如同響雷,最先動容的竟然是翃巖真人,這位真人一駭,默默咋舌,心中只覺得咯噔一下: ‘…什麼話都敢說了…真的如此信任姓慶的!’ 話到了這份上,終於見李周巍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李牧雁面孔上,生出幾分嫌棄似的冷怒: “本王成全你。” 只是一念之間,金眸青年赫然橫眉,一股沛然不可御的巨力衝破神通,炸起一片銀色碎屑,李牧雁向前踉蹌一步,神通失衡,卻聽著耳邊一陣恍惚的爆炸聲。 “鐺!” 剎那間他只覺得眼花繚亂,眼前金光直冒,耳邊嗡嗡作響,眼前的所有景色化為青白紫黃的無數碎片,唯有耳邊嘈雜,鼻間溼潤,一片冰涼。 ‘…’ 他的意識沉蒙了一瞬,彷彿從萬千深淵之中忽然爬起,從迷濛極速恢復為清醒,悚然一驚,眼前的一切色彩終於恢復正常! 可天上的滾滾雷雲也好,一旁的翃巖真人也罷,已然通通不見,天頂上是明媚如山的天門,目之所及則是無邊無際的黑金之色,唯有一點光明。 是神色冰冷的李周巍。 眼前的青年像遠在天邊,又像近在眼前。 僅僅是一個剎那,他便看清了籠罩自己的無窮無盡的黑暗究竟是何物…不是什麼神通法器,也不是什麼靈陣靈紗,而是密密麻麻,無窮無盡的暗金色流光。 【帝岐光】。 這洪流般的神通傾洩而下,他如同一葉扁舟,在其中苦苦掙扎、動彈不得,天頂上卻有明晃晃的、如山般的長鉞緩緩落下,傳來令他窒息的恐怖氣息。 ‘華陽王鉞!’ 李牧雁再也顧不得體面,目眥欲裂: “大將軍!” “轟隆!” 外界的風雨驟然停歇,天頂上的灰氣如閃電一般垂落,降下一隻大手來,似乎早已蓄力多時,粗暴地掃開外圍的【帝岐光】,狠狠握下! 天空中同時響起冷喝聲: “李周巍!” “咚!!” 華陽王鉞彷彿砸到了什麼堅不可摧的物什,戟鋒上炸起一片金色粉塵,飄飄揚揚如雨一般落下,半空中狼狽地跳出一枚灰色寶珠,卻難以控制身形,如同橫空而降的隕石,轟然一聲炸在地面上! 被華陽王鉞劈中,李牧雁不說生死一線,能活下來也要躲起來療個十幾年的傷,如今得了庇佑,依舊驚出一身冷汗,趁著【帝岐光】被轟然砸碎,將身上的流光脫去,抬眉欲遁。 可黑衣青年已然消失不見。 天地之間的灰氣驟然一凝,顯化出一眉眼清秀的青年,一身道袍樸實無華,面色卻極為難看,一隻手刺痛地藏在身後,另一隻手則在空中輕輕一握。 “鏗鏘!” 眾人耳邊齊齊一陣嗡鳴,西方的大軍東倒西歪,一片混亂,卻有一枚金色鐲子在空中微微一閃,重新消失不見。 可就在這一剎那,明亮的戟鋒已然浮現在另一側李牧雁瞳孔的倒影之中,他的所有神通通通往身上匯聚,同時激起真炁,從鼻尖吐出一股白氣來: “敕!” 可對方的靈器來的實在太快了! “嘭!” 那灰珠才剛剛落下,李牧雁猝不及防受了全力一戟,白氣還未凝聚,已然被打的驟然崩潰,整個人緊隨其後如同隕星般從天而降,轟然一聲砸進西方的戰陣之中,炸起一片電光火焰,山崩地裂,天地雨歇! 從灰氣走出的青年面色已經極為難看,冷冷地看著李周巍,邁步向前,勾動灰氣如山。 天空中短暫地對峙了一瞬,這才見銀甲將領從人堆中爬出來,連連咳嗽,吐出口紫焰澎湃的黑血,還未站穩,面色悚然一變。 幾乎與此同時,與李周巍對峙的青年眼中又驚又怒,驟然暴起,喝道: “魏王好大的脾性!” “鏘!” 回答他的不是李周巍,而是驚天動地的鏗鏘聲,李牧雁面前的太虛極其突兀地穿出一物。 竟是一根長約一丈,通體金色、沒有紋路也沒有起伏的金矛! 【降光營齊鋒】! 此物是李周巍從洞天之中得來,從未派上用場,卻是『逍金』打造,無因無果,逍遙自在,難以察覺,難以算中! “噗!” 這枚金光等待多時,如同雷霆一般閃爍一瞬,從李牧雁的胸口一穿而過,再也不見,叫他悶哼一聲,退出數步,再度吐血,天空中的灰氣已然惱羞成怒,如雷霆一般轟鳴起來! “李周巍!” 這一矛不曾紮在他身上,卻勝似紮在他身上,簡直將他的面子捅了個對穿,慶濟方堂堂仙門貴裔,天底下遇到誰都自認為高貴上幾分的人物,哪裡吃過這種虧! 一時間暴怒而起,灰氣鋪天蓋地,慶濟方冷笑起來: “好…好一個魏王…敢不給我長懷面子…你倒要看看是誰給你難堪!” 那枚灰珠頃刻從地面上跳躍而起,落進他手中,洶湧的灰氣沸騰翻滾,圍繞著李周巍的法軀盪漾開來,李周巍的神情卻略有些古怪,默默地打量著他始終藏在背後的那隻手: ‘不愧是長懷大真人之子,貿然用神通法軀接了華陽王鉞一道【分光】,就算他法軀堅硬、神通術法高明,蓄勢已久…四根手指也得斷一斷…這愣是一聲不吭啊!’ 慶濟方見他直勾勾盯著自己身後的那隻手,心中驟然明悟,彷彿受了奇恥大辱,簡直是火上澆油,偏偏四根手指只靠一點皮肉連著,強烈的明陽神通還在傷口處擴散,一時間還真不敢拿出來,叫他咬牙切齒: ‘李牧雁、倪旭光…一個是假戲真做,輕敵大意,一個是偷奸耍滑,呆若木雞…竟然一下被人家靈寶打懵了,但凡有一個是正常紫府,我何至於要硬接這一鉞!’ 他慶濟方功法高明,出身高貴,寶物眾多,任憑怎樣鬥法都不可能讓這麼笨重的靈器斬到自己身上!自認有無數辦法將李周巍打傷在此地,偏偏就要吃這種虧! ‘李周巍…你且笑罷…等你在北邊吃了虧,我看望月湖有誰笑得出來!’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魏王】 翃○巖【紫府前期】【定漠軍節度】 李牧雁【紫府前期】【玄武靈翊功臣】 慶濟方【紫府中期】【長懷道統】 ------------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修武殺機 太虛。 重重的金煞在暗色的光影之中流動,身披金石飛沙袍的真人持光而立,數步站定了,笑盈盈地往現世中看,一旁的女子則側身候著他。 “大人…可會打起來?” “打不起來的。” 天霍真人笑著搖頭,答道: “慶濟方打贏了沒有好處,打輸了更是丟臉,兩國之間有摩擦,卻絕沒有到王侯兵戎相見的地步…從頭到尾不過是檀山獻媚而已。” 見女子恍然點頭,他以手指向太虛之外那浩浩蕩蕩兩國對峙的景象,笑道: “只是如今的舉動還是一個味道,你說這吝嗇的人…轉世投胎,重活一世,哪怕忘記了前世之種種,終究脫不去這吝嗇,是一點眼前虧也不肯吃,顯得小家子氣。” 女子顯然知道他在諷刺慶棠因,低眉道: “『真炁』本與長懷不相干,長懷那位偏居一隅、懸絕靈氣、高居隱世,本與逍金同途,豈不與入世之道衝突?太華經曰:天位不予強求,緣法貴於神通…害!戊土驅明陽尚要千年!” 這種褒貶的話本不宜她說,天霍知道她推崇北邊那位逍金真君,對長懷山頗有微詞,便幽幽地道: “聽說太陽諸脈之中,本是行孛為先,如今卻屬長懷的大人修為最高…若非受束於位,大可展望道胎,豈能預料?” 女子得了警告,緘默不語,天霍等了一陣,看著那天邊的灰氣逐漸褪去,這才顯化而出,在那白霧飄渺的山間站定,望向那黑衣男子,笑道: “見過魏王!” 李周巍其實早發覺他了,才逼退了慶濟方,沒有半點訝異之色,拱手道: “多謝真人!” 天霍明白他在說莊家的事情,失笑搖頭,負手跟在這位王侯身後,他姿態出俗,順著天上的雲彩前行,一仙一王,倒是相得益彰。 “這是端硯!” 這位金一道統的貴重仙裔指了指一旁的張端硯,這女子立刻微微欠身,笑道: “見過魏王!” 金羽做事一向不聲不響,成敗皆在洞天中,這才過去多少年,這位仙子竟然也成紫府了,李周巍微微點頭,天霍客客氣氣地道: “我本也要來一次庭州的,就藉著這次機會過來了……不知…昭景道友何在?” “叔公尚在閉關…恐怕不能相見。” 剛才在西邊打了這麼一陣,李曦明仍然沒有顯露蹤跡,這閉關多半做不得假,叫天霍目光微微偏移: ‘倒是不巧了…’ 他心中暗忖,嘴上卻不停,諷刺道: “慶濟方是個難得的人物,當年問武平清觶的事情,我總想著他與他父親一唱一和,如今這幅蠢得掛相的樣子,連我也分不清是真蠢還是假蠢。” 天霍與慶濟方不對付,諷刺一二句,李周巍卻當場面話聽,心中實則在暗暗估量: ‘慶濟方實力還是不容小覷的…手中寶物又多,術法極強,硬吃一記【華陽王鉞】面不改色…要徹底壓制他,至少要紫府中期三神通…’ ‘而兩方一旦鬥起來,我即使能安然抵禦此人,湖上諸修可就遭殃了…’ 天霍一邊諷刺,張端硯則微微一笑,行禮道: “畢竟是靈物所誕,沾了【明方玄元】根腳…” 天霍真人不置可否,答道: “端硯,你這可淺薄了,慶棠因吝嗇歸吝嗇,道行謀劃並不淺,當年用了【明方玄元】誕子,用了『厥陰』調和,取了陰陽均平之意,早些時候是想讓慶濟方修真炁的…可惜…陰陽調和是什麼位格的人物才敢作的事?自古妄想在子嗣身上調和陰陽的人不少,生出來的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明陽多了暴虐殘忍,厥陰多了醜陋懦弱,慶濟方已經算是好的了!” 他的話讓李周巍微微一滯,似乎有了什麼聯想,沉吟不語,天霍笑道: “他一出生,慶棠因便知此事不通,只好在天賦不錯,趕去修行清儀玄土道統,憑山上驅策…” 李周巍點頭,試探道: “如今長懷與金一,也是為一國效力了。” 天霍的笑容漸漸淡了,顯露出幾分無奈來,輕輕一嘆,答道: “仙家之事,無非順時修行,觀天數所在,循金位變化,談不得效力不效力,只能說順勢而為!” 他的話很是好聽,李周巍卻明白這些話不由衷——金一道統可不是什麼隱世修行之輩,有的是天下人循金一變化、順上青之勢的日子! 可李周巍依舊應答道: “真人說得極是,如今金位變化,無非蜀宋之間,趙燕立於北,也不是安分守己,庸庸無為的料,我受大宋帝命,不知有幾次在西屏與真人談笑的機會。” 李周巍話語雖然隱蔽,天霍卻不是表面那一般瀟灑紈絝,聽得清清楚楚。 ‘你金羽在蜀庭中扮演的是何等角色?’ 李周巍的金眸昭昭,等著他回答。 吳越二地曾經可以相提並論,如今已經是天上地下,說句不客氣的,如今大宋的實力屬實孱弱,除非帝王動身,一個長懷已經足夠讓整個宋國疲於應對… 天霍心中清清楚楚: ‘司馬元禮,氣短多慮,可為佐使,卻不能為倚仗,寧婉心弱性柔,不堪大用…宋庭之下,實無英雄。” “而宋庭之外…鄰谷一劣根,受參天之資,僅出三尺之苗,惹人笑話,陳胤鎮守豫陽,不過有心無力,劍門私心,閉門不出,紫煙雖從命,一病一幼,豈能成器?’ ‘李周巍為帝國寶器,卻鋒刃未開,身受殺劫,劉白雖為青玉仙鋒,卻心有不甘,守備南海,楊銳儀尚不知深淺,可不渡參紫,頂了天也不過是個紫府中期的李周巍…’ ‘這些人加起來也不過是個長懷山與九姓,如我金羽下場,宋庭之邊防,不過笑話…更何況還有北方!北方還更覬覦他李周巍!’ ‘這不是大宋一朝的事情,大宋背後有陰司,最後都能持住局面,可他望月湖就在江邊…容不得他不憂慮!’ 天霍算得清清楚楚,回答起來卻有些猶豫,靜靜地等了好一陣,這才道: “大漠平定,仙山封鎖,金一故地多設安撫司,而我金一道統諸修閉關,本沒有幹擾天下的意思,唯有天炔真人下了漆澤,至少…還有好些年可以見一見面!” 李周巍當即會意,思慮片刻。 ‘太元真君果真與長懷聯手,可距離金羽入局還有好些日子,兩家短時間內不至於真的有什麼打鬥,歸根結底,還是要交手的。’ 金羽的善意雖然是因為利益而生,卻流露於表,李周巍思慮良久,突然抬眉道: “如今南北、東西交戰在即…出手的紫府將是百年之最,修武光明,可北釋未必,若是南北相爭,到了不顧規矩的地步,恐怕先受殺的是諸築基。” 天霍搖了搖頭,答道: “修武星在上,魏王金瞳神妙,可曾觀察出些什麼?” “哦?” 李周巍頓了頓,答道: “我觀此星,只覺氣運虯結,金光耀耀,卻無多餘感觸。” 天霍正色道: “此星非同尋常,不為宋生,不為蜀亡,乃是天武殺機感應,真炁所照之土皆受管束,只要昇陽不曾推入太虛,便受此星照查與保護,尋常人是看不得的,你為魏王,又命數加身,自然百無禁忌。” “可尋常修士上觀此星,只覺璀璨奪目,烈火焚心,北邊的釋修也是一樣的,只覺得如芒在背,修武注視,威能無窮…軍陣之間衝殺是修武之道,不受影響,可哪位憐愍如若在此星注視之下大舉屠刀、殺害官員,必有命數索來。” “殺機受得多了,修武之光墜落,是要人性命的,終究要講些體面。” 李周巍還是方才聽說這神妙,暗暗點頭,天霍則嘆道: “不過說是如此說…真要以大欺小,殺上百千凡人,一二位修士,雖然麻煩,卻不至於有什麼大事…南北國戰歸國戰,真要有人不要臉起來,又怎麼是個自行感應的殺機能夠擋住的…” 他的話語中含著暗暗的提醒,李周巍應答了,天霍話鋒一轉道: “不過諸公子大可放心…魏王嫡子,必然深得修武關注,只要不成神通,命數都看護在修武星裡,頂多要提防受法師圍攻,再怎麼樣也不至於讓高修度化了去。” 李周巍若有所思: ‘若是如此…絳壟絳夏倒是沒什麼事,絳遷馬上就要衝擊紫府了,可絳淳、闕宛符種在身,還真未必受這星辰管束,也不知落在外界眼裡是什麼個模樣…’ 他雖然有神妙,終究欠了一道命神通,看得不如這些人真切,沉默良久,這才暗暗吐出口氣,客氣道: “我湖上難得有些安定時光,真人如若得了閒,可來湖上坐一坐。” 天霍抬眉盯著他看,正色道: “天下大勢動亂,此起而彼伏,可修仙之事沒有太大沖突,魏王大可約一二好友,談一談邊防之事,金一畢竟敏感,也只能來這西屏山走一走了。” 他話說到此處,戛然而止,在山上停了步,笑道: “恕我不能過境,難以相送,見了魏王如今風姿…已是滿載而歸。” 李周巍收回目光,客氣幾句,等著兩人踏入太虛,告辭離開,面上的笑意這才慢慢淡去。 ‘此起而彼伏…邊防之事…’ 他有些匆匆地回過頭來,吩咐道: “周達。” 李周達一眾人等在山間,聽到呼喚,這漢子連忙快步上來,在跟前拜見,恭聲道: “大王!” 李周巍踱了步,將目光投向的白霧沉沉,微風寒雨的山間,低聲道: “蜀兵退卻,一時不會前來,西屏山靈機不興,你讓妙水領一兵馬,在山腳的谷煙廟修陣如故。” “是!” 李周巍抬眉: “行寒與莊氏族人接回來了罷。” “已經接到山中…” 李周達應答一句,聽著兄長有些急促地吩咐道: “你…讓他們兩人就在谷煙待著,協同妙水…莊氏還有用,讓莊平野就地在山腳找一些散修來,立足不動。” 李周達聽出他話語中的不對,急匆匆下去了,李周巍則皺著眉隨意邁步下去,兩個兒子都立在山中,一言不發。 李絳壟與李絳夏都已經築基後期,一位華冠絳衣,一位威武俊容,相互之間隔得很遠,見李周巍一步步下來,如今持族事的李絳壟徑直一步,恭聲道: “父親。” 李周巍沉色道: “你替我寫兩份表,一是回給宋帝,表一表忠心,二是表彰莊氏護國有功,莊成一心向宋…請求宋庭冊封莊氏爵位,位在大漠,讓他鎮守邊境。” 李絳壟何等聰明,即刻就聽明白了,谷煙廟是兩國交界處,也是一燙手山芋,如若宋帝肯下這個旨意,相當於要調遣一部分大宋的兵馬在谷煙守備,無形之中為湖上減輕壓力,立刻點頭,遲疑道: “宋庭既立我湖上為王,本就是作為屏障…這命令…恐怕並不容易。” 李周巍點頭: “這是庭州第一道上疏,有理有據,宋庭是不能拒絕,卻可以推脫…無非試一試這位宋帝對湖上抱著怎樣的心思…如若真有幾分親善,這一部兵馬不能不出。” 李絳壟立刻點頭,李周巍則道: “你把這事情辦了,立刻率陳鴦、曲不識、李周昉諸修前去密林,開啟大陣,溝通東岸諸修,讓他們隨時撤往山中。” 李絳壟面色頓時一變,微微行禮,快步從山間下去,李周巍這才看向李絳夏。 這青年是這麼多兄弟中身材最高大、容貌最威武的,後來又修了身法,披了甲衣,站在原地如同一座山,面不改色,沉悶地道: “父親!” 李周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凝重,道: “昔年不肯讓你們二兄弟出力,是因為南北之爭首重命數,指不準有哪位貪婪作祟,以大欺小,如今既守湖岸,又是國戰…北岸就交給你了,丁威鋥等人一應由你管束!” 李絳夏沉沉拱手,立刻下去準備,李周巍則有些躊躇地踱了兩步。 ‘前些日子去日月同輝天地,叔公正在緊要關頭,有了諸多寶物的幫助,突破的把握不小…此刻若是強行把他叫出來,不但前功盡棄,甚至有受傷的可能…’ 他閉目沉思片刻,吩咐道: “去請司馬真人來湖上一敘!”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天○霍【紫府前期】 ------------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殺陣 江水濤濤。 河灘上黃塗塗皆是披衣的僧侶,幾隊著赤甲的騎兵疾馳而過,踏的泥水四濺,長鞭飛舞,將兩側的僧侶抽得四散奔逃。 兵馬到了高臺之下,左右兩側各立了一金身,一位通體赤紅,跨騎猛虎,一位面容慈祥,體生五目,鬆鬆垮垮地放他們過去了,那五目的憐愍面無表情,呆呆坐著: ‘天殺的明慧!’ 五目在北邊修行多年,當年湖上的事情就像一場夢,始終讓他提心吊膽,故而這些年一直在盡力避過南下的事情,實力儲存完整,比另一側的赤羅要舒服得多,可今天很不痛快,甚至惶恐起來: ‘這還得了?我還要去湖上!’ 他沒有什麼野心,只盼著安享榮華,萬萬不願意做這種動不動就斃命的事情,抬了眉去看,見著赤羅悠哉悠哉,氣不打一處來,只道: “蠢貨!” 赤羅耷拉了眉看他,冷笑道: “怎麼…五目道友怕到這種地步了?這次南下是有大好處的,有大人在前頭頂著,哪怕修武在上,屠戮不成,殺一殺李周巍的威風,奪一奪仙道法器,哪個不是好生意?” 五目斜眼看他,答道: “諒你修行百年,只修了個蠢不堪言,天下的好事哪裡輪得到咱們?你以為殺了白麟的威風…就能夠在釋土更進一步了——那位奴孜摩訶…難道是靠殺了誰的威風上位的?虛妄如今能坐到你頭上,又殺了誰的威風?” 五目眼神輕蔑,讓赤羅皺眉不語,他與此人長久以來不對付,可幾次大戰下來,五目於其中置身事外,遊刃有餘,讓他不得不相信這位從大梁一朝存活至今的老前輩的本事。 ‘在釋土修行,有背景才是要緊事…沒背景就更不應該拼殺…’ 他皺眉思索,卻聽著一陣響動,高臺上的狂風席捲,已有一男子乘風而落,身上的盔甲神光湛湛,手中握著一短柄赤斧,面上的疤痕隨著他的開口而蠕動: “明慧大士!” 五目眼皮一跳,遂見那天殺的明慧駕光而來,一張白臉圓潤豐滿,如同得道高修,身後的摩訶服飾與他相類,更年長些,身材高大,皺著眉不語。 明慧回了禮,笑道: “見過公孫將軍…” 此人赫然就是公孫碑了。 這公孫將軍還算友善,點了點頭,明慧卻道: “聽聞將軍手上有寶貝,大戰在即,還得與我們談一談…只怕到時候不知深淺,還耽誤了事!” 公孫碑微微撫須,頓覺有理,點頭道: “好!” 一時間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公孫碑身上,這將軍一手拿著赤斧,一隻手微微前抬,並且他掌心浮出一座小臺來。 此臺通體淡黃,如同土石之氣堆迭,不過巴掌大小,鐵鎖橫欄,高臺矗立,點綴著大大小小的雲彩,顯得極為精緻,定睛一看,依稀能見著正中心的圓形平臺上插著兩把小小的三叉短戟,每一道紋路都纖毫畢現。 公孫碑嘆道: “此物正是【晞光分儀寶臺】,是治玄一榭之中賜下,今日借來一用,是極高明靈寶,不懼水火光電、風沙雲煙,一旦祭出,便有千萬晞光在天,分儀寶臺在地,困殺敵寇。” “靈機運轉,神妙推動,催使到了極致,便會使分儀寶臺上的短戟跳出,墜如雷霆,砸得人頭骨破碎,渾然失神。” 公孫碑正色道: “我已試過此物了,神通法力消耗如流水,尋常人持不住,威能也端得可怕!” “這…” 明慧被他說得心中打鼓,問道: “不知有何禁忌、弱點?” 公孫碑略微沉默,含糊其詞地答道: “『晞炁』嘛,無非就那麼點事兒,道友想必沒有那麼多神仙手段,只少用些『邃炁』、『淥水』好了…” 五目看得惴惴不安,殊不知臺上的明慧心中也是轉念如電,心中琢磨: ‘也不知戚覽堰藏的什麼心,何故大動干戈如此!’ ‘按照北邊的命令,本要有一位釋修帶人從荒野過,攻擊黎夏,已經讓師兄接下這任務了…順勢少傷些人,也算是應付大慕法界的請求…’ 而他明慧早就與明相安排好了,明相一路南下,就在黎夏折騰!隨時準備撤回北方,無論如何都不要管湖上的事情。 ‘按著大人的意思,李曦明的神通能輕易應付我,如拉上這二位憐愍,拖延一二,大人要受公孫碑、駘悉圍攻…雖然這寶物極為厲害,他手裡也有靈寶,應該是能撐住的…’ ‘更何況南方應來幾位相助……’ 他暗暗安排好了,看著心情頗好,悠悠地道: “瞧瞧這天色光景,正是打仗的好時節!” 另一側馬臉摩訶則相貌醜陋,眼神陰沉,根本不理會他。 “摩訶好興致。” 這位趙國將軍公孫碑隨口應付了明慧,照顧起駘悉的情緒來,低聲道: “大士離宮多年,常年在南邊駐守,幾個世家都有談論…想念得很,等著大士回宮,談論著一起來拜訪。” 駘悉曾經在大趙宮廷裡修行,明顯與這些大趙世家更熟悉一點,也與趙國世家派系之首的公孫碑有交情,不會拂了他的面,搖頭道: “湖上的事情,還要麻煩將軍。” 明慧有些嗤之以鼻的轉過頭,公孫碑則沉聲道: “無妨,我今日南下,本就是奉尊仙命,自有準備,大士不必擔憂。” 這讓駘悉暗暗鬆氣,明慧心中暗暗發涼: ‘戚覽堰和諸家是達成利益共識了,這又是準備的什麼手段!’ 可他才邁出一步,太虛一陣響動,竟然有一通體雪白的法身浮現,落在臺上,顯化出一面容嚴肅的中年和尚,身後跟著一眾憐愍,行禮道: “在下筵白,見過諸位大德!” 一時間明慧心中大震,抬眉看他,公孫碑則略有訝異,問道: “筵白大士?這是怎麼了?” 這中年和尚雙手合十,淡淡地道: “我受大羊山命令,來取代明相經略荒野之事,已經去過玄妙觀,向那戚覽堰報了職責——他讓明相大士不必回去覆命,一同去攻打望月湖。” “…” 此言一出,明慧默然一瞬,下方的五目簡直頭皮發麻。 ‘那現在就是蓮花一世明慧,三世駘悉,四世明相,關鍵還有這紫府中期的公孫碑…怎地來了這一人?真是該死!’ 五目心中不安至極,他們這些金蓮座下都是能拖住一神通的紫府的,駘悉明慧又都不是等閒之輩,明相堪比紫府中期,如若只是釋修出手,他還抱有幾分希冀,可加上公孫碑簡直是質變,說是三位紫府中期都不為過,何況這將軍手中還有專治明陽的靈寶! 他才不在乎什麼白麒麟出什麼事情,怕的是那位大人留的後手要他來犧牲! ‘如果我真要反水出手…對局勢幫助也不大…恐怕是白白填了性命,姓戚的也是賤,小題大做!’ ‘蓮花寺的確不靠譜,可真是奇怪了…戚覽堰一個山上修仙的土道士,不食人間煙火,前幾次的安排南下如同笑話,如今卻有這份心計?見了鬼了!’ 五目在苦苦思量對策,明慧面上恍然大悟,心中驟然一沉,嘴上笑道: “我等攻打望月,人手早早安排好,戚道友如此關切,我等是感動,只怕左右的人手不足!” 筵白對駘悉沒什麼好臉色,可因為兩道私下裡少傷凡人的約定而對明慧有些好感,並不表現出來,嘴上一點也不客氣,兩手合十,淡淡地道: “談不上關切,戚覽堰聽了大元光隱寺的稟報,直言蓮花寺常行苟且,不堪大用,擔憂明相道友心在自保,陽奉陰違。” 此言一出,明慧眼色陰沉,明相更是板起臉來。 其實戚覽堰猜得不錯,這倆師兄弟本就在渾水摸魚,可這樣被人赤裸裸點出來,終究不體面,明慧也怪不得眼前此人耿直,心罵起來: ‘戚覽堰…戚覽堰——狗孃養的戚覽堰!’ 他想來想去,心中完全不能理解,而他的地位更高,猜疑的角度也更加不同: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戚覽堰發什麼瘋?他治玄榭是為山上辦事…可山上難道是為了李周巍隕落麼?怎麼可能!肯定是要讓這位大人一步步走下去,試著去衝擊果位——你戚覽堰如今突然非要殺他傷他…難道符合山上的利益嗎!’ 明慧只覺得絞盡腦汁,始終想不通。 諸修皆有動機,公孫碑身為大趙宮廷修士,為何對南下之事如此熱衷?為何精心準備?就是因為公孫碑修晞炁,仿照當年晞炁毀壞明陽,本就能得益處,又有求釋之心,對殺傷明陽更有興趣… 如果說是一兩個八世、九世釋修要殺李周巍,他完全能理解奪取命數的心思,戚覽堰來湊什麼熱鬧?要知道衛懸因可是從來奉山上命令,以明陽誘諸釋動向的! ‘一定有什麼讓他轉變了想法…’ 一旁的駘悉卻幸災樂禍地笑起來,只當是對方謀害自己的計劃破產,負手悠閒地散步,時不時出言諷刺,明慧卻毫無理會他的心思。 筵白應命南下,可以說完全打亂了明慧的計劃,眾修的眼睛都不瞎,明相的加入必然使戰局有壓倒性的改變,再怎麼放水也難辦!更何況明相根本不懂問題所在,一旦鬥法到了激烈之處,必然不會留手! 明相的加入讓公孫碑面色大好,頗為和善的向師兄弟點了點頭,根本不去拖延,道: “還請諸位打頭陣,我持寶物在太虛,務必一擊佔據上風,鎮壓此獠!” 明相拱手應了,帶頭駕風而起,倒是湧起幾分躍躍欲試來,明慧只覺得焦頭爛額,心中更多驚懼: ‘況且…筵白收拾完了黎夏,或者在南邊被逼退回來,極有可能來湖上馳援…’ …… “咚咚咚……” 響亮的軍鼓在河水上方迴盪著,無數殺喊聲沖天而起,黑衣男子立在岸邊,遙遙地望著雲霧中飄渺不定,龐大如山的法身。 光彩搖曳的華光在白氣之中傾瀉而下,顯得下方的殺喊聲更加渺小,故而望見一龐大之物從中伸出手腳來,探出一枚聖潔光明的金身頭顱,大嘴嗡動: “蓮花寺明相,見過施主!” 這一聲引得滿天光落,色彩重迭,黑衣男子神色凝重,負手而立,眼中殺機更甚。 “轟隆!” 從天而降的兩道金掌被蓬勃的、如絲如縷的明陽光束縛住,李周巍伸出手來,隨著滾滾的紫焰蔓延,掣出一戟! 不過瞬息之間,已有一缽浮現而出,那熟悉的紫黑色光芒再度綻放,業火從中吹拂而出,李周巍看得目光冰冷: “駘悉…” 駘悉直勾勾的撞上他的眼睛,下意識地躲避一二,旋即又反應過來,勃然大怒,手中的神通更明亮了幾分,開口便罵! “畜生!還敢抵抗!” 碧黃兩色的巨傘從背後旋轉開啟,【百甍玄石傘】的光輝將所有業火一一抵禦,他長戟一挑,赫然轉身,鏗鏘一聲,從太虛中挑出一金劍來。 “轟隆!” 明相的金器積蓄已久,與他碰撞,竟然一時不落下風,滾滾的紫火蔓延開來,李周巍左右各自浮現出金身,一人跨騎赤虎,一人體上五目,皆驚悚可怕,一人持住他長戟,另一人運起神妙,將戟尾鎖住。 李周巍感受著長戟上傳來的凝滯力道,便知兩人皆是蓮花座下! 而最高處的天際赫然洞開,積蓄已久的明慧浮現而出,手中持鏡,高舉頭頂,粗壯的彩色華光傾瀉而下,正對著他的眉心! 李周巍沒有絲毫慌亂,抓在戟兵上的大手勃然用力,臂上浮現出片片金紋,讓左右的兩位憐愍面色齊齊一變,他的目光卻穿越了無數煙塵,直刺明慧雙眼。 這一眼叫明慧驚出一身冷汗來,面上卻浮現出獰笑來。 可他還沒來得及放幾句狠話,駘悉的那句【畜生!還敢抵抗!】也沒來得及從天際消散,卻有一道神通傳遞的滾滾音波緊隨其後,續接語義,憑藉太虛赫然傳開,顯得陰冷刻毒: “今日諸修畢至,豈容得你猖狂!” 正是五目憐愍! 這神通之聲讓明慧大喜過望,心中甚至有些古怪,口中玄音滾滾,桀桀而笑: “正是!仙釋齊至,必叫你隕在湖上!” 此言一出,五目默默嚥了口水,太虛之中的公孫碑則面色不佳,左看看駘悉,右看看五目,再去看明慧,欲言又止,眉頭緊皺起來: ‘這幾人也太猖狂了…真是沒一個靠譜的!實在沒必要說上這一句。’ “轟隆!” 明亮的光彩已經在太虛中乍亮,大昇橫掃而出,率先將五目掃開,長戟一挑,斜擋在傾瀉而下的彩光之中! 他硬頂著這威勢浩大、卻極為分散的釋光,目光冰冷,不動聲色地移開與明慧對視的目光,仙鑑早已經粗暴地掃過太虛,發覺了那蓄勢待發的公孫碑! ‘金羽的提醒不是無由來的…好大的陣勢。’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五○目【憐愍】【空無道】 公孫碑【紫府中期】 赤○羅【憐愍】【空無道】 駘○悉【三世摩訶】【空無道】 明○慧【一世摩訶】【善樂道】 明○相【四世摩訶】【善樂道】 ------------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各懷鬼胎 天頂上的喝罵之聲一句高過一句,李周巍已經從明慧精光灼灼的雙眼之中望到了危機,手中長戟後挑,抵住赤羅降下的金器,心中驟明: ‘明相、明慧都是蓮花寺的人物,如若此人可靠,威脅可以降一降,唯那趙國將軍最為麻煩。’ 他勃然而起,神通運轉,海量的法力輸入靈器,身後在焰火之中搖曳的【百甍玄石傘】立刻回正,將所有光彩一一擋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傘上的青黃之光一時黯淡。 這喘息時間僅僅一瞬,李周巍已然駕起天光,衝殺而起,長戟直指駘悉那張猖狂的馬臉! 駘悉本就是個珍惜性命的人物,明知道有危險,早就提防著他了!哪怕相隔極遠,對上這明亮的寒鋒,心中立刻一沉,咬牙切齒,急急招回【空悉降魔缽】,掐訣施法,嘴皮子嗡動,念起咒來: “敕!” 一抹明亮的色彩頃刻在手中浮現,卻是一金光閃閃的華光,在空中發出尖銳的嘯叫聲,如同一隻飛鷹,呼嘯而下。 駘悉這些年並非毫無準備,雖然打算精心煉製的釋器在濁殺陵之變中丟失,幾乎幾十年的時光前功盡棄…可他及時挽回損失,煉成了這一道芒金華光。 此刻祭出,便將這華光在空中幻化為千百道色彩,熙熙攘攘往李周巍身上撲去,在他的法軀上刺出尖銳的碰撞聲,炸起一片又一片的紫色火焰。 “呔!” 可隨著李周巍的天光升起,天上的明慧目光驟然冒出怒火來,目光偏移,原本落在【百甍玄石傘】上,打得這靈器搖搖欲墜的彩光毫不猶豫地移向李周巍! 而他兩肩上各伸出一頭,五官精緻,雙目圓瞪,口中唸咒,一邊是靡靡混亂之雨,一邊是迷惑交迭之光,彩光重迭,沛然而下,鎮壓天光! 這一鎮端是遍地彩光燦燦,反而有更強烈的色彩升起: 『君蹈危』! 『君蹈危』衝殺之時有破除混亂,迴歸正軌之能,明慧的三道術法無一不落在神妙之處,讓李周巍面上金紋燦燦,雙目驟明! 而多人圍攻,更是幫助命數感應『君蹈危』迅速上漲! 原本還能在他法軀上蠕動一二的金芒頓時被粗暴地推開,僅僅是這一瞬間,大昇的長鋒呼嘯而來,已至駘悉面門! 這馬面摩訶瞳孔中倒映出滾滾的怒火,心中簡直如同山崩海嘯: ‘明…慧…’ 他當然不願意承認自己的術法用處不大,可明慧激發了『君蹈危』,迴歸正軌之能興起,無疑使對方的神妙更上一層樓…看著像失誤,可暗自加害之心,昭昭如此! 蓮花寺精通道法,比七相都要熟悉仙道,要說他不知道明陽的神妙所在,絕對是放屁!可釋修之間本就互相傾軋,他還真是拿明慧沒有半點辦法——更何況長戟已到眼前,來不及思量! 駘悉到底有幾分本事,只沉沉咬牙,口中赫然噴出一物。 此物白花花如玉石翡翠,竟然是一玉石頭骨,深邃的眼窩之中空洞,口含雷霆紫電,往前一挺,鏗鏘一聲咬住寒鋒! 大昇赫然光明,【效附】運轉,光影般的明亮長戟跳躍而來,閃電一般砸在他那馬首上。 “轟隆!” 天光與紫焰炸響,龐大的金軀後退數步,矮身差點跌落,長戟立刻回撥,卻見滾滾赤焰憑空而來,再度鉤在彎月般的戟上,使之一滯。 “鏘!” 李周巍身側一瞬間光芒大放,不知何時默默跳出一雕刻梵文的翡翠金剛寶杵來,掩蓋在重重的寶光之中,悄無聲息地驟然墜落! 正是在場修為最高的明相出手。 自家師弟與駘悉的矛盾明相自然看得清清楚楚,雖然不知兩人為何交惡,可幫親不幫理,明相明明可以出手擋下此戟,令李周巍陷入更被動的境地,可明相依舊特地等了駘悉吃了一戟才來出手,卻選擇了殺傷攻伐! 可偏偏是這翡翠金剛寶杵現身,直叫明慧面色一變,暗道不好。 李周巍金眸閃動,同樣看得清清楚楚,此物看上去平平無奇,卻讓他臉色凝重,側身避過,同時以長戟去擋,轉頭再亮起眉心的【上曜伏光】。 “嗡!” 【上曜伏光】修行多年,威力已經漸漸逼近此術能達到的極限,照得天地惶惶,天空之中的明相卻撫掌趺坐,左手掌心向上,攏向下頜,右手掌心向下,遮住腰部,微微側身,吟道: “三受三毒,綱常屈就,自燒善根,聖者不救。” 一時間有釋土之光照下,點點甘露,【上曜伏光】如受萬千阻礙,光色消減,散為五方偏移,金剛寶杵沐浴在明陽之光中,得以脫身,不過微微凝滯,依舊帶著幻彩墜下,鏗鏘砸落! ‘道行果真高,蓮花寺仙釋皆精不是妄言!恐怕這金器同樣不弱!’ 李周巍只見了這一手,心中暗暗意外,長戟高抬,只得硬接這金剛寶杵。 “鏘!” 大昇光明的彎刃上爆起一片火花,戟杆則驟然彎曲,如同頂了萬丈之山,金剛寶杵上浮現出無數經文,如幻影一般投射四方。 ‘禁!’ 金剛寶杵顯然是專門用來鎮壓法器的,積蓄已久,威能恐怖,可與此同時,李周巍面上的金色紋路驟然光明,雙眼的色彩已從暗金轉為黃金。 『君蹈危』感應! 而隨著出手的敵人驟然增多,白麟命數加持,感應『君蹈危』,這法身神通的威能以一種極快速度上漲,十成十外再添五分,使他身上燃燒起明亮的天光! 李周巍的衝勢本受金剛寶杵打擊,未起而滅,可如今他僅僅一手持住大昇,另一隻手閃電一般抬起,驟然一掃,將五目催使飛來的金珠正正攥住,那銳利的華光戛然而止,距離他面孔不過一寸,卻被驟然拍散! “吱吱…” 這金珠仍有靈性,在他掌中被捏的咯咯作響,一個勁想掙扎脫離,李周巍卻並無得色,面色漸沉。 “轟隆!” 與此同時,天空中的烏雲滾滾,紫色的雷霆從天而降,險險地將駘悉潛藏在暗處的華光擊落,讓明慧暗暗鬆了口氣: ‘也是有準備的…’ 李周巍至今沒有動用最關鍵的靈寶與『謁天門』,顯然是聽懂了自己的暗示,仍在準備應付公孫碑,只是李曦明遲遲不現身,宋庭的修士未至,諸修可不是吃素的! 果然,李周巍左邊應付了明相,赤羅已然氣勢洶洶地提劍浮現而出,驟然劈落,諸摩訶皆不是善與之輩,哪怕他法身強橫,一時間也不得不被諸脩金器術法鎖在空中! 赤羅的金紅之劍猛然斬落,李周巍渾身的神通卻仍在沸騰,他極其雄厚的法力、超乎尋常的道行一同往一處去,『君蹈危』感應,竟然在重重彩光阻攔中將【百甍玄石傘】收回,堪堪擋在身前! “鏗!” 落入耳中的卻是清脆至極的金鐵碰撞之聲,彷彿掠過什麼金燦燦的東西,空中嗡嗡作響,叫諸釋齊齊一窒,眼前一花。 “噗!” 是赤羅的吐血聲。 五目只覺得頭皮一麻,心中駭道: ‘乾陽鐲現身了!’ 正面的赤羅不曾想李周巍不過被聯手鎖住,交手數合就驟然暴起,神通的威能大得離譜,一股寒意衝向鼻端,眼前的世界頃刻之間支離破碎,無窮迷亂,頭疼欲裂。 李周巍早已鬆手,【大昇】驟然繃直,炸開一片破碎的天光,那有力的掌心空曠,任由那金珠放出萬丈之輝,竟然任憑靈器被明相壓制,興起衝殺之勢,不管不顧大手前捉,鎖向赤羅脖頸! 在這瞬息之間,唯有五目的金珠近在咫尺,有一息救援可能! 可這憐愍眸子微垂,並沒有去推動金珠,卻也不敢什麼都不做,而是眼中爆起貪婪之光,拇指在指節上一點一推,身形化光聚散,竟然與那金珠互相感應,藉助此物在李周巍身邊浮現,兩掌相合,直指在空中法力盡失,孤立無援的【百甍玄石傘】,想要趁亂鎮取此物! 可李周巍眉心的光明已經轉化為黑暗,一瞬的光輝明亮,無數黑金色的流光噴湧而出,頃刻將身邊所有色彩淹沒。 【帝岐光】! “嗷!” 最先響起悽慘叫聲自然是赤羅的,被【乾陽鐲】打了這麼一遭,可謂是六神無主,天地昏沉,一旁的明慧默默划水放出了【百甍玄石傘】,五目利益燻心,緊隨其後去取此傘,竟然無一人助他! 有力的大手一下扼住赤羅,黑金色的流光從他的面上席捲而下,那顆赤紅的頭顱頃刻之間斑駁無數,隨著握在面上的手一同用力,頓時響起一片琉璃粉碎之聲。 “喀嚓!” 赤羅那枚琉璃般的眸子被拇指嵌入,率先炸了個粉碎,而那緊緊握在面上的手掌彷彿在迅速放大,指節粗大,尖爪鋒利,稀稀簌簌生出無數猙獰的鱗片,憑空多催生出三分威能!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轟隆!” 靈寶削神在前,帝岐光傾瀉在後,『君蹈危』已經十成發揮出了十五成,哪怕赤羅是金蓮座下,法軀煅煉幾百年,那一顆腦袋此刻也如同普通的琉璃製品,砰然炸碎! “嘩啦啦…” 滾滾的飛沙和琉璃從天際飄落,釋修法軀並無弱點,赤羅無頭身軀燃燒著明亮的火焰,四肢百骸已經盡是【帝岐光】留下的陽極之力,雙手仍在推著李周巍的手臂,這憐愍已經驚怒到了極點,卻只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法軀的破碎! 五目嚇得魂飛魄散,可已經裝出了貪婪模樣,又不敢丟了手裡的東西,只能鎮著那傘火速退後,心頭駭道: ‘天爺啊!駭死人啦!’ 他抱頭鼠竄,心頭被這魏王的果斷暴虐所驚,念念叨叨: ‘釋尊在…呸…仙尊在上…自己人來著…自己人!’ 而李周巍卻並無心情理會他,甚至在捏碎赤羅法軀的一瞬間便沒有半分猶豫地驟然回身,赤羅帝岐光遍體,法軀已廢,可李周巍並非不用付出代價——方才鬆了大昇,此刻兵器已被金剛寶杵鎮住,戟尾顫抖,被他的神通牽引不斷跳動著,試圖逃脫而出,那華光卻越壓越緊,他不但沒有喘息時間,只要多一瞬放鬆,好不容易奪得的先機必然拱手相送! 『君蹈危』運轉,將駘悉的術法一一抵擋,終於讓他一手掣住戟尾,可明相本就是此間最強摩訶,反應同樣不慢,甚至沒有多餘的目光給赤羅,心中顯然已經盯上了【大昇】,豈能給他重新奪回的機會,翡翠光芒迅速合攏,終究叫李周巍慢了一瞬,碧色光染,幾乎讓整件長戟動彈不得。 這一幕幕看得明慧心中哭爹喊娘,簡直是淚流滿面: ‘師兄啊…師兄!懂不懂什麼叫留手啊!你這是要我和師尊的命啊!’ 這卻怪不得明相,湖上的事情師徒倆不敢跟他說,儘量圓了謊,只說消耗其他釋修的實力,目的是賺上一筆即可,明相自然往著狠狠賺一筆去,豈能放過大昇! 李周巍眸子之中閃過一絲遺憾,卻沒有太大意外,只硬頂著五目與明慧的術法,一手驟然發力,金瞳灼灼,直盯著金剛寶杵! “噗!” 哪怕兩人再如何收手,這實打實地打中是假不得的,李周巍面色一陣潮紅,體內的法力險之又險地完成了交接,那金色的光影再度浮現,狠狠地撞在寶杵之上。 “鏘!” 金剛寶杵再如何厲害,終究比不過乾陽鐲,發出一陣悲鳴,如同狠狠捱了一巴掌,高高彈起,鎮壓在長戟上的翡翠光芒失去支援,迅速衰落,卻有一人從半空浮現而出,手持紫缽,等候多時,終於一把將那力道方歇的靈寶罩住! 正是駘悉! 此人本就是由仙轉釋,奸滑至極,更瞭解仙修,正正算準了此刻,拼盡全力將法力注入手中的【空悉降魔缽】,靈識在太虛中急劇催動: ‘公孫將軍,正是好時機!’ 而這幅場景落在明慧眼中,直叫他心中一沉,悚然一驚,突然有了可怕的猜想: ‘李曦明還不出手?…莫不是…不在?’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五○目【憐愍】【空無道】 公孫碑【紫府中期】 赤○羅【憐愍】【空無道】 駘○悉【三世摩訶】【空無道】 明○慧【一世摩訶】【善樂道】 明○相【四世摩訶】【善樂道】 —— ps:馬上要過年了,大家都回家了嗎_,要回去見長輩,這一週左右會忙一點,已經在抓緊時間備稿了,儘量不請假,如果有請的話,儘量控制在小年除夕^希望大家體諒!祝大家回家的路上平平安安,安全到家! ------------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險招 這個念頭驟然浮現,揮之不去,已經讓人不安了,更叫明慧啞然失言的是自家師兄明相…眼看金剛寶杵已經被撞飛,大昇要丟,明相竟然皺起眉來,兩指並在唇間掐訣: “聖鸛玄妙,金蟬飛來!” ‘我的好師兄啊…求求你別飛了…這東西飛不得啊!’ 明慧簡直是火燒眉毛了,可心中哪怕有萬千不安,此刻也不能幹看著,硬著頭皮也須火上澆油,手中的光彩收斂,半途召出一蓮花般流光,洋洋灑灑墜下。 這流光一經墮下,整片天際便瀰漫起淡粉色的流光,迷濛如細雨,叫人泛起一股醉生夢死、自在忘鄉的迷亂之感。 這迷幻之光並非主要功效,透過太虛落下的玉露才是要緊之物,一一砸落在李周巍法軀上,激起一陣又一陣的白煙。 明慧對戰局的把握終究是在的,明白此刻李周巍無論受到多少傷害都不在乎,怕的是又被什麼術法、釋器耽擱,繼續陷入被動! 他釋放的術法雖然腐蝕法軀,陰損至極,任誰也挑不出錯來,卻無礙於對方下一步行動! 李周巍果然不管不顧,已握緊了戟身,另一隻手以掌擊戟尾,叫大昇上碧綠如玉的色彩如同冰凌一般炸開,還未來得及飛濺而起,長戟赫然迴轉,持在手中! “鏘!” 便聽一聲轟鳴如雷,震得腳底河水暴起,諸修一窒,大昇整道戟身嗡鳴顫抖,已經從太虛之中挑出一物。 此物細小不過一指,張牙舞爪極為猙獰,竟然是一小小的金蟬,被卡在長戟的小枝上,那一雙翅羽透著的幻彩如霧一般傾瀉而來,滿是禁錮之力,而大昇受此重擊,再度彎曲繃緊。 ‘不輸那金剛寶杵!’ 戰局至此,李周巍已看得清楚,諸釋之中,赤羅已重傷,倉皇逃離,五目有自保之心,羸不堪用,明慧則早有聯絡,最大的威脅就是明相! ‘此人修為最高,尚未用什麼得力術法,可手中兩樣釋器皆專門用來剋制摩訶與精於身神通的修士…在圍攻之中神出鬼沒…更加難以對付!’ 李周巍若非有一雙金瞳,哪能輕易架住這飛速穿梭的金蟬! 可就在此時,天地之間風沙大起,無限的淡黃曦光從天而降,李周巍腳下赫然浮現出無限金黃,讓他驟然抬頭,金眸掃動,眼中盡是白光,僅僅一瞬便做了決定,大昇翻轉,鬆開金蟬! “嗡!” 他身後的王氅高高揚起,如同活物般攏在胸前,這金色的流光轉瞬之間就被包裹其中,哪怕有大昇提前卸力,依舊發出沉悶的裂帛聲響! 李周巍得了間隙,再次回身,迎面而來的卻是如翡翠的玉石頭骨,口含雷霆紫電降下! ‘駘悉……’ 此人全力鎮壓手中靈寶,一邊要保護手中金器,一邊要防止乾陽鐲遁去,已經面色青白,不惜一切也要騰出手來,阻他一阻。 神通鬥爭瞬息萬變,這麼一阻,只要徹底將他最後一絲騰挪的空間堵上,腳底的虛幻高臺便能瞬間光明,凝為實質! 饒是李周巍修為深厚,接二連三受了圍攻,此刻也是氣息困頓,滿胸悶氣,儘管天空中還有紫金雷鐧未動用,可五目的術法即將落下,將天空擋的結結實實,李周巍已經難以動用,只能事急從權,眉心明亮,匆匆用【上曜伏光】應對。 “嗡…” 明亮的色彩瞬間貫穿天際,幸虧【上曜伏光】已經修行多年,極為圓滿,哪怕是倉促遇敵,也照樣瞬間將金器淹沒,堪堪將此物定在身前! 可如此大好時機,天地之中的風沙滾滾,卻彷彿被什麼阻擋在外,沒有半點影響,幾乎讓所有釋修齊齊一愣,明慧也好、駘悉也罷,都有些錯愕。 此刻的眾修面上已有異樣,最著急的不是明相,而是駘悉——這馬臉摩訶面對的可是生死仇敵!面色陰沉,心中咬牙切齒: ‘公孫碑在做什麼!’ 他駘悉拼盡全力,以身鎮壓靈寶,全身的法力以一種可怕的速度洩落,可這天地之間的曦光閃了又閃,風沙颳了又刮,那幻彩就是落不下來! 雖然這一切只發生在一二息之間,可神通鬥法,機會稍縱即逝,晚這麼一步,李周巍被他堵死的騰挪之機已再度顯現! 公孫碑在做什麼? 李周巍自然是心知肚明,太虛之中仍有一物——不久才到手的【修武庭州魏王旗】。 這王旗雖然威力不大,卻是帝王敕封,有幾分特殊的神妙,一直默默立在太虛之中,此刻感應而出,放出滾滾的真炁,水火交織,擋在公孫碑身前。 哪怕此物主要功效並不是防守,遠不如靈寶,也頂不過這位紫府中期的將軍幾次猛攻,可短時間內映照天上修武星,足以拖住他一瞬! “撕啦……” 太虛中的響動震耳欲聾,明亮的真炁之光晃動著迅速粉碎,赤紅的、閃爍著沙煙之光的巨斧顯化真身,如同雷霆一般劈開光彩,叫那青紫為底,黑金為紋的玄旗光芒泯滅,懨懨地重新落回太虛! 那一身寒光甲衣的將軍終於浮現而出,面色冰冷鄭重,一隻手平託著【曦光分儀寶臺】,單手拎著的斧頭微微一挑,面上的疤紋擰成一團,沉沉看來。 ‘那玄旗呼應星辰,倒有幾分神妙,悄無聲息鎮壓此獠已不可能!【曦光分儀寶臺】不宜輕動,以防打草驚蛇,讓他有了準備…先鉗制住此人,一舉收入!’ 公孫碑在趙國修行多年,對釋修的壞事能力理解極為深刻,也不意外,甚至沒有多少失望——【曦光分儀寶臺】祭出條件並不苛刻,偷襲不成就不成,單單他公孫碑就夠鉗制李周巍了! 這位公孫將軍沒有半點多餘話語,五指一張,手中的赤色斧頭瞬間消失,一手抬至胸前,結印往前推。 ‘『未闋華』!’ 濃厚的煙塵曝光橫掃而下,籠罩整片戰場,隱約有太陽初升之輝,殺寒止水,無差別地照耀所有修士! 而李周巍這身影比這幻彩還要快,早已經越過諸多阻礙,衝殺而起,長戟直指,正對駘悉! 這馬首摩訶面色一變,隨著對方脫困,手中的釋器一下子變得難壓制起來,心中沉進無底深淵,可更火上澆油的卻是天空中亮起的濃厚青光! “何人犯我宋土!” 青衣男子威風凜凜地現身而出,腰間繫卷軸,身後負劍,踏著滾滾的正木之光: 司馬元禮! 這真人提前得了訊息,顯然是剛剛趕到,停也來不及停,目光橫掃,立刻浮現出幾分忌憚之色,再觀太虛響動,公孫碑氣勢洶洶,眉宇更化不開了。 ‘方才經過黎夏,同樣有釋修出入,其聲震天,麻煩了…’ 他心中已有警惕,思慮著事有不妥,如何不至於牽連己身,對方的神通卻早已落下,司馬元禮面上只覺得的火辣辣,整件青衣上砰然燒起火焰來: ‘曦炁神通…『未闋華』!’ 司馬元禮認得清清楚楚,更加確認了對方的身份,甚至因為家學淵源,對此術頗為瞭解: ‘『未闋華』,古代的『焜煌復』…本是隨三陽而立,自從眾大能故意顛倒明陽,已經不復焜煌,而自生光!’ 眼看著公孫碑直奔李周巍而去,司馬元禮再怎麼不識局勢都知道應該擋一擋,手中神通立刻一收,抬出一青碧葫蘆來: 【青娉玄葫】! 這寶物是他祖上傳下,通曉變化,能作水火,應用範圍極廣,此刻一經祭出,立刻立下奇功! 只見那玄葫一抬,陰陽變化,葫蘆口洩出灰色幻彩,被煉入葫蘆之中的【青燁淳元】立刻傾瀉而出,呼應出鋪天蓋地的法水,先將明慧的蓮花妙雨沖刷得乾乾淨淨,這才洶湧向公孫碑,將之截住! 這一幕落在明相眼中,讓他皺眉不語,明慧則眼中精光爆閃,如果不是要端著一張面孔,簡直泫然欲泣: ‘司馬家的…你他媽是駕不得風還是沒長腿?來得如此之慢?’ ‘司馬鈞徵漠失期,你也失期?奶奶的…看來是傳統了!差點把你爺爺害死!’ 罵歸罵,明慧被救於水火,看著司馬元禮也覺得可愛了,面上則選了款自家釋修最經典的貪婪面孔,盯著【青燁淳元】看,笑罵道: “司馬氏…今個兒又出來拋頭露面了!” “鐺!” 響亮的碰撞聲震驚天地,衝得浮雲俱散,明慧得了大自在,裝模作樣,這頭駘悉面上的表情早已裂成一片,手中的【空悉降魔缽】已經到了極限,被內部的【乾陽鐲】狠狠一擊,頓時高高掀起! 【乾陽鐲】攻伐神妙不多,一為【乾束】,能迸發迷亂之光,混亂靈識視野,即使命神通在身,也少不得愣一愣,二為【擢威】,便是以鐲敲擊,威力與主人明陽神通之數相關,力道極大,吃了這一擊,哪怕金身並未破碎,也要被打趴下來,一時動彈不得! 這與東方烈雲所提周時蓄奴,威懾臣下的出處相互佐證,而這靈寶因為材質特殊,本身另有一道來無影,去無蹤,速度快過絕大部分靈器的天性! 僅僅是掀起一瞬,【空悉降魔缽】下居然空無一物,李周巍長戟揮來,那金色紋路密佈的手腕赫然已經掛上了這金鐲! ‘公孫碑!’ 駘悉心中怒吼,對上那灼灼望來的金色眼睛,一切憤怒頃刻之間化為冰寒,意識到了對方的處境與心中的堅決。 ‘李曦明是不在此處的,而司馬元禮的到來有用,但實在不多,公孫碑的行蹤已經暴露,他手中持著靈寶,三道曦炁神通在身,是極為致命的。’ ‘這一次就是衝著殺他來的,按著場上的局勢來看,明相是蓮花寺堇蓮的親傳,本事極高,哪怕司馬元禮寶物眾多,能同時擋住明慧、我與五目,他李周巍在公孫碑與明相的圍攻之下也是凶多吉少!’ ‘他要先毀我法軀,至少要傷我…才有可能在之後的局勢之中勉力支撐,就如同他以處處被動為代價先除赤羅一般!’ 他的醒悟來的並不晚,可遠方的雷霆已如瀑布一般落下,將還停留在原先方位的玉石頭骨鎮住,眼前的男子長戟未至,眉心處的光明已經瞬時化為黑暗。 【帝岐光】! 這摩訶琉璃一般的眸子中從倒映出濃厚的色彩,映照出那明亮的長戟末端的男子,握在戟身上的臂膀之上不再是飄飄的金紋黑衣,而是猙獰的、鎏暗金玄紋的甲衣。 李周巍戴甲披氅,持戟而刺! 那簡單的黑衣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流暢的、黑金色的甲衣,每一片玄紋甲片都盪漾著繁複流金光彩,如同呼吸一般流動著,兩側的披膊則呈現出暗金之色,散發著耀眼的神光。 兩側的護臂僅僅畫了淺色的麒麟撲躍之紋,光滑流暢,反而得很簡潔,暗金色的色彩與照耀在他的手面上,順著長戟流淌,隨光飄散。 甲衣之外的王氅微微飄動,顯得他的肩膀更寬大了,每一片羽色末端都透著淺紫,暗金色玄紋與身上的鱗甲相得益彰,渾然一體。 所有的幻彩都湧入長戟之中,李周巍的雙眼幾乎化為明亮的金白色,身後『曦炁』神通『未闋華』籠罩而下,在他身後的王氅上爆起一片又一片曦炁之火,燒的明陽之光暗而復明,這青年卻好像沒有半點察覺。 此時此刻,隨著公孫碑的現身,『君蹈危』的威能終於攀登上巔峰,與命數完全呼應,增添到可怕的九成! 黑金色的光彩頃刻之間將駘悉身周淹沒,沉入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天頂上卻有滿天遍野的光彩之景,不知何時,一座光明閃閃的白色天門已經矗立而起! 龍旗鸞輅飛舞盤旋,色彩斑斕,金甲金衣的身影密密麻麻,飄在天際,與他身邊的黑暗形成鮮明的對比,可隨著明晃晃的長戟落下,這一片光明正在迅速往無窮的黑暗逼近,落向他駘悉頭頂! ‘原是留在此處等我!’ ------------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戰畢 『謁天門』帶著滾滾的彩焰從天而降,這摩訶神色惶恐,咬牙切齒,身形同時在空中迅速膨脹,那雙金掌赫然向上,不得不迎接! “鐺!” 『謁天門』笨重不假,可一旦砸中,極其恐怖的消磨鎮壓之力立刻湧現,讓他的雙手如同融化般微微沉下去,滾滾的火焰立刻在身上升騰。 而他已動彈不得。 金身光彩閃爍,龐大如山,在黑金色的【帝岐光】中沉頓,危機關頭,駘悉身後復又生出雙手來,在胸前合十,亮出掌中的片片粉光。 這粉光如蓮,全力綻放,露出其中如蕊般的點點銀色。 【曠妄再世秘法】! 【空無道】終究是七相之一,縱使因為舊時的法相試圖更進一步、度化我執暴死而驟然崩解,【俱舍寺宗】上下皆亡,可這麼多年的道法秘籍終究在,駘悉成就多年,倒也學了一二手。 如今蓮花綻放,滾滾傳來的推斥之力盡數被『君蹈危』化解,卻另有一光從中迸出,如同滾滾之江河,傾瀉而來。 可昔年的甲衣【元峨】由定陽子重新打造,已經晉升為靈甲,所費不貲,用時極久,李周巍收在手中,遲遲不曾祭出,就是為了此刻,豈容他施法? 那黑金色的甲衣上頃刻綻放出無窮焰彩,洶洶的烏焰順著身軀洶湧,將他的身形憑空襯託得放大數倍,魔光薈萃,皆往戟上去! 【烏魄魔羅法身】! 滾滾的『邃炁』之光攜帶著破法之力,頃刻之間就叫蓮花中流淌的色彩弱了三分,緊接著亮起的便是甲衣上的金色玄紋! ‘神妙【樞煥】’ 一時間駘悉身側幻象四起,殘陽明亮,大地蒼茫,殺聲四起,明亮的赤光從無自有,憑空而降,裹挾著金黑色的【帝岐光】之輝,驟然落在那蓮花之上! 駘悉面色大變,急召【空悉降魔缽】歸來,可業火的影子浮現了一瞬,金色的殘影已經去而復返,【乾陽鐲】的光輝墜下,狠狠敲擊在缽上! 沒了駘悉支援,區區空悉降魔缽,又如何是【乾陽鐲】對手?一時間倒飛回去,哀鳴聲大起。 駘悉一邊抵擋【帝岐光】,一邊以【空悉降魔缽】抵禦,被這樣狠狠一敲,心神勾連,已是悶哼一聲,仍要維持手中法術,猝不及防,再也擋不得那赤光,那絢麗的蓮花頃刻之間轟然炸碎。 “喀嚓!” 一同響起的尚有一道清脆的琉璃聲響,這長戟如同一條兇猛的毒蛇,貫入駘悉金身胸口。 “轟隆!” 海量的蓮花粉氣伴隨著琉璃之光噴湧而出,卻在滾滾的烏焰面前被燒得灰飛煙滅,駘悉那兩隻手立刻合十,夾住大昇。 可那把長戟微微晃動,竟然無人握持! 駘悉驟然抬眉,那烏魄魔羅法身已然在空中聚為六臂魔頭,邃炁所分化的玄黃之光充斥上下,六臂合一,緊握一斧。 此斧顏色厚重深沉,呈現出棕金之色,上方的麒麟之紋熠熠生輝,凝聚為亮白色的斧刃上散發著鋒利至極的恐怖氣息 正是【華陽王鉞】! “鏘!” 太虛中游走而出、遲遲趕來的玉石骷髏頭率先擋在前方,卻只換來一片琉璃聲響,這光凝滯了一瞬,暢通無阻地落下! 『謁天門』驟然顫抖,整片湖岸的天際光明一瞬,強烈的天光充斥了每一個角落,高處捉對拼殺的修士,一瞬間驟然失明,諸多飛行法器顫抖,紛紛如下餃子般落到地上去。 三世駘悉的龐大法軀驟然破碎,巨大的斧刃從他的左肩砍入,從肋下穿出,徹徹底底斬為兩半,沸騰的白色雲氣從地面上升起,龐大的金身從空中墜落,失去控制地墜倒在河邊! 『謁天門』還在下壓! 那高高居於天際間的明相摩訶微微垂眉,兩手掐訣。 ‘師弟也該滿意了。’ 一切雖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明相卻並非毫無阻止之力,可他堂堂蓮花寺善樂道二師兄,何必要救一個空無道的摩訶?更何況這個摩訶與自家師弟還一副極有仇怨的模樣。 雖說毫不阻止,可他並非穩穩坐著不動彈,這所有的時機被他掐準,手中的璀璨毫光凝聚到極致,輕輕彈指,即刻飛翔而去! 另一側的滔滔江水也赫然破來,那將軍同樣持斧,一斧頭劈開了擋在面前的葫蘆,駕風殺來,眉宇帶煞,目光久久地凝固在他手中的【華陽王鉞】上。 一枚繡著璀璨花紋的青玉瓶子驟然墜落,公孫碑兩指抬起,點在眉心,收束法力,照出一片清輝: ‘『乞代夜』’ 這玉瓶得了光彩照耀,發生了更神妙的變化,趁著李周巍全力攻伐的時機傾倒,滾落下一滴翡翠如玉般的珠子。 “滴答!” 此珠一落,有沉濛濛不見日月之風,顛倒寒燥,推移相火的雨露垂落,整片江岸的氣機驟然變化,充斥遍地的天光受束驟弱,彷彿越過殘夜,化為一片青藍色、靜靜沉積在地上的少陽之光。 整座輝煌不可一世『謁天門』光輝也驟然減弱,種種鳳鸞之象消失不見,金甲金衣的天兵天將也轟然倒塌,李周巍已然抽戟回身,頂著對方的神通,往前一步欲接,卻如同醉酒般倒退回來,咳出口血。 “咳咳…” 他的眉心竟然陰魂不散的籠罩著璀璨的、蓮花狀的光輝,明相面色漸沉,一手發力,彷彿要束住什麼兇猛的野獸,平靜的表情頭一次被打破,面色有些微微紅潤。 公孫碑得以一步向前,手中赤斧高舉,驟然劈下! 哪怕到了這個地步,李周巍仍然不肯抬起『謁天門』。 駘悉被斬,法軀崩潰,靈識卻憑藉著【曠妄再世秘法】依附殘軀,仍不肯跟著一點真靈迴歸釋土——只因心中恨毒到了極致,不肯罷休! ‘要算計我…非要算計我!藏著如此多後手…僅僅一斧!僅僅一斧!’ 他的心中滿是驚駭與癲狂: ‘你毀我法軀,我豈能讓你好過!’ 【曠妄再世秘法】是空無相的保命之法,根據命數牽連,儲存靈識與真靈在殘軀之中不出,本是用來度過劫難,事後再從殘軀上重生,大大節約轉世花費的神妙之法…可駘悉明白天上的幾位同門沒有一個想自己好過的,否則怎麼會淪落到今天這種地步?誰還會在事後管自己的殘軀? 既然轉世不行,他心中多了更多惡毒: ‘我就此將殘骸以聖法引爆,損你神通!’ 可此念剛剛在心頭升起,他的真靈之中立刻升起大恐怖來,隱隱約約幻象浮現,發覺天上的星辰冷冷的看著自己,這才醒悟過來: ‘河邊兩方鬥法,凡人小修熙熙攘攘,李周巍鎮我正在河邊不是沒有緣故的…就是要等著我自毀殘軀,傷及無數凡人,好讓修武之星伐我!’ 心中升起的後怕卻不能抑制胸中的惡毒,駘悉自以為看透了對方的軌跡,反而慶幸起來,冷眼看著: ‘他絕對不知道我有【曠妄再世秘法】,明相與公孫碑鬥法,他一定要收回『謁天門』的!到時害他或是自救,全在我自決!’ 地上的餘孽心念百轉,李周巍只強忍著不適在身前結印,眉心處的光彩如洪水般湧出,卻被『晞炁』神通庇護的赤斧迅速斬開,僅僅拖延了一瞬間! 他不知地上的駘悉在折騰些什麼…在仙器查照之下,一切景象分毫必現,此人仍不肯脫離身軀,興許活得膩了,正在等死。 無論對方抱著什麼計謀,他只一言應之! 這一瞬,在兩位釋修圍攻中的司馬元禮耳邊赫然炸響急促又威嚴的聲音: “司馬道友!借【淮江圖】一用!” 可隨著這一聲響起,這位青衣中年人恍然大悟,面色一凝,一手按上腰間靈寶,將之解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並不明顯,可那神通之下的釋修何其敏銳?依附殘軀的駘悉驟然清醒,心中簡直山崩地裂,鬼哭狼嚎: ‘哎呀!他奶奶的!’ 等?還有什麼好等的? 再等命都沒了! 女咲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駘悉嚇得魂飛魄散,哪還管他三七二十一,這法軀毀也毀不得,再多的仇怨在存亡面前都是浮雲,果斷解了【曠妄再世秘法】,迴歸釋土! 可偏偏就是這一瞬,電光火石的瞬間,司馬元禮竟然有了那麼倏忽的猶豫! 他微微一頓,腰間的卷軸終於飛起,化作一道綿延天際的龐大城樓,照耀萬千光彩,擋在那青玉瓶前。 可此時駘悉歪曲的身軀已經徹底倒下,那一點真靈在太虛一閃而過,彷彿在鏡中游走,輕飄飄地消失在無窮黑暗之中,另一端公孫碑更是身經百戰,豈容他猶豫?向前一步,完全捨棄了天空中的青玉瓶,遲遲不動手的【晞光分儀寶臺】立刻往前推,讓整片戰場都興起滾滾的晞光! 李周巍面上沉靜,心中沉沉一嘆: ‘司馬元禮!心思太雜了…壞我大事!!’ 李周巍這一聲的用意不少,司馬元禮的心思甚至也被他猜得八九不離十——【淮江圖】是極為重要的東西,可一但落在他李周巍手裡,哪怕是借出去的,經過命數感應,主人是誰可就真不好說了! 李周巍本也不會私吞他的東西,可問題就在場上的局勢極為敗壞,哪怕駘悉撤走,湖上還是處於劣勢,公孫碑手中是晞炁鎮壓之寶,哪怕李周巍最後能走脫,也一定要付出代價,【淮江圖】這一類的靈寶就是極好的脫身犧牲品… 如果【淮江圖】控制權在司元禮,他自然毫不吝嗇,大不了控制【淮江圖】先一步退出,可與明陽奪權的可能一結合,還真讓司馬元禮猶豫了一瞬,最後選擇了以【淮江圖】抵禦靈器,援助李周巍。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這也算勉強符合【借淮江圖一用】的表述,卻讓無疑戰場上的局面有了進一步的惡化! ‘司馬元禮本不是優柔寡斷的人,否則也不會不等宋庭詔令,一路歇也不歇地趕來…是豪邁不足,太小家子氣了…’ ‘只好在把駘悉嚇走了,不用再提防這一事!’ 李周巍忍著強烈的眩暈,心中惋惜,也不去怨他,只勉力後退,架起大昇來抵禦,斧戟相交,一時間光明大作,卻又迅速黯淡。 公孫碑並非泛泛之輩,李周巍尚且要抵禦明相,失去支援,匆匆舉戟,敵優我劣,終於招架不住,那一柄赤斧掃開大昇,斬在他胸前! 最先亮起的是滔滔的烏焰,這烏魄魔羅法身濃烈邃炁色彩出人意料地起了奇效,將這斧上的大半神通光彩一一抵禦,隨後亮起的才是甲衣之光! 這件【元峨】甲衣如今脫胎換骨,【樞煥】之後的第二道神妙運轉,令他渾身閃爍起陽極之光來: ‘【元蛻】!’ 李周巍面色潮紅,吐出口血來,甲衣上的陽極之光隱約浮動,卻大大化解了洶湧而來的神通,身形更是憑藉著陽極之光脫身而走,使得【晞光分儀寶臺】一陣錯亂,竟然鎖不住他的方位! ‘還來?’ 公孫碑卻已經有了防備,雙指重新點上眉心,『乞代夜』的清冷光輝驟然照下,頓時將他身上整片整片的陽極之光徹底消解。 可【元蛻】之能響應的一瞬間,李周巍已經衝殺而起,配合即刻呼應的『君蹈危』,將身邊所有束縛衝破,直往明相方位殺去! 明相抬起手來,心中卻微微一動,彷彿在傾聽什麼,手上的術法很自然地變了印,這和尚眉宇一挑,突然望見遠方的公孫碑面色平靜,從袖中抖落出一符來。 【平疆廣夜符】! 一股清冷光輝鋪天蓋地澆下,卻並非針對李周巍,而是蜂擁殺入【晞光分儀寶臺】之中,使之光輝無窮,隔著老遠牢牢鎖住李周巍,緊隨其後落下! 一時間天際光芒大放,淡金高臺籠罩天空,兩道短戟如同雁兒一般翱翔而出,似慢實快,緊趕慢趕,終於在高臺的邊緣架住了那一支長戟! “鏗鏘!” 李周巍長戟緊握,看著天際上迅速籠罩的晞炁,終於嘆出一口氣來,烏魄魔羅法身迅速膨脹,化為烏焰兇洶洶的漆黑魔頭,頂著天上落下的重重金黃鎖鏈,聲音幽幽: “真是勞煩北修北釋處心積慮——倒讓本王看看,公孫將軍有多少本事!” 公孫碑目光冷靜,低聲道: “使命所在,由不得不處心積慮!” 天空中的高臺色彩渾一,淡黃色的光幕籠罩了所有天光,公孫碑與李周巍皆淹沒在光幕之中,明相暗暗嘆氣,也乘著蓮花飛入其中,一切色彩與動靜一同泯滅。 司馬元禮看在眼中,疑在心裡,暗覺壞事,打法越發激烈,寶物越祭越多,可明慧也好,五目也罷,一個個心不在焉,竟然被他一人壓著打,一時間險象環生! 隨著【淮江圖】砰然落下,五目這才驟然清醒,死死壓制在手中的玄傘猛然一鬆,竟然被不知何時穿出來的一條繩索束縛住,狠狠一扯,頓時鬆手脫去! 司馬元禮一牽一拖,可謂是冷汗滿滿,心中慶幸: ‘只補一補我的疏忽…’ 誰知這憐愍面上大怒,心中同樣一鬆,哭爹喊娘起來: ‘仙尊在上…小人不是存心的!’ 偏偏正在此時,天上白氣穿梭,流光道道,竟然有一白色的金身橫空而來,帶來萬千白光,讓所有人的目光一同注視過去,心中齊齊一駭! 這摩訶駕風而至,面色嚴肅威武,語氣冰冷: “諸位同道,【筵白】前來相助!” 可這位大慕法界的摩訶環視一圈,看著五目對著司馬元禮咬牙切齒,明慧垂眉唸經,雙拳緊握,一個個全神貫注,好像沒有時間理他,筵白心中突然怪異起來,暗暗思量: ‘奇了怪了,這氛圍怎麼古裡怪氣的…’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五○目【憐愍】【空無道】 公孫碑【紫府中期】 赤○羅【憐愍】【空無道】 駘○悉【三世摩訶】【空無道】 明○慧【一世摩訶】【善樂道】 明○相【四世摩訶】【善樂道】 …… —— ps:昨天晚上熬夜+今天白天搞定了,晚上去給長輩們敬酒,祝大家小年快樂,幸福安康! ------------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兵禍 天空之中雲氣繚繞,梵音流淌,彩蓮綻放,兼有晞光交織,巨大的金身模模糊糊地在雲中移動著,投射下巨大的陰影。 滾滾的狂風席捲著,法風在空中跌跌撞撞,藍衣男子胸口貫著金槍,在空中且起且落,身後的法師正在迅速追上,響徹著猖狂的笑聲。 男子咳了血,心中冰涼: ‘不止渡口…岸邊已經皆是釋修了…’ 陳噤犀奉命與李明宮駐守江岸,可南下的法師數量眾多,本就是苦苦抵禦…誰知半途竟然殺進來一隊趙軍! 這些趙軍身著鐵甲,有大漠風範,實力極強,大多是練氣修為,由築基帶領,特地繞過了李明宮與丁威鋥駐守之所,從側面突破——甚至還祭出了一道破陣符籙! 兩邊的渡口本就守衛不多,全靠著築基馳援,立刻告破,望見左右的渡口全都被突破,李明宮頓覺不妙,下令棄陣後撤。 陳噤犀並不傻,甚至很聰明,明白南北兩方的實力並不對等,一路奔逃,處處提防,可完全沒有想到往回撤的過程中,半途從天上墜下來座金身來! 這座金身對於神通來說什麼也不算,可砸在地上就是一座山,是會砸死人的,陳噤犀險之又險從金身下逃出來,與白猿若有若無的聯絡立刻告破,丟了李明宮的身影,更是一路被追至西邊! 他陳噤犀突破築基的時間本就不長,何況落進好幾位法師的眼裡?僅僅幾十裡的距離他身上已經落了好幾樣金器,口中的鮮血不要命地往外湧,絕望地抬頭去望: ‘諸修到底撤到何處…莫不是打到湖上了…’ 腳底下殺聲無數,金兵靈鐵相擊,交匯之處血肉橫飛,正當陳噤犀絕望之時,突然眼前一亮,遠遠望去,一身青銅甲衣的男子正立在血泊之中,一手各持一斧,刃上血跡斑駁,升騰著濃濃的雷光。 ‘李周達!’ 哪怕平時這位性情暴躁的李家嫡系執青杜事得罪了多少外姓,多少次讓他陳家低頭,陳噤犀在看到他的一瞬間,也忍不住潸然淚下: ‘終於見到人了!他身上寶物不少!一定能救我性命!’ “嗡!” 血遁術迅速消耗著他的血氣,陳噤犀只覺得頭暈眼花,最後一口氣都要提不上來了,慢慢看清局勢,心中一跳。 李周達兩側各有一處金鉤,卡入長斧之中,將他的兵器鎖住,靠粗大的鎖鏈連線著,挽在兩方的法師手裡,男子卻毫不在意,頭頂上的青銅鈴鐺懸浮著,雷光不斷響應,似乎在提防什麼,肌肉收縮,將貫入胸前的箭矢彈出,惡狠狠地掃視著前方。 李周達臨陣必為先鋒,這類的傷勢並不少,也成就了他精湛的鬥法技藝和強橫的法軀,只將長斧高高舉起,扯得左右法師踉蹌,當空劈下! “轟隆!” 滾滾的雷光驟然爆起,可陳噤犀已經來不及慶幸,感受著背後漸漸逼近的寒意,心中大駭: “大人救我!” 這一聲驟然響徹,讓李周達一下抬起頭來,這暴躁的男子望向他的神色一下充滿了驚駭與不安。 這漢子想也不想,咆哮一聲,一瞬間高高躍起,頭頂上的雷鈴毫不猶豫地驟然移動位置,就要將趕來的陳噤犀護在其中! “嗡…” 可他終究慢了一拍,陳噤犀話音落下的一瞬間,眼前已經浮現出一人來,穿著銀白的甲衣,手中血色斧頭高舉,饒有趣味地盯著他。 ‘築基巔峰…’ 下一瞬,那血色的斧頭已經落在了陳噤犀面上,那張與陳鴦有七成相像的面孔浮滿了扭曲的恐懼,他的顱骨應聲而開,白花花的腦漿因為濃厚的晞光照射而迸射而出,刺耳的摩擦聲與嘩啦啦的水聲頃刻響起! “厄!” 陳噤犀的半根舌頭髮出悽慘的嚎叫聲,左手倉皇地去拉扯右半邊身子,濃烈的淡黃色光彩卻從他身體整齊的截面處迸射開來。 “嘩啦!” 滾滾的黑血灑下,澆了李周達滿頭滿臉,這漢子咳了兩聲,被另一側的金器重新鎮回地面上,強忍著倒下的衝動,把淤血吐了,伸手在胸甲上一抹。 滿是血水的掌心之中是兩枚白色的、破碎的牙齒,質地慢慢變灰,顯然正在隨著時間推移迅速轉化為河石。 李周達呆呆地看了一眼,哪怕他平時與陳噤犀沒什麼交情,此刻也是雙目充血,卻聽著耳邊一聲冷喝: “大人該走了!” 坎水之光沖天而起,破爛的衣袍在空中被粉碎成洋洋灑灑的灰風,驟然明亮,照得不遠處的李絳夏面上忽明忽暗,這位公子身材高大,站在群修之中威風凜凜,一身是血,神色陰鬱,將手中的頭顱丟開。 顯然是來接應他的。 那光溜溜的頭顱滾落在地,仍然睜開雙眼,貪婪地望著他,李周達終於鬆了手中的雙斧,丟擲一枚符籙,駕風而起。 李絳夏攙扶住李周達,冷冷望去,那持斧的公孫修士根本不去理會在空中的符籙,而是看著同伴,指著地上的腦漿炫耀。 李周達再度咳血,一言不發,李絳夏轉過身去,一眾修士已經接應過來: “叔父…趕快服藥吧!” 兩人落回陣中,李絳夏便鬆了這漢子的手,一旁的女子立刻提起披風,掩在李絳夏身上。 李絳夏雖然無子,也沒有看得上眼的女子為妻,可府中女眷不少,左右更是擁上來關切地看他,李絳夏擺擺手,目光始終在天際上的高臺靈寶上停留。 大戰至此,可謂是血流成河,北邊死在此地的僧侶法師已經不計其數,單單他李絳夏手中已經摺下三位法師,可釋修悍不畏死、魔修見縫插針,局勢便漸漸逆轉。 天空之中金身的陰影投下,他袖中的玉環暗而復明,李絳夏心中一沉: “只餘下丁客卿鎮守的西渡口仍在鎮守…其餘五處渡口陣法已經破碎,不能再讓丁客卿守著了…後方一旦被圍,極有可能陷在裡頭…” 這公子抬起袖子,在玉環上敲了敲,最後一處明亮便黯淡下去,很快便見西方一片騷動,大地顫抖,顯然是丁威鋥往回殺來了。 湖上守備力量已經摺損不小,幾個渡口一同失守,整條江岸好幾處都有魔修殺入深處,李絳夏估摸著…局勢最敗壞處已經殺穿了大半個北岸了。 ‘父親又被靈寶困住…如若此戰長久不能結束…恐怕要遭殃…’ 他心中沉沉,手中的法器放出明陽之光,將一眾法師逼退,金眸冷厲,心中突然迸出個念頭來: ‘荒野也出問題了…宋庭的兵馬指不準已經在黎夏…’ “公子!” 他正思量著,南方正有一人駕風而來,落在跟前,面色嚴肅,低眉道: “南潭沉拜見公子…” 南潭沉曲身行禮,李絳夏雖然與他並不熟悉,可好歹知道他在守著東岸,便挑眉道: “密林如何?!” 南潭沉忙道: “釋修一路越過荒野,攻打黎夏,東岸壓力並不多,公子一邊打聽敵情,一邊讓我等先來馳援江邊!” 李絳夏心中暗暗一動,心知猜測得八九不離十,掃了眼南潭沉身後的眾人,突兀地看見了那張望的少年,皺眉道: “遂寧…你來此處做什麼!” 李遂寧只邁步而出,神色凝重,答道: “屢屢有魔修遁來湖上,諸位長輩知道北岸形勢不好,遂還弟領了命令,與諸子弟準備入岸守備,我替他先來向大人稟命。” 李絳夏一時凝哽,搖頭道: “不至於此…要緊處還是在魏王,我聽天上動靜,那公孫碑已經來了!” 李遂寧面上平靜,可望著那隔絕天空的龐大靈器,眸子中倒映著滾滾的『晞炁』之光,心中早已經炸開鍋了。 ‘『晞炁』,果然是他!’ ‘公孫碑…開國之戰,此人明明是在山稽鎮守才對,何來的湖上?又何曾聽聞有什麼鎮壓天際的龐大靈寶?’ 隨著天上的龐大金身移動,陰影重新將幾人籠罩,李遂寧心中生出濃濃的不祥: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前世根本沒有魔修遁到湖上來的情況,江岸雖然岌岌可危,可根本沒有把這些釋修放過河,也就是說…是公孫碑帶來的趙國的兵馬改變了湖邊的局勢。’ ‘怎麼可能呢…公孫碑是趙庭、是治玄榭的命令…為何又會一夕更改…’ 李遂寧只改變了區區丁威鋥的身死,任憑他如何苦苦思索,始終不知公孫碑這等紫府神通在身的趙庭將軍、趙國舉足輕重的大人物如何會突然來湖上! 他心中冰寒陰沉,可李絳夏卻同樣在思索,良久道: “也罷…你們替我去一次密林!孫客卿正在急救白猿前輩,騰不出手,你們順便把叔父帶回去休養!” 李絳夏自然知道李遂寧,戰場之中瞬息萬變,築基都有可能受圍攻而折損,更別說練氣了,哪捨得他來這前面,信手將他拉過來,沉色道: “北岸山林密佈,田地稀少,即使被釋修犁過幾遍損失也不大,一旦局勢敗壞,築基尚可脫身,在北岸守備的低修必然全軍覆沒,密林也好,湖上也罷,絕不能再往此處添兵了!” 眾修不曾想局勢傾頹如此,皆是一窒,李絳夏卻毫不受影響,正色道: “密林的守備最關鍵,且讓他按兵不動,剛才我觀天上大戰,有一位摩訶從黎夏退過來,極有可能宋兵已至黎夏,你同李絳壟說清了——若找到了機會,可大膽率兵從東岸出,截斷趙人退路!” 李遂寧心中一震,不曾想李絳夏在如此劣勢的局面之中仍有進取之心,愣愣地看了他一眼,李絳夏卻冷笑起來,答道: “你們只管把話帶到便可,李絳壟自己不濟事,可怪不得我。” 李遂寧匆匆回禮,扶起李周達,這才發覺男人一身上下血淋淋皆是傷創,破碎的衣架上還能看到放著光的金器碎片: “……周達叔公!” 李周達冷著臉搖頭,李遂寧看得滿臉是汗,折身往回,在南潭沉的法風中一路向南,心中嘭嘭直跳,密林山舉目便在眼前,南潭沉匆匆落下,便見一黑衣公子正在山間徘徊。 這人俊眼修眉,金眸炯炯,姿態第一流,正是四弟李遂還。 如若說李遂寧有幾分陰鬱般的冷意,李遂還則完全將紫府嫡系的姿容詮釋足了,金眸明亮,步履矯健,哪怕心有焦急,依舊保持著從容的氣度,不像尋常世家的貴氣逼人與自矜,而是一種神通血裔的仙氣。 這位四弟雖是二叔李絳壟的長子,性格卻與三叔李絳夏更像,大方地邁步過來,雖然沒有開口,可那靈動雙眼中的凝重之色已經寫明瞭。 李遂寧還來不及開口,聽著李遂還匆匆忙忙接過李周達,看得倒吸口涼氣,低低地道: “兄長來晚了,南邊殺聲四起,兵敗回撤,父親已經帶人殺出去了!” 李遂寧滿腔的話語頓時堵在喉嚨中,他在山間急切地踱了兩步,只覺得手中溼漉漉,僅僅是扶了扶李周達,雙手的竟然滿是鮮血。 “諸公子不是等閒之輩,只要魏王無事,如今的事也算不上事。” 李周達的聲音沙啞,滿臉的鬍鬚蓄滿血水,他卻沒有心思處理,而是上前幾步,看向那坐在閣樓間的中年男子。 此人同樣一身甲衣,灰眸長眉,面色蒼白,顯然受創不輕,正是陳鴦。 見他望來,陳鴦也不能裝作沒看見,連忙起身,恭聲道: “見過…” “別勉強了!” 李周達咳嗽一聲,目光復雜,語氣中卻是冰冷和不屑: “陳客卿早看不順眼我,大大方方說白了就是,一次次叫得比誰都恭敬,莫不是太虛偽了!” 陳鴦哪見過這陣勢,一下子聽呆了,這漢子卻惶惶地吐了口氣,那緊握的拳頭終於鬆開,將滿是血水的掌心展示給陳鴦看。 他寬大的掌心中赫然放著兩枚碎裂的牙齒。 “可你家噤犀…是我沒救回來,是我對不住你…” 陳鴦一下皺起眉、眯起眼來,微微離開目光,呆了一瞬又看回來,動了動唇,想問也沒出來,而是退出兩步,坐倒在閣中。 這一向以心計深沉聞名的陳氏家主思慮了一刻,終於像個父親了,皺眉道: “只有這個?” 李周達焦灼地站了一息,開始後悔自己沒有用玉盒裝好,口中硬邦邦地道: “只有這個。”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達『玄雷泊』【築基後期】 陳○鴦『涇龍王』【築基後期】 李絳夏『謁天門』【築基後期】 陳噤犀『涇龍王』【築基前期】 ------------ 第一千零四十章 陰陽之序 天色黯淡,灰風滾滾,紫黑色的玉珠在半空升騰,灑下如瀑布般的光華,飄蕩在紫光福地之上,體型巨大、面目猙獰的惡鬼橫在空中,負著巨大的車駕。 車前靜靜立著一黑衣男子,神色冰冷,天空之上的修武之星照耀,真炁之光如同雲彩一般襯託在他身上,宛若天神。 各色的神通交織,湘衣女子收回靈器,蒼白的面色微微有了紅潤,隱隱去看另一側的真人。 ‘也…也該收手了吧。’ 另一旁的少年真人白光長紗,道袍玄紋黑雲,白底金邊,唇紅齒白,默然不語,與天空中的楊銳儀對視著。 他一手攏在袖子裡,輕輕拍動: ‘回來罷,望月湖之事不在一時。’ 一旁的孔婷雲仍不知情,暗暗流轉目光,去看兩旁煞氣滾滾的赫連無疆與慕容顏,發覺這兩個外族同樣沉默,靜靜等著局勢變化,只有那橫在空中的龐大金身仍在釋放著千眼光華,將滾滾的黑雲一一抵禦住。 ‘楊銳儀駕馭修武之光,在宋庭國土之上簡直等同四神通的大真人…一位陰司遺族的大真人,恐怕不是我等能拿下的。’ 這場大戰惹得一片狼藉,孔婷雲都不須看,剛剛有些起色的玄嶽門必然是損失慘重,可她沒有半點話語權,也沒有不打的可能: ‘宋庭要隔江而治,就不可能放過玄嶽門,治玄榭要名正言順抑制南方勢力,也絕對不可能放過我…’ 孔婷雲知道自家長奚真人已經盡力了,可平心而論,落到她手裡依舊是更加糟糕的局面,她心中甚至有些自嘲的諷刺: ‘如今雖然是在刀山上走,起碼有路可走,哪一天南北不鬥了,治玄榭的人手回了稷中,不再重視江北,反而有得我恐懼!’ 她等了好一陣,這才聽到一旁的戚覽堰笑盈盈地道: “楊判的手段果然厲害,名不虛傳,不過立國,便能感應修武——勞煩楊大人走上這一趟。” 楊銳儀立在鬼車之上,看著他的眼神則多了幾分輕蔑,冷冷一笑,靜靜地道: “衛懸因是欽點的治玄主,如是他在此,這話也容得說一說,你戚家燕趙之貳臣,你戚覽堰山間一小修,若不是攀上了治玄,也不過又一公孫碑,還有資格點評我陰司大人物的手段?” 他淡淡地道: “落霞主仙道之事,如今的確風光,卻也不要忘了誰家主死,妄議幽亡之事,是不打算給自家留退路了。” 這一句話罵的恰到好處,威脅又把握在點子上,戚覽堰的笑容漸漸淡了,怒氣壓在心中出不來,只咬牙不語,看得一旁的慕容顏心中發寒,手中握著的棍慢慢調轉,嘆起來: ‘這楊銳儀也不是個善茬,陰司超然物外,從前哪裡有過這種威脅的話…叫姓戚的下不來臺…’ 這慕容家嫡系肥大的臉龐顫動,雙眼微微一眯: ‘興許是因為真炁之事,楊氏的地位提升不少…’ 戚覽堰不作多言,拂袖而去,一眾北修一同退去,楊銳儀仍立在鬼車之上,立刻有一劍修駕風而來,在車前行了禮,道: “多謝大人馳援!” 楊銳儀掃了他一眼,身形已經消失不見,留下一道淡淡地聲線: “戚覽堰還想拖,問題在庭州,真人守著此處,我當即馳援魏王。” 一旁的寧婉急急駕風而落,面色略有些蒼白,聽了這話一點頭,暗暗鬆了口氣,楊銳儀則踏入太虛,氣勢洶洶的猙獰鬼車橫掃而出,眼前已是一片血海的江面! 整片江岸紅盈盈一片,沙礫在夕陽下透著黑紅色的晶瑩的光彩,屍骨與斷劍鋪滿了岸邊,那幾座山峰倒塌了,露出黑褐色的岩石。 一座巨大的、紋路分明的金身殘軀倒在江岸上,如同一座連綿起伏的山丘,了無生機的雙眼直勾勾的望著天空。 在金身跪倒的正前方,一座橫絕天際的天門正立在地面上,潔白晶瑩的光彩不再閃爍,而是血跡斑駁,坑坑窪窪,在戰場之中如同一座古城樓,顯得更加威嚴了。 ‘庭州損失不小。’ 如果說山稽一帶的大戰更像是南北仙貴的博弈,點到為止,北岸的廝殺才是真刀真槍的搏命拼殺,血流千里,這猙獰的鬼駕橫在空中,在夕陽中反而顯得相得益彰。 楊銳儀暗暗嘆息,踏步而下。 青年單手持戟,拄兵器而立,一身黑金色甲衣上的麒麟紋路已經暗淡下去,坑坑窪窪滿是劈砍的銀白色痕跡,身後的王氅滿是裂口,在風中輕輕漂浮著。 李周巍抬起眉來,那雙金眸依舊鋒利,只是巨大的傷疤從他的的額頭貫穿鼻尖,再延伸至下巴處,露出彩光流淌的白骨,傷口處的晞炁正在被迅速逼出體外,一點一點合攏。 楊銳儀駕神通而下時,這位魏王正解下滿是銀白色劈砍紋路的臂甲,伸展白骨森森的手臂——顯然是剛剛裝上去的。 楊銳儀在陣前高高在上,此刻卻一時尷尬了,不知如何開口,好在李周巍抬了抬眉,笑道: “多謝楊大人。” 楊銳儀深深地凝視他一眼,搖頭道: “庭州的事情,是我宋庭的失算…” 這帝裔大將軍解了氅,披在青年身上,氅上的片片青色光芒頓時亮起,有『角木』之輝撒下,楊銳儀又從袖中取出玉盒來,沉聲道: “你傷得實在太重…先服下罷!” 李周巍伸手接過,微微掂量,便知道里頭是什麼了。 ‘【晚穗金枝】…絕跡的角木資糧…’ 【晚穗金枝】是『角木』之寶,雖說是資糧,稀少程度堪比靈物,整穗服下最佳,是生死人,肉白骨的好東西,李周巍挑了挑眉,答道: “勞煩大人牽掛,我已服藥。” 公孫碑手中的晞炁靈寶的確厲害,靈臺鎮壓之下,他的神通大大折損,法力消耗也倍增,那靈臺自帶的兩道短戟更是陰毒,可以破開明陽神通,飛速穿梭! 哪怕他有仙鑑探查,卻有明相、公孫碑兩人在旁,常常察覺到此器,卻沒有餘力反應,此物不但威力極大,一旦被擊中,便有晞光洶湧,如毒蛇一般蔓延在軀體之中。 所幸烏魄魔羅法身能化解晞光,李周巍藉此以海量的神通法力鎮壓…便更難抵禦圍攻,由此便陷入了更惡劣的迴圈…若不是籙氣【明彰日月】感應命數源源不斷為他提供法力,恐怕早就栽在此處了。 ‘我神通法力本就異於常人,加上【明彰日月】輔助才苟延殘喘,換一位紫府中期的明陽修士被鎮壓在此處,業已身亡,逃也逃不出去!’ 哪怕李周巍撐了下來,如今體內也已經是一團亂麻,晞光之毒在每一寸法軀之上流淌,只能憑藉浩蕩的法力強行鎮壓,迫使受傷之人無法騰出手來恢復傷勢。 晞炁對明陽本源的傷害實在可怕,李周巍的傷勢很重,也是實打實的傷及根本的重傷,他卻並不急切。 無他,隨著眾修退走,『君蹈危』的神妙正在以一種不急不緩的速度復甦! 正是蹈危功成之效! ‘倘若是單打獨鬥還好,一眾修士圍攻我一人,【白麟命數】已經加持到極致,九成圓滿,又讓我蹈危功成…應合神妙!’ 這『君蹈危』的響應復甦同樣以額外九成功效回饋,更加重要的是籙氣【明彰日月】! 性命寄於一府,先是大大減弱了這些看似致命的傷害,而此戰響應【攻破神通、挫敗魔釋】,一同白麟命數感應,昇陽府更是法力浮現,滾滾而來。 此刻他的昇陽府中已經法力洶湧,神通燦燦,極為飽滿,只是被他封在其中,晞炁之毒雖然剋制明陽,可只要解決了法力上的大麻煩,自家有丹藥在身,恢復也並不困難! 只是這些神妙或是被他封住、或是被他壓制,皆不明顯,又是白麟命數感應的結果,不在尋常『君蹈危』中,楊銳儀顯然也是不知道的,看得又是尷尬又是懊惱: ‘才給人家封了魏王,出了門就叫人家守土重傷,傷了根本…固然是守庭州就是守李氏…可…可簡直是將我楊氏的面子落在地上踩!’ ‘更不好給小妹交代了…’ 這讓他的目光多了幾分陰鬱: ‘戚覽堰…衛懸因…本以為治玄榭好歹是落霞下屬,哪怕是天下有針對明陽之事,也不會頭一個出來鼓動…吃相未免難看了些!’ 楊浞成了宋帝,許多舉動楊銳儀是管不著的,也只能當做看不見,可戚覽堰的舉動無疑讓他很是不滿,暗暗眯了眯眼: ‘等著罷。’ 好在李周巍並未讓他繼續尷尬,輕飄飄收了神通,抬起手來在面上輕輕一拂,所有傷勢與異狀都消失不見,恢復那副威風凜凜的模樣: “請。” …… 大趙。 明月光輝,照得海面上銀光閃閃,白衣男子立在漆黑的海崖上,負手而立,一言不發。 過了一陣,便見著幽幽的幻影在山間漂浮,在山嶺夾縫之中浮動了幾下,顯化為一女子,卻披著男人的衣物,懷裡抱著酒壺,軟軟的跪坐在山間,袍子底下撒出一片蟲蛇,發出稀稀疏疏的響聲。 她的喉中發出一陣笑意,幽幽地道: “國師好興致,孤身賞月。” 衛懸因轉過頭來,居高臨下地望著她,淡淡地道: “宗常侍有何貴幹?” 此女正是宗嫦! 兩人的身份特殊,都是天下聞名,一位是大趙國師,持正以仙道修行『厥陰』,一位是弄權的內侍,以邪門外道修『厥陰』,一高一低,竟然頗為和睦。 宗嫦眯了眯眼,飲了酒,幽幽地道: “我方才得了訊息,聽說南北一場大戰,岸邊死了好些人…這樣好的事情,大人有了訊息,竟然也不肯分我一分?再添個我,事情只會好不會差…” 衛懸因搖頭嘆氣,聽出她話語中的諷刺之意,並不回答,聽著宗嫦突兀地道: “戚覽堰是得你授意?刻意針對明陽…為諸家之先,倒也是膽大。” 衛懸因淡淡地道: “不知是誰家手筆,道友誤會了。” 同為『厥陰』,卻走了完全不一樣的修行路,衛懸因對她沒有太大異樣,宗嫦卻極為妒恨他,眼波流轉,答道: “你我都修行『厥陰』,在此處總有些利益一致,何必欺瞞我。” 衛懸因沉默地看著她,良久道: “魏李的道路輝煌,帝君也值得敬佩,可祂大興人道,與仙道相悖,自從祂起,厥陰明陽便又有了偏移,你說利益一致,我看不盡然。” 這男子站在月光之下,顯得雌雄莫辨: “我擬持『厥陰』之正,興復陰陽相濟之功,恢復李乾元所毀的道業…如果憑藉毀壞明陽而登位,必然重化百邪,成就魔道——我並無此心,你不必再問。” 宗嫦冷冷一笑,答道: “你好大的心,你想僅憑自己的本事證出『厥陰』?一口氣證得光明正大,不去攀附陰陽顛倒、綱常粉碎的位格?那也要有那本事才是!” 她笑道: “『明陽』降世,白麟成與不成,幾位大人不算關心,也默許投注,可諸法相、諸世家、諸仙門各有立場,山上既然沒有發話,便各憑本事。” “我不管你什麼持正不持正,有沒有那個本事,我且問你一句,如若李周巍神通俱成,衝擊果位,取代明陽帝君,從此明陽復興…諸位大人能不能忍不好說…你衛懸因能忍麼?!” “果真是天下明陽復興大勢,明陽在位而厥陰失序,必然重新回到魏國當年的景象,厥陰為卑,就是你口中的魔道了,你衛懸因真靈又是一介男身,李周巍能放過你?談什麼陰陽相濟?有什麼可能突破?送死還差不多!還須要我來提醒你麼…” 這女子跪坐在地,自顧自地飲酒,笑道: “山上如果在管還好說,如今山上明明不管,你又是有野心求位的人,能放任這樣一個不穩定的、可能毀掉你所有登位可能的人一路走下去?” “如今…如今戚覽堰處心積慮試探,已有毀壞明陽之心,是冒著身隕的可能在替你處理,你衛懸因位處治玄,道行又高得可怕,倘若說你毫不知情,我是不信的!”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楊銳儀【紫府中期】【大宋帝裔】【大將軍】 ------------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仙釋 宗嫦的話語在夜色之中迴盪,衛懸因白衣飄飄,靜靜地看著她,輕聲道: “你既然提了戚師侄…也不必試探我。” “戚覽堰固然是我師侄、治玄榭修士,卻也是戚家之主,他做什麼,他該怎麼做,那是他的事情,你知道李周巍身處明陽之位,身不由己,可江兩岸由得了己的又有幾人?都想著成就自己的道途,哪有那麼多自在?” “他在江岸的安排,我只比你早一步知道而已。” 這位大趙國師上前一步,神色終於有了幾分複雜,意有所指地道: “他得了屬於他的機緣,想要改變什麼,興許也是在幫我,可從我們這些人的角度來看…我們所求的事情太貴重,能成則成,不能成便隕落,萬千種因緣,根本只在我己身,不為外物所更改。” “而李周巍…” 他神色端莊,靜靜地道: “他終將走到我這一步,興許比我還快一步求金——我當然知道他死定了,可天機貴在一線變數,如果有那麼一絲可能…他果真在眾目睽睽下成就,使得天下光明,那是他的本事,那是他的道,我亦祝賀他修成正果,願賭服輸,無有一絲怨懟。” 宗嫦冷冷地看著他,動了動嘴皮,沒有開口,衛懸因搖頭笑道: “你們在修『厥陰』,而我在求道——這就是你我之間的區別,我擬求陰陽相濟、天下靖平的道,他李周巍成道更好,莫說他李周巍成道,哪怕李乾元復生,我也照樣要去求。” 山間一片寂靜,衛懸因上前一步,靜靜地看著宗嫦: “宗道友,厥陰之道為母,不應荼毒生靈,我明白你想轉投釋修,可釋修之道是大放縱之道,看似放下欲孽,實則心底攥著最大的欲孽,你入其中,不過作人刀槍而已…” “不如修持仙法正道,或許還有挽回的機會。” 宗嫦呆呆地看了他一眼,有些輕蔑地笑起來,答道: “衛懸因,你莫不是太高捧你那顆求仙之心了,你以為人人都如你一般生在大宗,治玄修行,翻看大道典籍,享用無邊仙資?你今日的一言一行自在無比,可腳下無不是被觀榭一派在稷中壓榨千年的世家百姓、散修小門的骨血,你我都出自陳國,你觀榭一派那股臭性子,能唬住誰?” “我當時在隴地修行,不過一小修,期望家庭安寧而已,可種出來的河桑花通通被你們仗勢欺人低價收購去,不得不背井離鄉,走投無路,殺人取血救命,遂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地位,如若不是師尊提點,我只是隴地一魔修,苟延殘喘,你觀榭修士大談求仙時,我宗嫦緘默不言,難道是不想麼?” “今日倒是指責我起來了,我荼毒生靈…有沒有可能是正道的位子已經被你們坐了千年,坐得結結實實,坐得密不透風!天下求釋求魔,正是你們所謂正道、所謂仙道的無能!” 這女子面色冰冷,將手中的酒壺一拋,那股做作的姿態也不見了,只默默地站起來,罵道: “衛懸因!你若是證不成,有何面目見人?!只餘下觀榭的酒囊飯袋…戚覽堰、殷白月之流,不過徒勞作威作福五百年爾!於此世道何濟?” 這女人拂袖而去,留下淡淡的魔風在空中迴盪,衛懸因神色蕭索,在山間幽幽立著,看著月光撒在袖上。 所有的光彩被他一一收入袖中,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身影也消失不見。 …… 大元光隱山。 寺廟林立,彩光如霧,最底下的臺階寂靜無人,照耀著琉璃色彩,一高一矮兩和尚正走在階上。 明慧摩訶面色怪異,兩手攏在袖子裡,咂了咂嘴,只覺得口中滿是苦意: ‘可折騰壞了…’ 一旁的明相高他一頭,那如玉般的面孔上閃動著微微赤紅的光彩,他有些吃痛般的撫摸著臉頰,看著自家師弟心不在焉的模樣,搖頭笑道: “明慧…你看看你師兄,吃了李周巍一戟,這臉頰上還有明陽在燒,你就好嘍!安安穩穩。” 明慧轉去看他,心頭有些恨鐵不成鋼: ‘怎麼不戳死你呢…’ 說歸說,明慧同樣搖頭,問道: “那白麟如何?我看他的傷勢不輕。” 明相摸了摸下巴,答道: “還差得遠…” 他的目光多了幾分驚色,繼續道: “我的護道三寶在香火爐中祭煉了三百多年,師尊說過,此三物不比尋常釋器,配合著我的修為術法,尋常的紫府中期也不是我的對手…他竟然輕易抵禦…縱然是被那離火靈寶壓制,也足見法身之強。” 明相顯得有些遺憾: “不知怎地,叫他學了拓跋家的法身去,看著眼熟…觀魔十二法身有三道在拓跋家,應當是其中之一的演化…” “此法身可以壓制曦炁,否則【曦光分儀寶臺】這樣名聲響噹噹的寶物,連李恕都死在此臺之下,怎麼會僅僅給他帶來一身曦炁?” 他在這頭大為嗟嘆,明慧聽得心中大慟,如喪考妣,明相卻笑起來,傳音道: “我這不是收拾得好好的?駘悉的氣也給你出了…他如今可不好受!只是沒能搶一兩靈器回來…” “如今這樣是最好的,那白麟雖然被逼到牆角,強忍刀劍,卻不至於搏命,壞處都被駘悉吃了…我等很滋潤嘛。” 明慧合手,心頭直呼罪過,走了兩步,便見筵白和尚從山間下來,向兩人點頭,低低地道: “辛苦兩位了!” 明慧略有心虛,默默點頭,其實修武星明亮,衝岸的兵馬又是大欲道的人,他對兩方的傷亡還真沒有太多影響,只是他臉皮厚,毫不覺得有什麼,笑著回禮。 筵白卻隨口道: “方才殿裡的大人見了我,詢問湖岸之事,眼下輪到道友了,請。” 明慧只聽這一句,猛然睜大雙眼,心中赫然分明瞭: ‘大人?來人了?這是要問我?’ 他悚然而驚,勉強笑著答道: “多謝大士告知…” 筵白麵無表情: “都看著你,進去罷。” 明慧頓時冒出冷汗,可一旁的明相眼神一厲,低聲道: “哪處的大人?又何用得著見我師弟?” 筵白半句話不說,揚長而去,明慧只得把師兄推至一邊,苦笑道: “所幸連累不到你。” 於是邁步向前,從那華光閃閃的樓道之中穿過去,推開巨大的金色門扉,便見金柱通天,頭頂一片光彩,地面晶瑩剔透,正中放著一口銅鍋,兩側大小的法身林立,姿態各異,密密麻麻,按著身份地位高低幻化大小,從兩側一直延伸到最高的主位。 此刻的隆重程度顯然與【遮盧】主持時遠遠不同,最高處的金身頂天立地,彷彿虛幻著深入天際,巨大的手掌豎在高處,如同一座小山,白玉般的掌紋分明,有如溝壑。 在一邊稍低一些的位置,卻有一尊高高的金蓮,坐著唯一一位形體正常的男子,手中拿著一缽,旁若無人地低頭細觀。 ‘勾連上釋土了…【江頭首】也來了,事情麻煩…’ 明慧只看了這一眼,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道: “明慧見過諸位大德!” 上方寂然無聲,唯有銅鍋之中咕嚕咕嚕的響聲,不知過了多久,這才聽著龐大的金身嗡動,響徹大殿: “江頭首…這就是明慧。” 明慧心中清楚,這正坐首位的正是慾海摩訶量力、大欲一道的主事人——天琅騭……自己暗害駘悉的手段不明顯,可對方絕對不可能不知道! 他忍不住微微抬眉,這才看見眼前的銅鍋裡油水沸騰,竟然有一人躺在鍋裡,皮開肉綻,不斷翻滾,冒出一陣陣白煙。 ‘五目。’ 鍋中赫然是五目憐愍! 此鍋可不是尋常之物,落入鍋中,種種神通被禁錮,如同凡人,不能以術法護體,這油炸之痛可徹骨!看得明慧眼皮直跳: ‘他也偷奸耍滑…可我有師尊、善樂道為背景,無論如何,總要判一判…而【遮盧】是個無能的,如何能護他?自然是下油鍋去了!’ 明慧這端思慮著,稍稍過了片刻,天上的男子淡淡地道: “量力客氣了,我知道他。” 這天琅騭笑起來,語氣平淡: “戰事不利…沒有奪得什麼利益就罷了,竟然還折了空無道摩訶,我聽著局勢,原來是明慧摩訶與他有仇怨,暗暗害他。” “向來就聽聞蓮花寺那位的手下一個賽一個親近仙修,在大羊山就得了苛責,如今看來也是一樣的,是蓮花寺不得力。” 一聽這話,江頭首抬起雙眉,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淡淡地道: “明相還算盡力,這明慧…是出了名的胡來,當年在大羊山就該把他罰在山下,不準回去…或者斬了他,給堇蓮一個難堪…如今他有摩訶之位,也算善樂道的大人物,不好斬他。” 明慧聽得又恐又疑,心中也不敢多想,惶起來: ‘奇了怪了…這算什麼事,何至於要喊打喊殺!’ 兩人說的不算錯,他明慧偷奸耍滑的事多了去了,雖然空無相如今由諸相共同把控,可傷的終究不是大欲道的根本,何必如此斤斤計較? ‘不像是什麼偷奸耍滑帶來的懲罰,倒像是壞了誰的好事…戚覽堰…戚覽堰無故調換人手恐怕不是沒由來的,這座大元光隱山上恐怕有著不少人的謀劃,我這又是傷及了誰的利益…’ 可江頭首這話天琅騭不大愛聽,一時間沉默,卻見這大羊山的使者笑了笑,聲音小了許多,只在兩人之間迴盪,幽幽地道: “量力…可曾知道遼河的事情?當年的遼河諸弟子…僅存那一個,彎彎繞繞,一路遊歷天下,竟然回到遼河了。” 天琅騭面色一變,多了幾分冷厲,問道: “他?懷著法相不算的命格,又如何到自投羅網的地步?” 江頭首沉著臉搖頭,答道: “這事說來話長…當年忿怒顯相的蠢蛋…一路跑去找他,被利用著算著了忿怒法相的狀態,我家大人也一同去合計了,那位應當是去了…” “既然去了,這事情就不同了,我家大人和慕容家的那位一同出手,眼下是暫時定住了釋土所在,現下是看這潑天的機緣落在誰頭上…” 天琅騭聽得怦然心動,同時也恍然大悟,答道: “我說呢…恐怕我道那位也在忙著此事,否則何至於讓孔雀…害!” 江頭首意義不明地撇了撇嘴,答道: “眼下有好幾個人選,諸位大人的意思…忿怒失位已久,事情也不好聲張,可派進去的一定是要有本事的…我啊,還是覺得【藥薩成密】可以試一試…” 天琅騭立刻會意,笑道: “下次法會,我一定舉薦他。” 江頭首笑著搖頭,很自然地繼續: “也正是那蠢蛋的舉動,讓那位遼河傳人有了很不一樣的變化,如今不止戒律道在保他,大慕法界也極為看重,兩位親自去了遼河,惹得局勢大變…” “你想啊,如今多少事情折騰?高服看樣子得了契機,已經閉關,這參紫卡了他這麼多年,也總算度過去了,齊地的威風又要漲…他跟我們幾道的關係又不好…” “龍屬因為合天的事情又與慈悲起了衝突,慈悲這些年雖然很威風,可面對龍屬還是犯怵的,大慕法界又一副不上不下的模樣,沒有善樂道出手,往後的事情還真不太好辦…” 天琅騭微微搖頭,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怒意來,同樣低聲答他: “這個時候是要用人,可哪裡用得著他?公孫碑是有心向著我們的,我好不容易說動了戚覽堰,如今這事情搞得不三不四,如何給他們兩個交代!” 江頭首目光陰冷,淡淡地道: “戚覽堰都不急,量力急什麼!你要殺白麟,沒有一兩位大人鎮壓如何使得?如今各位大人分身乏術,這份利益如此豐厚,你可不要隨便得罪人!” 天琅騭聽了這話,總算閉口不言,江頭首安撫道: “不是不能殺他,頂多與堇蓮鬥過一次…只是明相是個勤勉的,到時候善樂撂了擔子不幹,反倒是我等吃虧。” 天琅騭閉目良久,突然嘆了口氣,答道: “這事情山上不管,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今天的事絕對會傳到各道的耳中,到時候幾家都會來人,我們豈不是給別人做了墊腳石?我是怕我們白白折騰…最後便宜了別家!” 他目光冰冷,嘆道: “你信不信,等到慕容家折騰完了手上的事情,連他們都會南下,以他們的實力,度化不掉李周巍,難道還度化不了李絳遷之流?” ------------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麟子 天琅騭這話落進江頭首耳中,讓他沉默片刻,這大羊山的使者似乎對慈悲道頗有戒心,重新低頭去看手中的銅缽,天琅騭則趁熱打鐵: “頭首看著,是不是這個理?戚覽堰默許、甚至支援難道是因為我們有什麼面子嗎?一定是他自個心底有這個念想,既然如此,和誰合作不是合作,何必要單單念著我們?” “幾位大人都騰不出手…如今有這機會,可到了最後,真說不好哪方先能出手!只要頭首一聲令下,我是不怕得罪人的…” 天琅騭眯眼,低聲道: “至於明慧,公孫碑對他略有微詞,戚覽堰則全然不喜堇蓮,他不曾見戰局,卻兩次和我說明,【蓮花寺】不堪一用,明慧明相師兄弟不會盡力…” “今日明慧無能,我看…明相也藏著掖著,蓮花寺既然不肯出力,我們留什麼情?” 這江頭首沉思良久,微微一笑,答道: “量力思慮得極是,這事情待我回去問一問。” “而明慧,且拿了他的把柄,換著法子用他,下次攻打南邊、抵禦大宋,就把他往楊銳儀車轍子底下放,楊銳儀手中有『謫炁』,由不得他不拼命!” “他們鬥不過,折了、傷了在了楊氏手裡,也好給堇蓮交代,如若是不戰而逃,也好拿下…以大羊山的名義,治他的罪。” 天際的兩道金身驟然沉默,底下的明慧心頭已經沉到了底,這江頭首向來與自己善樂道不對付,豈能有好事,果然見著天空中的男子笑道: “明慧,你六根不淨,多有貪害之心,本應重重罰你,可看在你善樂道多行善舉,你師兄勤勉盡責、師尊德高望重,此過記在身上,命你師兄二人守備江岸…” 他收了收笑容,淡淡地道: “這一次要是再犯…山上可要著重罰你。” 對方要他上油鍋下火海,明慧倒還鬆一口氣,可如此輕輕放下,反叫他心中悚然: ‘什麼師尊德高望重…自家師尊的臭名聲誰不知道?這是謀我性命呢!’ 那五目在油鍋裡炸得砰砰作響,不斷翻滾,明慧只磕起頭來,呼道: “壞了大人之事,明慧愧疚不已,只求刑罰加身…以表誠心!” 可兩人豈能饒他?捧了他幾句,正要輕輕鬆鬆地把他給請出去,明慧卻痛哭流涕,叫道: “兩位大德願意寬釋明慧,明慧卻不能自縱,如若叫明慧好好地從此處出去…明慧要自廢法體以謝恩!” 這話叫江頭首目光冰冷,淡淡地道: “你不思進取,一心為了避戰,我可要押你去往大羊山,在眾釋眼皮底下把事情說明白了,且看看你有什麼話說。” 放在平日,明慧還真能同他回去了,無論如何總比時時刻刻活在對方陰謀下要好,可思慮到江岸之事離了自己,一是師兄明相要犯錯,二來也不能在那位大人面前表忠心,終於收了哭喪,悻悻地退出去。 才出了大殿,他的心情馬上陰沉下來,師兄明相從階前迎接,明慧神色凝重,傳音道: “事情有變,大羊山的人來了…是那江頭首,你我走脫不得,恐怕有性命之憂!” 明相皺眉不語,搖頭傳音道: “悔不該答應那大慕法界的傢伙!” 明慧面色陰沉,答道: “不干他的事……這事情不是答不答應能了結的,按照今天這局勢,哪怕我們不曾答應法常,江頭首來此,你我也照樣要過來,是南北之爭的局面有變數,戚覽堰帶頭掀了這攤子,諸道對李氏的貪心已經壓不住了!” 明慧到底在世俗中滾過幾圈,比自己這位常年修行閉關不出的師兄多了幾分經驗,很快就有了自己的推斷,明相面色微變,看著師弟神色鄭重地道: “當務之急,是讓師尊知曉此事,非我回去一趟不可,他很快便下令讓我出發駐守…拖不得了!” …… 梔景山。 山間的光彩升騰,黑衣男子眉頭緊皺,看了看李周巍,問道: “魏王還是先把藥服了吧。” “不礙事。” 李周巍搖搖頭,請他在一旁落座,身後的司馬元禮跟了一路,面上的尷尬難以言喻,也跟著停下來,行禮嘆道: “我…愚鈍不堪,讓魏王深陷險境…實在是罪過!應當罰我!” 司馬元禮早早就開始後悔了,如今不是青池的時代,司馬家哪還有分量?凡事不敢記恨李家,更經不起李周巍記恨! ‘白蟬睚眥必報,白麟雖然好些,可哪裡是好角色?今日我援救不及,他仍能脫身而出,今後南北大戰,他來個【援救不及】,我哪還有命在!’ 他根本不敢把這事情輕飄飄帶過去,而很明白地揭開來,一邊急匆匆取出【青娉玄葫】,為李周巍療傷,一邊悔道: “魏王可要信我!” 他心中卻泛起酸楚來,當年李曦明閉關尋死,他坐青池主位,談笑間說起李周巍,不過窮途末路,死相畢顯,如今屈人之下,只不過取出寶物時猶豫了一下,尚要人家高抬貴手,一口口叫的是魏王,物是人非,司馬元禮浮現出半真半假的傷感淚花,嘆道: “你我姻親,見了魏王傷得這樣重,我羞愧極了。” 李周巍卻不曾怪他,擺手道: “【淮江圖】貴重,貿然索要,是我的不是,真人不必記掛!” 司馬元禮連連點頭,一旁的楊銳儀饒有趣味地看了一陣,心中卻琢磨起來: ‘這司馬真人不如司伯休遠矣…司伯休也放得下心叫他在海內混跡,嗐…只好在天賦不錯,勝寧婉一籌。’ 眼見兩人談罷,楊銳儀便道: “如今西邊亂起,北趙虎視眈眈,湖上遭了這麼一劫,實在是人心動盪,陛下那一頭…我會去問一問,一定為魏王陳畢。” 李周巍不以為然,只面上假意生笑,答道: “將軍及時馳援,湖上已是受恩,釋修不會放過庭州,只是個開始而已。” 楊銳儀搖頭,微微一嘆,答道: “今日的事…不會叫戚覽堰白白傷這麼一回。” 他撫了撫袖,道: “不知昭景道友在何處?魏王受傷,恐怕庭州離不開他。” 李周巍神色自若,答道: “長輩閉關突破,正到了緊要關頭,不知何年何月有進展,我不好擾他,只恐害得他前功盡棄。” “算算日子,也是時候了…” 李周巍傷成這幅模樣,李曦明不可能動也不動,楊銳儀掐指一算,已經信了九成,遂道: “既然如此,我應派一位真人來荒野,鎮守邊境,也好叫魏王好好修養…不知…魏王有什麼人選?” 李周巍掃了一眼一旁的司馬元禮,正色道: “司馬道友是好人選,可如若北方有心作祟,他也自身難保,還是要叫豫陽王來一趟。” 聽他帶上了陳胤,司馬元禮暗暗鬆了口氣,點頭道: “豫陽王如今成就紫府中期,極不容易,實力也長進許多,很是可靠…與程真人也相熟,來往救援也方便。” 聽到程真人三字,李周巍暗暗斂色,卻聽著楊銳儀淡淡地道: “不錯,如今劍門兩位真人不歡而散,凌袂閉關,也不怕你們使喚不動他。” 司馬元禮默然無言,默默嚥了咽,氣氛一時凝滯,所幸山外風雲滾動,竟然又有一真人駕神通而至,輕飄飄落下。 這真人容貌頗美,身著淺碧道袍,長髮如瀑,帶著幾分笑意,稍稍一禮,答道: “稟大將軍,鄰谷蘭映前來複命…” 楊銳儀掃了她一眼,含著幾分笑意,卻見她的雲間還站了一男子,容貌雖然不算出色,可一身甲衣斑駁,風塵僕僕,似乎剛剛從戰場之中殺出來,那一雙金眸仍帶著幾分殺氣,頗具威風。 李周巍將手中的杯放下了,眼神多了幾分波動——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嫡親子嗣,明面上的二公子李絳壟! 李絳壟對著眾人,面不改色,行禮拜道: “見過父親!見過諸位真人!” 這鄰谷蘭映微微一笑,同樣看向他,道: “這就是魏王了,果真是虎父無犬子,二公子在荒野大破釋修,與宋軍匯合,替我等截下了北方的敗軍…戰功卓著!” “哦?” 楊銳儀多了幾分興趣,暗暗觀察,鄰谷蘭映讚道: “趙軍半渡為公子所破,方寸大亂,死傷逾萬,大批大批的趙軍不得不留在荒野,更是截獲了兩位公孫家的嫡系…有公子這一支奇兵,戰果擴大了十餘倍!” “我姍姍來遲,卻把他給帶過來了!” 她的笑容頗為客氣,似乎一心好意,楊銳儀則順勢將李絳壟拉過來,問了問他年歲、婚配,笑道: “卻不能忘了你那弟弟,是叫…李絳夏…這一次李家能血戰不退,他大有功勞,雖然不如你突出,卻也是不能忽視的。” 這位大將軍轉去看李周巍,嘆道: “我還在想荒野率兵的人選,卻忘了魏王子嗣個個俊傑,正好讓他來打理此事,不如讓他跟我回去,向君上討個封,也算是對他的獎賞了!” 這男子說到此處,並沒有給幾人開口的機會,站起身來,面上帶笑,掃視三人,淡淡地道: “諸位可曾聽說…天朝之法?” 鄰谷蘭映微微一愣,有些遲疑地搖頭,司馬元禮則尷尬地點了點頭,楊銳儀笑道: “天朝之法首創於魏帝,脫胎於古代的香火、督山之法,他天縱奇才,又得明陽鍾愛,將此術推上至高無上的巔峰,後來魏李破滅,亦被釋修學去,補齊了釋土修行大道的最後一環,摩訶、憐愍大行於道,也是藉助此法。” “而我宋庭雖不行天朝之道,卻同樣得上天鍾愛,故有修武星照耀,加持百官,君上在帝都修建【紫金殿】,就是為了聚集修武之光,持玄妙之法。” 聽了這話,司馬元禮若有所思地抬起頭來,瞳孔中綻放出幾分驚駭的光,楊銳儀則抬起頭來,正色道: “入【紫金殿】者,得天修、天武庇護,清醒靈念,拔擢命數、兵器、法身,對將來突破紫府大有幫助,勤加修行,持武修玄,即為【持玄】。” 他輕輕動唇,那張平凡的面孔竟然多了幾份仙意: “而【持玄】者…為帝出征,可假一道天武神通。” 此言一出,鄰谷蘭映驟然抬眉,心中已是山崩海嘯: ‘難怪…難怪他要提天朝,難怪他要提摩訶、憐愍!’ 魏李當年的天朝之法,就是純粹的持官即持法…無論先前是身無修為的凡人還是什麼低微小修,一但持了官位就有對應的修為,如今這【紫金殿持玄】,就是仿照魏李! ‘難怪宋庭內部對北方的邊境一點也不擔憂,難怪程氏入宮以後態度大變,把麾下弟子派入郡中,就算憐愍、摩訶咄咄逼人,他也同樣有應對之法,能夠守住這邊境!’ ‘如此一來,哪一家能不對宋庭的官位趨之若鶩?哪怕幾個真人對宋庭沒有什麼好感,麾下的子弟呢?有誰不想要天武加持?有誰不想要神通加身!’ ‘嘗過了神通,哪裡還願意做凡人!只要入了宮的人對這官位有所求、放不下,那這人是宋庭的人還是世家的人?釜底抽薪…這才是陰司的手段!’ 楊銳儀這樣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在她心中驚起了萬丈波瀾,司馬元禮同樣一言不發,那隻手緊緊按著桌面,整座山間一片寂靜,只有風颳過的呼呼聲。 楊銳儀轉過頭來,笑道: “魏王如何看?” 李周巍神色鎮靜,低下眉來,去看自己的兒子。 李絳壟一貫是極順從的,他身上有陳氏的血,容貌不太出色,不如李絳夏那般像他,卻乖巧得多,安插的親信也少,這些年在洲中治家,家中的大小事都過他手,從不偏頗。 可這一向乖巧的孩子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一言不發,也不曾抬頭,那雙金色的眸子盯著地面,只留給他一個側臉。 那一瞬間,這張側臉長眉舒緩,有了幾分熟悉的味道,讓李周巍眼神凝滯,微微動唇。 興許是傷勢在身,實在疼痛,魏王終究沒有開口,吐了口氣,這才笑道: “二公子,還不謝恩?” ------------ 除夕快樂。 感謝大家一年間的陪伴,除夕到了,諸事繁忙,最終沒能寫出來,乾脆放下筆和家人吃個團圓飯,一起過個年,遂請假一天過除夕。 祝大家除夕快樂! ------------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求道變數 李周巍的話語落入李絳壟耳中,叫他抬起頭來,答道: “謝大人賞識,南北多有動亂,能為父王、為庭州、為宋廷分憂,是晚輩的幸事…” 李絳壟的話語讓楊銳儀笑著搖了搖頭,扶了他起來,看向李周巍,正色道: “魏王有傷在身,本不便打擾,只是宋廷的事情重要,君上看重魏王,讓我走這一遭,我便特地將紫金殿的事情與魏王談一談…怕的是等到魏王閉關療傷…朝廷仙命至此,又要驚擾一次。” “陛下深慮,庭州受恩感激。” 李周巍隨口答了他,見李絳壟一直靜靜站在一旁,點頭道: “你往帝都去…正巧也見一見你弟弟。” 李絳壟抬眉恭聲應是,並無他言。 楊銳儀既然沒有打算多待,司馬元禮等人自然是要一同回去覆命的,便一同告辭,諸位神通一走,山上立刻安靜下來,唯有輕微的風聲。 李周巍仍坐在桌邊,靜靜地思量起來,等了一陣,見著屬下上來稟報,說是老大人上山來見。 “請上來。” 李玄宣慣常穿那件墨藍色的衣袍,如今換了白色,外頭披了素衣,急匆匆地從山間上來,見了李周巍便躊躇,問道: “真人傷勢如何了?” 李曦明也好、李周巍也罷,李玄宣是不常叫名的,第一句大多叫真人,李周巍笑了笑,答道: “不礙事。” 望月湖傷亡頗多,李周巍遲遲未現身,人心動盪,身上的傷勢又極為敏感,這個時候也唯有李玄宣能站出來上山來問,聽著李周巍神色凝重地將楊銳儀的話提了,這才坐在桌邊,駭然道: “紫金殿持玄……” 楊銳儀話語中的一切無疑是一記重錘,將在越國興起一片驚濤駭浪,顛倒現有的秩序,引來無數野心之輩…這老人完完整整聽完,有些解釋似地道: “如若宋廷果真有加封多位持玄的本事,如憐愍一般有神妙加持,恐怕九成九的人物都經不住誘惑。” 李周巍閉了閉眼,若有所思地道: “楊銳儀的意思頗為明顯,紫金殿是定好的事情,他是給我面子,才特地把這事情提前拿到山上來說。” 老人思量,見他道: “如若如今在山上按著不說,等到我閉關,家中無人做主,再給絳夏、絳壟兄弟一人一道封賞的命令,召去四閔,此事根本沒有什麼轉機,他不怕我家的人不去,是怕做得太難看了。” 李周巍雖然不曾與自己幾個兒子朝夕相處,可到底知道金眸子是什麼秉性,無論性情有多少不同,天性就是好弄權勢、登高求遠,紫金殿又貴重,這命令一下,李絳夏、李絳壟一定會去。 “他特地提過絳夏,如果事情沒有什麼變化,遲早也應有絳夏一個位子。” 他金眸微動,答道: “如此一來,湖邊就好守了。” 面對李周巍,李曦明常常有沉默不語的時候,可老人似乎比那位昭景真人李曦明還要自如,嘆道: “明煌…望月湖太淺了,盤踞不下他們…你一人位處其中,已經是手腳難伸,尚且翻不動身,更何況擠了這幾個兄弟,又有這樣的父親…” “我明白。” 李周巍神色如常,那股希冀似的失望早早從他身上離開了,透露出幾分冷靜: “李絳壟也好,李絳夏也罷,都有獨斷之心,恨極了束手束腳,只是我神通在身,鎮得住他們,讓他們如處牢獄一般剋制著摩擦。” 他靜靜地道: “魏恭帝素有良名,仍避免不了賜鐲其弟,如賜奴婢,明陽的子嗣,相看兩生厭,是不能同時和和睦睦地聽從父親的,君父位格越高,他們之間越要分個生死。” “如今還不明顯,可等他們成了神通,再壓不住了,難免要鬧出些事,如今宋廷的事未必不是好事——任他們去折騰。” 李周巍如今的道行越高,對明陽的理解越發深刻,老人被他這一番話說得沉默了,李周巍卻神色略有陰鬱: “尤其是遷兒…他對這兩個弟弟也是有憎的,如果修的不是離火,如今早不可調和,天下只有一個君父,其裔亦妄圖讓父親只有他一個兒子,不如此不足以取代君父,金眸昭昭,其實代表著同一個野心。” “取而代之。” 他放了杯,輕聲道: “我亦如此。” 李玄宣聽著數次動唇,久久不語,突然理解了當年李周巍不願讓李絳壟等人入李氏字輩的用意,他焦灼地推了推杯,問道: “絳遷…絳遷應當好些!” 李周巍知道老人在說什麼,靜靜地道: “他自以為獨一,我只他一個真子,其餘皆假,否則…今日不會是這個模樣,可那根子、那顆心,是抹不去的。” 兩人沉默一陣,李周巍轉了話語,問道: “湖邊傷亡如何?” 李玄宣長長一嘆: “傷得慘烈,所幸動搖不到根子。” 老人低低地道: “這一次與前些年不同,折的大多數是胎息和凡人兵馬…北邊的釋修與趙軍對人丁更感興趣,要麼俘虜了去,要麼當場殺害取血…練氣不過折損了十餘個,雜氣三十餘,築基四位…其中兩位還是宋廷在荒野的人。” “餘下兩位,一位是託在我家湖邊修行的散修築基,一直在北岸,另一位重要些,是陳鴦的親子,陳氏的嫡長陳噤犀。” “其餘重傷的曲不識、白猿他們都已經撿回一條命,周達也能走動,丁威鋥與明宮輕傷…” 李周巍有些訝異地抬了抬眉,問道: “陳噤犀…” 陳氏的威風只系在陳鴦一人身上,好不容易出了個陳噤犀,如今一死,可謂是實力大損,可對望月湖來說,嫡系性命皆存,的確是傷不到根子的事。 他點頭道: “陳氏還須安撫,絳壟離洲,家中也要一個主心骨,老大人可有人選?” 李玄宣撫須,沉吟道: “算算日子,絳宗很快要出關,只是北岸血流遍地,家中騷亂拖不得…要明宮臨時撐一撐場子,周暝雖然胡來,可綬魚是能辦事的,再讓陳鴦、絳夏輔佐即可。” 其實哪怕絳宗已經出關,面對這等場面也要請教李明宮,區別並不大,李周巍會意點頭,低聲道: “我有傷在身,無暇分心家中的事情,還請老大人多多指點他們。” 他微微閉目,玄妙的道韻仍在他的靈識之中穿梭,彷彿隱隱跟太虛某處感應,越發夯實著他的道行。 於是抬起手來,翻手取出一枚【玄確經心藥】,放入壺中,指尖微微一點,敕道: “生髮三陽,漫致春光,經心和藥,氣清神養。” 這一壺清茶頓時截然不同起來,明陽的生髮之力垂落而下,在壺中凝聚成純白色的藥液,李周巍放到老人手中: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這一壺是明陽生髮凝聚,一日之內可以癒合肢體,調養氣血,老大人下去同他們分了,讓孫柏依著傷勢配用,倘若藥力有餘,以房事洩之,最多不能超過一口,否則有滑洩亡精之危。” 經過了這場大戰,尤其是駘悉、赤羅折損,得到反饋,李周巍遲遲差了一籌的道行終於踏出那一步,超過了赫連無疆等人,僅是大真人之下了! ‘已經比得上一些天賦平庸,畢生精修道行的紫府,更有些借意象而言出法隨的本事!當年叔公救治丁威鋥還須尋素免,如今我卻用不著了!’ 這些帶有明陽色彩的神通之物,他一一可以顯化而出,只是最多不能超過一日,而隨著道行的增長,不但神通的威力也隱隱有所上升,療傷和運氣的速度也有長進。 除此之外,他術法的修行速度提升極大,隱隱摸到了幾分更高門檻。 ‘若是再進一步,到了越過參紫、神通自在,甚至是遲步梓、長霄子的境界,舉手投足都堪比尋常的三四品術法,仔細修研甚至可以自己寫出三品來,要五品甚至六品的功法才值得一修…’ 別看三品術法品級不高,這明顯是一道分水嶺,紫府金丹之道脫胎於服氣養性,功法術法皆有由來,大多是後來人修改的古道統,有的術法甚至改都不改拿來用…對於今修來說,本身修行的根基就是拾人牙慧,按部就班來降低門檻,哪能走出什麼新路來呢?術法功法的撰寫難得驚人,三品已經是個極為驚人的成就,遲步梓、長霄子這些人可都是求金的候選人! 李周巍這麼一估算,心中算是梳理明白了: ‘也只有到了遲步梓、長霄子這種道行、這種悟性,才有自幼修行服氣養性道資格,而且修行古法十有八九還沒有紫府金丹道成就高。’ ‘只可惜【明彰日月】要求攻破神通,挫敗魔釋,讓明相、公孫碑走了去…不過無妨,總有他們走不得的一日。’ 他暗暗思量,一句吩咐下去,李玄宣自然萬事以他傷勢第一,留也不留了,急匆匆下山,李周巍一路送出,提醒道: “等我閉關,將絳夏安置在東岸,如有宋廷使者來,讓他自行決定,不必上報族中。” 老人忙不迭地下去了,李周巍則神通微微運轉,兩眼驟然明亮,磅礴的法力神通洶湧而下,滾滾的烏焰一同亮起,將體內的晞炁一一鎮壓,於是有股股清炁浮現而出,修復傷創。 這次鬥法,他還得了意外之喜: ‘『邃炁』果然有化解『晞炁』之效,為我助力頗多…興許是因為『晞炁』的大齊滅亡在大梁手裡,『邃炁』是大梁道統…’ 他微微皺眉,心中沉思起來: “如今看來【甲子魄煉戟兵術】的來歷絕不簡單,恐怕是拓跋家的秘傳,既然如此貴重,當年為何會落到大人區區一築基手中…又是恰好鎮壓『晞炁』的妙法…” 李周巍自然不信巧合的,既然在東海得來,嫌疑最大的其實是龍屬,可自己當時出生不久,能那樣快有反應的…反而是陰司嫌疑最大。 不過這些事情已經不太重要,有【烏魄魔羅法身】的幫助,蹈危之能與籙氣一同響應,迭加《玄閎術》,李周巍絕對有機會將療傷時間壓縮在一年以內,如若再加上楊銳儀這枚靈資,恐怕大半年便能完好如初。 身上的【元峨】更是無妨,此物乃是【麟烏靈蛻】打造,本有走脫之神妙,只是被晞臺鎖住無法發揮,更有自愈恢復之能,往這梔景山煞泉之中一丟即可。 而他的『君蹈危』雖然這兩年來沒有專門修行,卻隨著他一次次打破險境、感應白麟命數與道行籙氣提升,已經趨近圓滿! “給我一年左右的時間,不但能將這些傷勢全部癒合,還能開始修行『赤斷鏃』!” 這次鬥法給了他濃濃的危機感,李周巍沉沉地意識到一件事: ‘隨著落霞作壁上觀,北方的壓力正在越來越大,這一次如此兇猛的圍攻很可能只是一次試探,如若不能在短時間內有神通突破,湖上絕對會血流成河!’ 雖然【明彰日月】神妙極高,可斬殺對方和壓制、甚至被對方壓制是截然不同的結果,李周巍這次在明相、公孫碑手裡可沒佔到多少便宜,他的修為固然會越來越高,最後到達神通圓滿,可每一次南北大戰都被釋修算準修為鎮壓逃生和每一次都有所斬獲區別極大…最後的道行分別一定是天差地別! ‘落霞袖手旁觀,北方的釋修絕對會盡量縮短給我喘息和提升修為的時間…這次大戰足見他們…絕不吝嗇於高估我的實力…必須讓他們失算…才能有所斬獲。’ ‘若是如此,按著宋帝或者說北釋的推斷,我應該要五到十年才能療好傷,這五到十年我若是能突破紫府中期,下一次大戰必然能佔到便宜,從而得勝、斬殺,才能進一步推動【明彰日月】,在不聲不響間得到足夠的道行…增加求金的可能。’ ‘而絳遷、闕宛皆有符種,突破時間出人意料,如果都能成功,還能續上喘息時間…如若叔公還能更進一步,紫府中期…或者哪個有出息的晚輩能成紫府…這都是變數…’ 他輕輕彈指,從柱間取來一金色儲物袋,轉瞬就有如瀑布一般的靈稻傾瀉而下,紛紛沒入他身上熊熊燃燒的魔焰之中,不斷餵養著法身。 在這一念之間,他微微低眉,有了別樣的想法: ‘落霞作壁上觀不參與…其實也是另一種參與,逼迫著我的修為越來越高,變相地縮短我的準備時間…不成就大真人是不能讓北方忌憚的,可一旦成就大真人,迎來的可能就是八世甚至九世摩訶,甚至是神通圓滿的長霄和衛懸因!一定要我圓滿登位。’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李玄宣【練氣後期】 —— 大家新年快樂! ------------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府水謎面 波濤洶湧,巨浪滔天。 “轟隆!” 紫色的雷光在天際密佈,烏雲裹挾著亂風席捲而來,海上的靈機波動紊亂,原本在空中盪漾的幾道遁光也不得不降下,停靠在海面上歇腳。 濃厚的青光在海面上翻滾,如同一條聳肩曲背的巨獸,照得波濤之中皆是細碎的碧色,天際之上的巨大寶鼎卻橫空而出,將之鎖在海面之上。 這青光終於顯化身形,變作一隻龐大的青背黿,首生二角,爪牙鋒利,背上無數白色珊瑚與珠寶,一滴滴往下照耀著府水之光。 那巨大如門扉的碧色眸子赫然睜開,流露出兇厲冰冷的神色,大嘴一張,深白髮亮的利齒色彩幽幽: “你這真人…真是得寸進尺!” 天頂上的寶鼎微微震動,沛然而下的淥水終於顯化出一道青色身影,閒庭信步地在天際停了,淡淡地笑道: “大王未免太過不近人情,我不過求取一物,有商有量地換取,何來的得寸進尺?” 青背黿收了法體,當空一墜,化作一位寬額方面的雄壯老人,一身厚鱗甲衣,冷冷地撇了他一眼,諷刺道: “既是有商有量,何來的以靈器設陣?這上下左右一併封鎖,可有幾分商量的姿態?” 遲步梓收了手,將一串墨綠色的珠子攏在手心,輕輕一撫,撒下清光,化為一臺,這才笑道: “畢竟大王常在深海,一眠又不知幾年幾月,好不容易逮著一次,不能讓大王空蕩蕩只站著跟我聊,這靈寶設陣,當作法邸,不至於怠慢了大王。” 這妖王化作的雄壯老人頓時凝哽,稍稍一頓,答道: “你遲步梓的無恥,我算是見著了。” 他也是修道多年的妖王,早早邁過了參紫,本身血脈不凡,未必怕了眼前的後生,只是這麼一打一定是驚天動地,他這麼多年來低調才得保命,實在不想折騰了。 遲步梓微微一笑,似乎明白他的想法,毫不受影響地在桌邊坐下來,從袖中取出酒來,笑道: “早早聽聞曾昝前輩大名,『府水』難得,如今大王…有多少把握?” 曾昝盯著他看,淡淡地道: “這事情遲道友又不是不知道…以我的本事,求道本就困難,此生的希望不大,無非作下一世生得道體,再求金位的想法…” 遲步梓倒明白他所謂的生得道體是什麼意思——無非是轉世成人,以紫府金丹道或者服氣養性道求金,於是撫掌道: “道友好本事——可有想過求餘求閏?” 兩位神通交情不深,無故提起,必然是有所求了,談話間問的不是他,而是遲步梓自己的心事,曾昝凝視他一眼,淡淡地道: “遲道友要求閏還是求餘。” 遲步梓抿了一口酒,凝視著他,並不遮掩,淡淡地道: “我修淥水,又來見前輩這府水真修,豈不好猜?何道與淥水相近,更是昭昭了。” 曾昝微微眯眼,看似平淡: “哦?道友對府水有所求?” 兩方都是大真人級別的人物,這事情是極為敏感的,如若遲步梓證府水,位置之間又有衝突,極有可能演變為不死不休的局面! 遲步梓凝視著他,突然抬眉道: “老前輩歷經滄桑,【辛酉淥澤印】的事情,不可能不知道,何必試探我。” 遲步梓身具四道神通,曾昝自然明白,如今既然揭破了這一點,他也懶得再裝,饒有趣味地道: “你如今身有四神通,淥有主不許,坎性衝不得,餘下合、府、牝,何必向著府水來?” 這老妖笑道: “轉世這樣好,你不願意就算了,合水喜閏,你偏偏不要,未免不理智,是信不過龍屬?” ‘轉世?’ 遲步梓嗤之以鼻。 他知道那位的心眼有多小,自己的魂魄中有人家的後手,如今是有用處才會有自己證道的機會,倘若自己轉世而去,還有什麼價值?當場暴斃都是輕的。 曾昝修行多年,道行甚至比遲步梓還高,自然明白牝水是轉世之道,遲步梓既然沒有轉世的打算,擺在面前的無非兩條路。 遲步梓面色陰鬱,靜靜地看著他,道: “合水喜閏,可千年以來,求合的人不少,卻無人能成,淥合之間的糾葛太過恐怖,我懷疑…與龍屬求真有關。” “哦?” 曾昝面色微變,笑道: “前人興許是道行不夠,你要是成合,從淥水走脫,豈不是天然與龍屬一個立場?龍屬求真之際,豈會嫌多一個助力?自然會幫你。” “既然你認為那位淥水大人不會放過你,沒有龍屬的助力,你成就的可能就更不大了!” 可遲步梓目光清明,沒有半點疑惑,表情有些陰冷: “真螭是大聖,豈不知不能一人兼有二道果?隕有緣由,淥合之變有大恐怖,明明合水喜閏,龍裔眾多,如今合水止一果位,定有安排,我要是妄自參與其中,必然身隕,更別說如今是何等世道?在這個時間點行淥合之閏,在龍君眼中不是助力,而是非蠢即壞。” 曾昝久久凝視他,點頭道: “厲害。” 遲步梓冷冷一笑,答道: “而我閏向府水,龍屬難道就不能站在我身後了麼?這一局…合水是死路,府水才有一線生機。” 他雖然語氣肯定,目光卻久久停留在曾昝面孔上,這老妖思慮良久,遲步梓則抬眉道: “我知道前輩證不得餘位才會想著轉世,當年東方…當年螭裔主導了府水浩瀚之失,餘位從此不得,等到最後一位府水餘位真君也折損,天下的湖澤更是一夜萎靡……前輩轉世,也是來證府水之閏的。” “如若有我這麼一位府水閏位在前,不是正好替前輩試探龍君的意願麼?” 曾昝久久凝視他,遲步梓靜靜地道: “湖澤是養水之位,聚合相輔,如若我真成功了,前輩這樣一位府水貴裔,難道能無處倚靠麼。” 曾昝沉吟道: “可龍君與府水…” 這青衣男子上前一步,淡淡地道: “我知道龍君不喜府水強盛,閏位固然無妨,可我圖了閏位,就有圖果位的野心與可能,興許平日裡…寧願捨棄我…也不願讓府水強勢,可如今不同了。” “如今的龍屬求真,求的是真龍之道!” 他目光清明: “一旦失敗,將是天翻地覆的改變,困守東海都未必有能力…哪裡能分心府水之事?府水必失,至少我是他們扶起來的,利益一致,也有幾分緣法。” “若是成功,那更不必憂慮我了,合水不必是龍屬的代名詞,縱是府水興盛又如何呢?已經高出一層,我自然要乖乖順順,不必再憂慮這種事了。” 這男子將袖子一攏,靜靜地道: “這也是我斷定前輩來世還會修府水的原因,前輩始終停在這一步,就是為了不刺激龍君,等著大局已定,再求府水之事。” 曾昝看了他許久,低聲道: “你既然算得如此清晰,也明白我的緣法在龍屬求道後,難道不怕我野心更大,恨你先行一步,奪我果位之機麼?” 曾昝的語氣已然發生了變化,遲步梓卻笑道: “當然不會,玄黿當年被坑害得那樣慘,前輩身為玄黿後裔,正怕著呢…誰知道龍屬願不願意前輩登位?無論從何種角度來說,我都是比前輩更合適的人選。” 他往前一步,那雙眸子中的色彩難分深淺,微微一笑: “我今日來,就是要前輩知道,我先成道,而後才有前輩成道的機會。” 曾昝久久凝視著他,這一刻他的心思中有了動搖: ‘他…可能真的有那一分機會!’ 這老妖幽幽答道: “你要什麼?” 遲步梓的目光微微明亮,從他的面孔移到他的額頭,答道: “我要前輩這一對角。” 老妖默然,遲步梓則野心勃勃,答道: “我如今修府水之『朝寒雨』,與『清夕雨』相近,源自古代孤本,調和淥府兩道,契合至極,只是我不通府水,修行速度極慢。” “若是能得前輩這一對角,研磨衝湯,年年服用,一來增廣神通法力,二來藉助前輩玄黿後裔的血統,多得府水幾分親近。” 他言語之間毫不掩飾目光的貪婪,曾昝抬起頭來,凝神看他,幽幽地道: “我倒不吝一對玄角,只是你遲步梓向來視人命如草芥,言而無信,貪婪惡毒,你說你成道便會幫我,我豈能信你?” 遲步梓微微錯愕,那張俊臉上的表情扭曲起來,爆發出一陣大笑: “我向您保證,您肯定是不信的,您考慮得極是,晚輩會不會幫你的確難說,可老前輩!您要是不幫我,我成道之後也要報復的!” 他聳了聳肩,那股仙家氣度終於消散不見,面上的色彩多了幾分笑意: “或者晚輩…自己來取了!” 曾昝靜靜地凝視著他,心中突然勃發出一股詭異感: ‘遲尉是小人,卻也光明過…遲尉這晚輩則是堂堂正正卻又輕蔑道德、不擇手段的人物,是個惡人、是個光明正大的真魔頭!’ 兩人靜靜在海上對立著,天空中的雷霆越來越響亮,密密麻麻的紫電遍佈天際,滾滾的雲氣受了『如重濁』牽引如同瀑布一般傾瀉下來。 “轟隆!” 滔天的巨浪落回海面,發出驚天動地的轟鳴聲,寶鼎的光彩驟然收束,遲步梓的手中已經多了一對玄角。 這一對角本體如山峰大小,被神通法力縮小,如同兩把短劍,被他用一隻手捏住,如湖泊波濤一般的玄妙紋路在角上蔓延,散發出一陣陣淡白色的光暈,顯然是極其玄妙的寶貝! 遲步梓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手中的角上,而是專注著盯著面前的曾昝,似乎在窺探他的狀態,天空中的青色大鼎仍然在照耀著光輝,『如重濁』散發著一陣陣致命的氣息。 這青年出神地盯著眼前的老妖,一言不發,表情帶著些饒有趣味,好像在關心,又好像別有深意,幽幽地道: “老前輩…不礙事吧?” 這青背黿斷角,必然虛弱,區區二玄角,何如一整隻青背之黿?至於自己方才所有的話語…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可曾昝神色平靜: “這一對角是我突破參紫時褪下。” “喔。” 天空中的所有異象一同收束,遲步梓沒有半點詭計破滅的尷尬,而是有些索然無味地砸了砸嘴,負手而立,捏著那一對角,笑道: “我對老前輩如此敬重,小小玩笑,切莫在心。” 他話雖如此,天空中的寶鼎卻沒有收起的痕跡。 曾昝面無表情,縱身一躍,憑空幻化,重新化為那山嶽大小的龐大青背黿,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聲,那一對青色的玄角昭昭,照耀出浩蕩的府水之光。 “轟隆!” 親眼看了那一對玄角,遲步梓這才悻悻地收起靈寶,微微拂袖,身形已經在不遠處浮現而出,將所有淡白色的幻彩輕而易舉的避過,客客氣氣地道: “前輩慢走!” 海浪的聲音驚天動地,那一隻橫跨長空的青背黿同時消失不見,遲步梓拍了拍衣袖,將纏繞在身上的府水神妙驅散,惋惜起來: “到底活得久,難騙吶…” 他將左手的兩柄長角拿到身前,細細地打量起來,眉宇之中沒有半點拿到關鍵寶物的喜悅,而是帶著居高臨下的、冰冷的審視。 周邊的風雨瞬間停歇,談起府水道統時的胸有成竹和自在張狂彷彿一場幻影,從他身上消失不見,遲步梓目光從手中的玄角上移開,落在那平靜的水面上。 一道銀色的身影正遠遠地立著。 此人面如冠玉,雙眉入鬢,高準大額,生著一對銀色的長角,瞳孔淺藍,遙遙的望向遠方。 在他的身後,如同山嶽般的龐大巨獸正低低的浮在海面,背部顯露出連綿不斷的宮闕,遲步梓神色漸漸鄭重。 ‘龍王…’ 他其實早猜龍屬在關注著自己,面不改色,神通運轉,在距離那巨獸時十步開外浮現出身形,發覺並沒有妖王上前來攔他,這螭裔似乎是孤身一人站在水面,仍在欣賞著遠方的風景。 遲步梓微微眯眼: ‘好大的威勢…尋常龍王出行也沒有這樣大的座駕…恐怕是太子或者龍君近前侍奉一類的人物…’ 他心生忌憚,慢慢上前,行禮道: “小修見過龍王!” 這銀袍青年並未轉頭,而是向他擺了擺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頗有些趣味地盯著遠方。 遲步梓不知這條龍兜裡賣的什麼藥,輕輕躬身,順勢向他注視的方向看去,一眯眼,神通法力頃刻將遠方灰濛濛的景色展現在他面前: ‘這是…併火…’ ------------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揉殺 “龍王…” 遲步梓看了片刻,卻不過是幾個小修士追逐打殺,實在提不起興趣,轉頭看向這隻龍。 可這螭裔邁出一步,翡翠白玉般玉桌玉椅立刻從水面上浮出,一樽靈酒靜靜地放在檯面上,妖物在桌旁坐著,笑道: “請。” 遲步梓從容入席,妖物仍笑: “今日諸君宴飲,提到勝名盡明王誕下諸魔,家中長輩術算多時,覺得道法如此,乃是君父不豫,陽氣鬱結的緣由,於是一時起了興致,特地來這一趟。” 他拿起杯,向著這位大真人一點頭,轉頭看向遠方,淡淡地道: “不曾想…正巧撞上了真人,不如一同看一看,等著此事罷了,我再與真人詳談。” 遲步梓那雙陰毒的眸子升起幾分興趣來,笑道: “小修奉陪!” …… 碧海藍天。 暴風雨平息的速度極快,天色一下晴朗了,李絳年將手中的兩個修士放下,收了真元,輕聲道: “此地的海風急驟,海底妖物眾多,你二人不過雜氣,下次還須小心些,可不是時常能撞到我的。” 這修士連忙跪下去,千恩萬謝,泣道: “這位爺爺…救命之恩…永生難忘!” 這兩人在海中穿行,突然遇上了妖風巨浪,多虧了他出手相救,這才倖存,東海哪裡有這樣的好人?自然是不可思議地謝起來,感嘆自家福大命大。 李絳年站在原地,聽了一陣泣謝,心中飄飄然舒坦。 這兩人其實不是什麼好人,他李絳年出身仙族,這一看就知道是常年用血食的人,可東海哪有幾個不飲血?他李絳年不在乎,只愛聽這一兩句真心的謝語。 不過等著兩人謝得乾巴巴無話可說時,李絳年還是拿足了姿態,輕聲道: “今日救你二人,今後這血食可用不得,可要多尋思行善積德,必有好報。” 地上的兩人對視一眼,神色都有些怪異,“是是是”地答著,看著這戴面具的公子哥駕風而去,飄搖而去,這才眉來眼去地議論起來: “可是那…群礁一帶的玉公子?” 另一人頗為肯定地點頭,答道: “必然是他,這不食人間煙火的話…看著就是他嘴裡出來的…倒是我們兩兄弟運氣好,撿回一條命,聽聞他出手闊綽、心善性軟,極好相處,藉著這次機會…咱說不準還能湊到他麾下喝點肉湯…” 夥伴眼睛立刻亮了,略些古怪: “他真是行為古怪…不食血食,行善積德…這是一個東海修士說出來的話?他說好人好報,其實是他手裡有油水可分,被他幫助過的人一個個都過來攀附,把他捧得跟親爹似的…” “好了好了!” 他這話把同伴嚇得夠嗆,急急忙忙拉著他,面色蒼白,低聲道: “傷得太重了…這島上你我也沒來過,看著像是有人煙的樣子,找主人家取幾戶血食來,先補一補。” 兩個魔修偷偷議論,這善名遠揚的玉公子已經哼著歌駕風而起,美滋滋地在天際穿行。 李絳年膽子其實不大,最早的時候還恐懼外出為人所害,可真正走到外頭,這才發現別人都不認識他,沒有那雙金眸,也沒有那身明陽法力與氣度…即使他自稱乃是魏王之子,也沒有人信他。 這些年來了東海,他如釋重負…自家打造了個面具,逍遙自在,島上的人個個敬重他,早幾年李闕宛還會逼迫他多修行什麼術法,後來大姐閉關修煉秘法,終於無人管他! 他這才體會到仙裔修士的美妙滋味,一呼百應,無人不從,儘管他膽子小得很,還惦念著湖上的規矩,不敢在島上有什麼前呼後擁的舉動,可他聰明著,以外出歷練為名,四處幫助散修,藉此蒐羅諂媚,聽幾句奉承。 有時心緒不佳,手裡癢癢,便專門找那些實力單薄的島嶼,仗著強悍的實力假意要大開殺戒,剷除魔修,等著那些服食血氣的修士苦苦磕頭,自廢修為,聽罷了求饒奉承再揚長而去…哪怕傳出一些風聲,他這舉動也是光明至極,甚至還博得了一個玉公子的名頭。 這麼一比,從前湖上的日子苦成什麼樣子! 他雖然偶爾悔悟,自覺心思醜陋,可肆意支配的滋味比什麼窯子、什麼賭局都要好,很快拋之腦後,當下自在地駕著風,眯眼一看,竟然能在天邊看到一道兇猛的併火。 “嗯?” 李絳年眼睛一眯,真元運轉,那併火立刻被看破身形,讓李絳年微微訝異… “修士…” 這修士長得惡氣洶洶,滿面橫肉,一身墨黑色道袍,面色兇狠,手中持著一圓形法器,放出濃厚的併火之光。 而併火之前,正有一道銀色遁光正在不斷流轉,遁光之中赫然是一少女,長得秀眉紅唇,兩頰略圓,真是俏美無比,身上的法衣不知何處去了,只留下一襲單薄的白衣,顯露出玲瓏有致的身形。 只是這女子不知有了什麼傷勢,面色蒼白如紙,唇邊帶血,顯露出幾分我見猶憐的姿態,她重重喘息著: ‘應當就是這個方位…鹿萊島…’ 郭閣鶥心中可是萬般惶恐。 她家中要修繕紫府大陣,材料頗缺,她們這些晚輩受了家中父母之命,攜帶靈物前來各處坊市採買,本不是能惹上性命之憂的事情,她也來過不止一次…誰知…與這男子起了幾處爭執,對方竟然就要殺她! 她當然知道對方是赤礁島的修士,也知道自己這赤礁島的本家從來不好惹,一直忍氣吞聲,不曾想僅僅是答了一句,竟然要遭到殺身之禍! ‘望月李氏與我家為盟友,鹿萊我也是歇過腳的…只要逃到那一處…必然有人救我!’ 她苦苦求生,可李絳年看得微微一頓,立刻明白了。 ‘原來是兩個小修追逃搏殺…’ 這兩人的修為都不算高,李絳年冷眼看了兩息,立刻就認出中年男子身上的服飾,思慮道: ‘併火…是赤礁島的人,我家向來與他們不對付…今日倒是撞進我的手裡。’ 他當即駕風而起,五指一張,便見風雲滾滾,那玉石一般的色彩立刻攀上他的身體,化為奪目耀眼的玉石寶衣,他佝僂的身形通通被掩蓋在這仙基之下,竟然有了玉樹臨風,瀟灑雄壯的味道。 『玉庭將』! 心念一動,立刻有一道玉矛出現在掌心,李絳年抬起手來,用力一擲! “嗡…” 這玉矛立刻如同光矢一般穿梭而去,瞬息而至,那壯漢不過練氣,哪裡經得起這一遭?完全沒有反應的機會,驟然低下頭,胸口已經被這玉矛洞穿,只餘空蕩蕩一片。 他半句話來不及說,徒勞地吐出口血來,在半空中炸為無數火焰,紛紛然墜下,郭閣鶥早已支撐不住,被這麼一遭嚇得又駭又喜,誰知磅礴的玉真之光橫掃而來,叫她咳出口血,腳底的法風難持,飄搖地墜下來。 倏忽之間,彷彿玉石鑄就的臂膀已經將她托住,郭閣鶥心中無限惶恐,只駭道: “多謝前輩!” 卻聽著一道柔和的少年聲線: “不必客氣…赤礁島與我鹿萊多有仇怨,不過舉手之勞!” “鹿萊?!” 郭閣鶥這才知道對方為何幫自己,一瞬間又驚又喜,心中騰起一陣異樣,聽著這柔和的少年嗓音,面上一下騰起紅暈,紅唇微抿,聲音也嬌柔起來: “原來是仙島的公子!” 李絳年被她這一句叫的腦後發熱,口齒生津,郭閣鶥生得實在美麗,軟綿綿地往他臂膀裡一躺,露出雪白滑嫩的脖頸,讓他嚥了咽口水。 所謂的玉真震盪自然是他故意為之,就是要讓對方震落在自己懷抱裡——戲本中不都是這麼演的麼?! 郭閣鶥比他還大幾歲,看得清清楚楚,抿嘴一笑,李絳年立刻赧顏起來,可是他的腦子轉得極快,連忙移開目光,尷尬起來: “對不住…姑娘,家中管得嚴苛,我獨身修行三十餘年…卻少思慮過男女之防…” ‘三十歲的築基!’ 李絳年一動,郭閣鶥立刻把手挽起來了,皺眉發出幾句哼聲,答道: “疼…” 李絳年立刻抬起手來,正色道: “我替姑娘療傷…”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他略微顫抖地將手按在她脖頸上,玉真法力洶湧而入,讓女子面色越發紅潤,誰知『玉庭將』威能無窮,卻沒有什麼療傷的能力,甚至有些傷而難復的意味,李絳年更不擅長此道,又怕傷了她,一時間全神貫注,面具之下冒出冷汗來。 郭閣鶥卻想不到這一層,面具又將男子的面孔遮得嚴嚴實實,哪裡會知道這築基修士對她的傷勢都有些為難呢?冰冷的玉質久久貼著脖頸,讓她面色越來越紅。 對方的法力在四肢百骸之中洶湧,明顯有些敏感,『玉庭將』體現在外的神妙又是威猛雄壯、瀟灑自在的仙將模樣,郭閣鶥一時間芳心異樣。 ‘父親給我尋了南海的那幾個子弟…哪有一個能比得上人家仙族的公子?又這樣高大威猛…’ 這一瞬間神差鬼使,她竟然抬起手來,纖纖玉指貼在男子的面具上,專注地盯著他,讓李絳年微微一愣,呆呆地看著她,心中聳動,一時忘我。 李絳年並不是沒有接觸過女子,雖然家中管得嚴,到了東海卻不乏有自己貼上來的女子——可他天生長相醜陋,是個心思極敏感的人,這些女人眼裡無不有厭棄,時常讓他默默黯然,心生排斥。 ‘太完美了…竟然有女人這麼柔情地看我,就該這麼下去…’ 他本以為得到世人青眼是他這輩子最夢寐以求的事情,可看著對方的眼神,這股渴望得到了一種怪異的、更極致滿足,讓他兩股戰戰,迷亂無法自拔。 可他面上一涼。 郭閣鶥春意盪漾地解下了他的面具。 女子那雙情意綿綿的瞳孔一瞬間放大到極致,殘留的溫柔仍然未退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喉嚨聳動的動作進行了一半,立刻被壓制回去,神色厭惡到了令人驚悚的地步。 如果說父親李周巍的皮相誘惑來得無緣無故,金性影響,如同上天賜予,叫人自發沉醉,李絳年的醜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達到了同樣的效果,哪怕玉真善於變化,他前半生都在努力改變自己的皮相,最後依舊是一種叫人天生厭惡、不可遏制的醜——更何況他此刻已經來不及用變化遮掩。 偏偏這種醜陋讓李絳年身經百戰,他又腫又細的雙眼很輕易地看出了對方欲吐又止的神態,男人臉皮抽搐了一下,將殘留在他面孔上的笑容擠成一團亂麻。 他更醜了,可瞳孔中還有幾分希冀。 郭閣鶥拼命地移開目光,面上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臉色蒼白如紙,兩隻手已經硬邦邦地撐在他胸膛上,原本軟綿綿的身體僵硬起來,乾巴巴地道: “公子,我已經好了。” 他明明曾經經歷過成百上千次,可這一次彷彿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當原本完美的一切粉身碎骨時,從他心底升起的不是黯然神傷,而是一股令人戰慄的、憤怒的風暴。 ‘賤人!!賤人賤人賤人!’ 他那雙玉石紋路的瞳孔一瞬間因為充血而變得通紅,原本輕柔地、如同情郎一般搭在白嫩脖頸上的手驟然縮緊,這嬌嫩的皮肉如同豆腐,從他的指縫之間湧出來,在他手中四處飛濺。 郭閣鶥面孔上殘留著尷尬的驚恐,可她的腦袋已經高高飛起,那嬌俏的胸脯和玲瓏有致的身體轟然破碎,在暴怒的修士手中化為碎的不能再碎的肉沫,落下滿天血水! 呼吸之間,她被築基修士捏了個粉碎。 濺射狀的鮮血瀰漫在玉真之體上,滿身血汙的玉真仙修將那枚僅存的腦袋捧在手中,發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你憑什麼!你憑什麼!我救了你…我救了你!你他媽應該愛我!賤人!” 首級上的皮肉在咆哮之中飛灰洇滅,濺了男子滿頭滿臉,一片紅白斑駁,只留下玲瓏可愛的頭骨,淡白色的筋膜收縮著,倒映在男子的眼眸裡。 李絳年愣在原地。 他失神地皺了皺眉,似乎在辨別自己手中是什麼東西,一時間他好像捧著一枚燒紅的烙鐵,閃電一般鬆開手。 “…” 李絳年在空中退出幾步,寒徹骨髓,他慌裡慌張的墜在海礁上,如同一隻迷茫的鵜鶘,呆呆地站在水裡。 “賤人…” 迷茫之中,他匆忙地低下頭,顫抖著手在淹沒自己半身的海水中清洗起來,洗了好一陣,縫隙之中的血汙怎麼也洗不乾淨,男人才後知後覺的收起仙基,呆呆地站在原地。 海水中的倒影是一身白衣,沒有半點鮮紅,隨著神妙瓦解——女人的骨血早已經被法力去除了。 可男人將這件衣服解下來,丟到海里,看著衣袍如同魂靈一般飄遠,又換了一件一模一樣的衣服,盯著海水之中的倒影看了片刻,那張臉讓他幾欲嘔吐,於是連忙從袖中把面具取出,卻根本拿不穩,左手掉到右手上,又滑到海水裡,李絳年努力了幾次,這才重新戴在自己臉龐上。 遠處的夕陽正在迅速落下,海天光景美麗,李絳年將冰涼的手藏進袖子裡,呆呆地注視著水面,突然覺得自己深陷一場夢中。 “咕嚕…” 傍晚的黃昏下,平靜的水面泛起異物,那顆女人的白骨頭顱被海浪推回,如同調皮的魚兒再次浮出水面,一鱗半爪的紅肉晃動了兩下,在夕陽中顯得更鮮紅了。 本章主要人物 —— 李絳年『玉庭將』【築基前期】 ------------ 新年抽獎 金鱗騰雲辭舊歲,靈蛇銜珠送春來!感謝大家又一年的暖心陪伴。 有書友說,這麼多抽獎裡面,最想要的還是青尺劍,也有熱心書友約圖給我們製作等身抱枕。 所以我們二月份就來來抽: 青尺劍20把(全長103公分) 寧婉等身抱枕100個(40X120公分) (男女人物自選,不想要可以換臺歷、印章、木牌等周邊) 只要在2025年2月1日到2月7日20點投月票的讀者,都有機會中獎。 我們會在微信群直播抽取月票編號,作者單章公佈中獎者。 請得獎者在2月14日20點前完成驗證。 ※有書友擔心抽不到青尺劍,沒關係,可以看書友群公告的活動。 ------------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詭詐 夕陽的淡紅色仍在天邊跳動,這一身華裝的妖物轉過頭來,暖洋洋地擁著大氅,看向一邊的真人: “遲真人,這可算得上魔頭?” 遲步梓同樣去看他,表情顯得很平淡甚至理所當然,道: “色厲內荏,卑鄙無能,邪魔宵小而已。” 妖物笑道: “豈不正好?我這隨從只用神通影響了女子,而他的種種行徑皆發自內心,發自那一道明陽之惡,在我看來,已經足夠了。” “有這麼一個用途,明煌無暇顧及的事情,他可以幫一幫忙嘛。” ‘明煌…是那李周巍…’ 遲步梓的心中頗為詭異,帶著淡淡的疑雲,這妖物的神色顯得很平淡,仔細地去看遲步梓,道: “澄海清塘承碧白蛟,鼎矯。” 遲步梓抿了一口酒,答道: “原來是白龍祧太子…在下遲步梓,散修。” 遲步梓當然聽說過他的名字,這鼎矯乃是白龍一族的天才,龍君後裔,血統純淨高貴,是數一數二的螭裔貴種! 龍性本淫,卻又無情至極,同祧同種、甚至兄妹之間相互配對,誕子艱難,反而與各類妖物的子嗣眾多,大多當做奴婢來驅使…而少數血統純淨的子嗣才有資格為龍子…如那緒水妖王,真身乃是一妖鱸貴種,同樣是備海龍王之子,卻要叫鼎矯這等龍屬相配生下的子嗣為主人! ‘更何況他是東方遊的後裔,也就是龍君的直屬後裔,如若龍屬求真之事功成,他必然水漲船高,今後極有可能也是金位上的人!’ 這真人慢慢地收回目光,隱晦地作了個吞嚥的動作,答道: “我看是個可憐的惡人而已,明陽果位影響了李周巍,亦影響了他的子嗣,本是無可質疑的事情,何必多此一舉。” 龍王搖頭,神色莫名: “這可不簡單,按照道法上來說,明煌是果位青睞,自然生得一副明陽性子,可他心機深沉,表裡不一,又不受神通牽絆,誰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樣?我家長輩總覺得他的人性多於金性,難以成道…” “他們試探他,但是以失敗告終,可也不必非要直接試探他。” 這龍王笑道: “父親所緘言的,一定會從他天真的、年少的兒子口中說出來,天下的兒子揹負著父親的秘密,並且會在不自覺之間宣之於口,從而讓父親自覺自己的醜陋——這便是你們修士口中的陽極之罪。” “試探這李絳年就好了,他如果真有那種明陽之惡,他父親又豈會沒有?” 遲步梓沉默,心中卻疑惑起來: ‘龍屬試探李周巍,判斷明陽的可能性,這招固然高明,可與我又有什麼關係呢?我一不登明陽之位,二來與李家毫無幹係,為何要同我說?好像我是李家的人似的…’ 鼎矯則搖頭道: “可我父親仍不喜歡,總覺得…登位之後…那是真君,豈容得算計?太不可控了…我卻不一樣。” 那雙淺藍色的眸子晃動,鼎矯笑道: “我篤定讖書能成,也覺得我龍屬需要與這些真君聯手…” 聽到此處,遲步梓終於有幾分陰鬱,道: “哦?” 鼎矯淡淡地道: “不過…父親也好,我也罷,對於大真人的事情,都是極為贊成的。” 遲步梓聽得心中冷冷,一片笑意: ‘贊成?能不贊成嗎?別說你們這些龍屬,就算淥水都贊成得很…能引出那一枚羽蛇的金性,誰不贊同?只是無人在乎我而已…我自然是默默死在一旁,難道要我也贊同麼!’ 這龍王靜靜地盯著他,彷彿看出了他眼中的情緒,幽幽一嘆,答道: “有些事情,李周巍抽不出身,也未必能跟他背後的人聯絡上,我不好與他談…可和你遲步梓談,不也是一樣的麼。” 他轉過頭,那雙淺藍色的龍眸靜靜地盯著遲步梓: “大真人,我說得對麼。” 遲步梓驟然眯眼,心中浮現出濃重的疑惑來,可善於偽裝的天性讓他面色陰沉,一言不發,抿了一口酒,低聲道: “我倒是疑惑了,龍王何以見得?” 他的話語讓鼎矯微微一笑,身體向前傾,很是平靜: “當年你不過紫府中期,仍困於杜大人手中,不能自主,卻趁著祂閉關,飄飄然去了望月湖,從此之後,你性情大變,遊歷諸海,時常有異常之舉,又無緣無故渡過參紫——真是無緣無故!” 他笑容漸漸淺了,答道: “這些東西,杜大人可能不知道,我龍屬卻很清楚,沒有我龍屬大人物替你處理首尾細節,你以為杜大人是白成的真君?你以為你有命活到如今?” 鼎矯的目光冰冷,透露著幾分震懾之意,話語之間的未盡之言已經極為清晰: ‘你費盡心思拜訪蓬萊,捧著無緣無故冒出來的【玄儋太陰白月桂枝】,偽造那洞府,把純一道哄得團團轉——我們通通看在眼裡,是我們替你收拾的殘局!’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我們的杜大人可從沒有猶豫過!” 遲步梓低垂著頭,微微眯眼,心中明明山崩地裂,卻又一片空白,彷彿墜入無邊深淵,暗忖道: ‘我?我做過什麼事?’ 鼎矯這態度實在不像欺騙他,堂堂龍君後裔,也沒有必要用如此毫無根據的胡話來欺瞞他,要麼是眼前的龍王誤會了什麼…要麼…龍屬還真幫自己蓋下了什麼錯事,不使淥水知道! ‘為何我全然不知!’ 可無論對方話語如何讓自己不解,自己如何絞盡腦汁,遲步梓的面色始終保持鎮靜,鼎矯卻笑道: “天下…能拿出【玄儋太陰白月桂枝】的還有哪一家!” “功法,是玄諳大人給你的罷,也是在望月湖上,【青詣元心儀】之下,你得了他的指點,這才會猛然醒悟,得了不可知的好處,外出四海!” ‘玄諳…這是哪一位大人…’ 遲步梓對這名字一片模糊,竟然不知如何答他,索性低眉垂眼,一言不發,流露出幾分複雜之色。 鼎矯等了一陣,見他不答,語氣平淡: “放心罷,如今衛懸因將【辛酉淥澤印】交到你手裡,便代表著治玄榭、乃至於落霞山的肯定,又有我等作保,即使淥水發現什麼,也照樣不會殺你。” 他浮現出幾分饒有趣味的笑意,答道: “可你身在淥池,淥水滿腹猜忌,大人如何從淥水手裡保全與你的謀劃勾結、如何讓狐族聯絡上你…就是祂自己要解決的事了。” 遲步梓何等人物,這兩句話聽完,心中赫然有了脈絡: ‘第一…這位玄諳大人必然是狐族背後的真君…’ ‘而望月湖…一定屬於這位真君的地盤,正是因此,誤會也好,果真如此也罷,鼎矯才會將我看作這位真君的人…’ ‘所謂的李家,背後也有這位真君的影子——至少這位真君希望那什麼李周巍成道!而我作為代表他利益的大真人,才會被龍屬當作傳話筒!’ ‘也就是說,在龍的眼中,我和李周巍關係極近,李絳年興許涉及兩位真君之間的某些交易,某些證明,我類似於某位的代表,才會請我來看這麼一出好戲!’ 先前的疑惑恍然消逝,遲步梓總算明白了鼎矯特地來見他一次的緣由,可探尋到這個隱藏的真相,遲步梓心中悚然而驚,進而意識到了另一個局勢——無論如何,他現在都必須是這所謂的玄諳真君的人! 他抬起眉來,輕輕地道: “此事…就不必龍王擔憂了。” 鼎矯只笑,遲步梓的野心卻轟然膨脹,一瞬間充斥整個心扉。 他遲步梓不信任龍屬的根本原因在何處?在於對方沒有非他不可的需求,他背後也沒有足夠能跟對方談判的背景!倘若自己真的能借上真君的背景,假戲真做不可能,順勢投誠卻不難…自己仍有機會! ‘當務之急,是探尋這位玄諳真君的情況!’ 他的心念如閃電一般運轉,收了手,神色莫名,答道: “既然如此,貴族大人也早知我要修府水了。” 他的應對極為恰當,鼎矯笑了一聲,答道: “豈能不知?府水是『青玄』之物,當今之世,有幾個人有本事去碰它!” 這句話讓遲步梓心中再度凜然。 鼎矯笑罷,看他仍不回答,心中嘆起來: ‘玄諳果然狀態不佳…望月湖有【青詣元心儀】,諸大人皆不能測,可湯大人就親自守在湖邊!那青諭遣只是勾了司家人入湖用一用,回頭那司家人就被謫滅…防得結結實實…’ 他心念電轉,遲步梓卻抬眉看來,很聰明地搖了搖頭,淡淡地道: “原來如此,今日曾昝前輩的出行並非沒有緣由,是太子允我此角。” 鼎矯失笑,答道: “曾昝與黑龍祧親近,這東西,算是廣缶允你的。” 提起廣缶,鼎矯並沒有太多的不滿,與他父親備海龍王不同,這位白龍太子更有野心、更有衝勁,雖然不喜黑龍一祧,卻對廣缶保有幾分好感,更同樣希望多幾位真君靠攏龍屬,只是父命難違…否則今日他也不會自告奮勇,前來試探李絳年! 遲步梓的目光略有變化,靜靜地看著他,鼎矯則輕聲道: “玄諳大人肯取出【玄儋太陰白月桂枝】,交到純一道手中,我龍屬看在眼中,頗為喜悅,大人聽聞此事,也極為讚歎…說是玄諳大人終於看清局勢,作出犧牲,不去獨抱所謂的皓皓之白了……” 遲步梓皺了皺眉,乘機低聲道: “此事…我並不明晰,還請指點。” 鼎矯皺了皺眉,語重心長地道: “當年【解逡】證道身隕,已經證明太陰之位有可能有問題,可依舊人人忌憚,不知哪位真君特地寫了一本【太陰求玄秘法】,偷偷塞到了純一道的傳承之中…假寫了【解逡】的遺旨,暗暗欺瞞他們。” “這【太陰求玄秘法】是突破之法不錯,其實道道秘術也同樣直指太陰根本,乃是以求道之人的性命結合【太陰餘位】的靈物,以求響應主位,從太陰迷濛之中探尋果位主人虛實…” “果位虛實本看不清,可當年的太陰主人留下過一點後手,鎖住一道餘位,使之明亮,後人得以登位…就是一點後手,讓求玄秘法鑽了空子。” 這龍王輕輕拂袖,低聲道: “【太陰求玄秘法】靈物證道,能大大推進諸位真君對太陰的揣測,等著【玄儋太陰白月桂枝】靈物證道感應太虛,問出虛實,或許太陰之位便有著落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遲步梓坐在位上,幽幽地道: “那諸位大人還等什麼?龍屬…又需要什麼?” 鼎矯靜靜地回答: “等著天下安定,『真炁』證得,真龍應世,明陽敗亡,上巫歸位,諸家手裡的事情都解決了,一眾大人歸位,【洞華天】便得以落下,困擾至今的陰陽之謎一定需要一個結果,至於你…” “真人能等到那個時候麼。” 鼎矯低聲道: “至於我們…不知大人對你如何安排,可我家大人希望…大真人服了此角,神通圓滿,作為我龍屬的一道底牌,在關鍵之時介入江北!” 妖物深深地看著他,淡淡地道: “這是幫你,也是幫他,更是幫我們。” 遲步梓久久不語,眼前的人已經如風一般飄散,龐大的巨獸悄無聲息地沉入海底,連帶著在夜色下閃著光輝的龐大宮殿也消失在海中,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玄諳…我須好好查一查…’ 天邊的明月高高地懸掛在天上,照耀下片片光輝,遲步梓看著空無一人的海面,心中的情緒慢慢淡了,他深深地盯著潮起潮落: ‘可淥水…真的不理會我麼?’ ‘祂這樣的人物,為何縱容我如此…竟然毫不在意我投入龍屬的陣營,也不介意在未來有可能多出一尊真君級別的敵人…’ ‘這可能麼?’ 他慢慢抬起頭來,目光望向皎皎的明月: ‘還是說…鼎矯與龍屬同樣在騙我,祂們和淥水一樣,有十足的把握…我一定不會成功。’ 本章主要人物 —— 遲步梓【紫府後期】 鼎○矯【紫府前期】【澄海清塘承碧白蛟】 ------------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六合 江水洶湧,水花激盪。 長長的、繪有玄妙紋路的淡青色石牆立在岸邊,由江水拍打沖刷而過,高處的華麗樓臺上,絳衣男子正放眼遠眺,略有些默然。 一旁站了一位黑衣男子,看上去成熟的多,修為也更加深厚,只是面上帶著客氣的笑容,笑道: “舅兄辛苦了,長攘軍已經在岸邊駐紮,此地交給我就好。” 被他叫了一聲,這絳衣男子回過頭來,露出一張端正的眉眼,正是如今主持事務的李絳宗,赫然已經成就築基出關。 而一旁的黑衣男子正是司馬勳會,李闕宜的夫君,李闕宜與李絳宗皆出身伯脈,一父所生,關係是極近的,和司馬勳會自然親近幾分。 李絳宗嘆了口氣,答道: “那便辛苦姊丈。” 司馬勳會是個善於借勢的人物,無論心裡如何想,他總能將幾家的關係處得很是融洽,立刻笑道: “當年我就來過一次湖上,惦念著湖景與江景乃是江南一絕,我還去江上釣過魚,如今駐守此地,大飽眼福了。” 司馬勳會代表宋廷,同時代表司馬家,駐守江岸以備北方南下,雖然人馬不算多,對李家來說總算是個分攤,李絳宗顯得很客氣,答道: “正值雨季,江面更寬,我昨日去江上看了,這幾年總是有衝突,傷亡不少,把江中的魚兒喂得肥美,只是滿腹指甲,早已經食不得。” 司馬勳會默然而嘆,李絳宗則指道: “昨日丁客卿伏擊功成,又俘虜了一批人手回來,終於逮住了一位趙將回來,押在亭中,大可去看看。” 兩人遂沿階而下,司馬勳會正色道: “我正是為了此事而來!我家真人觀察了許久,在太虛攔住趕來的摩訶,總算是逮著他,還要多謝貴族配合!” 李絳宗擺手搖頭。 大宋立國的大戰已經過去三年有餘北岸的大陣重建,立起了高高的城牆,與陣法溝通,兵馬駐紮,守備森嚴。 興許是三年前的那場大戰同樣打痛了北方,三年來南北摩擦不小,偶爾有憐愍、摩訶過江試探,最終都沒有什麼像樣的鬥法,顯然已經安寧許多。 李家眾人受益不少,李明宮、李周達等人傷勢痊癒,功法道行都有精進,李絳宗也熬過了這一道死劫,可他心中的憂慮始終不少: ‘魏王受傷…聽青忽真人的話,這傷不輕,這幾年內一定是騰不出手了,昭景真人始終閉關,不見蹤跡,湖上事事要麻煩青忽真人,時間久了,實在不是辦法…’ 李絳宗帶人一路到了最高處的樓臺,天色尚早,廣場處十六處燈臺卻點得通明,大殿門扉緊閉,兩位守備跪在殿前,低頭不語。 這明顯是已經有人在內,李絳宗算一算時辰,心中便明白了,回頭笑道: “看來是父親來岸邊了,正在殿中…正好帶你見一見。” “原來是岳父大人!” 李周昉天賦不佳,修為不濟,也沒有什麼名氣,可再怎麼樣也是他司馬勳會的岳父,這位紫府仙裔正了正衣冠,緊緊跟在舅兄背後,李絳宗才上前一步,卻聽著大殿的門咯吱一聲自行開了。 父親李周昉果然在,只是立在大殿最末尾,一身紅衣金飾、真火之氣翻湧的女子與甲衣輝煌、燕頷虎鬚的壯漢立在主位兩旁,皆側身不語。 大殿正中跪著一男子,面容生得頗為凌厲,極為慘白,一身甲衣貴氣,往殿中一跪,閉目不語,顯得倔強。 可這男子明明是築基,卻面白無鬚,兜盔早已經被取下,頭頂光溜溜,沒有半點鬚髮——十有八九還是釋修的人。 李絳宗邁步進去,丁威鋥立刻拱手,低聲道: “青忽真人吩咐,傷不得他…他也不肯開口。” 眾人相視,最後將目光通通看向司馬勳會,誰知這司馬家的修士也是一頭霧水,苦笑道: “恐怕要等著真人命令!” 可就在此時,整座大殿之中白光迷濛,如同清晨的薄霧,柔和地漂浮著,那燕頷虎鬚的壯漢已經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去: “屬下拜見真人!” 主位正中赫然已經坐了一位白金色道衣的中年男子! 此人長眉舒緩,眼型威嚴,眉心金光灼灼,整張面孔線條自然,明明神情隨意,卻透著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 ‘真人!’ 正是昭景真人李曦明! 興許是神通越發高明,如今的李曦明竟然有些與記憶中的不同了,他的五官有了細微的變化,李絳宗不敢細看,只覺得雙眉略長,鼻樑更加挺拔,明明還是那個模樣,卻有了極為鮮明的威嚴之氣。 驚喜與惶恐一同衝上腦海,呆愣了一瞬,李絳宗把半隻伸上臺階的腳收回來了,撲通一聲就地跪倒,恭聲道: “晚輩拜見真人,恭賀真人神通大成!” 李絳宗在自家大殿中還有所放鬆,而司馬勳會本就有些拘謹,這一會兒的反應更快,緊跟著拜在舅兄身後,這才聽著上方淡淡的聲線: “絳宗築基了,不錯。” 李絳宗連忙唱些真人神通庇佑的吉利話,李曦明則舒眉微笑,點頭讓他起來。 “都起來罷。” 司馬勳會連忙起身,上前幾步,在側旁的人身邊站了,李絳宗很迅速抬眉掃了一眼,一旁的客座上不知何時坐了一位青衣的男子,他不敢看臉龐,但憑司馬勳會的舉動,一定是青忽真人了。 兩位真人都沒有展示什麼神通,可這殿中的氛圍一下肅穆起來,唯獨那趙將面色微紅,抬起眉來,露出仇恨的神色,張嘴欲罵。 可李曦明正好從李明宮手中接過杯,靜靜地看向他。 他面如溫潤之玉,眼中的神光微微收斂,如同一尊坐在神龕中的玄靈,殿中漂浮的白光則是龕前的垂簾,使他神秘且不容直視。 這一眼讓趙將的神色一下迷茫起來,剎那間,彷彿有什麼東西從他的面上掠過,那仇恨如同一股濁氣,被撲面而來的無形之物吹了個乾淨,從他面上煙消雲散,他跪著往前挪動了兩下,雙眼中流露出深深的、難以抑制的敬畏,泣道: “屬下見過大人!” 他身上緊緊束縛的靈鎖鏗鏘一聲落在地上,這男子站起身來,很自然的跪在主位之下、丁威鋥身前,與一眾李家人融成一片,恭恭敬敬。 一時間,大殿之中一片悚然,連丁威鋥眼皮都跳了跳,心中略有些膽寒。 李曦明沒有半點眼神給他,向著司馬勳會微微點頭示意,這司馬家的嫡系連忙躬身行禮,李曦明抿了一口茶,靜靜地道: “說。” 這話明顯是對趙將說的,見趙將恭聲道: “屬下李桔,乃是嶺北人士,在大慕法界治下修行,跟隨廣蟬摩訶南下,在軍中從命…” 李曦明若有所思,看向司馬元禮,這位青忽真人微微點頭,神色凝重,答道: “我今歲觀察對岸,發覺有大批兵馬變動,都是大慕法界的人物,總覺得北方有什麼安排,這才設計俘虜了一位回來…正巧撞上道友出關,也商議對策。” 李曦明微微皺眉。 他自然知道【廣蟬】的名字,甚至透過當年的那女咲憐愍…還知道這位摩訶身上同樣有魏李血脈! ‘不是好事…’ 他正細細思量,司馬元禮看了他的神色,笑了一聲,語句中浮現出幾分羨慕,嘆道: “恭喜昭景道友了…難得…難得!” 今日出關,命神通『天下明』已成! 命神通對整個天下的修士都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意味,不但是籠罩於所有下修心中的陰影,還是是補足紫府位格的重要手段,如今一朝功成,他竟然渾然脫俗,有判若兩人的模樣了! ‘實在是不容易!’ 李曦明心中頗為感慨。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命神通的修行很看重道行、命數,本就難度不低,對如今的李曦明來說更是高得很,這一次閉關一口氣鎖了五六年,甚至還差點失敗! ‘這次有些著急了…雖然年年煉丹,對明陽之道也越發精通,真要計較起來,我的道行還是差了一籌…若不是有那份【聽紫意炁】正好補足這方面…這一次還要再失敗!’ 如今李周巍的道行到了大真人之下,李曦明閉關時卻不過尋常紫府初期的程度,許多道行極高的真人都沒有練成命神通,更何況他呢? 只是一朝功成,他的道行反倒精進了不少,心中頗為舒暢,可謂是揚眉吐氣,抬眉笑道: “運氣而已…” 司馬元禮搖搖頭,感慨道: “這可說不準,一是你家命數高,二來…也是道友高明…我家長輩也建議過,如若不能以命神通成道,天賦允許便儘量第二道神通就煉齊命神通,畢竟神通越往後煉越難,第三道神通更難,等你撞見參紫,再去練命神通…那簡直是想不開了!” 司馬元禮心中倒還真有幾分羨慕,他道統傳承明確,如今命神通已成道基,卻毫無把握…偏偏形勢緊急,容不得他遲遲實力無進展,心中一直糾結不定,見了李曦明闖過這個大難關,怎麼能不羨慕呢? 李曦明聽著他的話,微微一笑。 神通一成,他眼中的世界已是截然不同! 一道道玄光如同光珠,墜在眾人頭頂,色澤不一,光色皎潔,或飽滿、或乾癟,與靈氣修為相互呼應,乃是『天下明』所感應! 換句話來說,整座大殿的人都在他的命神通籠罩之下,甚至越過這座大殿,靈識所及之處,皆為『天下明』籠罩。 這命神通的神妙主要分為主次兩部分,最主要的便是作用於他李曦明自身的神妙——號稱‘神聖之所生,王業之所成,主六合、衡天地、配神明、問乾坤。’ 這部分神妙與他本身的道行與勢力、位格有關,一旦催動,便有『天下明』加持,憑空孕出一六合之光,敕令禁閉,消解惡難。 這【六合之光】與『天下明』緊緊相隨,更與明陽一道的道行極為相關,除了用於鬥法,更有所謂衡天地、問乾坤用途,是可以用來測算、問道的。 而除去六合之光,其餘的神妙,便更凸顯出命神通的奇特。 如果把明陽紫府修士比作凡人,『謁天門』好比手中利器,『君蹈危』便是身上衣甲,『天下明』這部分神妙反倒是像容貌氣力、氣度修養、脾性福氣一般看不著的東西。 這神通不似『謁天門』,有什麼祭出、收束的概念,『天下明』更像是本身特性的攀升,自然天成… 與其說『天下明』這道神妙籠罩的是一個範圍,不如說籠罩的是一方勢力的權勢關係。 此神通掌晉謫,神通主親近、愛護者,有受『天下明』拔擢晉升之恩,天光生於氣海,使之正念驅邪、光照本源。 其中神妙之處,用以御下,使之去位不能懷貳,效死不得懷怨,如丁威鋥、曲不識等人,懷有貳心、怨氣,立刻會被他所感應! 一旦感應,他心中生怒,斥喝而下,甚至可以削去這些人的修為,練氣、胎息不必說,哪怕是丁威鋥這樣的築基巔峰,只要他一句話的功夫,便可以讓丁威鋥幾十年功夫盡棄,一口氣落至築基中期。 而『天下明』與之相配的神妙並不僅僅於此,先前的那道【六合之光】只要輕輕一刷,當即可以叫人神魂顛倒,渾然忘我,對他的種種命令言語奉若圭臬。 ‘雖然不至於如君父轉世一般換了個人…可除非被其他紫府的特殊命神通所叫破,否則此人會始終按著我的指示效忠下去,直至身死道消!甚至時日久了,便徹徹底底失了心…即使是有其餘紫府插手,也救不得了。’ 同時,『天下明』作為明陽之法的集大成者,是能夠與『謁天門』響應的! 『謁天門』一旦祭出,便有金甲金衣,遍天而來,這些喚來的甲兵不過是練氣築基的實力,除了一點戰鬥的本能,沒什麼神志,如果沒有什麼魏國的法門,在紫府面前始終上不得場面,不過一口氣的事情而已。 可【六合之光】所謂‘配神明’的神妙便在於此,滿天的金甲金衣只要受了【六合之光】輕輕一撫,立刻神智大漲,如果他的道行高到了一定程度,甚至可以【六合之光】聚合神通,化為金甲仙將,參與紫府之間的搏鬥。 ‘這…應當是魏李天朝之法的體現!’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司馬元禮【紫府前期】 —— ps:明早四點出發坐飛機回廣州…折騰了兩週,身心俱疲啊^ ------------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廣閎懸虛 ‘『天下明』’ 李曦明暗暗思量,司馬元禮同樣略有沉默,他對這道明陽神通的瞭解不多,可論起邪性來,這『天下明』不輸北釋七相… ‘『如重濁』也好、『浥鉛華』也罷,總歸要有個催動法,神通運轉總有痕跡,可『天下明』控攝心智於無形,不好察覺…’ 以神通望氣,『如重濁』影響之下面有晦氣,『浥鉛華』則是眉心赤團,極好辨認,可方才李曦明一聲奪了趙將心智,他隱約能望見有一光從此人面上拂過,可等到此人受控,哪怕他定睛去瞧,看不出什麼太大的異樣,仔細一算,才覺得有一二分明陽氣。 ‘這問題就大了。’ 司馬元禮不曾上手,還真拿不準自己能不能把這人叫醒,可自己沒有命神通,成功的機率恐怕低得很… ‘要等到我有了命神通,才能如同觀察『浥鉛華』一般,輕而易舉辨別出『天下明』,可聽聞『天下明』‘日趨酷烈,渾然忘我’,最後哪怕神通褪去,那心念也扭轉不過來了,到底也不好觀察…’ 司馬元禮倒不怕李曦明做什麼,可忌憚在那位魏王李周巍身上…這位命數加身,倘若神通圓滿,指不準有多詭異。 ‘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把我蠱惑了去吧…’ 他低眉飲茶,李曦明看出來他的欲言又止,揮袖道: “都下去吧。” 一時間眾人躬身退下,那趙將李桔很自然地一同下去,甚至到了大殿前還替李絳宗開啟殿門,恭身在外等著,讓李絳宗面色怪異,甚至有些尷尬了。 司馬元禮等了一陣,嘆道: “不知…魏王如何了?” 李曦明神色一肅,答道: “他這次傷得極重,洞府鎖了…我至今也沒能見上一面…” 司馬元禮低低嘆氣。 李曦明細細一瞧,發覺這位真人很輕易,甚至很篤定地信了他的話,心中倒是古怪起來了: ‘當年是傷得…有這麼重麼?看他這模樣,我跟他說傷勢大好了,他還要覺得我打腫臉充胖子…’ 李曦明是渾然沒有感覺,他神通煉成,李周巍同樣在日月同輝天地中,那一身烏焰滔天,天光奪目,神通精煉,驚天動地,『君蹈危』早已經圓滿,正在凝練仙基…別說什麼重傷了,說他現在站起來兩巴掌抽倒個女咲…李曦明都覺得毫無問題。 ‘看來是那抬舉清炁的【玄閎術】厲害,之後得了機會,我也要練一練…’ 他心中古怪,面上卻露出感慨與心疼之色,司馬元禮嘆道: “道友有所不知,去歲之時,北海落下一道洞天,不知是何等勢力…鬥得驚天動地,聽說屠龍前輩也在其中現身——如今已經紫府中期了!” 李曦明眼前一亮,聽著司馬元禮繼續道: “這一場可謂是群雄並起,本是一位太陽一道的劍仙奪了頭籌…只是半途殺出來個一位不知名大真人,屠龍前輩也好、北寰宗也罷…大西塬象雄國的紫府都受創不輕,甚至還有人隕落。” 李曦明聽得皺眉,倒是有些擔憂起屠龍蹇,默默點頭,司馬元禮觀察了他一眼,轉了話題: “今日來…也是有一事要拜託道友,這岸邊多險多惡,好不容易等到道友出關,那【空袖玄道散】總算能續上。” 李曦明閉關的這段時間,司馬元禮不是沒有找過他人煉製丹藥,藉著自己的關係人脈,見了過嶺峰上的一位老真人… 這老真人也是拍著胸膛保證,可誰知道最後前去取藥,老頭樂呵呵地取出,他一看,倒還比李曦明少了一枚! 司馬元禮面上笑呵呵,可是這老人更貪心也好,煉丹手段還不如李曦明也罷,他絕口不提第二次了,眼巴巴地望著李曦明出關,一刻也等不得。 李曦明倒也是一拍即合,【空袖玄道散】用料珍貴,效果極好,如今不必擔憂神通,豈有不同意的道理?自然應下來了。 誰知李曦明話語一頓,有些若有所思的抬起眉來,大殿之前赫然刮來一陣紫風,化為一位秋黃色袍子的女子,在殿前一站,露出略有些蒼白的笑容。 李曦明微微一震,連忙站起身來,向前一步,低聲道: “汀蘭道友!” 此女赫然是本應鎖在紫煙福地汀蘭真人! 當年李曦明前去紫煙見她,第一眼就覺得她精心打扮,容貌甚美,如今照樣是那一袍秋香黃緞子裙袍,只是眼角的蝶紋不點了,微微蒼白的唇色讓她顯出幾分病弱。 那雙眼睛則看起來柔弱許多,作為太陽道統少數存活下來的真人,她的神態顯得很無措,甚至有幾分尷尬。 見李曦明迎下來,她連忙上前幾步,道: “昭景!好久不見…” 李曦明對她的信賴其實還多過司馬家,關係也更好些,看著有些複雜,只道: “江上一戰,我一直擔憂諸位道友的情況,只是福地閉鎖,沒有半點訊息流傳…不知今日…何事驚動道友…” 李曦明對她還算客氣,語氣也很委婉,汀蘭報以一笑,答道: “君上立國,修武明亮,南北之爭,百萬生民所繫,我等紫炁修真之道,自然不能瀟灑避世,今後…還要勞煩道友照顧…” 李曦明縱然是猜到這個緣由,如今聽著她親口說出這話,仍不免有物是人非之感。 ‘太陽道統的地位崩塌,尊嚴也一併失了,奎祈寧願以身奉道,也不肯親眼看到這一日…如今…如今留她在這太陽失輝的處境之中為難…’ 兩人的話語並沒有什麼遮掩,一旁的司馬元禮有些不自在的轉過頭去,手中的杯抬起又放,忍住沒有開口。 汀蘭正巧也看向他,微微行禮,客氣道: “見過青忽道友。” 司馬元禮早與太陽道統撇清了關係,如今的司馬家也與青池分道揚鑣,她的語氣陌生且平淡,絲毫沒有遇見當年太陽道統前輩後人的親切。 司馬元禮連忙起身,頗為尷尬的回禮。 ‘看來…司馬家與這些太陽道統殘餘的關係明顯不太親切…或者說不敢太親切……’ 李曦明看得真切,可拋開太陽道統的處境不談,能見到汀蘭,李曦明心中是有幾分安心的——畢竟汀蘭算得上是紫府中少數知根知底、頗有交情的人物,手段又高,引以為援是件好事。 他只引她入席,躊躇地為她添了茶,問道: “不知文清道友…” 紫煙門既然入世,自然不可能只有她一個人出山,汀蘭柔聲道: “我奉命入了仙儀司,仍為紫煙福地山主,與寧婉一同奉命守備四方,文清……文清她修為淺薄些,如今在帝都駐守臻紫閣,聽從帝命。” 這與李曦明想得差不多,他暗暗點頭: ‘汀蘭雖然同是紫府初期,鬥法比寧婉要出色得多,手中靈寶一撐,也能擋住紫府中期…’ 李曦明稍稍遲疑,心中的疑問徘徊了好幾次,終於有些躊躇道: “不知…當年的大戰…幾位真人都如何了…” 汀蘭搖頭道: “戚覽堰帶人出手,他手中有【清琊華枝】,我本就力竭,【紫座穆靈閣】受了重重封鎖…我不能棄此靈寶而去,不得不出手解救,受他靈寶一撫…受傷極重…” 【紫座穆靈閣】是紫煙門的靈寶,汀蘭恐怕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倒也不奇怪,可她目光復雜,搖頭道: “後紼真人同樣身受重圍,可他的對手更多,也沒有我這樣的好運氣,被靈寶打的粉身碎骨,差點當場坐化…後來逃回觀中…已經…不濟事了。” “什麼?!” 李曦明深深吸了口氣,聽著汀蘭道: “【清琊華枝】是極為高明的戊土靈寶,一旦落中人身,魂魄與身體皆受清琊戊土之罰,我能逃過一劫…是因為紫炁一道的寶物庇護,卻依舊戊土傷身,多年不愈,他連身軀都粉碎了,只留下一點真靈,聽說觀中的弟子取了【見昀桑】,打成了拳頭大小的木雕,讓他蝸居其中…” “雖然保住了性命,可這一身的傷除了蓬萊無人能救,清琊戊土之罰如若沒有化解,更是日日受扒皮挫骨之痛而無能為力…也不知能撐到幾時…” 李曦明一時默然。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大鵂葵觀的修士一向爭氣節,重臉皮,後紼更是其中佼佼者,極好面子…可就是這樣一位驕傲的紫府真人,如今淪落到蝸居木雕之中,日日受辱的地步… ‘恐怕比殺了他還要讓他難過!’ 他聲聲嘆氣,默默轉去看司馬元禮,這青忽真人低眉不言,只顧著自己飲茶。 李曦明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涉世未深的紫府,聽得明白,汀蘭這話未必真是說給他聽的…更大的可能就是說給這身旁的青忽真人,或者說遠在南邊的宋廷聽… ‘太陽道統已經落魄至極,大鵂葵觀苟延殘喘,培養出來的鄰谷真人也已經是宋廷的人,紫煙和她汀蘭可以出來為宋廷效死,只希望宋帝饒過大鵂葵觀…不要再逼迫他了…’ 汀蘭強調後紼的傷也是強調他的【無用】,李曦明聽得明白,司馬元禮又如何不明白? 他心中還有幾分昔日同門的情誼,終究是不忍的,暗暗咬牙: ‘我又能做什麼呢?難道他們不知道麼…不過是大人物一念之間的事情,她未免把我想的太自在、太受看重了!’ 大殿之中的氣氛頓時凝滯,李曦明浮現出略有擔憂的表情,問道: “你如今的傷勢可還要緊?我替你看一看…” 這些年的傷勢嚴重拖累了她修行,汀蘭氣色不佳,並沒有拒絕他的好意,等到李曦明捏了神通搭在她腕上,這才喃喃道: “『天下明』…你已經修成了。” 李曦明並未答她,稍稍一低眉,若有所思地道: “清琊戊土之罰我還未見過,應當被你服藥化解了,可是傷了神通根基…須補一補。” 他思慮道: “剿滅長霄之時,得過一份【三枝湫心葉】,用此物配上些紫炁為你療傷最為合適…容我調一調藥理…” 司馬元禮在一旁看著,有些蒼白無力地道: “昭景的成丹本事自然是不需多疑…我東邊職守所在,便不多叨擾…” 他向兩人告辭,出殿而去,這女子看著他的背影,竟然露出幾分笑意來,轉來看李曦明,搖頭道: “司馬元禮是個柔弱性子,我這話竟然能使他尷尬不能自處,若是元修在此,定然晏然自若,飲茶談笑,足見心性有別,『正木』是剛傲如金的道統,他該如何駕馭正木之性?” 直到此刻,女子才有了幾分當年的風範,叫李曦明搖頭一笑,答道: “哪有駕不駕馭的…我看天下人常常是沒有求金的命,又有求金的心,他如果真的是個剛傲性子,如今的處境,難道又是什麼好事麼。” 汀蘭點頭,長長嘆了口氣,看過來的眼神多了幾分揶揄,道: “我才從新雨群礁回來,況雨竟然已經與你這般熟悉了,說她來找了兩次都沒見著人…若是知道你已經出關,她多半要跟我一起過來。” 李曦明尷尬地笑了笑,汀蘭便鄭重起來,低眉道: “昭景道友…真炁大局已成,天下真炁之物皆煥發,我手中的【無丈水火】威力大有提升,福地中的幾處真炁寶地亦有變化,乃至於紫炁同樣煥發色彩…交相感應,有清炁興盛之變,靈氛已然穩定…” 李曦明剛剛出關,錯過了靈氛變化的那幾年,這才反應過來,微微皺眉,掐指一算,命神通運轉,點頭道: “不錯…真炁煥發,紫光映照,求真求仙,十二炁有所興盛,陰陽也更加平衡…” 李曦明才成命神通,能算出這些屬實不易,汀蘭頗為讚歎地點頭,答道: “此乃【廣閎懸虛】,消魔止惡,飛仙舉業,十二炁除了邃炁,皆有增益,更是大利真炁!” 她微微一頓,正色道: “清炁拔擢,有益於悟道修行,天下靈竅增廣,靈物靈資生髮,最重要的是…廣閎懸虛,玄韜光明,洞天法界輝煌,天下皆修築仙境,開闢洞天!” “當年的大寧立新制,摒棄舊名,稱之為【徵平慶武】,舊名…乃是我太陽道統密傳…整個江南,恐怕只有寥寥數家曉得!”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司馬元禮【紫府前期】 汀○蘭【紫府前期】【紫府陣師】 —— 感謝 寫書仙人 貓(Cat)貓老師 啾與咪與驢與點與甜 遙速星空繆斯 上帝天翼 天機尾巴喵 天宇寰同書 霧仙齊天 釐米頗小 薯哥0335 祖傅整治傲嬌 悠尼瑞 書友20200408122716734 槓林檎 陌上花早、 浩宇神州 浪蕩西門雪 今時古賢 ------------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道真仙修 李曦明撫須思慮,問道: “【廣閎懸虛】,又是真炁之道,看來是與寧國息息相關了。” 汀蘭仔細地瞧了他一眼,似乎在思量怎麼與他開口,良久才道: “昭景…可知【道真】一派?” 李曦明心中暗暗一愣,口中答道: “還請道友詳述…” 汀蘭面色略帶古怪,答道: “道真一派,共計四脈,盤踞於當年的玄真山,也就是如今修越山門的地界…提倡道修自然,五德並蓄的大道…在魏帝的年代,就是這道真一派主修『真炁』與『紫炁』…” 她思索片刻,答道: “只是他們不叫『真炁』與『紫炁』,而是『真陽』與『紫陰』。” 李曦明微微抬眉,心中瞬間思慮萬千,汀蘭則道: “太古之時,有位真君在玄真山修行,本姓莊,時人稱之為莊道人——那時民智未開,道人是極高的稱謂,他飛仙而去,在山中留下一洞府,府中一書,號為【太華經】。” “此書由他的六位弟子共同傳閱,後來一一隕落,各自有傳人,共持此書,成就了道真一派的雛形。” “這道真一派在真紫二炁上走得極遠極遠,【廣閎懸虛】…便是他們的道統提出來的靈氛,雖然在周滅時,道真一派內部的真炁與紫炁二道起了分歧、五德論基本將陰陽論趕盡殺絕,可其中所儲存的道藏仍舊玄妙異常,乃是當今真炁紫炁二道的根本典籍。” 李曦明微微點頭,答道: “道真仙修,除冠剪羽…” 李曦明當然知道此事,無論是崔氏引以為傲的戰績也好,後人用來批判、討伐魏帝的藉口也罷,始終繞不過這位帝君所做的驚人之舉! 汀蘭起初還有些訝異,不過很快就釋然了,搖頭道: “正是…魏帝提劍出關隴,但有修仙忘俗,不救下民者,除其冠,剪其羽,雖然當年除冠剪羽的不止這道真一派,卻的確是他們的名氣最大。” “道真一派滅亡之後,魏帝讀了太華經,驚為天人,乃重修玄真一道,封了【江陵王】守山,這【江陵王】的後人…便是後來的天武真君!” 李曦明聽她這麼一梳理,頃刻間恍然大悟,這才明白過來: “難怪大寧收攏南下逃亡的世家,並且有繼承大魏之法統的意思…原來是有這一處淵源…這些東西,恐怕也只有你修行紫炁的道統才如此瞭解!” 汀蘭鄭重點頭,低聲道: “我心中琢磨著,【廣閎懸虛】這個名字,恐怕連司馬家也不知道!” “當年天武現世,靈氛也與今天是一個模樣,兩氣配合陰陽,白日星辰,【安淮天】抬舉,【宛陵天】拓地不知幾何…大寧舉世矚目,因為道真一派的覆滅,相關的道統都鎖在昭元仙府之中,司馬氏和蘇氏不過是世家,尋遍典籍,得不到此靈氛的名字,只好上表稱之為【徵平慶武】。” 她思慮道: “我師尊有推論過,應該是大寧繼承魏統,又建立帝業,不好用道真口中應當避世修行、飛舉洞天的【廣閎懸虛】,就用了司馬氏和蘇氏抬出來的這個名字。” 李曦明暗暗點頭,心中突然醒悟: ‘所以…周巍從崔氏手中獲得的【袖邸演化致臻術】也不是偶然了,說是仙府的東西,卻沒有多少明陽氣,極有可能就是源自於收納的道真之術!’ ‘洞天秘境…’ 李曦明心中暗動。 此事李周巍與他早早有思慮過,只是自家如今雖然在江南排的上號,功法未必比誰家弱,可真正涉及這等仙密,終究底蘊淺薄,連行走太虛的法門都沒有,更何況洞天秘境呢。 李曦明原本是將希望寄託在李闕宛身上的,如今聽了這訊息也不算失望,暗暗點頭: ‘一道靈氛,不說持續百年,就算個五十年…有符種的幫助,闕宛也絕對來得及,至於開闢秘境的術訣…’ 靈物靈資到底都是找得到的,這秘法千金難求,往往只存在於大勢力的庫藏,才是其中最需要憂慮的事情,可他心中一笑: ‘別處沒有,日月同輝天地就未必了!’ 當年破宗滅門,斬殺成言,得了五十七仙功,結合所餘換取【萬乘誅光帝書】,還餘下十二,江上一戰雖然戰果不顯著,可也折了駘悉,廢了赤羅,大戰之中死的僧侶不計其數,仙功比成言那次還要多,足有六十五。 ‘之後多半不愁仙功,無非是要解決術法的由來問題!’ 他轉念一想,心中倒是多了幾分暗喜: ‘【袖邸演化致臻術】是袖邸之術,說白了是個小秘境也不為過,如若靈氛對抬舉秘境大有幫助,應當也能大大降低此術的修行成本…’ 李曦明在琢磨自家事,口中謝道: “如此秘聞…道友毫不藏私,昭景謝過了!” 汀蘭則搖頭,笑道: “福地入世,闕惜也出了關,她這些年刻苦修行,福緣深厚,已經築基中期,這幾日鬧著要回湖上看一看…只是文清看重她,第一時間拉著她去了帝都,還要幾日才能回來。” “倒是…還有位晚輩…” 汀蘭一揮袖,將殿門開啟,便見大殿前快步進來一築基修士,長得高瘦,神態卻很端正,有些激動地在殿前拜了,恭身道: “小人丁木,見過真人——恭賀真人神通大進。” 汀蘭笑道: “他是從你湖上過來的,這些年在宗內雖然清貧一些,卻不叫人失望,聽聞我要來湖上,在洞府前跪了好幾日,一定要我帶他過來,說是要謝恩。” “原來是你…” 李曦明饒有趣味地笑了笑。 當年紫煙門的修士前來湖上修築陣法,有位曹道人風流多情,帶走了岸邊的一寡婦,連帶著這丁家的遺孤去紫煙修行…當時那孩子瘦瘦小小,不曾想如今已經是這個模樣了! “你母親如何了?” 丁木磕了頭,恭聲道: “山上靈氣濃厚,母親福薄,早早去了,師尊一閉關,不知幾時幾日,最後一面也沒見到,我自個兒收拾她的後事,在山上修行,如今應有十年…” 曹道人是個築基修士,丁氏年輕之時他能憐惜憐惜,等人老珠黃,哪能得一點眼色呢,李曦明微微點頭,汀蘭則笑道: “曹道人的道侶善妒,他早年都是靠了湖上的資助,對湖上很感激…我看他這副模樣,乾脆把他派來你家守湖,也算了遂他的心願。” 汀蘭話說得輕,李曦明看著卻恐怕不止資助那麼簡單,那丁寡婦能活到壽終正寢,恐怕還有狐假虎威的時候,頗有感嘆,輕聲道: “去找威鋥罷…好歹是你族人。” 丁木抹了抹淚,磕了三個響頭才退下去,李曦明抿了茶,答道: “闕宜得了況雨青睞,修行也快,已經趕上她妹妹了。” 汀蘭默默應答了,便行禮告辭,李曦明一路送出,正色道: “還請汀蘭稍等,我去開爐煉丹!屆時讓人送過來。” 汀蘭謝了謝,李曦明便乘光而歸,落回洲上,收了笑意,急匆匆入了洲,大殿之中極為寂靜,李絳宗等人已經候在一旁。 李曦明往主位上一坐,匆匆掃了一眼,目光最先落在一旁的白衣少年身上,眼前一亮,問道: “絳淳…出關了!” 這白衣負劍的少年微微一笑,行禮拜道: “稟真人,絳淳幸不辱命,去歲已鑄就仙基!” 李絳淳閉關時間與李曦明相近,李曦明特地關注,家中早早備好『少陰』靈物煉就的遂元丹,他天賦極高,如今成就築基並不值得驚訝,卻是件大喜事,李曦明點了頭,笑盈盈地看他: “不知…有多少神妙?” 李絳淳與諸兄弟對比起來是極得厚愛的,與兩位真人都很熟悉,毫不怯場,笑著行禮道: “『香俱沉』,以寒躁之和,驅策水火,感應良莠,閱攬青靈,上接紫炁之陰,吸食太清,下提寒炁之和,孕養弱水…” 他抬起手來,平舉手掌,便見潔白如玉的掌心,盤旋出片片流蘇般的白光,看著其貌不揚,卻帶來一股股讓人移目的清氣。 李絳淳溫聲道: “『香俱沉』位處寒躁,親和寒炁與府水,能駕馭紫炁如手足,兼有調理他人傷勢之能,所謂吸食太清,便是服食少陰、清炁調和之藥如服純陰法力,運用自如,不忌有恙,運轉仙基,可以轉化府水神妙療傷。” 李曦明聽得微微點頭,眼前微微一亮: ‘『少陰』名頭不顯,世間少有,卻是個諸家皆喜好的調和之道!’ ‘更別提這少陰、清炁…正合適他來用!’ 他心中已然生喜,只是顧及人多,並未多提,按捺著好奇,答道: “不錯,當年我遊歷東海,在九邱道統中見過一道【坊陰池】,其中有少陰一道的【坊晰妙露】,也是療愈靈識,精進法力,提升神通而毫無危及根基之恙的寶物…想來…也是少陰神妙所致!” 他笑道: “我舍上些面子,為你討一味回來!” “多謝真人!” 李絳淳再三拜謝,正色道: “少陰一道,獨懼牡火、集木,三雷相礙,並古不親,至於十二炁道統,多有相合。” 李曦明若有所思地點頭,問道: “那《少陰玄君水火錄》……修行得如何了?” 【少陰玄君水火錄】李曦明是讀過的,難度極高,甚至隱隱在【大離白熙光】之上,讓他修行,一是打好根基,二來增廣道行,為突破神通打基礎。 李絳淳聽了此言,恭聲道: “晚輩日夜修行,習劍之餘,多多修行此術,如今根基已成,體內蘊生一玄位,容納水火…” 李曦明本身讀過此術,明白他到了要靈物輔助的時候,問道: “要何等靈物?” 李絳淳行禮道: “少陰神妙攝水火,火德之中的灴、真二火皆受敕命,並離雖遠,也勉強一用,卻獨懼牡火,水德之中最喜愛府水,神妙所至之處,合坎牝亦乖乖受伏,唯與淥水不合,說不上剋制,只是神妙之中相互爭鋒,不能輕易相容。” “老大人時常問我,早早為我準備了府水的【採行弱水】和真火【長行元火】,時時刻刻在玄位之中蘊養,輔助修行。” 李曦明聽著一笑,答道: “大父年紀大了,見識更高,明白府水真火相對應,足夠你們這些晚輩仔細學的了!” 眾人皆唯唯點頭,李曦明心中其實更有打算。 ‘若是有機會,家中寬裕了,興許能為他尋來一靈水一靈火。’ 李絳淳肯定是煉化不了紫府之物,可家中真有這條件,大可由李曦明出手,將之封入竅中,一定對他大有裨益。 只是這事情還沒著落,當著一眾兄弟面來提顯得太偏心,李曦明便記在心裡,問道: “絳遷那邊…可有訊息?” 李絳淳眼前一亮,答道: “去歲大哥出關一次,聽聞道行又有長進,身上火焰熊熊,威勢極重,本要拜見真人,未能得見,遂又回山修行了。” 李絳淳話說得含蓄,不提秘法,李曦明頗為滿意地點頭,看向李明宮,道: “讓他來見我。” “是!” 這女子一路下去,李曦明一一問了修為,多加鼓勵,駕光而起,落在梔景山上,乾脆將玉盒一開,取出那【三枝湫心葉】來。 這真炁靈物道道葉脈閃著靈光,本就缺了一角,應當速速煉化,這麼幾年過去,靈性又弱化不少,李曦明以牝水、紫炁一調,置入爐中,打算以天心一意成丹。 李曦明如今丹道高深,只是一拍丹爐,便暗暗有所感應: “『天下明』一成,有命神通加持,煉丹更加從容了…尤其是這【天心一意】之法,與命神通相互感應,煉丹速度提升甚多…” 他好久沒摸丹爐,心中痛快得很,動作行雲流水,雙目一閉,一時忘我,九次日月交輝,便見爐口振動,四處芳香,六枚翠綠帶紫的丹藥從中噴薄而出,李曦明則緩緩吐氣,從容一收。 ‘這煉丹可比修行輕鬆多了!’ 【三枝湫心葉】畢竟缺了一角,藥性有所流失,煉出六枚已屬不易,他取出兩枚,仔細封裝,喚了人上來,吩咐道: “這兩枚…送到紫煙門去。” 他看著掌心餘下的四枚,仔細思量一陣,取出布帛來,仔仔細細寫了功效和用料,又補了幾筆【聽聞前輩奪寶受傷,憂心忡忡…此物對傷勢大有裨益…如若有需,敬憑吩咐…】云云,封裝兩枚,道: “送到屠鈞門去!” 這人連忙應下,小心翼翼地道: “真人…大公子見山上火光沖天,不敢冒犯,已經在山下等了九天九夜了…”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汀○蘭【紫府前期】 李絳淳『香俱沉』【築基前期】 ------------ 第一千零五十章 備紫 李絳遷從山下上來,便在林間跪了,恭聲道: “恭賀大人神通成就…晚輩歡欣鼓舞,不勝榮幸。” 李曦明倒也好些日子不曾見他了,這些年閉關修行,少涉俗事,李絳遷的衣物都精簡了,只有一襲淡白色道衣,頗為不同,李曦明上上下下瞧了,笑道: “你的時間寶貴,倒讓你多等。” 李絳遷行禮,恭聲道: “算不得多等,晚輩在山間聽絳淳族弟說了這些年的變化,久久思量,深感時局變化之快…遠超料想,神通之事,不好拖延…” 李曦明知道他素來有主意,如今心中指不定有什麼看法,問道: “我聽說…絳壟受命,守在荒野,絳夏如今還在帝都,兩兄弟都是有想法的,紫金殿乃是大機緣…你如何看?” 李絳遷笑了笑,答道: “這由不得晚輩來看,弟弟們都是有心的,必不薄待家中。” 李曦明只搖了搖頭,問道: “修行如何?” 李絳遷這才正了色,低聲道: “《天離日昃經》四道秘法,第三道【設擭】已成,唯餘下個【正焰】,難度極高,晚輩細細讀過,其中的玄妙之處浩如煙海,恐怕…不是五六年能拿下的,如果事情順利,怕是要十年。” 李曦明聽了這一句,已經頭疼起來,他自己是紫府修士,秘法的難度他也是見過的,要知道當年他讀的明陽秘法可是全析全解,寫得明明白白…可比李絳遷手裡這一卷簡單得多! ‘畢竟不是人人能比他父親…’ 李絳遷並未多提自己的事情,而是微微低頭,開口道: “這些年裡海外給家裡寫了好幾份密信,是出自闕宛妹妹之手,她的進展不慢,【候殊金書】有五道秘法,她如今已經成了三道!” “三道?” 李曦明微微一愣。 因為要長年修行巫術,李闕宛的修行速度慢了李絳遷一截,當年李絳遷修行第二道秘法【天杏】之時,她才剛剛開始修秘法而已,如今的速度反倒更快了! 李絳遷點了點頭,笑道: “她這些年修的巫道對道行的幫助很大,更對她修行秘法大有幫助,即使她的功法要比我的難,依舊快我幾分。” 李曦明含笑點頭,將此事帶過,掐指一算,暗暗皺眉: ‘【正焰】要十年…這還是順利的情況,等到閉關突破紫府…按照我的標準,又要十年,二十餘年匆匆彈指,到時候…明煌指不準都已經是大真人了。’ 李絳遷實在年輕,按照李曦明自己的想法,如果時局安安穩穩,別說二十年,就算是四十年,六十年也等得起…可李曦明很明白李周巍的為難: ‘他要壓過釋修,最好要紫府輔助,估摸著修行時間,二十餘年…有些太長了…’ 他暗暗去看李絳遷,低聲道: “【正焰】…可是一定要練?” 李絳遷只聽他這話,心中早已明白了,正色道: “晚輩這次來就是與真人商量此事的——不如棄了此術,直問神通!” 他稍稍一頓,露出幾分遺憾之色,答道: “當年真人閉關不出,晚輩已經問過老大人,只是老大人極力否決,一定要我將秘法全部練完再去試…我只好重回洞府…” 李玄宣的愛護之心重一些,李曦明到底不同,皺著眉點了點頭,答道: “不順利就是十幾年…實在等不起…倘若有這一份功夫,你再服下丹藥,已經夠你多煉一道神通…” 要知道李絳遷至今還沒有受籙…如若一切順利,他突破紫府後的兩道神通將會極為簡單,紫府中期不但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速度還將快得驚人! ‘早十幾年的紫府中期…已經夠改變局勢了。’ 李曦明思慮許久,地上的李絳遷卻同樣有心思,心中的情緒可謂是複雜且謹慎。 按照他的性格,突破紫府這種可能危及性命的事情是絕不允許半點閃失,也不會放過任何一點提高成功率的機會,可如今的局勢…他聽來聽去,只覺得越發不對勁。 ‘父親求明陽…南北爭端又酷烈,事有不妥,必然是毀天滅地的大局面…’ 他心中陰沉: ‘本以為父親護佑我等三百年綽綽有餘,如今看來,恐怕遠遠夠不上,求金一事,重在天下時勢,絕不會超過一百年,極端一些,甚至可能只有六七十年…’ 整個望月湖中,李絳遷最拿不準的就是自己這位父親,李周巍有多少把握…他心中完全沒底,在這種情況下,李絳遷向來是做最壞的打算。 ‘一旦父親出事,我要有足夠的實力自保…最好已經是一位大真人…有被大人物看重的價值…’ 在這種時局之下,李絳遷便不能再等了,一道【正焰】要十幾年…時機不過轉瞬,哪裡還有十幾年的功夫給他? ‘紫府中期並不難,可參紫仙檻威名赫赫,不能再等了。’ 在這種種考慮的促使下,李絳遷鄭重其事地在真人面前拜了,正色道: “父親受南北牽連,湖上時時有劫難,當此危機之時,絳遷不願再等!” 李曦明沉沉點頭,安撫道: “你也不必緊張,這事情我深思熟慮過。” 他從袖中取出一盒來,亮出其中的靈物。 盒中是一枚金色的寶珠,渾圓明亮,表面浮著一層層羽毛般的漂浮紋路,重重金光醞釀其中,顯現出極為玄妙的離火之氣,李曦明正色道: “這東西我也問出來了,乃是【金離寶珀】,對離火修士有極大的幫助,可以增廣神通,鍛造法器,獨不能受傷時服用…用來突破也是極為合適的靈物!” 此物是從當年洞天中的離火宮得來,是那位姓陸的前輩為道統繼承人準備的,顯然經過精心挑選,李曦明先將此物交給他,而後取出一枚玉瓶,道: “此物是【抱羽合心丹】,當年在婆羅埵為一隻離火妖王煉製丹藥時得來,是紫府丹藥,當年為了換取靈火,用料極為紮實,可以長神妙…給你用綽綽有餘。” 李絳遷連忙接過,還未來得及感謝,李曦明擺手讓他住口,掌心一翻,亮出一枚混元如金丹的靈寶——正是【重火兩明儀】! 李曦明道: “此物是極貴重的靈寶,也是你父親的東西,早早就想著要交給你,只是我代為保管,此中有一道神妙,乃是【道功】,可以輔佐修行離火真火一道的神通。” 他微微一笑,答道: “就是有這樣一道奇妙的靈寶在,我才捨得讓你提前閉關!” 李曦明這一系列舉動不可不謂用心,他意味深長地道: “當年你父親在海上匆匆閉關,也不曾有如今這條件,更遑論我了…這些東西…一般的仙宗也是備不齊的,你父親為你一一備下,你要記著了。” 李絳遷潸然淚下,拜道: “家中恩情,晚輩牢記…必不負囑託…” 李曦明微微一嘆,問道: “可選好了地界?” 李絳遷搖頭,嘆道: “無非是湖上,別處…也不安心。” 李曦明倒是考慮過鎮濤府,心中暗暗思慮: ‘江南的靈氛應該不會變了,其實比海外還安心幾分,怕的是有萬一的可能我家守不住,最後讓人攻進來…’ ‘闕宛肯定是在鎮濤府,那絳遷還是在湖上好了,兩人分開閉關,倘若哪一處出了問題,至少也能保下來一個。’ 他便應下來,一甩袖子,正色道: “你就在內陣閉關,那裡氣機穩定,無人打擾,我親自催動【重火兩明儀】,以神通將靈寶鎖在大陣之中,助你突破神通!” …… 洲間。 梔景山上始終有天光璀璨,離了此山,一路到了湖上,光彩便黯淡許多,李遂寧風塵僕僕地穿梭而來,落在洲間的高殿前,正見了一葛衣男子快步下來。 “南潭客卿!” 李遂寧稍行了禮,南潭沉便拱手而笑: “見過公子!” 與前世相近,這位出身不那麼光彩的南漳修士南潭沉顯露了煉丹一道的天賦,迅速接過家中煉丹的大梁,李遂寧是來拜見老大人李玄宣的,見他從這裡下來,就知道他親自給老人稟報,和善一笑,道: “恭喜客卿。” 南潭沉搖頭行禮,很快便下去了,李遂寧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多了幾分怪異與感慨。 ‘陳噤犀…竟然折了…’ 陳噤犀是陳鴦親子,也是陳家的頂樑柱,後來修為一度高至築基後期,與陳噤光兩人為陳氏雙驕,不說有多大的名氣,至少在湖上的外姓中排得進前列… ‘這次大戰莫名激烈,把他害死,南潭沉竟然都感嘆不已,前去弔唁…’ 這便是李遂寧怪異之處,南潭沉前世被陳噤犀壓了一輩子,處處掣肘,兩人之間的矛盾極為酷烈…整個陳家都沒給過南潭沉好臉色…若是得知陳噤犀身死,南潭沉應該大笑三聲才是。 ‘倒是陳鴦折了頂樑柱,一下收斂起來,無心理會南潭沉,南潭沉今生才會這麼快混得風生水起…’ 他感慨莫名,可心中更多的疑惑還是在岸上的局勢,時刻憂心忡忡。 ‘這一次魏王可能受得傷更重,恐怕不能輕易出關,好在沒出什麼大事,’ 他快步上前,到了大殿之中,恭聲道: “晚輩遂寧,拜見老大人!” 老人短促地應了一聲,讓他進來,李遂寧再拜了,恭敬地道: “遂寧修為圓滿,前來求丹!” 他抬起頭來,發覺眼前的老人白髮蒼蒼,靠在主位上,似乎有些心煩意亂,手中捧著書,那雙老眼在光彩的照射下顯得有些渾濁,竟然有些接近前世記憶中的模樣了,李遂寧頓時一陣恍惚: ‘大人…已經老得多了。’ 李玄宣卻沒有什麼感覺,很是喜悅地站起身來,笑道: “你這是調息完畢…準備突破了!” 李遂寧連忙流露出笑容來,李玄宣親自扶他起來,眼神中流露出讚賞之色,嘆道: “有時我也分不清了,當年闕宛也好,你弟弟也罷,你們這些在湖邊長大的反而懂事,洲間長起來的…反倒不愛聽話。” 李遂寧以為他在點李周暝,有些疑惑地搖搖頭,李玄宣嘆道: “你絳宗叔給你添的那個族弟…李遂晴…年歲大了是越不聽話了,雖然他出生的那些年他父親常年閉關,可明明也有人教過他,不知怎地這般模樣了,惹得大家都對他有不滿,罷罷罷,今天是你的喜事,不說這些掃興的…” 李遂寧這才恍然大悟。 如今家中的大小事一大部分都落在了叔叔李絳宗手中,這位叔叔是難得的得力人才…得了個嫡子,叫李遂晴,很不濟事。 李遂寧對他的記憶很深刻,李遂晴性格頑劣,家中長輩訓一訓,倒也收斂了,偏偏就是一個貪字改不掉,屢屢吃罪,被外放到坊市去,貪墨極重,被壓回青杜,從此再無聲息。 家中的人丁多了,本就良莠不齊,李遂寧不在玉庭,對這些事情並不瞭解,只是此人身份貴重,是李絳宗一大痛事,李遂寧故而記在心中,當下勸了一兩句: “族弟還不懂事…還要勞煩老大人教導…” 李玄宣顯得心煩意亂,答道: “何至於不懂事呢…周暝好歹常在我身邊,我知道他的性子,遂晴我也看了,他不是頑劣,是惡劣…我一個老頭子…能改得了多久。” 李遂寧為他的敏銳目光而驚歎,默默吸了口涼氣,心中搖頭: ‘這是魏王在時…等到魏王不在,幾位紫府失蹤、隕落,那才叫群魔亂舞…’ 他正思慮著,殿前急匆匆進來一白衣修士,竟然是個陌生面孔,修為並不高,得了三次稟報才進來,面上皆是淚水,跪倒在地,泣道: “老大人…我家老祖宗…撐不住了!” 李遂寧明顯感覺到眼前的老人怔在原地,喘了幾口氣,站起身來,愣愣地道: “秋陽…是秋陽?” 白衣修士只嗚咽點頭,老人泣道: “秋陽比我還要大幾歲,不容易了…不容易了!他被併火燒傷過,即使有這樣多的靈丹妙藥,有孫柏親自療傷,也不過讓他的晚年在榻上遭罪而已…” 李玄宣手腳冰涼,將手中的書往案上一丟,急匆匆往殿外走,李遂寧滿心擔憂,連忙扶住他,駕風送他出去。 一直飛到湖邊,老人好像才回過神來,李遂寧只覺得手腕上一冰,老人突然抓緊了他的手,有些茫然無措地哽咽道: “遂寧…我還有多少時日來看護你們啊…青杜倨傲,玉庭嚴苛,真人眼裡只有那寥寥幾個人,他們眼中都是天上事,哪一天我不在了…要誰來親和四脈子弟啊!”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巔峰】 李遂寧【練氣九層】 李玄宣【練氣九層】 ------------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分神異體 庭殿之中光彩黯淡。 一旁的法燈加了三次,將整座大殿暖得像個火爐,榻上的老人依舊又溼又冷,半睡半醒躺了三個月,驟忽之間記起來自己不姓李。 ‘那時父親叫葉承福。’ 父親還叫葉承福的時候,日子總過得火急火燎,似乎在村口做營生,可活計不多,只好在人家家裡做工,偶爾提回來一大袋稻米和豆麥,得意地踏進家門,自詡為黎涇村第三位聰明人。 李秋陽記不太清了,如果自個能突破築基,應該能回憶起更多。 老人抬了抬頭,一旁的孫柏正往他的唇上塗藥,以角木靈資和法力滋養【唇】這一食慾門戶的併火象徵,希冀他苟活幾息,這已經是飲鴆止渴的無奈之舉了。 老人愣愣地望著天花板,又弱又細地問道: “玄…宣…” 一旁的白髮老人咳嗽兩聲,挺拔的身板躬下來,那雙耷拉著的眼裡溢滿了淚水,答道: “等等…再等等。” 李秋陽的確記得不多了,卻還記得小小的時候跪在那老人面前,接過【青元養輪法】,李木田囑咐他要尊宗奉道,敦親睦族,於是他開始姓李。 這一接,他李秋陽地位崇高了一百六十五年,在如今望月湖上,築基修士也要對他客客氣氣。 “老祖宗…大人來了,大人來了!” 迷濛之中,輕柔的風吹到了枕邊,李秋陽勉強睜開眼睛,入目的同樣是一張老臉,李玄宣比一旁的陳冬河還要老,簡直不成樣子,好歹精氣神還在,滿面是淚。 “秋陽…老夥計,這下你也要走了…” 李秋陽掙紮了一陣,沒能翻過身來,如果不是個『角木』築基修士在吊著他的命,早早就應該去了。 李玄宣年輕時在蕭家坊市中開過鋪子,當過掌櫃,李秋陽與他一同在魔襲之中撿回一條命,如今的李家子弟已經不能體會到那類風雨飄搖,孤身無恃的恐懼了…加之故人凋零,兩人相擁取暖,與他的感情很深。 當年那個李秋陽已經不在,躺在床上的老人彷彿一坨爛肉,併火損性傷命,那團併火燒去他的身軀,後來補足,根基、壽元上的傷害卻補不回來,李玄宣幾乎看不出他的模樣了,只能看見皮肉中兩點渾濁的眸子。 李玄宣心中悲痛,恐懼般的孤獨湧上心頭,他垂頭道: “秋陽…秋陽…有什麼放不下的?” 床上的老人出了兩口氣,沒什麼反應。 李秋陽的天賦不差,當年那枚靈果助他修煉迅疾,卻也害得他練氣無望,最後只能修了個雜氣,可他的諸多子系中沒有一個能成才的,一百多年過來,竟然無人能超過他。 李秋陽勉強挪動眸子,盯著李玄宣看。 他其實知道這位主家兄弟有許多秘密,也知道自己從來沒有真正進入李氏的高層,遑論是他,陳鴦成了築基,天賦卓越,難道就能進去了麼?所謂青杜血裔,不過是個笑話而已。 可他抱過李淵修,替李項平牽過馬,與李玄鋒飲過茶,牽著陳睦峰走過黎夏,月亮落下,太陽昇起,他在望月湖上經過了六萬兩千個黃昏,對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的族人,他抱有深深的悲與愛。 老人好像用盡了全力,張了張嘴,低喃道: “玄宣…他們太親了…” 李玄宣眉頭一挑,微微一愣,伸手扶住他,孫柏有些惶恐的站起身來,囑咐一旁的晚輩往老祖宗唇中濡著湯藥,快步退下去,李玄宣似乎有些悵然,迷惘地道: “誰…誰太親了…” 李秋陽掙紮起來,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彷彿要把自己的肺咳出來,他呻吟道: “出去…” 李玄宣把那晚輩手中的湯藥接過來,揮手讓閒雜人等退了,陳冬河則抬起眉來看榻上將行就木的老人,見他直勾勾的盯著自己,掩著淚轉身退下。 整座大殿中只留下李玄宣,李秋陽開始劇烈地喘氣,他的手中多了幾分力道,攥住李玄宣的手,咬牙切齒: “他們和你…太親了…蔣…蔣家…” 李玄宣顫抖了一下嘴唇,眼前的老人牙齒打顫,開始往外吐血,喃喃道: “他…若是在,都廢了…才幹淨…” 李玄宣分不清老人口中說的他到底是誰,是老祖宗李木田?還是李項平?他當然知道蔣家是什麼意思,自從李曦明成為紫府,他已經太久太久沒考慮這件事情了… ‘蔣家…是那位蔣家先輩被人害死…可我家正方興未艾,不提魏王,絳遷、闕宛都是紫府種子,真有一日紫府盡失,必定滅亡,哪裡用得著擔憂內患呢…’ 他沉默了一瞬,眼前的老人終於倒過去,李玄宣回過身來,坐在臺階上,先是哽咽,旋即壓低聲音哭起來,殿外一片雜亂腳步聲,最先衝進來的竟是個不知名的男子,撲通一聲跪倒在李玄宣身前,嚎道: “老祖宗啊!” 一旁緊跟著進來的中年男子被他撞得一個踉蹌,卻也不甘示弱,往地上一跪,哭得更兇,聲音嚎得如同響雷。 李玄宣抬起淚眼婆娑的老眼,掃了一眼爭先恐後進來的人丁,迷惘地將榻上的簾布拉起來,揮袖將這些人統統丟出去。 大殿之中頃刻安靜,除了閉目淌淚的陳冬河再無他人,李玄宣哭了一陣,發覺大殿之外哭聲零星,多是竊竊私語的聲響,有氣無力地道: “隔了六世,親也不親了,蠢倒是蠢得很。” …… 鹿萊島。 海上的風雨平息,天色浮現出幾分怪異的青翠,一切色彩被洞府的光芒阻擋在外,壁上的藍紫色光彩一一閃爍,將所有靈氣洶湧推入其中。 正中間盤坐的女子一身白衣,一對柳眉彎彎,面色平靜,朱唇微張,彷彿蘊著口朦朧的彩色光彩,雙手在腹間結印,神光燦燦。 不知過了多久,她收起神妙,那道彩色光彩收回昇陽,站起身來,杏眼之中光彩明而復暗,吐氣揚眉。 ‘【座彩】的難度比想象中要低得多…估摸著同樣不過兩年的功夫…’ 李闕宛早年的修行中花費的大量時間在【玄巫道術】之上,她靈竅在眉心,很早就能觀想昇陽,又有極為不俗的巫術天賦,修行此術卻依舊如同逆水行舟,舉步維艱。 好在這些修行並非沒有成果,轉過來修行秘法之時,卻有抽絲解繭,洞若觀火之感,這些早年花費的時間成倍地償還回來,讓她如有神助! ‘『全丹』極為考驗道行,【座彩】若是讓常人來修,沒有個一二十年是不可能成功的…到我手裡卻很輕鬆…’ 她暗暗鬆了口氣,心中卻惦念起來: ‘聽聞族伯封了魏王…也不知道有多少麻煩,可恨我只能在海外,幫不到什麼。’ 她成就紫府的心思一天比一天急切,好在她有耐心,無非是勤加用功,只是到了家中回信的日子,她總是按時出關。 一路出了洞府,兩旁的修士紛紛下拜,李闕宛匆匆出去,果然見得洞府的大堂之中流光溢彩,紫金色案臺上對映著壁畫上的淡藍色紋路,正中坐著一男子,身披白裘,腰繫寶珠,眉心三點豎痕,正盯著案上的卷軸看。 “見過真人!” 此人正是遠變真人劉長迭。 劉長迭顯得很是穩重,這些年他閉關的時間不多,就守著這一個島不放,早些時候還會出去逛逛,那一夜的雷雨過後,他不曾有半步邁出此島。 無他,實在是怕了! 那一夜的雷雨極為不正常,明顯是有人驅策,劉長迭按耐住性子不出,等到此事過後,暗暗推算,結合自己神通的神妙之處,還真得了不少線索。 ‘那一夜必有高修出手,指不準就圖謀在我身上…只是顧及大陣,又在東海,被龍屬阻止,這才未能得逞!’ 劉長迭常年在南海和東海不是沒有緣故的…他身上的不少東西都是在東海和南海意外得到‘機緣’而來,早就懷疑龍屬有暗暗保自己的需求…這麼一遭,更是將原先的疑惑全都坐實了。 ‘就躲在這東海,躲在這大陣之中,尚且還有人想要害我…要是去了別處,誰知會如何!’ 見了李闕宛,劉長迭顯得很欣喜,向她點點頭,便站起身來,笑道: “你倒是準時。” 劉長迭來到此島,便得李曦明示意,一定要護好李闕宛,便留了心,私下一交流,頓時驚為天人,這晚輩的道行之高,施術思路之清晰,根本不像個築基! 於是再問,這才知道李闕宛常年修行巫術,這才有了幾分釋然。 ‘巫籙道之久遠,猶勝服氣養性、餐霞吸露的古仙道,直指大道之根本…’ 這服氣養性、餐霞吸露的古仙道通常指三玄道統,出於正始兩儀,其中一道不斷傳播發展,才成為後來傳播至整個天下的三玄道統,而巫籙道可是與正始兩儀一個時代傳播天下的道統! ‘單單一個巫籙道,便在並古法之中,佔據了最早的『並鵂』、『上巫』、『玉真』三位,還是最重要的一九、三九、六九三位,可見其中威能。’ ‘如果能在巫籙一道有大作為,駕馭大部分紫府金丹道的術法也是輕輕鬆鬆…’ 當然,這大作為的難度可不低,絕不是習一習巫術,會一些詛咒厭勝的本事就可以的…至少也要是此道的正統傳人!當年的端木奎可以力壓群雄,江伯清兼通仙釋二道,便由此而來! 出於這個緣故,劉長迭是極看好這個李家晚輩的,甚至已經看到了她未來紫府的道路,隱約之間當成另一位紫府來對待,笑道: “來!看一看這個!” 李闕宛對他更恭敬幾分,快步向前,側身在桌旁站了,便見案上是一道金卷,質地柔軟,看上去是什麼靈絲打造,符文奧秘,有數行彩色大字。 【分神異體妙卷】。 李闕宛細細看起來,劉長迭則笑道: “此卷是你家送來的,從什麼長霄門中得來,是古代的東西,故以秘藏之法鎖住,讓我來解…費了好一番功夫。” “如今開了,是一道移形換體的妙法,頗為高明,可以煉製異體,用於保命、修道、避劫、躲災,如若道行高了,身上又有些好東西,指不準還能用此術轉世。” 李闕宛目光灼灼,盯著卷中的金字看,嘆道: “竟然如此珍貴!” 李闕宛雖然對李周巍如今的處境不太清晰,可神通圓滿,要麼求金,要麼轉世的道理還是懂的,想到對自家真人興許有用,頓時笑逐顏開,仔細觀看。 此物在古代興許不算什麼,在轉世、太虛行走諸法大多失傳的今朝,不可謂不珍貴…劉長迭點點頭,嘆道: “可惜,主要的目的還是前四樣,轉世之能只是捎帶的…如果能把那異體煉製到了可以用於轉世的地步…所耗費的物資都不知道可以培養幾個紫府,為自己增廣多少神通了…又添不了幾成把握,何必呢?” “和那古代魔胎、合心十色珠…甚至金性比較起來,此術成功的可能太低太低,又有諸多後遺症,只能當做一條不得不走的退路。” 他笑了笑: “總之…還是珍貴的,我倒是沾了光,多看了幾眼。” 李闕宛連忙搖頭,恭聲道: “大人與我家真人相交莫逆,本就該送來分享…何來的此言…總不能讓大人白白耗費這樣多的時光來解卷…” 劉長迭搖頭失笑,他早不覺得自己的時光是什麼寶貴的東西,只從袖中取出一信來,道: “家信…看看罷。” 李闕宛如獲至寶,取來讀了,劉長迭則看著她的側臉,暗歎道: ‘早想著…如若膝下還有一兒半女,能與她配一對,可如今看來…哪怕真有子嗣,卻也是配不上她的。’ 劉長迭正思慮著,卻見洞府前快步進來一人,在跟前拜見,恭聲道: “稟真人…有位…有位妖王在島外等著!要…見真人!” ‘妖王?!’ 劉長迭第一反應便是龍屬,心中一駭,可忽然有所感應,從袖子中取出一枚金色玉佩來,仔細一看,拍案醒悟,略有些尷尬: ‘是復勳前輩找上門了!’ 本章主要人物 —— 劉長迭【紫府前期】 李闕宛『候神殊』【築基巔峰】 李玄宣【練氣九層】 ------------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附體 劉長迭收了手中卷軸,便讓李闕宛退下去,急匆匆地到了陣前,果然發覺那滔滔的海面上立著一人,瞳孔白紅,披著白骨甲衣,血色絲綢,一對金翅攏在身後,一言不發。 劉長迭見他氣息萎靡,悵然不已,忙將大陣開了,叫他進來,這妖王把手一背,失魂落魄地邁步進來,扯著嗓子道: “娘嘞…差點沒命了!” 劉長迭嘆了一口氣,一邊請他進去,一邊從袖中往外掏靈丹,道: “可還好些了?” 復勳接過玉瓶一拍,那靈丹便在劉長迭心疼的目光中如糖豆一般滾進大嘴裡,這妖物卻好像沒嚐出什麼滋味,砸吧砸吧嘴,紅著眼答道: “你心疼什麼…跟著那大丹師,還能少得了丹藥不成。” 李曦明當年來取功法時的確給他煉過、留過丹藥,劉長迭卻很節儉,搖頭嘆息: “如今世道不正常,他手上靈物靈資多,放在前些年,就算太陽道統都沒有他這麼闊氣的…更何況…我豈能白拿他的東西!” 別人興許不清楚,可一次次的【頸下羽】可都是從劉長迭手裡出去的,甚至早早到了東海都收集不到【壁沉水】,以至於停產的地步,劉長迭當然知道李曦明修行有多奢侈…哪怕他身家雄厚,也是自嘆不如。 這頭的復勳往位上一坐,環顧了這藍金色的玄妙洞府,暗暗點頭,自顧自地往壺中沖茶,罵道: “幹他孃的勝白道!幹他孃的扎西次旺!哪日叫老子得了道,成了這大妖王,要在勝白道那聖殿上搗他三個洞!” 劉長迭皺了皺眉,見這妖物掀開衣物,那翡翠白玉般的法體上赫然有三個大洞,洞中不見什麼白骨皮肉,卻像什麼財主的地窖,金沙如瀑,金桌金椅東倒西歪,點綴著指甲蓋大小的翡翠紅石,一兩個衣著富麗、拇指大小的小妖正跪在金沙中哭。 劉長迭愣了愣,答道: “大西婆國丟了?到誰家手裡了!” 復勳悲道: “那肯定是丟了!被那幾個賤人瓜分了,好在我早早吞服【望晉玄衍丹】,煉成了望晉瑞體,收羅了這一眾部下離去,否則今日倒成了孤家寡人了!” 復勳這【望晉瑞體】奧妙無窮,與那慕容家大肚能容的模樣有些相似,根本上卻極為不同,本質上是他身神通成就極巨大的本體,可以使得萬妖攀附,【望晉瑞體】再將這本體連帶著萬妖幻化成形,掩蓋在皮肉之下。 劉長迭頓時語塞,他倒不相信復勳對於這什麼部下有多好,一來是帶在身邊跑跑腿,有人伺候,幫助修煉法體,二來恐怕就是傷勢不穩定之時的下酒菜了… 他心中很清楚,口中則問道: “青衍前輩…” 復勳悲痛萬分,失魂落魄,恨道: “叫他們捉拿去了!” “什麼?!” 劉長迭想過兩妖有此一劫,卻沒有想到嚴重到這種地步,一時悚然,駭道: “青衍前輩…如今怎麼又能被他們算到了!不是有妙法在身?司徒霍埋伏了十年都捉不到他……怎地…” 他猛然意識到司徒霍是萬萬不能跟勝白道比的,驟然沉默,復勳只恨道: “勝白道已經今非昔比,那位大人一定有復甦的跡象,甚至有了一定出手的能力!也只有藉助了他的神妙,青衍才會這樣容易遭他們算計!” 提起大西塬上那個魔頭,復勳眼中閃過一絲驚恐,似乎有些張惶的模樣: “我與他被勝白道埋伏,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好在青衍手中還有那麼一卷伏法青書,以重傷換取時機,藉此從勝白道主手中逃命…可那人手中有玄旗,只要傷勢未痊癒,如何都會被他們追上!” “我兩人惶恐逃竄,施法向你求救,可希望已絕,你說那妙法…敷衍司徒霍還好…怎麼能瞞得過勝白道主?此人帶了風馬玄旗,即使青衍的妙法一路逃出去千餘裡,也經不得這玄旗搖晃…若不是我脫身得快…要叫我也搭進去!” 劉長迭驟然間又是愧疚又是不安,低眉道: “非是小弟不救…當夜此地電閃雷鳴,有真人在旁埋伏,等候我多時了…我若是出去,同樣也是自個都保不住的…” 這妖王在席間哇哇大哭,那淚水如同水晶般滾落一地,【玄匱金翅蝠】天生異種,淚水所過之處香粉散落,異香撲鼻,他哭了一陣,搖頭道: “我怎麼會信不過你!我早就想明白了,既然他們一定要捉青衍回去,方方面面都要看護著,哪能讓你來救呢!” 他悲痛欲絕地倒下去: “痛哉!” 劉長迭對青衍不如復勳那般熟悉,卻也頗有交情,心中一時間複雜至極,一股悲意湧上心頭,嘆道: “我救了又能如何呢,勝白道主親至,在他面前我又能走過幾合…” 可就在眼前的妖物低下頭的一剎那,那潔白如玉的臉頰竟然驟然扭曲起來,彷彿底下有什麼東西劇烈的要掙扎出來,扯出一張拳頭大小的、猙獰恐怖的臉龐,兩隻眼睛皮肉凹陷成空洞洞,直勾勾盯著劉長迭。 劉長迭悚然一驚,退出一步,喝道: “何方妖邪!” 他這一聲帶著神通法力,卻僅僅讓那張拳頭大小的臉皮一停滯,空洞的眼眶移動,彷彿在打量周邊的環境,復勳的反應卻更快,那雙手驟然抬起,狠狠的捏住這臉龐! 那拳頭大小、肉瘤般的臉龐,頃刻之間被捏了個粉碎,淡金色的血水從他的指縫之間爆裂開來,浮現出陣陣異香,復勳抹去鮮血,眼神陰狠,劇烈咳嗽起來。 劉長迭看得眉宇緊皺,久久不語,復勳咳了一陣,知道對方在等他解釋,賠笑道: “是中了勝白道主的少陽之術…我這法身之中恐怕有好些陽蟲,翹首以盼,等著給他報信…” 見著對方如此緊張,復勳恍然,連忙搖頭道: “放心…放心,我是趕著它們被經幡召喚的間隙趕過來的,入了大陣,隔絕太虛,已經好得多了,有什麼訊息也傳不出去,放心…咳咳…” 劉長迭這才有些釋然,又是心疼又是不安,低聲道: “不是晚輩有什麼心思…這鹿萊島是曦明的地盤,供給我修行已經是難得,倘若出了什麼事情,惹來什麼災禍…我該如何和他交代!” 兩人相視而默然,劉長迭嘆道: “你這傷是我記著了,太陽靈物不好找,我再想想別的法子,給你聯絡一些擅長療傷的高修…前輩就好好待在這裡療傷就好…” 復勳低了低頭,想說些感謝的話,可好一陣不曾開口,只顧著去舉杯,不知過了多久,嘆道: “經此一役,大西塬已經居高臨下控攝婆羅埵,回是回不去了,整個婆羅埵的妖物也有得哭…我亦走投無路!” “我這一家子夥計,吃穿用度何其龐大…我自個又要求道,一定是去不了外海了,西海、北海,哪一處有我的位子?” 劉長迭默然,搖頭道: “你如今還能走去哪裡…我看你連陣都不敢出了!” 他說歸說,還是替這妖王想起退路來,問道: “龍屬…如何?” 復勳有心動之色,遲疑地搖頭,咬牙道: “我血脈奇特,真怕哪位龍王將我吃了去!前來此地,還是特地找關係問過的,否則我哪敢大搖大擺走到這裡…” “退一萬步…即使不會被吃…也是前途未卜,我們妖類不比你們人族,他們用不著我,我哪裡敢隨便投靠!” 劉長迭察覺到他心中有話,便問道: “看來前輩有打算。” 復勳嘆了口氣,答道: “實不相瞞,我如今是落魄極了,勝白道本就容不得我,只是往日裡我安分…在他們視線之外蹦噠…” “他們向來是睚眥必報,當年我父親那位好友,僅僅是出手救了救,後來同樣慘死他們手中,只虧你沒有前來相救,我還能在你這裡躲一躲…” 他有些尷尬地道: “那…那白麟…與龍屬有交情,我還想著透過他…能找一座靠山…” 劉長迭這才明白過來,久久不言。 ‘龍屬…龍又是什麼好東西?李周巍號稱白麟,好像與龍有多親近,可誰不知道這一群螭裔在打什麼主意!’ 劉長迭對諸位大人的謀劃一無所知,可他敢拍著胸膛保證龍屬絕對心懷鬼胎,不到萬不得已,他實在是不想麻煩李曦明。 ‘只希望不要惹來什麼大麻煩…’ 復勳的事情同樣重要,手心手背都是肉,劉長迭沉默良久,答道: “我替前輩問一問…成與不成,卻做不了主。” 他選了一處洞府給復勳閉關,這妖王經過方才那麼一折騰,狀態似乎更差了,走起路來都有些跌跌撞撞,更糟糕的是神智有些恍惚,顯然根基有所動搖。 劉長迭默默搖頭出去,走了一步,卻發覺李闕宛急匆匆的從大殿之中走過,面色略有些蒼白。 劉長迭連忙將她叫住,嘆道: “前輩來得突然,我會寫一封信給曦明,你不必擔憂。” “他療傷所需的東西我會準備,只是他身上還有好些部眾,要麻煩你叫些人來,平日裡為他準備些靈稻、吃食…” 李闕宛微微低眉,面上的表情很快收攏了,恭聲道: “是。” 劉長迭暗暗嘆息: ‘無緣無故多了個妖王……恐怕不好給曦明交代…’ …… 白玉之殿中砌雪如玉,日月光輝一同照耀,亮白色的玉石之間插著一把淡青色的寶劍,一杯清茶鎮在劍柄之上,任由這把長劍如何顫動都無法跳起。 ‘復勳…’ 桌案上放著一道青色卷軸,淡金色的玄妙紋路時隱時現,桌邊的男子並未盯著長劍,而是遙遙望向界外,沉默不語。 宛陵天落下之後,陸江仙一邊分神看護局勢,一邊要撰寫給遲步梓的求金法…另一邊還要壓制李絳淳體內的劍道傳承,可謂是忙得團團轉… 其中最浪費心神的還是這求金法,畢竟求金之法本就困難,遲步梓這一份還是獨一家的,這法子的確有可行性,可單純的道論和真正把這求金法寫出來可是天差地別——其中奧妙之深、難度之高,相比之下當年的九道秘法有金性借鑑,反而是小兒科了。 其實李周巍的求金法同樣重要,至今還未開始寫,他的修行進度陸江仙有把握,還來得及,而遲步梓是難得的閒棋,心思又跳脫,與各方勢力都有糾葛,未來的走向在諸道胎佈局的間接影響下反而有些難以測算了。 故而陸江仙第一時間先著手他的求金法,以防局勢驟變,遲步梓取回記憶站在時代潮頭之時腦袋空空,對著杜青發呆。 也正是分心太多,陸江仙對東海的感知並不強烈,好在李闕宛是個敏銳小心的,眼看有一位妖王落進陣中,自然用仙鑑來掃,這麼一掃,當即把陸江仙給驚出來了。 ‘不對…’ 在神識的照耀之下,復勳頭頂正懸著一根亮金色、如毫毛般的細線,系向浩渺不見的無形之處,而他的腦後隱隱約約浮現出另一張面孔,利齒金唇,鼻樑低矮,瞳孔純白,五官扭曲變化,在後腦上游走不定。 陸江仙看的第一眼便知此物不是紫府一級的,心中震動,再一瞧,發覺有些金性的味道…仔細回憶,突然想起當年的那隻真炁怪鳥來! ‘劉長迭啊劉長迭,這是請了個祖宗進來!’ 金性妖邪! 當今之世少之又少、毀天滅地的怪物! 仔細計較起來,這妖邪明顯是修過神妙之法,隱藏得極為隱蔽,幾乎與外界一切訊息隔斷,連觀察外界都要藉助傷勢復發的模樣…足見手段之高…可妖邪天性狡猾,這並不能降低它的危險性! 復勳以為自己受了傷,有勝白道主留下的陽蟲尚未驅逐…實際上只是這妖邪偶爾動了動念頭,想要用他的身體來觀察世間而已! ‘李闕宛被嚇得面色發白太正常了…甚至是因為無知者無畏,看起來覺得恐怖而已,倘若真的知道此物是什麼東西,別說她了,遲步梓站在這裡都要滿身冷汗的…這可是妖邪…涉及金丹存在…’ 這妖邪倘若發起癲來,別說什麼紫府大陣能不能困得住,整片島嶼都要化為人間絕境,君火、相火、晞火…種種靈火伴隨少陽之光浮現而出,下一刻落下來的就是北海龍王的本體了! 陸江仙皺眉看了好一陣,發覺復勳神色如常,卻不敢挪開目光,看著他捏爆臉上的陽蟲,心中發怵,暗暗嘀咕: ‘陰司何在?兩位龍君在東海…端得是半點反應也無?’ 本章主要人物 —— 劉長迭【紫府前期】 李闕宛『候神殊』【築基巔峰】 復○勳【紫府中期】 ------------ 抽獎結果 感謝大家對本書的支援,青尺劍和寧婉抱枕抽獎的結果如下。 2025年二月月票中獎編號: 青尺劍: 458、1582、4027、7032、7235、7549、8773、10331、12023、12320、13026、 20747、20849、21293、21851、22039、22164、22675、28627、34048 抱枕: 445、654、1093、1164、1964、2430、3017、4181、4329、4438、4537、4944、 5027、5180、5327、5341、5604、5612、5764、6229、7446、7642、8030、8054、 8310、8356、8372、8464、9113、9304、9899、10207、10403、10725、11465、11628、 12082、12152、12199、12608、12808、12960、13155、13234、13480、13676、13903、 14370、14382、14539、15389、15531、15935、16035、16692、16767、17205、17551、 17646、17951、18285、18328、18444、18669、18927、19444、20107、20113、20114、 20628、21359、21681、21684、21730、21781、22019、22292、22306、24334、24472、 24537、24784、25909、25918、25931、26201、27605、27840、27981、28037、28055、 29108、29663、29697、30749、30882、32511、33294、33409、33657、33841、34152 請大家核對一下自己的月票編號,中獎的請加活動群974946378,找管理私聊驗證填地址。 如果一直沒有透過入群申請,可能是被遮蔽了,那就請聯絡管理QQ3756934341(玉石)驗證。 2月14日下午8:00前未曾聯絡,我們視同放棄資格。 ※此為主站起點的抽獎活動,其他渠道並無參與 ------------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分明 金性,本是修士一點性命道果凝聚,至高至貴,是天下無人不覬覦的至寶。 按著陸江仙如今的道行對真君級數的理解,金性是證在自家身上的,是真正屬於修士自己的東西,果位才是天地之位,當今修士常說求金,其實分為證金和登位兩個過程…大多數只能完成前一步而已。 當年的端木奎,後來的司伯休,都證出過金性,金性一旦無主,便為天地之氣所乘,為妖邪之物,而在陸江仙看來,這些妖邪卻有高下之分。 ‘金性本質上是修士的性命道果,如果這位修士是果位的主人,果位認得祂,自然也就認得祂的金性,金性便繼承了主人的權能…’ 這些妖邪天生能感應果位,故而難以力敵,如當年天武真君金性所化的邪鳥…哪怕是神通加身的紫府修士,在涉及果位的權能面前也不過如凡人般脆弱。 而當年的端木奎、司伯休等人,證道死後金性所化的妖邪實力差得多麼?陸江仙仔細推算過…卻大有意外: ‘這些突破隕落後化作的妖邪…實際上差不了多少。’ 這關鍵就在於紫府金丹道的突破隕落上。 陸江仙在看到修行古仙法的王尋的那一瞬間,便知道紫府金丹道是捷徑,並不求命數,而是以終身修行賭博一般感應果位,得以配命,在紫金魔道求道的那一瞬間,才有金性可言。 修士求金證位,是以本身的金性問位,在他求道的這一刻,只要位置上無人,果位就已經感應過來了…做個不恰當的比喻,這一點證道留下的金性已經在位子面前混了個‘臉熟’,興許會隨著時間流逝慢慢變得弱小,可在剛剛證位失敗的那一剎那,這妖邪的威力並不比古代遺留的差。 ‘因此陰司才要出動法寶…一是因為那幾個人間行走實力高不到哪去,容易被一些功能特殊的金性逃遁了,二來…也是某些人的金性的確厲害。’ 然而在這些金性之外,還有一種可能,那便是修行服氣養性道、巫籙道、古代魔道……這些性命皆全的上古道統,在不證位的情況下提前凝結出金性,用來遺澤後人、賄賂鬼差。 這等金性偶爾落下,凝結的妖邪便遠不如前二者。 明白了此中緣由,陸江仙僅僅是一審視,便知復勳身上的是了不得的東西。 ‘有穩定、強橫的權位加身,一朝癲狂,造成的破壞力直逼真君!’ 如此要緊的事情,按理這幾位大人物都是知道的,可陸江仙仔仔細細在太虛中觀察了,又將現世看了一遍…除了一兩條龍屬的巡海擁躉,根本沒有發現祂們的蹤跡。 ‘要說不曾察覺,也並非不可能,畢竟此物隱蔽到要李闕宛催動探查才能讓我發覺…’ 陸江仙這麼多年來也見過不少真君,自家神識終究要高上一籌的,連自己尚且如此…諸真君不曾發現倒也正常。 ‘既然如此,此物卻也不是尋常的妖邪,應該是真君某種手段…’ ‘少陽…’ 眼下看著是大西塬上的魔君西晏嫌疑最大,此君號為『西永衷勝白晏真君』,既然是魔頭,指不準有什麼陰損手段。 他定睛一瞧,復勳已經在密室之中坐穩了,服食靈物療傷,那腦後的五官迅速扭曲起來,沿著他的臉頰一直滑到胸前,再順著腰部滑落在腳腕上。 那金唇微微一張,露出個笑意來,竟然從他的腳腕上一躍而起,落在滿是陣紋的地面上,純白色的眼眸則停留在大腿上,低低望著地面,似乎在引路。 這東西邪得讓人發慌,金唇長在地面上渾然天成,毫不影響大陣,那金粉塗抹的唇齒則微微聳動,彷彿一起身就要將整座島嶼當做它的本體站起來。 ‘如若這東西落在李家人身上,還可以試著悄無聲息的鬥一鬥,可這東西要是把鹿萊島給吃下來了,動靜一大,誰也沒活頭…’ 這金性妖邪如若主動轉移到李闕宛身上,陸江仙自然有壓服的可能,哪怕它不肯轉移,如若復勳肯去仙陣之中,陸江仙甚至敢放手搏一搏,可這一切都是建立在這真是個普通妖邪的基礎上,陸江仙心中未嘗沒有疑惑,安知這妖邪是不是某位的手段…或者是諸位真君達成的共識? ‘某位真君分化出自己一縷金性行走世間…也並非不可能!當年的天武真君尚能留下三副衣甲鎮守,其餘幾位真君…豈不能?’ 如若如此,到了李闕宛身上不見蹤跡,幾乎是不打自招了。 好在這唇齒在密室之中閒逛了一陣,彷彿不大滿意,轉頭跳回復勳身上,一同縮在腦後,竊竊私語起來,一時間頗為激烈。 陸江仙微微垂眉,仔細辨別,心中的猜想更加肯定了: ‘此物靈智極高…且有不少心念,能自己與自己爭吵起來…必然不是什麼普通的妖邪了!’ 意識到這一點,陸江仙反而暗暗鬆了口氣,一時有些為難: “既然有這樣高的神智,不說懂得背後主人的安排,起碼知道了自保,不會隨隨便便暴動,復勳如今要投龍屬…指不準有這東西的暗示,甚至這妖邪就是要找龍…李氏應了吧…又涉入其中,如若不理會,誰知這妖邪會發什麼瘋…” 思來想去,陸江仙還是決定靜觀其變,先看一看這東西的反應,再讓李周巍處置了,將這個定時炸彈丟給龍屬。 他一邊分神關注,手中的撰寫早已經停了,憂慮起來。 ‘楊天衙…’ 李周巍前去四閔,楊氏諸修正在殿中密談,雖然不曾入殿,卻有仙鑑探查照耀,隔著老遠將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 此中的【玄諳】二字,卻與遲步梓從鼎矯口中得來的訊息一般無二! ‘大黎山背後的人是元府的殘餘,也正是玄諳,以及青詣元心儀。’ 他思慮了片刻,念道: “青諭遣與玄諳手握仙陣,驅策【月桂衍化玄光】,手中還有仙器——就是他們口中的【青詣元心儀】…’ 這是個極重要的線索,【大衍天素書】無法測算到道胎的佈局,也無法測算到仙器,當時推算,仙鑑本體和很多陸江仙猜想的道胎手段都是被當做已知條件輸入【大衍天素書】的…【青詣元心儀】既然能被算出,說明這並不是個秘密,有很多金丹勢力小修都知道這道仙器、透露過這仙器的存在。 陸江仙多次推算,甚至獲得了這仙器寥寥數語。 ‘【青詣元心儀】…乃是上古仙君之物,能使算者失算,察者失察…’ 詭異的是,陸江仙卻根本察覺不到湖上有這樣一道仙器! ‘是不存在,還是這道仙器不在太虛、神妙也不透過太虛進行運轉…如果這二者皆不是,那就是殘破的玄鑑本身是道胎級別,和仙器同一個級別,彼此之間是感應不到的…’ 可陸江仙不曾感應到…就代表著可能湖上的很多秘密皆被妖狐所知——甚至青諭遣專門修行了【聽醒辰】,就是為了聽湖上的凡人動靜,這妖王嘴上說不曾動用,如果百無禁忌,可怎麼可能不動用呢? ‘大黎山是元府遺留,也就是那一位府主的手段,【青詣元心儀】也好,青諭遣也罷,是留下來庇護我度過最初的那段時間的…而【月桂衍化玄光】,也是保護望月湖不至於四處漏風的關鍵所在,否則一位真君坐鎮望月,我什麼也做不了…’ 這【月桂衍化玄光】,他雖然不曾見過,可他見過一道極類似的東西——【金烏嬗化玄光】。 此物正在海底的一處仙陣之中,用於鎮壓仙陣,威力之大,真君尚不能承受,此陣正是李江群昔年與諸修密談之所! ‘也就是說…這樣的仙陣不止一道…還有一處對應的太陰仙陣…玄諳在狀態不佳的情況下,仍能參與天下局勢…憑藉的就是這【月桂衍化玄光】了…’ ‘此陣要麼在元府【洞華天】中,要麼狐屬背後的躲避的秘境就是這仙陣,才能隱藏於太虛之間,看來就是祂了…’ 這玄諳…其實陸江仙並非一無所察! 當時宛陵天落,【大衍天素書】勾動諸多影響從天而降,落入世間各處,陸江仙趁機安排後手,以李遂寧為明牌,大大方方以【大衍天素書】之力施加影響。 正是因為此局明瞭,李遂寧重生而來,記憶有異之時,便有一道力量從天而降,細細探查,陸江仙本就暗暗守在一旁,就等著看看是哪一家在監視湖上,正巧被他抓了個正著! 陸江仙這才徹底肯定狐族背後果真有一位超越紫府的存在! 雖然這道氣息稍縱即逝,可陸江仙今非昔比,甚至親自以【大衍天素書】推演過,一眼便識別出乃是『司天』一道,甚至讓他面色一陣怪異… 這道氣息位格極高,卻彷彿被什麼壓制,極為困頓,若不是【大衍天素書】乃是『司天』一道的位別,藉此撬動擷取,恐怕半途就飄散如煙了。 這叫陸江仙心中浮現出暗暗的猜想: “是這玄諳實在虛弱…還是…祂非是仙器真正的主人,同樣難以擺脫【青詣元心儀】的影響!如果是後者,如今的處境必然會主動許多!” 可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李氏能安然發展至如今,狐屬厥功至偉,既知對方手中有仙陣仙器,陸江仙並未輕舉妄動,心中暗暗記下: ‘眼下靜觀變局,等著李周巍、遲步梓先後神通圓滿而接觸到更高層的秘密…將這些人的淵源背景看清…最好等到李周巍此劫應付過去…自己邁過最重要的這一步再談。’ 他目光流轉,重新停留在那密室中的復勳身上。 ‘如若不速速將此物打發去…李闕宛哪敢在這島上閉關,以她如今的道行,頂多五六年的功夫就可以閉關了…五六年…李周巍也應當出一次關,嗐…只是這期間還要我分神看著島上。’ 李闕宛如今的修道速度越來越快,陸江仙並不意外,如果說秘法是一道難度極高的卷子,這答案早已經讓她讀了幾十年了。 ‘將修行秘法的時間均攤在早年的修行中,而這些早年修行的道論又能輔助修為的提升和各個關隘的突破…這恐怕是那些金丹道統的修行之法…’ 這種修行法早期會慢上一些,到了後頭百利而無一害,只是要求的高深道法與紫府秘法聯絡緊密,也只有真君坐鎮的勢力才有可能湊齊。 也正是這種提前修行高深道法的模式對紫府幫助極大,陸江仙嚐到了甜頭,趕忙為李絳淳挑了這《少陰玄君水火錄》,不止是晚點讓他的名字登上劍門之書,多些發育的時間,也是為了紫府! 此術趕不上【玄巫道術】,卻也是精心準備的,到時…縱使李絳淳修行秘法的速度比不上李闕宛,卻也要遠遠超過李絳遷。 ‘他修行的『香俱沉』,雖位處三陰,可少陰則多陽,在明陽之地修行並不算差,外加『香俱沉』是『少陰』與『清炁』交合之處,有拔擢修為之徵,有了李遂寧的幹擾,李曦明並未受傷,也沒有招惹上勝白道,若是省心些,真的去孔雀海給他求來【坊晰妙露】這等跟腳完全相符的靈藥,我也少為他操心。’ ‘況且…如今這麼一變動,有了一味紫炁,李曦明的『天下明』終於成了,推演中最差的一次足足用了五次才成…’ 陸江仙雖然對少陰果位的情況沒有太多瞭解,可選擇少陰的道路是仔細考慮過的——當年給遲步梓的玄刃用去了部分少翽的神通修為,大部分還在手中,只要有機會賜下去,讓李曦明成丹,與【坊晰妙露】一配合,李絳淳紫府前後的修行速度將極為可怕。 ‘只是他修行的功法經我修改,有六品之姿,秘法卻一道也無,這又是一道工程!’ 他心中暗暗發苦,只好從案上那一堆推演中李家會換取的功法術法裡多抽出幾份來,送去讓蕩江加班加點修改,省得只有自己在忙。 感謝 是惠惠啊 沙耶嗷 私心語 官家 老漁夫划船不用槳 ------------ 四閔。 晨曦的光彩散落在重重的閣樓之間,新建的官邸顯得威風凜凜,幾輛馬車急匆匆地停在府邸前,搬著沉重的大箱,一一往府中送去。 “大人,到李參軍府上了。” 跟在車前的僕人低眉問了一句,這車駕的簾子頓時開啟,從中信步下來一男子,一身青白服飾,五官俊美,眉心點青紫,並繪紫金蟒紋,令人見之忘俗,向著門前的侍從一點頭,道: “請稟主人家,奉武殿樞密玄使李絳梁請見。” 這侍從立刻進去了,三步並兩步,到了府邸之中,這才見著一雄壯青年邁步而出,在門前拱手行禮,道: “見過大人!” 李絳梁抬了眉,兩雙金眸對視一瞬,見他笑道: “許久不見,兄長還是一副模樣。” 李絳夏靜靜注視他一瞬,咧嘴一笑,答道: “大人裡邊請。” 李絳梁揮退了左右人,讓他們將這些厚賜的禮物通通搬進去,跟著兄長邁步向前,過殿入堂,在這華麗的府邸之中坐了,這才嘆道: “兄長生疏了。” “哦?” 李絳夏聽著這話,哈哈一笑,那雙金眸顯得豪邁大方,搖頭道: “我不是李絳壟,沒有那麼小的心眼,你今個長本事了,我是自豪得很,不是生疏,是地位有別,你敢放敢闖,自得神通,當得起這一句大人。” 這位四弟李絳梁眉心的青紫色越發濃鬱,一身的氣勢赫然已經超脫築基,有神通之威了! 楊浞成帝,他顯然是最早得到好處的幾位之一! 可李絳梁對他的話語並不認可,搖頭道: “兄長這話不對,沒有敢放敢闖的道理,只是時局用得著我而已,我有多少本事,我自己明白。” 李絳夏明明只是築基,好像威勢比他還重,笑了一聲,答道: “君上賞賜甚重,又是權位官邸、又是靈資美人,我倒是受不起。” 提起此事,李絳梁正色道: “君上與我說過幾次,諸將之中,他最喜愛你,有越階提拔,叫你入殿持玄的心思…這官邸靈資,比起來卻不值一提了。” 紫金殿的職位並未一蹴而就,而是依地、依權受領,最高才是持玄,楊浞的意思明顯是要他做武將之首了。 見兄長不置可否,李絳梁微微嘆氣,李絳夏卻更關心他的神通,目光微斂,問道: “你如今…是何等狀態?” 李絳梁抬眉道: “我如今本職是奉武殿樞密玄使,奉真光雲使,黎州開國公,領紫金殿持玄,天武神通加身…雖然沒有具體神通,可諸多真炁的神妙、紫府的位格、穿梭太虛的能力皆有了…” 李絳夏眯眼,問道: “憐愍?” 這位四弟搖頭,正色道: “還要勝出幾分,應當在金蓮座上,摩訶之下。” 這讓李絳夏神色一肅,答道: “完全夠用了…你自家的神通呢?我依稀記得…你修的是離火罷!可還有神通的機會?有多少把握?” 提及此事,李絳梁眉宇之間閃過一絲遲疑,答道: “我仙基圓滿,在真炁神妙之中滋養,日趨完美,可我自認道行不高,估摸著…衝擊神通至少是十年開外的事情了。” 李絳夏把手中的杯放了,心中閃過一絲狐疑,抬眉道: “你仍能成神通!” 這點李絳梁並不否認,點頭道: “不錯,甚至對我成神通頗有裨益,一旦我神通成就,兩相結合之下,立刻有超越尋常一神通紫府的威能!” 李絳夏久久不語,問道: “你如今多少職位?” 李絳梁答道: “君上攝馭水火,水為文臣,火為武官,我所在的奉武殿本質上是外出禦敵的武殿,真要計較起來,我如今也算個半個武官,外提一道虛銜的開國郡公的爵位…算是百官之首。” 李絳夏沉沉地吐了口氣,問道: “君上讓你來,有何事交代?” 李絳梁正色道: “君上欲迎你持玄,苦無藉口,思及南疆諸巫國至今未順服,君上欲遣兵而出,將接壤的六個方國平定,為靜海節度穩定後方。” 他一揮袖,向前平舉,輕聲道: “虎符印信在外,兄長持之,即可持玄外出,鎮守一方,只要君上不使兄長回來,兄長便可代持此玄,與我等同!” 在李絳梁看來,楊浞對李絳夏的偏愛是極為明顯的,並不是僅僅是喜愛他的性情、為人,還涉及到更多的方面…… ‘二哥是楊將軍帶回來的,明顯引為心腹,也不知楊將軍為他許下了什麼好處…二哥的行動極為謹慎,見了君上…很快就奉命外出領兵,只匆匆見了我一面而已…’ 這位二哥有沒有靠在楊銳儀麾下,李絳梁是琢磨不透的,可宋帝明顯對他興致寥寥,反而對這位後來才到帝都,性格豪爽的三哥更加喜愛…李絳梁不敢說宋帝與楊氏之間有什麼爭鋒,至少…宋帝不喜楊家插手太多。 有這個原因在,李絳梁早早可以肯定,三哥李絳夏要比二哥更早持玄,可今早接到這個命令時,仍然極為震驚: ‘這也太急了…’ 他神色複雜,李絳夏面對四弟丟出的誘惑,並沒有太大的意動之色,而是牢牢地盯著他那雙金眸,輕聲道: “梁兒,你如今倒像我李家人了。” 李絳梁猝不及防,可他反應極快,微微一笑,道: “我還以為兄長會說崔客卿。” 李絳夏笑起來,站起身來,一直走到了窗邊,搖頭道: “我們五兄弟,唯獨絳年失色,不過凡類,最不善的就是李絳遷——你恐怕不知道吧?我們這位大哥兇得很,他是最不擇手段的,一旦發起狠來,什麼都可以捨棄。” 他上前一步,強調道: “無論什麼。” 李絳梁露出幾分思索之色,李絳夏卻笑道: “李絳壟,你這個二哥,心裡頭也不服他,但他也明白他其實與這個大哥像極了,他惜命、也自私,卻差一股狠勁,我遂不喜歡他。” “而你與我更像,至少…我看了宗卷,大軍殺過,一片糜爛,也只有你我會考慮凡人,你往家中傳的話,大哥很不屑,我卻信了,你說你是為了抱負入宋,我也相信。” “我還知道,你心裡有愧。” 李絳梁如遭雷殛,愣愣地看著他,兄長笑道: “但是大可不必。” “如今天武登世,與其說我前來四閔是不得已奉命,不如說我抱著野心來的,這一點上,我們都像父親。” 他推開殿門,看著那捧在玄官手裡、靜靜放在玉盤軟墊上的金光虎符和青紫色綬印,淡淡地道: “你我不可能在他的羽翼之下坐以待斃——沒有人的野心比他更大、更狂妄、更需要犧牲了。” …… 夕陽垂落,殿前的白布飄了飄,陰影之中撒下一點碎片般的金色,李遂寧在迴廊之中等了一陣,這才見著李周昉從殿中匆匆出來。 李秋陽很有分量,但對大部分的李家人來說,他的死與活無傷大雅,也無人在乎,這一場喪事竟然辦出了熱熱鬧鬧的味道,哪怕是李周昉這等李家嫡系,從裡頭拜了出來,面上也沒有多少悲傷之色,只有一兩分對李玄宣身體的擔憂。 而中年人身後跟著的青年東張西望,兩分上裳很是隨意地塞在腰帶裡,翻出一點內襯的白色,顯得心不在焉。 是李遂晴。 李遂寧心中嘆起來。 兒子李絳宗當上一族之長,李周昉其實是很欣喜的,無關乎在同輩中有多高貴,僅僅是自己的孩子,有出息,能為族分憂,可李遂寧閉關幾年一看,李周昉明顯老了很多,流露在外的唯有深深的疲憊。 他見了李遂寧,有幾分喜色,可身後的孫子明顯是無聊久了,有些按耐不住拔腿要走,李周昉回頭瞪了他一眼,這孩子卻不怕,直勾勾地盯著他,很快要開口來問了,李周昉咬了咬牙,心中苦起來: ‘孩子啊…你這哥哥天賦異稟,你這無能的傢伙未來還要指望他…現在不拉近些關係,你未來拿什麼立足!’ 可他生怕做的太難看,只能揮手讓他滾蛋,回頭看李遂寧笑盈盈的神色,嘆道: “叫你見笑了。” 李遂寧搖頭,這長輩立刻拉起他的手往前走,憂心忡忡地道: “這些年,遂晴的無能與惡劣變本加厲,你絳宗叔就這麼一個兒子,叔公管來管去,越管越發覺他無藥可救…” 李遂寧正要開口,李周昉擺手道: “你休要拿周暝的事來安慰我,不一樣的,周暝可能年少時貪玩了些,可見了我們,臉上總有笑,心性是不壞的。” “可遂晴不知哪裡來的倔脾氣,心思詭譎不說,你越罵越打,他那股氣愈是兇狠,哪怕壓到族正院裡,除非一口氣把他打死了,他都有那凶神惡煞的氣。” 他怔怔地看著李遂寧,眼中有晶瑩之色,答道: “我和老大人還覺得他能救,你絳宗叔見他一次便罵他一次,私下裡跟我說過好幾次,真有一掌打死他的心。” 李遂寧其實知道這弟弟就是不成器,也給他們一家帶來了太多風言風語,可並不覺得是一巴掌打死能了結的事情,行禮道: “只多加約束,不叫叔叔見他…” 李周昉苦澀地搖了搖頭,答道: “我天賦極差,連築基的可能都摸不到,前年還想更進一步,匆匆服藥,只徒惹氣海震動,血氣大損,一二血仇是報不得了,只有魏王記得我,為我殺了女咲,我仍恨著,暗暗覺得不夠,仍覺得有大復仇的希望,可遂晴如今這個模樣,叫我無地自容,恨得更無奈了。” 他幾句話宣洩了情緒,有些失神地搖搖頭,笑道: “你要突破築基…我已經稟報上去給真人了,他特地讓你去一次梔景山,應當是要為你準備丹藥。” 李遂寧有些心疼他,可畢竟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只能默默點頭,乘風往梔景山去。 遠遠地就看見了那滿山白花,李遂寧無心欣賞,滿心思慮地往山腳的亭子一落,發覺有一人早早地停在此處了。 此人一身青金羽衣,頭戴青皂之冠,一身衣物極其玄妙華麗,將他並不算出眾的容貌也襯託的頗有威嚴,面如白玉,氣息飽滿,負手而立。 李遂寧先是一愣,睹見那雙金眸,旋即反應過來,忙道: “二叔!” 此人正是從宋廷歸來的李絳壟。 李遂寧只是略微觀察,便發覺他的修為極為圓滿,威勢無窮,隱隱與天上的修武之星相關聯,便知他入了【紫金殿】,雖然還不能持玄,可神通在前,無疑是大喜事,當即賀道: “恭喜二叔!” 李絳壟的神色略有波動,似乎在判斷他這句話的用意,稍稍點頭,向著他道: “遂寧有心了。” 李遂寧先是笑著看他,笑意卻越來越少,心中察覺到一陣怪異——立下戰功得到重用,本是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時候,自己這位二叔並不得意,甚至有些陰鬱幽然。 李遂寧的到來並沒有讓他轉移多少注意力,他的手搭在腕上,輕輕敲擊著,顯現出內心的不平靜。 這才見庭衛到了亭子前,行禮讓兩人入內。 李曦明不好奢華,山間頗有仙道之風,這位真人靜靜地坐在山中,一旁放了一座高大的丹爐,靈動的紅白火焰在爐底跳躍著,偶爾透露出幾分恐怖的波動。 而在桌邊竟然還坐了一位真人,一身青黑服飾,面上帶笑,顯得略有些拘束,一見兩人上來,便仔細去看李絳壟。 正是郭南杌。 李絳壟識不得他,李遂寧卻驟然敏感,思忖道: ‘是南杌真人,原來這麼早就入湖了麼…’ 論起諸位真人,與李氏最親的就是遠變真人劉長迭,只是這位真人守在東海,從不入海內,來湖上的真人,就數這位南杌真人和另一位況雨真人最多。 只是真人威能無窮,他不敢細想,默默低頭收斂思緒。 郭南杌正在替李家做事,方才從婆羅埵回來,此行自然是前去處置送信,處置李曦明手中的那一份明慧那處得來的【光赤魃火】! 這份【光赤魃火】本是不錯的東西,可惜被釋修百年折騰,處理起來很麻煩,李曦明仔細問了那隻火雀禍陽,卻得到她興趣寥寥的回答。 這倒也不難理解,李曦明要的是其他靈火,禍陽手中除了【紅雉衝離焰】也必然還有靈火,未必會比【光赤魃火】差…可對禍陽來說,何必吃力不討好用好好的靈火去換一個被釋修折騰了百年的斑駁火焰呢?以李曦明的手段都很難處置此物,更遑論他人了。 這一趟自然是無疾而終,只取了禍陽的靈物為她煉丹,屠龍蹇至今未歸,李曦明想來想去,只好接受這個結果了: ‘要想找到冤大頭實屬不容易,這東西終歸要自己處置,收拾乾淨以後,我自家用也好,等著買賣上門也罷…總是個用處,而非像如今一樣砸在手裡。’ 於是託了郭南杌去東海換取些靈資,郭南杌應下來,遲遲不走,反倒要問李絳壟的行蹤。 宋廷在諸紫府面前還有許多秘密,南海的一群真人至今躁動不安,這真人明顯是特地要看他一眼,李曦明正巧也要見他,便隨手請上來,笑道: “這就是李絳壟。” 他一邊開口介紹,一仔細一瞧,只覺得李絳壟一身明陽之氣中隱約浮現出層層迭迭的真炁神妙,不斷溫養著他的修為,於是兩指一搭,『天下明』響應,赫然有一抹無形之光在他指尖跳躍。 命神通催動,他終於察覺到了李絳壟的異樣: ‘命數有異。’ 李曦明命神通成就,曾暗暗去觀察過李周巍,只覺得他神通鼎盛,如同人間之日,沸熱不已!而如今的李絳壟,身上隱約有紫光,彷彿聯絡著什麼奧妙無窮的密藏。 李曦明將命神通一收,問道: “南杌看出什麼來了?” 郭南杌微微點頭,他修行『少陽』一道其中的『邪絕求』,觀測、穿梭皆有奇妙本事,更有變化少陽成陰的大神妙,眼光極高,這一眼竟然見他心中隱約升起一股危機感來,驟然有了預感,以神通傳音道: “如若我殺了他,必然有災殃落在我身!” “好厲害…難怪他們不擔心釋修下手,莫說渡化了…起殺機都是極不妥當的。” 李曦明微微眯眼,已經聽出不少名堂。 郭南杌也感應到了修武星的威壓,可這麼一來,叫他心中著實怪異…無他,所謂修武之星的威脅,他渾然沒有感覺。 李曦明久久看了,並不言語,可郭南杌看了這麼一陣,已經有了底,起身告辭。 李曦明面上表情自如,笑著問了一聲,看不出有異樣,李絳壟則在山間拜下,重新恭聲道: “恭喜真人出關,神通大成!” 李曦明的笑容濃了不少,問道: “我還要恭喜你呢!說罷,有多少神妙威能?” 李絳壟神情自如,恭聲道: “稟真人,晚輩不過剛剛入朝,君上封我為奉武殿一知事,紫金殿一小修,知江雋郡事,率大宋兵馬鎮守,策應庭州,靜聽父親與大將軍吩咐!” 所謂江雋郡,位處如今的荒野,說是策應望月湖也不為過,李曦明很快懂得了南方的用意,聽著李絳壟道: “至於神妙…比不得四弟,不過掌管一二真炁之法,增長一些修行,還需另立功勳,方能更進一步。” 李曦明饒有趣味地道: “絳梁如何了?” 李絳壟低聲道: “四弟如今為百官之首,紫金殿持玄,掌管天武神通!已為紫府矣!” 李曦明一陣屏息,心中複雜至極,暗暗嘆息: ‘求道求道,不過性與命,性命非是自己修行,而是他人賜下,與憐愍、摩訶又有何異!’ ‘只是…竟輕易至此!必使天下趨之若鶩。’ 他眼神複雜,李絳壟則看上去有些惶恐,答道: “至於這些神妙…恐怕不能給真人演示…” 李曦明皺眉,問道: “為何?” 李絳壟無奈一笑,搖頭道: “父親天命加身,受君上分封,一國之中由他自主,修武不涉,哪怕當朝的第一仙官,到了我們魏國都要被打回原形…不但持玄不得,連那些輔助修行的神妙也丟失了!” “哦?” 李曦明原先的猜測驟然得到印證,心中慢慢明悟過來,仍有些半信半疑: ‘竟然有這回事?果真有這麼應驗?連北方都能受到修武星的照耀,所謂分封之事,竟然有這樣的奇效…難道是隻有裂土封疆才有這種影響?’ 他心中疑惑,面上卻很平靜,做出些恍然大悟的樣子,笑道: “原來如此…看來你們幾個兄弟…都不適合待在湖上了。” 李絳壟微微低頭,答道: “真人明鑑,大將軍舉薦晚輩知江雋郡事,也正出於此等考慮,既能得到修武之星照耀,又能看護湖上,兩全其美…” 李曦明聽了一陣,轉頭去看丹爐,似乎是要調控此中的火候,任由李絳壟跪著,心中思慮良久,暗暗一定: ‘還是要請出仙器一觀!’ 他心念一動,微微移目,靈識收斂,響應仙器! 眼前的一切豁然開朗,李絳壟身上的紫光默默稀薄,便見一簇簇如絲線般的紫色正從他的昇陽府中噴湧而出,如同斷絃之線,孤零零的飄散在空中。 ‘似乎到了此處,修武星的力量便如無根之水…並不能上接天上那顆星辰了…是果真如他所說,因為此處是諸侯之地…’ 他心中沒有什麼喜悅,而是驟然一凝: ‘若是如此…修武星的規則是否還能在湖上生效?’ 如若修武發殺機的規則同樣不能在湖上生效,就代表著北方可以大肆屠戮望月湖… 他心中沉沉,卻並未多問,緩緩移開目光,不曾想一道銀光卻驟然撞進視野! 跪在側旁、彷彿沒事人一般的李遂寧身上赫然閃爍著濃烈的銀光,比李絳壟身上那點修武之光要濃厚百倍,幾乎到了璀璨奪目的地步! 那一瞬,李曦明無異於在自己的床榻旁邊發現了一隻妖邪,寒毛卓豎,腦海裡浮現出無數恐怖的猜想,一股濃鬱的危機感直衝面門,差點從原地跳起來: ‘什麼?!’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絳壟『謁天門』【築基巔峰】【紫金殿】 李遂寧【練氣九層】 ------------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接踵而至 這灼灼的銀光刺目,讓他心中一片冰寒。 在李曦明看來,李家可用之人雖多,後繼之人的情況卻並不好,李周巍求道,明陽諸子各有心思,如若局勢敗壞,明陽血脈指不準有什麼下場,他心中很清楚是指望不上的。 李闕宛、李絳遷皆是紫府之資,尤其是李闕宛,李曦明將她看作明陽之道失敗後李氏外出東海的退路,而李絳淳是紫府種子,又有楊氏血脈,正好續接其後,也是一道底牌。 可再往後的晚輩,李曦明便大有不詳之感了。 無他,明陽諸子如若不能保全,後輩便庸庸碌碌了…李絳淳劍心昭著,家中都指望著他突破劍意,沒有讓他分心的意思,九成九都很難有後嗣,同樣是築基,指望他還不如指望李周洛,而李闕宛一心向道,如今已經準備紫府,更不可能,仲、季兩脈沒有出色後輩,叔脈已經分出去,只有伯脈昌盛。 李周暝本是最好的選擇,可李曦明私下與李玄宣談過,李周暝畢竟修了明陽…老人思來想去,不應再叫明陽修士作主。 李遂寧的到來很及時,正好小上一輩,天賦高,陣道大有希望,最重要的是性格穩重,聰慧冷靜,李曦明見他第一眼就喜歡,希望把他的血脈延續下來…就是為了今後考慮… 可李絳壟的模樣在旁,今日這一抹銀光映入眼簾,李曦明下意識就覺得他是某位大能的手筆,將來準備扛起族事大梁的候選人指不準是誰家的內鬼,怎麼能不叫李曦明驚駭! 這一剎那,他的目光強自停留在爐邊,面上依舊平靜,心中已經冷成一攤寒水,仙器的探查之能催動,牢牢地鎖住李遂寧。 便見他身上的銀光變化奇妙,如呼吸般收縮不定,李曦明定睛一看,見那銀光漸漸淡去,浮現出幾分熟悉的氣息來。 ‘似乎是…那狐族道統『司天』的味道…又有些像宛陵天當初開啟時的神妙波動。’ 雖然李遂寧亦修『司天』,可區區練氣修為自然不可能在仙器探查下如此耀眼,李曦明判斷得極快,心中漸疑,思慮道: ‘莫不是狐族的安排…’ 這讓他心中的寒意稍稍一減。 畢竟自家與狐族算得上是交情不淺,當年落霞的大真人前來湖上,甚至還有狐族的妖王前來應對…某種意義上還算有共同利益。 ‘只是這銀光雖然有幾分高貴,看著卻不像有什麼實質性的威能,反倒像是被仙鑑查出了什麼特質…畢竟如若真有轉世之舉,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微微闔目,思慮良久,心中已經有了初步判斷: ‘當年楊氏大機率都對湖上的情形不瞭解,修武之星高如真君,卻同樣在湖上斷絕,無論出於何種原因,至少湖上的秘密不少…與其說內應,會不會是…轉世?或是某種機緣?’ 李遂寧留下的破綻並不多,甚至那些表現都算不上破綻,只是換了換了視角,有了一二嫌疑,許多東西便截然不同了: ‘如今一來,也正是因為他是高修轉世,小小年紀才沉著冷靜,又無緣無故得到那樣高的陣法道行…不是一個天賦就能蓋過去的…’ ‘只是他心繫族人,不似作假…難道是並未了清前世記憶?’ 李曦明沉神思量,雖然不覺得李遂寧有多高的實力,可心中的警惕已經默默拉到最高,並不打草驚蛇,而是微微擺手,吩咐道: “先回你江雋去罷,省得說你擅離職守。” 李絳壟並未多說,立刻行禮告退,只餘下李遂寧立在山間,李曦明一時未曾開口,便見李明宮從山間上來,將兩封信交到他手中。 “真人…鎮濤府來信。” 李曦明只好暫時按耐住心情,取出信一讀,劉長迭洋洋灑灑百言介紹了情況,語氣之中多有懇求,讓李曦明神色一凝。 ‘青衍出事,復勳重傷…’ 他心中浮現出不詳的預感來,把這封信一放,取出李闕宛的信來看,從頭讀到尾,發覺信中稱呼自己為大人。 ‘島上有異…’ 李曦明心中預感越發濃重,李闕宛平日裡都是稱自己為真人,臨行前與兩位紫府約定過,倘若島上有什麼異狀,不敢以書信明寫,只把真人改作大人,他自然不信是李闕宛寫錯。 ‘好在只改了一處,語氣也不緊急,應當還能等一等。’ 可他心中的擔憂驟然升級,一時間寒意入心,李曦明暗罵起來: ‘都到一塊去了!’ 如果說李遂寧涉及到李家未來掌管族事的中流砥柱,李闕宛無疑是絕不能有失的重要戰力,這一趟李曦明是必走無疑了。 雖然當年的燕真人與李曦明約定過成就『天下明』便替他辦事,李絳淳的事情也要去一趟九邱…可這和不得不去鎮濤府相比簡直差得遠了,李曦明心情頓時不美,隨意地將手中的信放下來,面上還算平靜,收拾了情緒,審慎開口。 李遂寧等了這樣久,終於聽著真人笑問道: “來取丹突破了?” 李遂寧恭敬有禮,始終沒有直視他,也並未察覺到他的異樣,禮貌地點頭了,答道: “晚輩氣息圓滿,正欲突破…只是天下『司天』一道的靈資、妖物少,更少見這一道的遂元丹,老大人便差遣晚輩來拜見大人。” 李曦明緩緩點頭,答道: “『司天』一道,本並無太多禁忌…不過…如若覓得良丹,不但更有保障,也能讓你少耽擱一二年…” 他笑道: “這些東西我手上也沒有,這段時間我正好要去一次東海,去遠變真人手裡給你討些。” 李遂寧似乎並不想他來回折騰,有些遲疑地拜謝了,欲言又止,心中發苦: ‘早知不提此事!雖說一兩年無戰事…可如若在外頭出了什麼事情…’ 李曦明卻在觀察他的神色,抬手讓他過來坐,隨意衝了杯茶,笑道: “你陣道修為…如何了?” 李遂寧只行了一禮,自己尋了個合適的程度,簡略談起來,李曦明不言不語,暗暗記在心頭,準備與劉長迭細談。 可看著對方侃侃而談的樣子,李曦明心中漸漸猜忌起來: ‘可既然他未成神通,又未有符種在身…豈能擋得住我的命神通?若是我以命神通驅他,豈非落入我手?’ 何況此刻他仍然心有疑慮,又不得不趕去東海,在此之前自然要留下些手段的,於是笑道: “我要前去東海,為你取靈資…可是我丹爐還在山上,你一邊讀你的陣道經典,一邊替我看著如何?” 李遂寧哪裡有拒絕的心思,連忙點頭,鄭重其事地應下來,李曦明則從袖中一摸,以神通凝聚出一法扇來,交到他手中,正色道: “卻要叫你當一當我的藥童,只用你的法力鼓動此扇,替我看著爐火,等我回來。” “是!” 李遂寧當成了極重要的任務,鄭重點頭,這一聲是出口,李曦明眼中暗暗光明,籠在袖中的時候微微掐訣,跳出那六合之光來。 正是『天下明』! 兩人一應一答,似乎只是走個過場,可這從屬關係落到了『天下明』之中,立刻有神妙響應,已經落在命神通督促之中! 只要李遂寧心中有一點怨懟、一點異心,就會被李曦明察覺!手中的金扇便立刻響應,叫他粉身碎骨。 那無色的六合之光在他指尖微微跳動著,李曦明心中稍稍一寬: ‘『天下明』的反饋…他是真心敬重我的,看來對家裡也是真情實感,沒有半點假意…看來…還是這孩子得了什麼機緣…’ 如若果真是後者,李遂寧得了什麼司天一道的機緣,李曦明慶幸之餘反倒要考慮是不是這機緣有問題,無論如何,有『天下明』影響,李曦明暫時能放下心來。 ‘我看他眼下是個好孩子…不能冤枉了他,只能先如此處置,回來把他送去閉關,等著周巍出關了,再細細商量。’ 當下邁步穿梭出山,叫李明宮封鎖了梔景山大陣,不許任何人進入,囑咐道: “你去把南杌真人請來,讓他替我在山上坐鎮…東海出了事,我去去就回。” 這才匆匆駕風而起,踏入太虛。 …… 夜色昏沉。 稱昀門的天空烏雲密佈,沒有半點幻彩,青年站在高臺之上,面色略有些蒼白,望著夜空,白羽烏色玄紋的長袍在空中微微飄動,顯出幾分壓抑。 正是稱昀門主人常昀真人。 他一言不發,靜靜地立在高臺之上,洶湧而來的狂風僅僅讓他的髮絲微微飄動,那雙眸子神色極為深沉。 在他身側,一位黑衣青年同樣立在狂風中,他比常昀真人還要高出一頭,手中的長槍立在地面上,一身神通勃發,顯得威勢極重。 不知過了多久,這持槍青年低了低眉,提醒道: “大人,那位囑咐過,修行這等的秘法,少叫人看見身形才是…” 常昀平靜地搖了搖頭,答道: “重恭,今後沒有機會了。” 這持槍的真人赫然是稱昀門掌門鍾謙! 他成就紫府的時日不長,可一身神通氣勢極足,眉眼鋒利,當年見到李玄鋒時面上仍有稚氣,如今已經徹底驅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屬於紫府的威嚴和平靜。 常昀轉過頭來,淡淡地道: “南邊大戰將起,必然會來差遣我——他們裝傻充愣,想要我們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 他話上很是諷刺,神情卻沒有半點頹廢之色,似乎自己的秘密被揭破並不算什麼大事。 過了一陣,便見遠方騰來一片金白之光,落下個精神抖擻的道人,只是腳底下駕的是祥雲,看起來有些不倫不類。 “常昀兄弟!” 這和尚呼喊一聲,落在臺上,發覺常昀早早知道自己要來,也不意外,行了一禮,表情有些尷尬,答道: “我受了命令,前來請你南下,鎮守江岸。” 這話語讓鍾謙面色微變,常昀卻笑著請他進去,看了看他臉色,搖頭道: “明慧道友…這些年也不好過吧!” 明慧那尷尬的表情漸漸消散了,深深嘆出一口氣來,答道: “真人慧眼如炬,我在這岸邊過得如履薄冰,今個叫你下去是得罪人的事情,自然也交到我手上了…” 立國大戰過後,李家得到了修身養息的機會,可明慧這幾年是真不好過…被調到了山稽,年年試探都要他去!汀蘭手中那無丈水火的滋味他已經嚐了不止一次了! 明慧抱怨了一通,暗暗去看鐘謙,只是稍看了這一眼,便覺得他身上光焰騰騰,頓時驚為天人,暗驚道: ‘好濃厚的命數,此人若是投釋,必有一番作為!’ 他還在暗暗觀察,常昀心中已是一片冷笑: ‘戚覽堰啊…戚覽堰,我閉關多時,竟然偏生要叫我出來!好好好,戚家一小修,得了治玄支援,倒也呼風喚雨起來了,簡直蠢不堪言!’ ‘難道天下知道此事的大人物還少麼?可一個個都學得乖,裝傻充愣,就這蠢貨被推到臺前,自以為得了些秘密,敢算計我金一道統…’ 一如戚覽堰當年的預料,金一道統一定是惱怒的,可常昀——或者說金羽宗張允卻把戚覽堰的大膽當做無知: ‘常常是我道算計他人,控攝四方,倒是輪到他來算計我了!’ 他心思陰鬱,眼前的明慧已經按耐不住,滿眼羨慕地看著他,道: “真人竟然已經三神通了!真是好快的速度,那些金丹一級的仙裔也不過如此!” 無論他的話中含著多少吹捧客氣,常昀聽在耳中卻只覺得敏感,畢竟他常昀就是金羽宗暗子,聽起來倒像是諷刺,那對看上去有些陰鬱的雙目在對方身上掃來掃去: ‘這和尚到底知不知道…話鋒如此尖銳,難道蓮花寺也知道了?堇蓮的身份地位…常理是接觸不到的…’ 口中遂淡淡地道: “運氣而已。” 明慧搖了搖頭,嘆道: “聽說楊氏的紫金殿已經開了,江上遲早要出事,我這一次來,除了要做這得罪人的事,還有一二問題問你。” “哦?” 常昀挑了挑眉,聽著這和尚苦惱不已,思來想去好一陣,見著大陣封閉了,才偷偷摸摸地道: “你我也是多年朋友了…可有什麼尋死的路子…教一教我…” 此言一出,一旁嚴肅憂慮的鐘謙嘴皮忍不住扯了扯,常昀愣愣地看了他一眼,有些古怪地道: “真是奇了怪了,這天下這麼大,活路本不多,難道死路還會少嗎!”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絳壟『謁天門』【築基巔峰】【紫金殿】 李遂寧【練氣九層】 ------------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少陽 明慧聽了這話,只搖頭嘆起來,苦道: “真人有所不知,這死路非是真死…有時死路才是活路,當下不死,晚些就真隕落了!” 常昀真人本就有心計,才聽了這一句,便對他的處境有所判斷,低眉沉思,有些琢磨不定,只道: “如若道友有此等考慮…山稽前又不是沒有宋國的紫府,我聽說你日日受差遣,尋隙受死又有何難!” 明慧搖頭道: “真人有所不知,那玄嶽如今有公孫碑、戚覽堰,雖然不曾出手,卻眼盯著我與汀蘭鬥法,小僧頂多受一受傷,哪有求宕機會…” “可求死不成,受了那麼些傷勢,等到大難臨頭,保命的機會豈不是更小了…” 常昀便微微點頭,真要有什麼走脫的法子,他知道的豈會比明慧這位釋道高修多呢,對方無非是有事相托,便問道: “摩訶有什麼用得著我的,請說一說。” 明慧果然點了點頭,低聲道: “當年我南下此地,是應了大慕法界的請求,如今我脫身不得,自然要向他們來化解此劫,可等來等去,大慕法界來的…竟然是…【廣蟬】…” 提起【廣蟬】,明慧面色便有些陰鬱,常昀則若有所思,問道: “是【勝名盡明王】之後…落坐【寶牙金地】的明陽後裔?” 明慧怔怔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突然想起眼前的人已經去過治玄榭,指不準已經接觸過好些釋修,便點頭道: “是他…大慕法界得了【寶牙金地】,增廣釋土,他也成了大人座下的紅人…也正是他不退轉地在【寶牙金地】,心中與【大慕法界】沒有多親切,也不認可他們的教義…我簡直與他無從談起!” 他浮現出幾分苦惱,常昀則低聲搖頭道: “我看不止…你一心想明哲保身,貴寺也不想參與到明陽隕落之中,他南下就是為了白麟來的,怎麼能談到一塊去呢?他還恨不得你死在南方手裡,拉貴寺下水。” 明慧見他一清二楚,也不再多說什麼,諂媚道: “真人慧眼…眼下我是最為難的…見著真人南下,這才覺得有了轉機,指望著真人到了戚覽堰麾下,不說把我給討要過來…至少與南方打起來時…幫襯一二。” 他說至動情,語氣惶恐,嘆道: “我只有真人可以倚仗了!” 常昀不置可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如今大勢方起,時機未至,江北看上去固若金湯,南方守而不能攻,可人力有窮時,豈能與大人手段抗衡,等到真炁不斷上抬,明陽動搖越發劇烈,江北是很難保住的,大人早早安排,我的機會必然會來…’ ‘可在此之前,難免要向治玄榭低頭…獨獨靠我一人,指不準被戚覽堰怎麼設計陷害,蓮花寺無攪動天下之心,唯有退居北方念想,引以為援倒也方便…’ 他沉思了一陣,起身道: “你我多年好友…此事我並非不能幫你,可我亦有自家的打算,此行我救你一命,今後倒還須你讓一讓我。” 兩人口中一個賽一個親近,什麼多年好友,交情深厚,可兩人明白對方的性子,也知道神通紫府之間本就少有什麼純粹的友誼,更何況陣營分屬不同,根子上還是要利益交換。 正是知根知底,常昀很直白,明慧更是鄭重其事,抬手道: “道友如若救我一命,緣法在身,我豈能見死不救!今日向我【大悲善樂蓮世相】起誓,今後定有厚報!” “厚報…” 常昀面色有些怪異,搖頭道: “你釋修的厚報…我是不太敢信的,當年空無道的主人求道失敗,諸家趁火打劫,釋土崩潰,遮盧從隴道逃難…受了【匾嘉門】恩惠,等到他成了空無道主人,急忙去把人家舉門上下給強行度化了…還真是厚報…” 畢竟釋修的名聲不好,這種事情是常有的,明慧聽得尷尬至極,罵起遮盧來,常昀卻不在意: ‘等到大人的佈局收網,我現了身份,也不愁你不兌現!’ 可明慧心中同樣思量開了: ‘師尊讓我去找常昀,那這傢伙手裡一定有好東西,到時能保一保我…折騰來折騰去,真的無路可退了,師尊也會出手,想辦法得噁心噁心那兩個畜牲…’ 兩人一拍即合,各懷著心思,明慧低聲道: “我早早思慮過了,一旦南北爭鬥,關鍵點只在兩個人身上,第一…是楊銳儀,第二,是李周巍。” 這和尚平日裡看起來吊兒郎當,如今的眼中卻很清明: “而我,有可能要去鬥楊銳儀,更有可能會把我孤身放在楊銳儀的必經之路!而道友…恐怕也是與楊銳儀有關。” 他神色陰鬱: “畢竟就如今來看,戚覽堰對李周巍起了心,前去鬥他的必然是公孫碑、廣蟬這等與他不死不休的人物,如若派你去,他一定擔心你不夠盡力…反而在楊銳儀手中,道友是一定要自保的。” 常昀點頭,聽著明慧道: “楊銳儀駕馭『謫炁』,極有可能封鎖一切線索,神不知鬼不覺到了北方,輕易殺我,我師尊會以大法力觀太虛,雖然一定看不清『謫炁』行蹤,卻能看清我,一旦丟了蹤跡,就立刻會給道友訊息!” “我有把握一時自保,道友一定前來救我…” 常昀微微點頭,把事情定下來,明慧這才從袖中取出一玉簡來,送到常昀手中,抬眉看他: “這是戚真人囑咐我帶來的。” 常昀挑了挑眉,將那玉簡一解,卻發現在靈識檢視下空蕩蕩,無字可言,而將玉簡解了,這才看到亮白色的表面上用墨筆題了一行字: ‘裂土分茅,在於今日,避匿門中,何報上恩?’ 常昀心中冷笑: ‘你姓戚的也玩起火來了,你這【上】,指的是我家真君罷!好好好,今日有你戲謔的時候,衛懸因必然要證道的,倒要看看誰來保你。’ 明慧低眉盯著桌案不語,見著這真人笑道: “難得難得,戚真人竟然為我考慮起來了,憂心我辜負衛大人的信任!” 明慧同樣不想參與到他們之間的糾紛,唯唯應了,並不在此地多待,交代了常昀與稱昀門弟子南下的時限,便踏入太虛離去。 而常昀目送他遠去,久久立在臺間,思慮道: “李周巍已經二神通了…這次治玄榭太狠,他沒有個五六年是緩不過來的…戚覽堰是有推遲明陽隕落的心思…” 一旁的鐘謙聽聞李氏的訊息,目光有些複雜,並未回答,常昀則漫步臺間,久久不語: ‘當年見李通崖,只覺命數不俗,不曾想是正統明陽魏裔,如今想來,倒也是合理,到底是大人的謀劃深…’ ‘魏帝…魏帝…’ 天下希望李乾元隕落的不在少數,不知頭頂上那位大人是如何想的,可在常昀看來,這件事情出些差錯反倒更好: ‘落霞如今的勢力太龐大了…大到了壓著我等喘不過氣來的地步,如若此事能出些差錯…都不求李乾元能重登果位,哪怕是多苟延殘喘個一兩百年都好…’ ‘當年魏國稱霸,大人在骨脊山修道,魏兵入山,魏帝與大人見過一面,留下了寶物【罄心石】…魏國與我金一上青的關係,本是極好的…’ 後來魏帝不豫,自家大人化身下界,出手擾動天下風雲,親手將齊帝坑害,縱使是為了自家利益,可在他張允看來,已是還了當年的交情,否則齊帝果真成道至今,跟著落霞助紂為虐,李乾元的處境不知要悽慘到何等地步。 至於關中屠殺的魏帝血裔,張允也有所耳聞,心中不以為然: ‘他們終歸要死,死在誰手裡又有什麼區別…都是真君了,難道會真的在乎幾個血裔的死活?’ 思來想去,他暗暗撫起須來: ‘我看戚覽堰有些置李周巍於死地的心思,這事情不好成——七相勢力龐大,法相諸多,至今還在試探,哪裡是他一個小修能折騰明白的…我大可在旁細看,七相對明陽諸子的心壓不住,等到時機合適,倒是可以利用…’ 他心中幽幽,暗忖道: ‘『真炁』對『全丹』一道的幫助極大,細數天下,少有全丹之神通了……老祖若是能成,我金一道統總算是在霞光下多一口喘息的空間…’ ‘還須等…當年的全丹真君折在東海,【妙全根性】遂落在北嘉手中,大人不得不向龍屬妥協…’ 他直勾勾地盯著桌案,神色平靜: ‘事到如今,無論哪一家…都輸不起了。’ …… 鎮濤府。 海水濤濤,天色黯淡。 李闕宛憂心忡忡地立在岸邊,感受著撲面而來的海風,等了又等,心中猶豫起來。 ‘那復勳妖王已經入陣,身上的怪異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如若是有人指使,恐怕鎮濤府要失…’ 李闕宛動用仙鑑,發覺那怪異依舊四處掃視,在洞府中逛來逛去,在仙器的視野之下,甚至能看到此物身上蒙著一層朦朧的金色光彩,照耀著整片島嶼,一度深入地下,將所有死角一一佔據。 正是有這幻彩所在,到了如今李闕宛依舊難以確認自己是不是在那怪異的視野之中…也叫她不敢捏碎玉符。 ‘有符種在,至少這東西看不出我在想什麼,可一捏玉符,又說不出為何…一定會惹人注意…’ 要知道此物寄託在堂堂紫府身上,復勳甚至渾然不知,李闕宛如何警惕都不為過,若不是李曦明同樣有仙器庇護,她甚至隱約擔憂李曦明來了也要出事! 李闕宛靜靜立了許久,這才隱約看到天邊有金光浮現,眨眼到了面前,浮現出一位白金色道衣的真人來,眉心點光,除了李曦明還能是何人! 她心中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擔憂,面上浮現出激動來,似乎只是一個多日未見長輩的女孩,駕風而起,第一時間立刻越過陣法! 這舉動頗為自然,卻很方便地斷絕了李曦明繼續往前的心思。 可李曦明停留此處,不曾入陣,本就是警惕著,哪裡會向前呢,笑盈盈地看著她,目光並沒有落在島上,靈識卻勾連仙器。 霎時間整片島嶼的情景浮現在他面前,李曦明心中驟然一驚。 他第一時間注意到了在洞府之中閉關的復勳,那妖物腦後金唇白齒、詭異莫名,雙目正緊緊閉著,淡金色的色彩洶湧而出,幾乎將一切淹沒。 ‘這是什麼妖物…’ 可就在他現身海島的這一瞬,那雙眼睛驟然睜開,露出純白色的瞳孔,饒有趣味地盯著李曦明! 李曦明心中一悚: ‘隔著紫府大陣都能遙遙察覺到我…這東西未免太過可怕!’ 他乍一看還以為是對方修的某種法身,或者是某種特殊的傷勢,可僅僅是這一眼,李曦明心中已經涼透了,口中很自然地道: “遠變真人可是閉關了!” 李闕宛很是聰慧,連連點頭,李曦明知道不是說話的地方,立刻扯起了藉口,笑道: “我這次出來,是去拜訪九邱,正好帶你去一趟,便不打擾他,走罷!” 李曦明讓她留了手書,順手將女子牽起,硬著頭皮若無其事地乘風而出,眼看著那純白色的眼睛慢慢移動,順著自己離去的方向靜靜注視。 直到李曦明消失在視野中,這一雙眼睛才慢慢移回來,那雙淡金色的唇磕碰了一下,含糊不清的囈語突然清晰了: “明…陽…李” 那張唇不斷扭曲,嘴皮子似乎在被許多不同的人操控,顯現出很彆扭的弧度,不斷磕碰,漸漸熟練,好半響才重新做出口形來: “明陽無用…要…少陽…” 這一句彷彿什麼指令,復勳一剎那睜開雙眼,下意識地站起身來,立刻想往前走,可那隻手摸到了洞府門前,他如夢驚醒,卻察覺不出半點異樣,竟然低下頭來,眼中一片清晰冷靜,若有所思地道: “不錯,我這傷勢雖然嚴重,可如有一位『少陽』修士替我看一看,一定比我花費年歲徒勞無功好得多!”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五德學說 孔雀海的海水色彩繽紛,在天光的照耀下顯得極為美麗,李曦明駕光飛行,神色略有些凝重,顯現出幾分沉思來。 他急急忙忙出來,本是為了處理鎮濤府,九邱的確要去一次,卻遠遠不至於這樣急迫,可到了島上一看,只覺頭皮發麻,不敢邁步入內,好在有這麼個藉口,當即把李闕宛帶出來。 一路上聽了李闕宛的陳述,李曦明唯有苦笑了: “世事難料…當年請劉前輩來島,本就想過會引來不好的東西,不曾想果真應驗。” 李闕宛聽了他的傳音,憂心他責怪劉長迭,忙回覆道: “劉大人這些年對我們很是親愛,也非是他有心……” 李曦明見她誤會,搖頭道: “可這事情怪不得誰,如若沒有劉前輩守在東海,鎮濤府至今也是保不住的…更沒有多年以來的【頸下羽】供養!” 鎮濤府這些年發揮的作用著實不小,收集的【壁沉水】堪稱海量,一池一池地收容到了東海【壁沉水】價格飛漲地步,若不是一旁還有況雨真人以她的名義收集,非到引人注目的地步不可。 後來【壁沉水】幾乎收不到多少,可在漫長的時間積累下來,李曦明再拐彎抹角又向金羽換取兩次【玄介花葉】,前後共計四次後仍有兩枚【頸下羽】身上備用,更別提用於換取的靈資,前後所得靈資貴重,不亞於二三道靈器。 他只憂心道: “我看…他說要找龍屬,不是沒有緣由的,盡力滿足他就是,讓他們這些貴裔自己鬥去,趕緊從島上離開…” 李闕宛仍有些不安,答道: “如果出了什麼事,只盼著龍屬不要遷怒我家,如今我們看出來也只能當做看不見,夾在兩者之間,真要遷怒,也是躲不掉的。” 李曦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答道: “遷怒不得,他們不會刺激明煌。” 李闕宛沉思點頭,李曦明則在心中盤算一陣,竟然不知道有些話該不該說了。 李家如今最清楚自家處境的,無非是李周巍和他李曦明,李闕宛心性堅韌,性情柔和,還能聽些,可李絳遷心思極多,李曦明反倒有些不敢談了,心中嘆起來: ‘讓周巍自己決定罷…我且緘默就是。’ 他棄了心思,心底的憂慮更多了,哪怕藉口提了,只能匆匆往九邱趕,出了這種事情,怎麼也是安定不下的,一咬牙,終於是下定了決心: “本想著不好打擾周巍,可這事情已經危及鎮濤府,甚至有可能危及根本…恐怕還要見他。” 於是帶著李闕宛在孔雀海中飛了一陣,並未徑直前往九邱,而是往一路到了東阿王海,海底一鑽,尋了一隱蔽處,正是當年在地底煉製寶丹之所。 他當年收拾得乾乾淨淨,此地沒有任何丹藥留下的氣息,李曦明隨意將此地閉鎖了,探查了周邊無人,囑咐李闕宛就地修行,便騰身而起,飄飄然往日月同輝天地去。 俄而眼前金白參差,那日月同輝的景象和平穩至極的靈氛又浮現而出,李曦明下了閣樓,四下裡一片光明,便見那院中閣臺上端坐的男子。 李周巍卸了甲衣,著了一身灰色道袍,長髮少見地披散而下,靜靜地盤坐在臺上,彷彿一隻盤踞在臺上打盹的老狻猊。 李曦明這才想起他的甲衣放在梔景山的火煞裡修復了,可說來奇怪,去了那一層威武的玄甲,眼前的晚輩好像反而更叫人不安。 李曦明多踏了一步,那雙金瞳立刻警覺地睜開,一汪冰冷的金色從幽深的院庭之中照出來,落在李曦明面孔上。 “明煌!” 這一聲輕喚叫臺上的白麒麟消失了,李周巍站起身來,一隻手將自己的長髮束起,一邊客客氣氣地道: “叔公有何吩咐。” 李曦明嘆了一口氣,答道: “出了些麻煩事!興許要你出去看一看…” 他急急將前後的訊息道了,聽得李周巍目光漸漸凝重,邁步而出,第一句話便道: “劉長迭寫信回來,可有提及復勳求見龍屬之事?” 李曦明答道: “有…” 這讓李周巍微微點頭,答道: “我傷勢痊癒的事情是絕密,對於接下來的佈局有大用,不宜出關,一旦顯露於外,極有可能讓南北的戰爭提前爆發…晚輩是不可能出去的。” 他神色幽幽,答道: “而【鎮濤府】的事情,也不難解決,如若劉長迭已經提過了,叔公此行便有藉口——我當即手書一封,叔公一路去崇州,交給虺藥,請巡海使者去一趟鎮濤府,此事即可解決,我家還不用深入參與太多。” 他微微抬手,從袖中取出一布帛,憑空以捏出一筆,以神通法力為墨,在布帛上書金字,正色道: “我會以安排身後事、扶持妖王照顧我李家晚輩為由,白龍祧不會拒絕。” 李曦明安心點頭,李周巍便點了墨,低聲道: “而遂寧,叔公不必緊張,佯裝不知即可,我本要去見一次青諭遣,心中已有數,只遣他去閉關,估摸著個五六年,自有安排,如若是外頭的東西,再除不遲。” 李曦明聽到此處,明白他必成神通的心思,沒有去問倘若五六年間出了事怎麼辦,原本憂慮的神色漸漸平靜下來,抬眉看了他一眼,答道: “我去求一枚【明真合神丹】回來。” 李周巍頓了頓,終究點了點頭,李曦明則默默將那親筆信收起,聽著李周巍提醒道: “此地陰陽均平,落在布帛上有痕跡,畢竟是要給龍屬的,叔公出去後將之放一放,不急著給。” 李曦明點點頭,快步出去,一路走到臺階前,遲疑了片刻,回頭來望,這晚輩已經端坐檯上,如一尊神像。 …… 洞府中火脈洶湧,李闕宛等了許久,才見李曦明踏虛而現。 這位真人面色自然,似乎是放鬆了許多,摸了摸她的腦袋,笑道: “放心罷,都處置好了。” 於是騰起光來,一路向外飛馳,看著李闕宛滿面疑惑,反倒去安撫她,答道: “你不在鎮濤,哪怕這紫府大陣丟了也是無妨的,這一處是九邱道統,主人家是元道真人,一定要本分禮貌,談起什麼事,真問了你再答。” 李闕宛果然略有緊張,鄭重其事的點頭,李曦明則笑起來: “我當年重傷逃難至此…你們說東遊來著,那就東遊吧,這位九邱主人對我頗為照顧,給了一味靈火給我,你要打好印象,我今日也要試探試探,今後出了什麼事情,你流落海外,最好也可以來這裡問一聲。” 李闕宛原本鄭重其事的表情立刻垮下來,抿了抿嘴,低低地應他。 一別數十年,九邱山依舊一片紫紅,楓葉在海風中颳起陣陣波濤,李曦明在山門前等了等,見著一位老人正從山間的小徑之中下來,笑著行禮: “昭景道友,好久不見!” 這老人正是當年的苓渡老真人! 這老真人雖然修為也不算高,可生得仙風道骨,面容慈祥,令人望之心安,李曦明笑了笑,心中稍定,答道: “見過老前輩…昔年不懂事,多有叨擾…” 苓渡笑著搖頭,請他上山,答道: “這是哪裡話…” 兩人寒暄一陣,到了這楓樹林下,當年苓渡與後紼對弈的石桌仍然擺在山頂,看得李曦明心中暗歎,稍稍移出一步,在側面坐下。 苓渡看在眼中,搖頭不語,李曦明默契地不去提太陽道統的事情,接過老人送過來的茶,道: “這次來…要問一問貴道【坊晰妙露】的事情——我家得了個好晚輩,修的正是少陰一道,我為他謀一謀將來…” 苓渡一抬眉,頗有興趣地道: “修的是…” 李曦明道: “『香俱沉』。” “難得!” 苓渡讚了贊,把手裡的茶放了放,笑道: “這事不難,可是要為他求神通突破?是要在池中為道友留一個位置了?” 李曦明當年在【坊陰池】中修行,本就感應到此地可以清醒靈識,對突破神通頗有幫助,可他沒有想過對方這樣大方,只是求一味池水,聽了這訊息,浮現出驚喜之色,問道: “老前輩大恩!我本只是求一份妙露而已!” 苓渡失笑搖頭,正色道: “坊陰一池,少陰重而清炁沉,不是誰都能在裡頭突破的,能夠凝聚【坊晰妙露】這等靈資,本就是專門供給『少陰』一道的修士修行。” 他輕輕敲了敲桌面,便見一位修士匆匆走上來,向著兩人拜了,苓渡吩咐道: “去取玄盂,把你大師兄叫上,等著子時解凍,打一盂【坊晰妙露】來,送到此地。” 他轉過頭,道: “【坊晰妙露】本是帶不出這池的,只是我家道統研究了這麼多年,也略有收穫,手中有一【丹雋玄盂】,乃是用少陰和清炁的寶物打造,持起此物,可以短暫運送,只是仍不能長久儲存,” 他笑了笑: “只是【丹雋玄盂】是一道靈胚,是我徒弟在溫養,道友用完此物,記得將玄盂送回。” “多謝!多謝!” 李曦明鄭重其事地點頭,若是放在當年,他一定會為對方隨意借出靈胚而驚歎,如今見的世面多了,反而覺得正常——他們這一類的道統,從古至今,不知積累了多少好東西了。 ‘此行路途遙遠,到時候讓郭南杌跑腿就是。’ 不過李曦明自然不會白拿他家的東西,當即從袖中取出一盒來,正色道: “這是一味【滄州虺鱗】和一味【頸下羽】,交還給道友為補償,一是答謝【坊晰妙露】,二來也是感謝當年救治之恩!” 李曦明見面便說當年不懂事冒犯,並非沒有緣故,當年不明白【坊晰妙露】增長神通有多麼珍貴,如今卻已經清清楚楚…要知道司馬元禮增長神通煉的【空袖玄道散】用的可是【空心玄桑】,那是靈物! 這樣一來,【坊陰池】凝聚多少一定是有數的,自己當年用【穀風引火】吸納了不止一個人的份額,人家豈會不知? “道友真是客氣了。” 見了李曦明的舉動,苓渡笑著多看了他一眼,搖頭將靈資推回去,答道: “【坊晰妙露】在【坊陰池】中才有增長神通的用處,更多的功效其實在這池子,否則你一位築基的晚輩,我何必給你一整盂?不必多心。” “而【坊陰池】,道友也莫看得太重…【坊陰池】固然可以清醒神識,可神通突破乃是自然天理,矇昧浮現,【坊陰池】照樣驅逐不得,心魔加身,更是自家的事情!” 李曦明這才恍然大悟,若有所思的點頭,不去碰桌上被推回來的東西,當下察覺到這是個機會,佯裝不甘,答道: “矇昧,果真除不去?難道古今這樣多的修士,這樣多的大能,難道沒有一個先例麼?” 這顯然是在暗暗問自家的東西,只是極為自然,苓渡撫須,稍稍停頓了一會,問道: “卻也並非如此,道友可曾聽說過…武関遺產?” 李曦明抬了抬眉,做出頗感興趣的姿態,聽著老人家道: “三玄道統,各有其道統,理念不一,兜玄道統,極早極早時有一位大人,號為武関,乃是最早提出廢去五德學說,改立清邃六行論的人物,祂居清炁閏位,乃是古魔道四祖之一。” “祂留下過一份遺產,乃是祂座下位別所化,得到這份遺產鍾愛的人,能得諸多玄妙,其中之一,就是削減矇昧,抬舉昇陽。” 李曦明聽得皺起眉頭來,難以理解,問道: “廢五德學說?五德乃是天地之理,還有廢除一說?” 苓渡搖頭,答道: “火德、水德…這些都是各個道派裡統一的名字,可水火之間又有什麼關聯呢,憑什麼五行合稱五德?你曾聽說過土德有五土,卻又有第六土青宣,青宣又是並古,是也不是?” “歸根到底只是世人習慣如此稱呼,在更高位人的眼中,果位或高或低,有些近,有些遠,並沒有一個大類,或者說可能有,可仙人仙君互相之間並不能完全認可,從此便沒有了。” “古代天下安寧,不是生死之爭,而是道統之辯,修真之事來往交流,慷慨分享自家道藏,諸多學派爭鳴…這些學說便傳遍天下。” 他看了看李曦明身後的李闕宛,饒有趣味地笑道: “比如『全丹』那位,把三巫二祝稱為『素德』,位於第六德,號稱『全丹』為『素德』之元胎,『素德』為『全丹』根性,至今也是有傳承的…各家有各的學說,以便更好的梳理自家的功法,方便後人修行…祂也是支援廢去五德學說的人物之一——你如果是個『全丹』修士,用…【全丹素德論】來理解天地玄妙、物性之變,一定比五德學說更從容!” 李闕宛若有所思地抬了抬頭,明白對方是在點醒自己,聽著老人道: “紫金道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遊離在五德十二炁外的諸多道統並稱『並古法』,雖然修行並沒有問題,可也正是紫府金丹道起源時急功近利、底蘊淺薄的象徵。” “正是因此,青宣既是第六土,也是並古,並不衝突!”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闕宛『候神殊』【築基巔峰】 苓○渡【紫府中期】 ------------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首邸 李曦明聽了這一陣,只覺豁然開朗,若有所思地道: “我修行之時,便覺並古各異,五德也好十二炁也罷,都是有神妙相類而並,並古卻極為不同,當時常常歸結於古法迥異…天地之理而已。” 他頓了頓,答道: “早年去過一次婆羅埵,從那處聽到【三巫二祝】的稱呼,想著是並古之中的分屬,不曾想是應在此處!” 苓渡抬了眉,露出幾分笑容,道: “婆羅埵本是蠻荒之地,卻也有不少古修圖個清靜、魔修避難,前去此地,留下些傳承也是應當的。” 於是轉眉傾茶,道: “我太洮九邱道統,傳自青玄,腳下這座九邱山,古時也叫【靈夷月清山】,只是陰陽衰減,便與從前迥異,從道統上來說,是【陰陽主位論】的傳人。” 他笑道: “這不難解釋,在我等道統之中,陰陽是高於五德的,有且僅有三陰三陽,至於並古之法如何統籌,山中各有分歧,素德論也不在少數…” “江南先後經歷楚國、元府傳道,總體上的道藏就是陰陽五德十二炁,雖然不把陰陽與五德比高低,卻也是三陰三陽,與我等相近。” 李曦明不知陰陽與五德來比高低是何等用處,卻不妨礙他有所醒悟,抬起頭來,問道: “五德在陰陽之上,恐怕是北方道統罷。” 苓渡傾倒茶水的手頓時停住了,遲疑了一瞬,搖頭道: “其中的理念複雜,分歧眾多,恐怕只有我家大真人才能理得清,可昭景要說在於陰陽之上的…其實也只有『清炁』有些許人肯認同。” 他雖然話語含蓄,不敢多說,可李曦明心裡已經有了十足的把握。 ‘天下是誰家把五德駕在陰陽之上?以土德牧明陽,算不算五德壓制陰陽的體現?’ 他心中浮現出李周巍當年低沉的話語來: ‘天下欲李乾元死的人太多了!北方與他的衝突不僅立足於道統、道途、神通,也立足於恩怨、理念、修行…’ 李曦明心中嘆起來: ‘明陽被壓在土德之下,恐怕有很多人不願見到,可李乾元的路子太霸道,霸道到了天下仙修放下爭端去對付他的地步…這才有這一下場…’ 他心中的思慮漸漸複雜,一時品茶不語,旋即放下杯來,笑道: “這種貴重的古代秘聞,非是九邱仙道不能解,前輩卻慷慨傳授,昭景所獲頗多,謝過前輩了!” 苓渡含笑搖頭,李曦明則回過頭,看向李闕宛,笑道: “老前輩點撥你,特地作此玄談,你要好生謝謝。” 苓渡這番話的含義深遠,顯然不可能為了李闕宛,可無論根本目的是什麼,北方的霞光灼灼,總要找個藉口,李曦明等著李闕宛謝了,有些意動: ‘苓渡老真人頗為和善,九邱道統也好相處…眼下鎮濤府不安定,能不能處置好復勳的事情更難談,如果說禍及劉前輩,有朝一日打起來,闕宛還在那島上閉關,那可就折了我家一位紫府!’ ‘既然來了九邱,不如租借一處洞府,讓闕宛閉關突破…’ 李曦明倒是不擔心別的,指不準這山上比湖上還安全,這事情難在苓渡的意願,李曦明思慮了片刻,先笑道: “晚輩此次前來,還要去應燕真人的約,不知一別數十年,燕真人可還好?” 苓渡撫須沉吟,久久方道: “他無非是老樣子,前些年有個重要晚輩突破失敗,叫他心力交瘁,又在外海行走時不知同哪位鬥了一場,寶物不曾搶到還受了傷,回來家中的長子又給他惹禍,氣得他差點殺子…總之過得不舒服。” 李曦明點頭,似乎在考慮什麼,苓渡則笑道: “闕宛…你不便帶著,留在山上,我替你看著。” 李曦明正等著這話,讓人帶了李闕宛下去,這才正色: “前輩看我家這孩子如何?” 苓渡抬眉一笑,多了幾分讚歎,答道: “難得,這一身法力真元,真該叫我九邱弟子好好看看,好叫他們知道人外有人!” 李曦明便低聲道: “說來慚愧,這晚輩也到了衝擊神通的時候,可惜我接下來事務繁多,燕真人的事情也不知幾時能成,苦了她跟在我身邊,東奔西跑。” 苓渡抬了眉,聽得清清楚楚: ‘是要求庇護了…只好在是個女郎,也不是明陽血裔,否則還真不好結這緣分…’ 於是笑起來,道: “這有何難,九邱靈氛穩定,清炁瀰漫,道友估摸著時間來得及,就在我山上閉關好了!” “這如何使得…” 李曦明樂呵呵同他客氣幾句,這事情就這樣定下來,可這麼一來,倒是讓李曦明想起更要緊的事情。 ‘這些年沒有收集到半點跟『全丹』靈物有關的訊息,闕宛如若突破,靈物還要用【六相儀色】,實在可惜…’ 【六相儀色】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到了浪費的地步,他遂去問苓渡,可這老人終於搖頭,答道: “曾經有一份【素應屬金】,後來秋水真人要邁過仙檻,收羅六種全丹靈物去印證修為,金羽的人從我手裡換走了。” 李曦明聽得實在牙酸,本想先行告辭,苓渡卻止住他,從懷裡取出一道玉符來,笑道: “你帶去昭示他,證明已經來過九邱。” 李曦明微微一愣,立刻明白。 他如今不怕燕渡水有什麼心思,燕渡水反倒又怕起他來了,如若他替燕渡水開了寶物,見利起意,殺人奪寶,燕渡水那老身板還真吃不消,有這麼一道九邱玉符見證,好讓他安心。 於是笑著收下,一路乘風向山外而去,越過波光粼粼的海面,很快便見了【西簾海】。 高高的海床又浮現在眼底,一別數十年,此地的凡人仍然在替全景仙門採礁,一如他們的祖祖輩輩,受溺斃之災,唯一的區別是看起來動亂許多,應當是仙門不安定。 他等了一陣,在天際上亮出一抹明亮的天光,照了一陣,太虛一陣響動,臨易真人燕渡水匆匆來了。 這老真人依舊披著白色羽衣,容貌也沒有大的改變,只是神態大不如前了,那雙眼睛中漂浮著陰鬱不定的厲色,沒有當年平和的模樣,只是見了他才收斂,喜道: “昭景道友來了!” 老人生怕自己空歡喜一場,仔仔細細地盯著他瞧,見著李曦明含笑點頭,從袖中取出玉符,這才恍然大悟,又喜又羨地道: “昭景好厲害的修行速度。” 李曦明如今已經不是初出茅廬的小子了,從容了很多,多看了他一眼,笑道: “看來臨易真人這些年不容易。” 燕渡水一邊引他進去,一邊神色幽幽地道: “懂事的晚輩折了,留下來的又不孝,壞到骨子裡了,神通也救不回來,昨日我殺了幾個,平一平山中的風氣。” 無論徒弟晚輩有多麼不成器,拿起屠刀的終究是少數,李曦明略有吃驚,不好答他,明白這幾十年全景仙門衰弱得很厲害,答道: “何至於此。” 燕渡水神色有些迷茫,答道: “無傷大雅,我更擔憂西簾海靈脈不興,沒什麼資糧也就罷了,隨著後輩修行不濟,靈竅子也越來越少…” 兩人穿過重重海域,燕渡水便往海底鑽,很快在海床上發現了一條拇指大小的縫隙,兩人搖身一變,變作兩道光彩遁下,一路往深處遁去。 李曦明閒得發慌,心中思慮起來: ‘燕渡水似乎壽元將盡…那…事情便要提前安排了。’ 燕渡水欠他個出手的人情,李曦明用得著他的初衷就是為了對付紫府妖物,用於祭祀,若是等著燕渡水隕落,哪怕薊山逃不過人情,一群築基又有什麼用呢? ‘絳遷也將突破了,一定要把這傢伙的人情用上!正好還有個郭南杌!’ 兩人時而遁入太虛,時而在中斷處跳躍而出,遁了不知多少距離,燕渡水這才戛然而止,李曦明一抬眉,見著此地是一處洞府,門前很簡陋,連牌匾都沒有。 那石門微微敞開著,門檻高的嚇人,能到成人的半身,兩旁挖了個小洞,一點淡藍色的火焰在洞中微微燃燒著。 李曦明的神色終於鄭重起來,靈識仔細一掃,只覺得眼前的東西模糊一片,在靈識之中竟然還沒有眼前看得清晰! “這便是『謫炁』……” 李曦明心中一凝,聽著燕渡水感慨道: “就是此處了!” 他轉過頭,鄭重其事地囑咐道: “昭景道友,這洞府靠一樣寶物支撐著,平日裡頭的東西如同死物不動,只要有人進入其中,這寶物立刻繼續燃燒,等到燒盡了,這洞府便會煙消雲散…” “我家祖輩進去過很多次,一直流傳至今,已經燃去一半,進入此地,動作不能有半分遲疑,應當速速處置!” “不愧是陰司的東西…” 李曦明暗暗感嘆,點頭應下來。 燕渡水邁步入內,身形忽明忽暗,李曦明則緩步向前,在那高高的門檻前止步,立刻見了洞府的大庭,發覺此地一片黑暗,一桌一凳在正中,桌上似乎放著一碗,碗中閃爍著一點紅色,其餘之處暗黑幽深,如同鬼府。 此地靈識已經用不得,只能靠模糊不清的視覺,燕渡水自己也沒來過幾次,看上去有些惶恐,李曦明卻定了定神,靈識勾連: ‘仙鑑!’ 飄飄然之感沛然而下,霎時間,眼前的一切黑暗煙消雲散,什麼門檻、什麼石桌、石椅通通消失不見!眼前黑石封閉,根本沒什麼洞府,只不過是一處又低又矮,桌案大小的石洞! 這石洞正中則擺著一打淡黑色的枯柴,遠遠望去,大小正合適,像一處狗窩。 這淡黑色的枯柴上則散落著一顆純白色頭骨,仰面朝天,下頜高高翹起,露出那裡空蕩蕩的內容,這麼一看,倒是像某個修士隨手挖出來的衣冠冢! 李曦明默默嚥了咽,知道那洞府是哪兒來的了。 ‘這是一處古代人修築的仙境…一處小洞府,卻掛在這骷髏白骨之上!’ 他恍然大悟,聽著洞中的燕渡水轉頭過來喚他,便邁步入內,那撲面而來的黑暗霎時寒意刺骨,李曦明輕輕一拈,將黑暗捏在手中,頓時啞然: ‘紫炁、寒炁…似乎還有少陰太陰…’ 李曦明低眉去看,便見著桌案的碗中放著半根淡黃色的、尾指粗細的香,僅僅是這麼一看,頓時叫他微微一愣。 這東西他恰恰認識——與李周巍從宛陵天帶回來的玄香簡直一模一樣! 而他遙遙在洞府外看的那一點紅色,正是這香頭悠悠燃燒著的闇火,已經燒到了半截,另外半截灰白色香灰斷在碗中,完整沒有半點散落。 燕渡水邁步到了身前,語氣緊張之中又帶有幾分希冀,很是急促地道: “道友!” 李曦明如夢初醒,快步隨他入內,走了好幾步,越過這大堂,便見一處內殿。 此殿極為幽深,整體瘦長如匣,深處彷彿連線著什麼空曠之處,有幽幽的、寒冷的風從中吹出,拂過那懸掛在頂上的一片片菱形玉石,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兩旁花紋奧秘,種種裝飾詭異莫名,見所未見,刻畫諸多巫籙、鳥獸、鬼魂符號,在暗黑色的迷霧下顯得若隱若現。 而這內殿有三道臺階,最高處的金色圓臺上,放著一節枯木,彷彿是什麼生長到一半枯萎的斷桑,截斷處有拳頭大小,而下方的根系寬廣,竟然接近桌板大! 在這漆黑桑樹的斷裂面上懸浮著一點淡黑色的物什,是一根食指長短、拇指粗細的羽毛,漆黑的表面下纏繞著密密麻麻的金色紋理,沒有半分仙風道骨的味道,反而叫人望之生畏,詭異至極! 燕渡水已經匆忙地走上前去,輕輕翻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淺青色的、玄紋密佈的玉匣來,似乎是什麼重寶,輕手輕腳地送到李曦明手中,急忙道: “接下來看道友的了!” 李曦明只覺得入手冰涼,低眉一看,瞳孔終於驟然放大,腦海中思緒紛亂——這玉匣他李曦明同樣見過,甚至自家手裡還有一枚紋路相似,甚至大部分一模一樣的玉匣! ‘當年湖中洲坊市的東西!’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闕宛『候神殊』【築基巔峰】 苓○渡【紫府中期】 ------------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玄匣 先輩李通崖年輕時正逢湖中洲坊市遭劫,後來暗暗潛入其中,以控水之術從陣眼之中取出一枚玉匣,通體淺青,玄紋密佈,其中空空。 而先輩雖然不曾得到其中寶物,卻察覺到此匣質地特殊,能存放寶物,便隨身攜帶,一直流傳下來,後來用於盛放劍典。 李曦明不通劍法,對此物接觸得極少,本應不識,可偏偏當年李氏統一望月,解開湖中洲禁斷大陣時,李曦峻為了研究洲中的陣法,特地將這玉匣取出來觀摩,李曦明在旁看了這麼一眼,便有所記憶。 眼下看著一位紫府小心翼翼,躡手躡腳的把這東西送上來,李曦明心中怎麼能不驚訝?只是不是細問的時機,他一掐訣,『天下明』運轉,無形的六合之光立刻在他指尖凝聚,細細推算。 李曦明輕微的發愣,燕渡水卻並未察覺,從袖中往外取出黑色的玉片,送到李曦明手中,低聲道: “麻煩道友以此符貼眉心,方能見得靈物…此物極為詭異,若非被這一道【聽魂桑木】鎖在此地,恐怕早早飄散不知何處了。” “只是抬舉此物時,可能會削減些許命數…【聽魂桑木】我分毫不取,通通給道友做補償!” 李曦明手中有仙鑑,看得清清楚楚,可依舊鄭重其事地接過,用了符籙,若有所思。 眼前的靈物極為神妙,堂堂紫府修士的靈識掃過,竟然看著木樁上空空如也,沒有半點察覺,唯有這六合之光撫過,顯出一二異樣… 手中六合之光是明陽唯一的命神通、衡天地、問乾坤之用途,平日裡能感應天地之間的命數氣機充塞,無處不填,如果說靈識觀察天地如視一空屋,屋中有種種物什,六合之光觀天地則如身處一汪洋中,腳底同樣是各類物什,區別並不大。 可到了這洞府之中,靈識覺得四下空曠,六合之光只覺樹樁之上是同樣一空——立刻有了不同,汪洋連【水】都沒有,豈非更加明顯? ‘謫炁能吞沒氣機,若是以此物成兵器,恐怕從他人身體穿過去了,那人才反應過來!’ 他暗暗贊罷,將玉盒開啟,默默向前推,自然不可能用神通碰這靈物,只用【六合之光】一點點推動,輕輕一抬! 李曦明體內的神通法力立刻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傾瀉下去,彷彿抬起了一座玄石打造的大山,六合之光激烈晃動,卻僅僅讓那羽毛微微一飄動而已。 這一飄動卻見燕渡水兩眼驟然明亮,心中怦然: “大人說的果真不錯!此物不受神通舉、不入靈識察,唯有天地綱紀,萬靈俯仰歸處,合天地人之一,方能感應…好在『天下明』有用!” 可他驚喜不已,李曦明的面色卻驟然一變。 在驅使這等羽毛之時,他自身的命神通卻迅速衰落下去,六合之光不斷折損,這是真真切切的在削他命神通的修為! ‘好恐怖的速度!’ 他一時間頭皮發麻,神通法力如同瀑布一般傾瀉入內,那羽毛終於飄飄地落進玉匣之中,說來也怪,足有萬鈞之重的靈物一朝落入匣中,竟然輕如白羽,沒有半分重量。 此刻李曦明已經是面孔煞白,眉心的符籙灰飛煙滅,強撐著用六合之光采了洞府的黑炁,鎖入匣中,用於溫養,在原地調息好幾息,面上才有血色。 ‘好險…若非眉間這符籙替我擋了許多…恐怕要受些內傷了。’ 他確保體內無虞,這才將玉盒封住,送到燕渡水手中,道: “恭喜了!” 燕渡水雙目微紅,沉沉點頭,指了指石臺上的木樁,道: “【聽魂桑木】,道友自便。” 雖然【聽魂桑木】用神通就可以拿取,李曦明依舊謹慎地探查了好幾遍,伸手將東西收下,環視一圈,將種種符文記下,暗忖起來: ‘此地又狹又長,倒像口棺材。’ 他疑心飄散在四周的是好東西,一邊收了些黑氣進瓶,一邊去看燕渡水這老頭顯得糾結,一同他望向四周,似乎很留戀,又好像在躊躇什麼,終於舉步向前。 前殿之中的香火明亮,那一根香火微微縮短了一截,大殿之中的黑色似乎更濃重了,伸手不見五指。 李曦明多留意了一眼,發覺另一側同樣有通道,眼見燕渡水並沒有帶他入內的意思,心中暗動,看似緩步向前,實則暗暗再次催動仙器。 頃刻之間,眼前的迷霧飄散,壁上的紋路分毫畢現,另側通道的六盞石燈轉瞬間浮現在眼前,一路延伸至深處,通道盡頭是一面光滑的石牆。 牆上紋路單薄,似乎畫了一座陰森森的小陣,透著股巫籙一道的玄妙之感。 ‘此地倒也不大…不過一宅子而已。’ 李曦明無暇研究,兩人跨過門檻,到了外頭,這洞府又被籠罩在迷濛難見的黑色之中,等到兩人一同退出此地,踏入太虛,回頭來望,那一處所在似乎已經渺然無蹤了。 李曦明神色略有異樣,心中已經暗暗把此地記住,轉去看燕渡水,這老人毫無所察,有些失魂落魄地抱著懷中的匣子,喃喃道: “祖宗千百年之傳寶,倒落到他人手裡去了。” 李曦明曉得他一定要交到九邱手裡,前後本來也是九邱在促成此事,可燕渡水壽元無多,晚輩又不成器,還能做什麼呢? “祖宗傳寶,本就是給後人保宗族用的…說不上到誰手裡…能結交九邱的事…別家都羨慕不來。” 可到底都是客氣話,哪怕是站在他身旁的李曦明,此刻也沒有多少憐心,而是將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匣上,安慰了幾句,浮現出幾分羨慕之色,問道: “此行真是開了眼界,只是…這匣…不知是何物?竟然能輕易收容號稱邈不可查的謫炁之物!” 燕渡水心緒不寧,匆匆回頭來看他,勉強一笑: “此物是九邱的苓渡真人為我借來,特地為了此事準備…不止道友看不出此物來歷,在下也看不清。” 李曦明遂點頭,並未多說,兩人一言不發,默契地往九邱山去,直到那滿山的紅葉映入眼簾,才聽著燕渡水悵然道: “道友說得也是,祖祖輩輩都試過了,取不出這東西,沒有這玉匣,不過入寶山而空回,徒勞放在原地…” 兩人入了山,李曦明便發覺苓渡仍然靜靜坐在那桌邊,捧著一卷道書細讀,似乎從自己離開以後便不曾動過,等著兩人結伴而回。 燕渡水恭恭敬敬在桌前行禮,笑道: “大人…臨易前來拜訪…東西替您取回來了。” 李曦明想過九邱道統的地位高,卻沒有想過高到這種地步,聽得暗暗咋舌,苓渡卻很自然,笑著讓兩人坐下,將玉匣放好,抬眉道: “辛苦兩位。” 這老人並未開啟,而是從袖中摸出一枚陶錢,不過兩指寬,薄如蟬翼,放在玉匣之上,朝上的那一面烏黑髮亮,書有四字: 【事死如生】 他這才放下去,這陶錢受了什麼無形的力量驅使,自行跳轉,將朝下的那一面翻上,露出四字來: 【至晦為聖】 顯然,出了那一處鬼宅,這玉盒已經開啟不得,苓渡用了特殊的法子才能檢測其中是否真正有靈物,當下心滿意足地把東西收起,向著燕渡水道: “我自己問過了,除去那一份應付你的淳元,旨言峰願意結下緣分,供你祖孫共計三位後裔,至於神通與否,就要看你家的造化。” 燕渡水默默點頭,再三道謝,久久不語,苓渡則笑著看李曦明,道: “恭喜昭景!” 李曦明此次所得甚重,雖然折損了不少修為,但是這些東西靠丹藥終究能補回來,可桌板大小的【聽魂桑木】可就再也見不著了。 他一心思緒一直沉在玉匣上,如今被這麼一提醒,心生喜悅: ‘周巍…我…絳遷…闕宛…魂燈全然夠了,甚至九牛一毛,再割去兩份巴掌大小的還給明慧,餘下的再怎麼樣也夠揮霍…甚至可以研究些保命、分形的消耗品了…’ 【聽魂桑木】算得上貴重,只聽說幾個太陽道統內裡有,祖上傳下來,專門供給紫府,當年玄嶽門的長奚自己用的都是玉座金銀紋魂燈,乃是用艮土與玉石寶物感應而成,是個大號的命玉,只是神通能流傳久遠,不用時時刻刻溫養,紫府自己用並不麻煩。 他心情不錯,燕渡水卻一片悵然,並不開口,李曦明便故技重施,再度問起玄匣,苓渡笑著搖頭,神色漸漸鄭重起來,答道: “此物真要算起來…應當是太栩真君的東西。” 李曦明聽得一怔,連帶著燕渡水都抬起頭來,面上浮現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問道: “竟然尊貴至此!” 苓渡幽幽一嘆,答道: “那時…太栩真君還未成道,在蜃鏡洞天…也就是當時俗稱的青松蜃界修行,畢竟青松一道三起三落,多有續接,一個青松觀是指不定的。” “傳聞其中有諸席,席間有那位仙人給諸弟子留下的玉匣,分別對應修越、長懷、衡祝、劍門、紫煙、青池。” “此物便是其中之一,乃是太栩真君那一枚。” 他目光沉沉地看了眼李曦明,道: “你家人也曾經進去過,應當是見過的。” ‘青松島!’ 李曦明心中更加震動: ‘若是如此,手中這枚又是其中哪一位的!’ 李曦明思慮萬千,默默點頭,苓渡繼續道: “諸位真君開啟此界時,其中就是六枚,長懷、衡祝是空的,青池、紫煙丟失,劍門取回、修越的歸了修葵…” 他特地說的是修葵,微微一頓,見李曦明並不驚訝,明白他也知道鵂葵曾經的事情,撫須道: “丟失的那枚,在一位修士手裡,本是火德命數加身,又天資卓絕,我家大真人很看好他,多有關照,指點頗多,從中作媒,把紫煙那一枚還了回去,紫霂大真人收下其中的東西,而這玉匣,就請我道代為保管。” 聽到此處,李曦明悚然一驚,一時失語。 當年玉匣的事情李家可是有參與的!對方口中的某位真人十有八九就是如今避匿海外、明哲保身的屠龍蹇! ‘竟然是鈞蹇前輩!’ ‘鈞蹇前輩居然與九邱道統有深交!不僅如此,甚至還是經過這位元道大真人指點,這才早早的避開江南,前去北海!’ 一切線索串聯在一起,讓他沉默凝色,心中震動: ‘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是否代表著,他早早就是九邱道統佈下的棋子!當年諸位真人一同封鎖太虛,他為何能逃出來?恐怕就是這位大真人出手相助!也只有以他的神通道行有能力從諸位真人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把前輩給保下來!’ ‘而這位大真人的動機是否就是為了這枚玉匣?’ 他欲言又止,第一反應立刻是懷疑九邱道統對自己的好感是不是由這位屠龍前輩來的!可低眉去看苓渡,卻見他恍然無覺,並沒有因為提到屠龍蹇而對他有什麼眼神暗示。 這老人很自然地往下談: “此物說不上有多貴重,本也是尋常之物,只是經歷了諸位真君的成道,此匣又有師傳而徒受的意義,便接引了那一二分尊位氣息,從此超凡而脫俗,容納那些奇珍異寶自然是毫無問題。” 他顯得有些感慨,搖頭道: “紫府已經成就神通,能被允許在這世間流傳的絕大部分東西都逃脫不出神通之眼,到了紫府難以看出材料、難以猜出跟腳的地步,十有八九與真君有關,其中九成九都是這一類真君使用過的物品…” 他有些感慨: “這些物品未曾入大人眼,不會有什麼具體的神妙,在小修手裡是沒有什麼用處的,頂多堅固些,哪怕到大真人這等道行驚天的人物手裡,也不過收一味謫炁。” 燕渡水聽了這麼一陣隱秘,心思已經緩和許多,忍不住問道: “倘若入了眼,有神妙呢。” 苓渡轉去看他,笑道: “跑是跑不過的,到時命也沒了,那還不跪下來磕頭?想想自己有沒有命在,還想拿起來不成!”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苓○渡【紫府中期】 ------------ 第一千零六十章 九邱之道 李曦明聽了這一陣,心中已然有疑: ‘既然…重明六子的六枚玉匣都在洞天之中,外頭又何來的此物?更何況時間遠遠對不上…湖中洲破碎之時,青松觀洞天才到什麼時候…怎麼可能流落在外…’ 他便抬頭去看苓渡,琢磨著問道: “不知這諸多玉盒,都是什麼下落,放了何物…再者,我記得當年重明殿蒲團之下諸多寶物,豈不是皆有神妙?又是如何處置的?” “青池的丟失了,紫煙在此,其餘皆在各家道統手中——至於其中的東西…其實有價值的都是空的,有東西的也不過是些紀念祖師的小物什。” “真正有價值的,是大殿之中一樣寶物,叫做【不語鍾】。” 苓渡抬了抬眉,面露嚮往之色: “聽聞此物可大可小,大時如山,為法寶之尊,小時如杯如鈴鐺,看上去只是個靈器法器,即使是位築基修士來也用得!碰上了法寶自晦,變作凡物的時候,即使真君也容易看走眼…” “其中撰寫了種種玄妙道法,可以溝通天地,互動物變…最後落在那位金一道統的大人手裡,大人費盡心思取此物,就是為了秋水真人的突破!” 見李曦明若有所思,苓渡似乎不意外,只笑道: “至於你的心思,當年的諸紫府都想過了,就是考慮著這些大人用過的東西興許有大神妙,才會有那樣多的紫府一同瓜分…否則一些築基級別、甚至是凡物的東西…哪裡會叫那樣多的紫府出手。” “只是…後來讓他們大失所望,真君在世的,當年的東西自然是由他們道統取回去,一些流落出來的小玩意也沒什麼大用,只有一二件被人煉成了靈胚。” 他倒了倒茶,嘆道: “真君不會留什麼神妙在世的,大多喜歡收斂氣息,晦暗果位,東西拿在小修手裡,豈不是明晃晃地冒他們的名?被眾真君關注利用不說,也同樣是時時刻刻的展示自家果位的狀態——這不是好事。” 李曦明暗暗點頭,這一點他深有體會,這些結成金丹,修成正果的人物從來不露半點痕跡,諸多蹤跡也會被抹去…思來想去,突然動念道: “青松觀…只開過這麼一次麼?我依稀記得郭神通、長霄之流,當年也是從洞天之中出來的…” 長霄是李氏由來已久的心病,李曦明眼看眼前的老人所知頗多,又客氣好說話,借勢一石二鳥地問起來,見著苓渡抿了一口茶,笑道: “郭神通、顏見霄…甚至劍門的李袂,是從同一處兜玄道統的洞天出來的…當年…我在東海的坊市修行,聽說過一二句,這洞天叫作【滁儀洞天】,其中獲利最大的,其實不是長霄。” 他神色凝重,道: “最早進入其中的,是苗家和司徒鏜,還有個厲害的角色,叫作瞿灘,是如今靜怡山玄怡真人的師祖,他們三人最早去過其中!” “【滁儀洞天】中有一道【兜玄山】,山有三重,不知有多少寶物夾雜,土德居多,最高處的【一重山】中甚至有靈寶…” 李曦明聽了許久,突然想起當年的【聽風白石山】來,心中恍然: ‘原來我早早就聽過此洞天…當年朱宮提起【聽風白石山】,就說過是兜玄一重山下的寶物,凌袂前輩從中所得…正是土德不錯…那玄怡真人手中的【淨隅功德瓶】,會不會也是其中得來…’ 可苓渡並未多停,而是幽幽地道: “而這山間有一泉,上接清炁,入內修行,可以問神通!即使不得安心修行,飲一飲其中之水,也是極好的。” 這話叫燕渡水眼前一亮,李曦明則抬了抬眉,有了驚疑之色,苓渡沉沉點頭: “我問過大真人,正是【武関遺產】,當年的幾位都飲過其中之水,尤其是瞿灘,他實力雖強,資質卻不佳,是其中紫府希望最小的,憑藉此泉得道,魚躍龍門…” 老人話鋒一轉: “【滁儀洞天】開了不止一次,青松觀也是一樣,天下之才俊極多,當年也暗暗進去過一批,是張錯天、郭厄之屬…” 李曦明聽到此處,心中已是驟然明晰: ‘果然是張錯天!那坊市之主陳濤平的假身份!這東西必然是洞天之中出來的…那…裡頭的東西又在何處呢?’ 他沉思不語,可燕渡水久居海外,對青松觀毫不瞭解,滿腹心思都在【滁儀洞天】上,有些希冀道: “那洞天可還有…進入機會?我自家晚輩…只求一飲泉!” 苓渡有些感慨地掃了他一眼,答道: “很難等到…更何況,不是人人都能趕到那一處…即使能趕到,要有有本事的晚輩才是。” 他說得客氣,燕渡水卻明白自己剩下這點壽元恐怕是等不到了,更沒有為後輩奪得這等機緣的本事,默然嘆了口氣,行了一禮,默默出去了。 李曦明久久看著,見著山間只剩下兩人,很快也有了告辭之心,只是臨行前突然想起一事: ‘元道真人與孔雀關係匪淺,當年也是為了收那一道業火才幫我…如今…手中的【光赤魃火】從釋修手裡得來,豈不是正巧問一問。’ 於是笑談一陣,從袖中取出那寶珠來,一時金光灼灼,琉璃色彩迷幻,苓渡挑眉看了,李曦明笑道: “此物九邱可感興趣?” 苓渡雙手接過,盯著細看,過了十幾息,似乎有些琢磨不定地道: “【光赤魃火】…又是被哪個傢伙糟蹋的…沒孔雀的本事位格,卻有孔雀的心,真是不堪。” 苓渡果真是大道統出身,辨別得雖然比李曦明慢,卻也極厲害了,李曦明笑道: “這是我從北方一釋修手中換來,正巧在仙道手裡碰碰運氣。” 苓渡久久撫須不語,顯得很是為難: “此物並非不珍貴,可化解所需的靈資…實在是一大筆費用,更遑論要耗費那樣多的精力…” 正在此時,一股熱風從山間吹拂而來,一位身材極高的青年已經在桌案旁顯化出身形,玄袍端莊,腰上繫著綢帶,眉眼含笑。 ‘元道真人!’ 李曦明立刻離席,略帶些惶恐地行禮,恭聲道: “晚輩拜見大真人!” 李曦明當年來此地時初出茅廬,明白對方的神通高強,卻根本不知道到了何等恐怖的地步,如今見證過南北這麼多英傑與大神通者,終於明白眼前人神通圓滿的含金量。 ‘這可是神通圓滿!’ ‘這位元道真人堪為我此生所見的神通最高的修士!恐怕那位治玄榭之主也要弱他三分!’ 外加他如今修成了『天下明』,對萬事萬物的感受更加深切,眼前人站在跟前,卻牽動著這整座山脈的氣機,那紅濛濛的火德如同袍子一般披在這位青年人身上,讓李曦明心中暗駭: ‘他是性命皆全…求道有望…’ 他比當年更加恭敬,可元道真人似乎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微微一笑,讓他坐下,讚道: “你神通進展倒是快!” 李曦明連道謬讚,元道真人卻不多說,將那枚寶珠取過,用三根潔白如玉的手指將其捏住,淡淡地道: “是慈悲道慕容家…也難怪你們為難。” 他那雙眼睛頗有些俊美,婉轉地來看李曦明,好像意有所指,笑道: “又是灴火,在離、真、牡之外,真是不好處置。” 李曦明哪裡聽不明白,一時汗顏,不知如何答他,心中赫然明白,自家藏了多年的這個小秘密,眼前這位大真人恐怕早知道了。 ‘《閏陽法》本就是從屠龍前輩手中得來,既然屠龍前輩與九邱交往密切,這法門恐怕也是早早被大真人得知,倒也不算意外…恐怕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他就知道了。’ 只是此法貴重,他不明所以,絕不可能先開口,仍裝傻充愣點頭,趕忙道: “此次前來,便是請九邱道統出手,替我化解其中釋修手段,這靈資我自個兒墊付等價之物…等到這一道灴火煉化出來…盼望著能在仙道手中換一味離火…” 他目光頗有希冀: “我小門小戶,收集到用於化解的靈資都要好些年歲,更別說一點點抽絲剝繭,都不知道要到猴年馬月了,九邱仙門大戶…精通此道…” 元道聽了一陣,端了杯,輕聲道: “好…只是這離火的品相,並不能向你保證有多好。” 李曦明微微一愣,察覺出對方其實並不急著要取這火焰,只是賣自己一個人情,連連應下了,元道便翻手將寶珠收起,靜靜地道: “你且在湖上等著,此非一日之功,等到事情成了,苓渡真人會同你聯絡。” 李曦明暗暗鬆了口氣,算算時日,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這位元道真人又沒有多說的意思,便把李闕宛叫上來,好好地囑咐了,識相告辭。 李闕宛並不意外,前來九邱之時就估計著是自家真人給自己找的避難所,向元道兩人拜謝了,乖乖退下去。 山間一時只餘下元道與苓渡兩位真人,而這位神通圓滿的九邱主人神色多了幾分讚許,道: “這女娃的道行難得,我看她還有巫法在身,當年的秋水也不過如此了…不錯。” 他這話語竟然指的是剛剛上來的李闕宛,苓渡則顯出幾分驚異,似乎極少聽到元道真人有這樣高的評價,便答道: “我看是可惜…前頭已有個秋水…” 元道真人微微一笑,搖頭道: “你要說…好在前頭有個秋水,她年紀不大,到了如今才去求神通,否則以金一道統的大人對全丹勢在必得的心思,她是一定要折的——當年西海的妙契大真人…既不是成道的料,也無成道的心,卻僅僅因為邁過參紫,便丟了性命…” “我看李氏除了個明陽所降的李周巍,只有她的天賦可稱道,玄諳前輩肯讓她修全丹,是算準了已經來不及幹擾秋水,甚至還能借秋水的光,靠攏金一上青一系。” 苓渡漸有思索之色,明白過來,道: “所以她還是個女娃。” 元道真人笑而不語,抿了一口茶方道: “屠龍的事情,他恐怕已經知曉了,他知好歹,並不出言來問,可心中恐怕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 苓渡低眉: “大真人這樣幫他…怎麼能猜不出來。” 元道真人起身負手,答道: “師尊把九邱交到我手裡,我時而擔心做得不夠,時而擔心做得太多,既是狐屬佈局、元府遺留,本是很親近的關係,如果不是天下局勢所迫,應該要把他家的子弟親熱地迎進來幾位,替他家梳理道統…” 他深邃的眸子望著遠方: “如今又有屠龍情面,自然要幫一幫,本不該給他暗示,可明陽血裔多疑,如果沒個緣由,到頭來你幫他,他也是不肯受的,只是千萬提不得屠龍的名字,我等順便把他的人情償還了,不要讓他陷入明陽局勢太深…” 苓渡顯得又是憂慮,又是感嘆,緊急跟著從桌案旁邊站起來,立到他身旁去,低聲道: “可…可等到明陽事畢,洞華天落,玄諳前輩的事情就不好處置了…這李闕宛…大真人可要伸一伸衣袖…把她給保下來?” 元道輕輕敲擊著桌案: “我如若成就,玄諳大人再與金一道統的大人商量好了,保她應是沒有問題的。” 苓渡沉沉吐了口氣,答道: “我看…無論如何,鈞蹇都很難做到袖手旁觀,更何況…山上還有一個。” 苓渡口中的無論如何,其實指的就是元道失敗後的局勢,只是匆匆說出口不吉利,大神通者常也忌諱這種話語,故而說的委婉,元道卻聽得很明白。 這位向來從容的大神通者看上去竟然有些憂慮了,淡淡地道: “這世上沒有哪個是無罪之人,人人生來就是有所辜負的,屠龍是仗義的性子,想要我不負人人,絕不是好事,他修為低微的時候還好說,如今也是此界有頭有臉的人物了,還抱著一顆澄澈心,我怕他毀了自己的大道。” 苓渡默然許久,答道: “是毀還是成全,倒也說不清了。”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闕宛『候神殊』【築基巔峰】 苓○渡【紫府中期】 ------------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重山邪祀 島上的輕風吹拂,日光極為酷烈,曬得礁石發白,白衣男子在海邊的雲中站了一陣,悄然無聲,顯得很平靜。 安思危年紀大了,父親安鷓言死後,他是安氏輩分最大的老人,大欲道南下,安玄心與眾多安家嫡系、擁躉全軍覆沒,對李氏來說算不上傷筋動骨,可對安思危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 這一次對他的打擊極為沉重,安玄統從湖上傳來的書信寫了長長一卷,安思危讀得淚流滿面,掩信扼腕嘆息,連續三次才將信讀完,竟不知如何回信。 ‘竟遭此橫禍!’ 他心中無限惶恐,清楚地明白安氏看上去地位仍舊穩固,可安玄統膝下無子,下一個百年,安氏必然無人可用,南北之爭又越發激烈,如若運氣不佳,安玄統折沒,安氏就是下一個田氏! 修士容貌與壽元相干,更與心氣相通,心氣一竭,這位忠心耿耿的安客卿一下老了幾十歲,看著是個老人了,呆呆地立在海邊,心中竟然希冀起來: ‘我雖老而無用,卻不吝性命,能否求一求老大人,將我送去江邊…苟得玄統一命…’ 這念頭他私下與孩子商量過,安玄統極力反對,誓報兄弟血仇,與他當年如出一轍,可安思危是過來人,心中明白這仇報不了,百世千世也報不了。 這讓他一陣恍惚,竟然想起父親來: ‘弟弟死時,父親可有我這樣打算過——應當沒有的,他心裡只有一個兒子,只有一個景明,一如他死前所呼,我們是他遵從遺囑而多生的那些個子嗣而已。’ 族中、家中種種事務壓在他心頭,令他痴痴地立著,不知所措。 他在海邊等了一陣,突然見著海浪翻滾,彷彿有什麼漆黑之物在海底浮動,立刻打散了念頭,警覺起來,將一枚符籙捏在手裡。 ‘哪一處的妖物…倒敢來我鹿萊島。’ 鹿萊島有紫府鎮守,倒是不必擔憂有什麼襲擊,李家與龍屬又關係親近,安思危只懷疑是什麼妖物莽撞而來,卻見水花漣漣,從中跳出一道白色的身影。 卻是一位身著青色刻絲短襖,外披錦衣披風的男子,脖頸上隱隱約約有細密的碧色鱗片,一身修為極為渾厚,瀰漫著一股窒息的威壓。 而他的身後水波粼粼,從海底的妖物馱出來一座碧色的殿轎,點金綴玉,有七層閣樓,六間大庭,飾以珠翠流蘇,如同浮上來的一高臺,只見安思危一駭,頓時跪到地上去了。 海中能有這般威勢的…除了龍屬,還能是哪一家!他長年在東海,自然知道龍屬有多霸道! 可男子面上的表情很客氣,踏了一步,隔著大陣行禮恭道: “可是李氏族人,請稟主人家,緒水妖王來訪。” 安思危悚然,連忙遣了人上來,細細吩咐了,入陣去稟劉長迭,自個頗為謙卑的恭候在一旁,膽戰心驚地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道: “可是…可是應大人當面?” 這錦衣的青年低了低眉,顯現出幾分感激之色,點頭道: “正是小妖…可是大江邊的故人。” 安思危心中便安定幾分,忙道: “大人可記得浮雲洞?魏王徵北,小人正在麾下…” ‘已經是魏王了…’ 魏王二字不須安思危解釋,但凡沾了個魏,應河白心中已然是一清二楚,只覺得心中沸熱,不知所措: ‘救族之恩,不知如何報答!’ 當年海內局勢大變,應河白不敢停留,急急撤回,雖然保住了一條命,可海上訊息未來便擅離職守,終究是失職,惹怒了自家頭頂上司,始終不好過。 自從海內回來,一族局勢同時急轉而下,緒水妖王前去礁海龍王的神通宴,自家姑姑莽撞,席間惹了白濤妖王不快,雖然被緒水妖王保下,至此也失寵,自己受派的任務越來越危險,一族驟然而落,已有滅族之危。 好在這位魏王在備海龍王前提了一嘴,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親自發了話,連那位白濤妖王都前來致歉,大大叫緒水長了臉… ‘一言之間,救我一族性命榮華!’ 興許早年間應河白只是為了鼎矯而對他恭敬,如今是真真切切地服了: ‘這位魏王的意思,恐怕是連備海龍王都要尊重一二的,更遑論緒水妖王,今日將我提拔至此,為王先驅,既是要做給李氏看…也是緒水妖王向備海表忠心…’ 他收眉斂色,靜靜等著,不過呼吸之間,有一男子踏空而出,一身銀光神通燦燦,彎腰行禮,忙不迭地道: “外修遠變,見過大王!” 劉長迭只聽說是龍屬前來,心中其實大明白了,李曦明時間緊迫,連見他一面都沒有時間,急匆匆帶了李闕宛走,想必是急著去打通龍屬那邊的關係,好及時趕回海內…叫他心中略有些感慨: ‘到底是魏李的位子為難,他都不敢在哪一處多待…’ 這才見閣中降下一位墨黑色甲衣的男子,面上帶著盔胄,看不清面容,身後則揹著一把長弓,邁步入內,聲音沉重有力: “在下盧旭,奉命來島,多有驚擾。” “不敢…” 劉長迭只將他往裡邊引,兩人並未進入洞府,而是在島上的庭院之中坐了,這妖王神色平靜,淡淡地道: “久聞大名。” 這四個字落入耳中,劉長迭意識到對方並非只為了復勳來這一趟,心中警惕起來,口中則道: “不曾想些許微名,竟誤尊耳!” 緒水妖王徑直舉了茶水,答道: “我是個粗俗貨色,不習慣你們人屬的那一套,也不同你多周旋,有多少東西,我便談多少,有位大真人,叫作長霄,本想殺你,是我家玄池雷女救下——若非如此,你早無性命。” 劉長迭心中的疑惑驟然得到印證,連忙離席拜謝,作感激莫名之狀,拜道: “遠變早有感應…真是謝過這位大人…” 盧旭不給他多少好臉色,面色平淡,繼續道: “固然是天數週旋,群夷在【玄女】大人眼中,不好看著你這司天所眷隕落,可也是這位玄池雷女與你有幾分緣法…” 劉長迭一時聽傻了,疑道: “這玄女…” 盧旭卻彷彿被他的話語咬了一口,原本平靜的面色大變,低聲提醒道: “【玄女】豈是你稱呼這樣來的…天下的【玄女】只有那位【玄牝之女】,你們修士口中的【妙道化生真君】、【九天玄牝娘娘】…” 劉長迭這才領悟過來對方口中的玄女是牝水娘娘,修士的確以娘娘稱呼更多,一時間驚出冷汗,又被對方一句『司天』所眷揭發了自己心底最深的秘密,慌亂不能自持,連忙賞了自己幾個嘴巴子,連連賠罪,用疑問來掩飾: “不知這…雷女…” ‘『司天』所眷…牝水娘娘…難道是『司天』那位與這位牝水娘娘有過交情?可這位娘娘不是早已經不顯世了…’ 他思緒萬千,口中連連賠罪,緒水妖王的面色才緩和幾分,繼續道: “大人人身之時,俗名叫作李清虹。” 劉長迭終於恍然大悟,曾經的種種疑惑似乎都得到了解答,心中一陣酸楚,竟然不知如何應答,盧旭則靜靜地看著他: “你守著此地,也休要東奔西跑了,哪一日跑到海內或是諸海去,被誰取了性命,我等可管不著…” 他神色幽幽,似乎在辨別對方有沒有被自己的話所勸住,劉長迭則連連嘆息,差點要落下淚來: ‘竟然是李氏的人情…既然如此,我守在此地,本也是做回李氏的客卿了…世間的緣法,竟然奇妙至此!’ 緒水妖王便吩咐道: “將那妖物叫上來罷!” 劉長迭連忙告罪,等了一陣,便見白衣紅瞳的青年急匆匆入了殿,納頭便拜,忙道: “見過大人!” 他這一拜,三人的視野之外已經是淡黃色流淌,復勳腦後數眼再度睜開,發白的眸子呆呆地盯著天空。 這緒水妖王卻毫無察覺,有些新奇地看了看他,暗贊起來: ‘竟然是一隻瑞獸,好難得!等著明陽之事畢,指不準龍王用得上他…’ ‘只是此時應當將它藏好了…省得叫諸王看見,否則到時爭來搶去,反倒壞了大事。’ 於是拿捏了姿態,問道: “既然是魏王囑託,自然大可一用,不知願往何處駐守?” 復勳腦袋後的那雙眼睛轉了轉,唇齒嗡動,似乎在互相商討,又低聲道: ‘東方未晞…與鍾離白鹿…見不得我們…’ ‘群夷好…世臍也好…在這處…作收牝之姿,祂們不好瞧。’ 復勳已然泣下,答道: “我無依無靠,只這一兄弟,盼望與遠變真人近幾分…” 盧旭早料到他的心思,只是怕他四處走動引來其他龍王的關注,笑道: “這群礁與世臍之間,有一處儋平礁,差你鎮守可以,可無故不能隨意離了職守,若是耽擱了大人的事情,可饒不了你!” 復勳大喜過望,連連點頭,緒水妖王便將他帶起,轉頭看向應河白,吩咐道: “我今後便差你在此地巡海,把一眾族人都接過來,如有魏王囑託,直往宮中去尋矯海龍王!” 他的領海不在此地,當下是把他交給與魏王親近的矯海龍王東方鼎矯,緒水妖王可不是什麼好伺候的主,應河白連連點頭拜謝,心中欣喜若狂,幾乎要流出淚來,一路將這巨大的殿轎送出,這才駕風回來,特地來找安思危。 這妖物脖頸上的鱗片一張一合,面上全都是晶瑩如水晶般的淚,砸在衣甲上鏗鏘作響,在這空無一人的海灘拜了,泣道: “還請稟魏王,大恩難謝,哪怕有一日要食我心肺,用我性命,河白亦慨然領諾!” …… 南疆。 天空之中陰雲密佈,青紫色的大纛在空中飄揚,亂風滾滾,隱約能看到山腳下成批成批如蟻般的蠻人,被一串串繩索牽著,如同牛羊。 山頂上的金眸男子披風滾滾,負手而立,眉心處的紫色紋路微微明亮,彷彿在呼吸,那雙金色的眼睛溢滿了思緒。 ‘這就是神通。’ 他抬起手來,指尖怦然亮出一片青瑩瑩的火焰,擾動太虛不斷起伏,真炁之火隱約變幻之間,竟然有幾分無丈水火的味道。 這股火焰從上至下,一直貫穿到他氣海之中,將他氣海中的一切探得清清楚楚,如同一捧甘露,降在仙基之上,不斷滋養『謁天門』,使之與太虛隱約溝通,為將來的紫府做準備。 李絳夏心中淡淡地琢磨著: ‘絳梁說金蓮座上,我看不如…頂了天也不過是個薩埵,這持玄威力與權位相關,看來不知是開國爵位給他的加持,還是百官之首的增益…比我高一分。’ 不過這些並不重要,李絳夏真正看重的是自己神通的提升,權位變動由人,哪裡比得上自己神通來的自在: ‘我修明陽,比他修離火要順遂的多,有這持玄加持,我看…十年就能問一問神通了…’ 他正思量著,安玄統已經急急忙忙從山間上來,他如今也是一身戎裝,威風凜凜,兄弟喪命的陰影還未從他眉宇間散去,卻彷彿從李絳夏驟然拔升神通的奇蹟之中看到了復仇的希望,顯得雄心勃勃,拜道: “方國諸修皆縛起,人馬盡數被我等收攏…敢問大人…如何處置…” 李絳夏浮現出幾分思量之色。 此地平定,將來一定是要作為修士封地的,臨行前李絳梁談過,以楊浞的習慣,此地十有八九會是自己的封地,李絳夏微微眯眼,似乎在回憶什麼: ‘重山邪祀,縛來於魏。’ 他踱了一步,喃喃道: “這是第七國了,如今國中修士不多,把這些巫師都縛往都城,讓君上處置…至於人馬…” 這金眸青年神色幽然了,答道: “我來時…君上曾有吩咐,天武之光,不照夷裔之民,彼百濟、交趾、驃人者,婢種之賤類,喜釁而忘恩,當夷其族,更為華裔。” 楊浞成帝前後,並無殺戮,向來是仁慈待民,可他的子民顯然是有邊界的,這話透著森森的寒意,李絳夏低下眉,望向山腳下如螞蟻般的人馬: “真旨在前,不得違改,傳我命令,凡蠻夷之屬,皆黥其面,驅為奴從,為帝營造巨宮,女子則攜回國中為婢。” 李氏一向愛民,對治下的山越也寬鬆對待,安玄統對這等命令明顯有些不適,可仙命在前,只能忐忑不安地下去了,李絳夏似乎沒有半分影響,靜靜地站了一陣,這才聽見急匆匆的腳步聲,一人從山間來,拜倒在地,急聲道: “急報將軍…大將軍已至荒野,將攻三江!” 本章主要人物 —— 劉長迭【紫府前期】 李絳夏『謁天門』【築基巔峰】【天武持玄v1】 盧○旭【紫府中期】 復○勳【紫府中期】 ------------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過嶺 梔景山。 山間天光浮動,白花滾滾,李曦明正端坐在山頂之上,一身氣息平穩,手中拿著一卷密信,沉吟不語。 ‘復勳…倒是在海中立起洞來了,’ 李曦明將手中的信收起,低眉思量,暗暗琢磨起來: “當年應河白與緒水妖王都來了…只是看他們的模樣,也不好說到底明不明白其中奧妙…好在闕宛已經離去,否則按劉前輩信中所言,復勳還有可能回來拜訪,鎮濤府是不適合閉關的。” 當日從九邱回來,李曦明自然是第一時間去了崇州,那崔長傅如今畢恭畢敬,一直陪在跟前,他只是表明了意願,這位真人立刻深入海中去找虺藥,顯然,整個崔氏的態度已經天翻地覆。 李曦明不是沒有來過此地,當年也是堂堂紫府之尊,能叫崔氏誠惶誠恐的自然只有李周巍來的那一趟了: ‘明煌來了一趟,當夜崔長傅成神通,崔氏是明顯嚇壞了,崔長傅年紀其實比我還大,也是堂堂紫府之尊,竟自稱晚輩。’ 虺藥這小妖因為李家的關係被一路提拔,也是傾其所能,不敢怠慢,此行頗為順利,如果要說什麼遺憾…只能是崔決吟早已閉關,沒能見上那一面。 而龍屬的舉動並不慢,李曦明兩年前從崇州回到湖上時,已經收到劉長迭的回信,兼帶著提了鎮濤府當年受龍的事情庇護,萬分感謝。 這一封信把李曦明嚇得不輕,這才明白當年長霄有此詭計,是自家姑姑出手,可緒水妖王的話劉長迭沒有全信,李曦明亦然,心中冷笑: ‘當年姑姑分明說不會出手,連我逃到了列海她都不能與我相見,此言必然不實,興許是明煌的面子,興許是劉長迭背後有人落子,必不可能是什麼情面。’ 如今海上的情報不斷回來,聽聞復勳已經在那處島嶼上立下小妖洞,派出屬下去打聽訊息,聽聞身上的傷還是沒好,尋找什麼少陽修士為他療傷。 劉長迭是真有情義的,如今還來回寫信替復勳問這件事,李曦明自然裝傻充愣,不是無情,是真沒有膽子管他…只委婉地提醒劉長迭,動起筆來: ‘妖王今歸龍屬統帥,不得輕動,還需少些碰面,倘若非見不可,請前輩往他島上去…省得落人口實。’ 劉長迭孤身一人成就紫府,也是聰明人,點到為止,他自然會給自己的話找補。 於是放了手中的信,一邊的郭南杌便笑著看過來,李曦明揮袖一甩,桌案上便多了一白玉瓶,向著郭南杌點頭,笑道: “你這少陽一道的丹藥,竟然不大好煉製了,想來是少陽生陰,爐又有牝相,陰牝顯合,多誕溼寒……所幸難度不高,一爐出了七枚。” 郭南杌聽了前半句,心中一涼,可等到李曦明說完,已是面泛笑意,讚道: “前輩道行驚人,丹術高超,我等晚輩敬嘆不已!” 李曦明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的道行也被人吹捧起來了,有些囫圇吞棗般把心頭的好笑壓下去,見郭南杌要付丹資,只擺手謝絕。 這兩年他成了好幾爐丹,最重要的還是司馬家那爐【空袖玄道散】,他暗暗又掩下來兩枚,小心地藏好了,準備給李周巍用。 他從海外回來,其實因為燕渡水的事情損了幾分修為,可他明白曾經『謁天門』的修行速度是討了籙丹和好幾種靈丹的巧,自己接下來的修行可謂是遙遙無期,從自己的丹藥儲備中取出幾種敷衍了便算過去,不捨得動用【空袖玄道散】。 郭南杌的確囊中羞澀,有些感激地應下來,李曦明則舉了杯,看著丹藥,突然想起來眼前的郭南杌就是少陽修士,立刻警惕起來: ‘…真是處處都能牽連上…郭南杌眼下可有用得很,不能叫他被複勳扯進去了!’ 於是笑著看向他,問道: “南杌這幾年可有往東海去?” 郭南杌把那青色的袖子攏起來,似乎在暗暗思量他話語的意思,躊躇道: “倒也不多,是我家晚輩去得多…也出了不少事情,我顧忌東海深遠,一直沒有機會去細查…前幾日問了況雨真人,遂有前去看一看的心思。” 他口上說著這話,一雙眸子卻很仔細的觀察著李曦明的反應,李曦明立刻誤會了,心疑是復勳背後人物的勾引,試探道: “東海…我都不常去了,鹿萊島一帶被我仇家盯著,也有危險,天下動盪,不宜隨意行動。” 郭南杌聽了這一番話,反而得到了好些暗示,靜靜地轉著杯,悚然而驚: ‘是了,李家人怎麼會無緣無故殺我家人呢?幾個真人一直是不信的,可見測算不實,看來是有仇家算計,而昭景前輩也知道…只是不好扯到檯面上來,暗暗提醒我,鹿萊島去不得。’ ‘如若把這事情說白了,反而插手到李家和他們仇家之間的鬥爭去了…我只裝傻充愣就好。’ 於是鄭重其事地點頭,甚至為自己的疑心生出幾分愧疚來,答道: “晚輩明白了!” 這一番雞同鴨講,卻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李曦明沒想到他一點就通,頓生欣喜,忖道: ‘好通透,好聽話…只可惜不是我家晚輩…可惜可惜…’ 郭南杌心思聰穎,又識大體,李曦明一直對他很滿意,升起幾分惜才的心思,聽郭南杌問道: “昭景前輩,荒野如今…是怎麼個動靜?” 李曦明心中苦笑,搖頭嘆道: “難說…聽聞劉都護都已經到了荒野,這樣大的動靜,北方不可能不知曉,兩岸的衝突一觸即發,真是沒有幾年能安生的!” 也就李周巍的傷楊銳儀親自見過,這位大將軍對李氏還有幾分懷柔的心,並沒有命令前來,可李曦明估摸著自己是撇不去的,而【重火兩明儀】還掛在內陣之中輔助李絳遷,著實是麻煩事。 只是這些話不能對外說,李曦明隨口談了談荒野的人手,山間便匆匆上來一人,低聲稟報了: “青忽真人已經從蜀地回來,入帳中與大人密議…眼下請真人過去。” 李曦明心裡嘆了口氣,站起身,郭南杌立刻識相告辭,踏入太虛離去,李曦明則暗暗懊惱: ‘終於回來了,時間也不多了,耽擱不得…早向司馬元禮問過那枚【明真合神丹】,他卻敷衍了事,這丹藥用一枚少一枚,不割些肉,他是不會給的!’ 他的憂慮不僅於此,更有些不安: ‘明煌閉關,可想試探他的人仍不在少數,那位廣蟬摩訶在河對岸,一定是衝著我家來的,一定要有所準備…如今兩邊準備越來越充分,頂多一二年,必然起衝突。’ 兩年前他入日月同輝天地,李周巍還能與他細談,區區兩年時間絕對不足以讓他出關,甚至真正衝擊神通的時間也沒有多少,此刻也不可能出關相助。 ‘我雖成命神通,更要小心才是,須幫周巍撐過這一段…我等才有喘息時間。’ 他早早考慮到這一點,微微垂眉,一抖袖子,其中便露出一道金捲來,顯然讀了許久了,其中符文奧秘,顯現出幾道彩色的大字: ‘【分神異體妙卷】。’ …… 荒野。 暗沉的幻彩籠罩在山巔,如同密不透風的陰影,將所有痕跡掩蓋在重重的黑光之下,大殿之中烏色翻湧,如同一片暗海。 高處的主位上坐著一男子,雖然相貌平平,身上的盔胄卻浮動著片片玄妙之光,他在位上靜靜坐了一陣,便有男子從殿前上來。 在這些年不計代價的【空袖玄道散】的滋養下,這位青忽真人司馬元禮的神通光彩紛紛,顯然已經臻極,甚至昇陽隱約有氣息波動,應當是一兩年間有抬舉仙基失敗。 哪個神通不經歷幾次失敗?司馬元禮毫無遺憾,只慶幸時機不錯,甚至還讓他有時間去了趟蜀地,如今在殿前一站,楊銳儀立刻抬眉來問他: “姓慶的如何答覆?” 他的語氣很不客氣,司馬元禮忙道: “慶將軍答應從蜀地出,攻伐隴地…可固不肯將通漠附近的兵馬撤走,甚至…也對屬下所提的同心策力很是不屑。” 宋國的地利不錯,幾座山脈幾乎把蜀宋之間的聯絡隔斷,只餘下蕈林原、通漠郡幾條通道,慶濟方明顯是有所覬覦,楊銳儀的面色有些陰沉,忍著沒有開口,只道: “不肯撤就不肯撤罷…讓豫陽王留在國中…可蕈林原和谷煙的人手如何處置?” 司馬元禮明顯有些尷尬了,連忙道: “慶將軍…慶將軍說,上次與魏王交手,意猶未盡。” 這話可就直白多了,楊銳儀一時間氣笑了,問道: “怎麼?他想殺李曦明來激魏王?平日也就算了,如今這個時節,是連帶著要噁心我宋廷!” 司馬元禮暗暗去看他臉色,聲音一低,稱呼立刻就變了,道: “我婉轉了許久,慶濟方只提了這麼個條件——說是我大宋承武太烈,盡收修武之光,持玄有空缺,天辰福澤卻不能落蜀地,希望我等退一退…多讓一名給他們…” 楊銳儀將手中的硃筆一丟,拍在案上,決然道: “此事絕無可能!” 他眸中隱隱有怒意了,厲聲道: “當初早就定好的事情,有多少本事收多少光,如今持玄之位,六宋而一蜀,本是我朝自家本事掙來的,怎麼可能讓給他們!” “他慶濟方既然有本事,那就自行增廣天輝,使修武星更加明亮,自然有多的位置給他,是兩國都受益的事情,倒有讓我割讓的道理了!” 司馬元禮連忙低頭,有些尷尬的措辭,把對方的話以更柔和的方式講出來: “慶濟方說…李氏與金羽相親,本應隨著金羽併攏到蜀國,卻被我大宋提前搶了去,那魏王也應該是蜀地的…這樣的話,修武之光傾斜,應該是四宋而三蜀…” 楊銳儀一時間氣笑了,道: “荒唐!” 他嘩啦一聲將那枚木簡捲起來,敲在桌案上,道: “他慶濟方什麼東西?人憎狗厭,金羽會幫他?巴不得李氏歸我們!當年他要是過了西屏山,你看李周巍會不會同他搏命!還敢提冊封!” 司馬元禮只能默默低頭,楊銳儀也收了面上的怒色,負手而立,低聲道: “這事情不必理會,我看蜀帝不會由著他胡來,只是難免有一二人馬來為難,想著多往東挪幾分疆土…” 司馬元禮暗暗看了,抬眉道: “如此一來,要把誰留在湖上?可要把魏王請出來?” 楊銳儀掃了他一眼,終究搖頭,淡淡地道: “用不著他,你只管自家事,我把汀蘭真人留下,守住蕈林原,使兩方守望相助。” 司馬元禮頓時面色一變,他負責的攻伐山稽,沒了汀蘭簡直是斷了一臂,咬牙答道: “可山稽…” 楊銳儀卻不去答他,顯現出幾分細細琢磨的色彩,問道: “我依稀記得,你家那個晚輩…司馬勳會——如今也築基巔峰了罷!” 司馬元禮面色頓時一變,頗有些驚疑不定地低眉,低聲道: “是…這孩子還有些能耐,得過宋帝召見…家中就他最爭氣…被封了個偏將軍。” 楊銳儀聽到宋帝召見這四個字,原本的思緒頓時被打亂了,若有所思地皺眉,暗忖起來: ‘如此一來,我卻不好插手。’ 他久久閉目,突然開口道: “過嶺峰的獻珧真人與你司馬家世代相熟,你替我去一趟過嶺峰,請他來荒野一敘。” 司馬元禮一遲疑,道: “他壽元無多…” 楊銳儀眯了眯眼,道: “要的就是壽元無多。” 司馬元禮匆忙下去了,楊銳儀這才把手裡的木簡放下,靜靜地在大殿之中踱了兩步: ‘龍屬與慈悲道在合天的鬥爭終有結束之時,慈悲道是不會願意在海里損失太多的,這一戰必須打,即使我不動手,北方也會動手的…’ 他顯得有些煩悶: ‘聽聞象雄國大興山爐求丹…根本沒有功夫搭理蜀國,否則絕不會讓姓慶的這樣囂張…每個大人都在做自己的打算…這天下大勢,豈容得誰騰挪!’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司馬元禮【紫府前期】 郭南杌【紫府前期】 —— ps:過嶺峰是獻珧不是誠鉛,寫錯輩分了,抱歉抱歉^ ------------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保庭 李曦明入了殿,便見烏光橫流,上首的男子正放了筆,快步下來,挑眉笑道: “曦明兄來了!” 他這一聲叫的很親切,李曦明這才想起來自己與他算是親戚,眼下顯然不是以大將軍的身份來相處,而是連襟了。 這位大將軍相貌本不出眾,如此帶著笑來迎接,反倒像是個常人家的舅哥,見到了交好的親家,顯得和藹可親。 對方親近,李曦明卻不好太貼上去,於是拱了手,笑道: “大將軍客氣了…” 楊銳儀笑著請他在一邊坐下,亮出皎潔的玉壺,斟茶道: “我來了有些日子了,實在忙碌,你也閉關煉丹,不曾見著,這次請你來敘,是商議北邊的事情。” “將軍請講!” 李曦明應答一聲,楊銳儀則顯得有些琢磨不定,審慎地開口問道: “此次北伐,本是打著復仇的旗號,可南北折騰了這麼多年,留下來的真人們都已經是談釋色變,興致不高。” “魏王驍勇善戰,本只有他能當大任,振奮諸將之心,可如今他閉關未出,諸修更有疑慮,頗為慼慼,遲疑不決,我才特地把劉都護請過來。” 李曦明是不可能讓他打擾李周巍的,聞言雙目微紅,開始扯起上次大戰給李氏留下了多重的傷創,楊銳儀細細聽罷,表情平緩,道: “我明白李氏的貢獻,這一次是衝著保庭州才請你來的。” 李曦明神色微微一愣,楊銳儀神色憂慮,答道: “君上將北線交給我,我看得很清楚,戚覽堰等人還未盡全力,大慕法界的廣蟬也緊接著來了,大元光隱山十有八九還有大羊山的人。” 他輕聲道: “趙國國力強盛,我心中很明白,說句不客氣的,如今的大宋連蜀地都比不上,就算是金羽聽調不聽宣,一個長懷也抵得上整個大宋。” “這次北伐,說難聽些,為圖保魏,分攤壓力而已…” 他目光緊緊盯著李曦明,正色道: “廣蟬、戚覽堰、公孫碑三人的心思,可謂是路人皆知,眼下只是內裡不合,摸不清我這裡的底細,很難談攏,一旦三人決定南下,恐怕曦明也知道他們會在哪裡落腳。” 李曦明微微嘆了口氣,答道: “庭州。” “正是!” 楊銳儀神色略沉,答道: “必然有一場大戰,我若作出主動出擊模樣,在這岸邊囤積兵力,不說選個主戰場,至少能牽制住主力…可若是朝廷中安然不動,僅僅派幾個人來守江,最後大戰爆發的地點一定在庭州一帶” “最早君上的決定,是立國之初安生養息,篩選持玄,從三個人選中選出一位鎮守北方,是我一力上書,定下了這次北伐。” 他的神色看上去很鄭重,李曦明則略微一滯,嘆道: “多謝將軍!竟不知將軍思慮…維護我一族周全…” 楊銳儀擺手,示意他不用搞這些虛禮,答道: “我這次與你講得明明白白,是要你透些底,談一談庭州的守備——並不是來賺你人情的!” 楊銳儀話已至此,李曦明信了五分,鄭重其事地沉下色來,答道: “昭景知無不言!” 楊銳儀遂起身,轉頭來看他,低眉道: “事有萬一,魏王能不能出手!” 李曦明面帶複雜之色,嘆道: “說句誠心的,我看是不會的!” 他如果斬釘截鐵說句不能,楊銳儀倒還不信他,可這個回答讓他審視起李曦明來,踱了兩步,目光凝重: “還需多久!” 李曦明久久無言,有些艱難地判斷了一陣,答道: “興許…六七年…” 按李周巍的修行速度,如今應當是仙基圓滿,推舉昇陽,六七年的速度不高不低,甚至有些保守,而楊銳儀卻皺眉: “等不及了,最多五年,他一定要出關,否則我這裡也是擋不下來的!” 李曦明悚然,楊銳儀卻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重了,嘆道: “曦明兄也不好自處。” 於是微微沉色,問道: “曦明背靠湖上的陣法,自忖能在廣蟬手裡撐多久。” 李曦明低聲問道: “不知這廣蟬有多少本事?” 楊銳儀踱了兩步,輕聲道: “可與遮盧作比,乃是釋修中第一等的摩訶,算算日子,如今應當在五世,又很得法相看重,尋常邁過中期的修士,是鬥不過他的。” 李曦明心中頓時一涼——尋常紫府中期大約對應三到四世,邁過參紫突破巨大,才能穩穩壓住六世摩訶,等到八世,那就堪比神通圓滿了。 他毫不自大,只搖頭道: “我背靠大陣,尋常的紫府中期還可以擋一擋…如今手中靈寶用於庇護後輩修行,要面對廣蟬,還差了很多。” 楊銳儀便負手道: “曲祀一派的真人,可否一助?” 李曦明知曉他說的是況雨、郭南杌等人,連連搖頭,終於見楊銳儀嘆了口氣,道: “我派汀蘭在蕈林原助你,本也夠了,可慶濟方還是暗暗覬覦…不如這樣,我讓司馬元禮在湖上陪你…” 李曦明眼前一亮,卻見楊銳儀沉色望來,道: “如若一切照常,廣蟬不會在湖上待超過兩個時辰,我等突入大元光隱山,他是一定要回來的,只需要昭景在他手下撐兩個時辰。” 李曦明神色漸定,聽著楊銳儀低聲道: “我只有一個要求…等到廣蟬退走,昭景一定要同兩位真人一同殺過江,拿下白江溪之地。” 李曦明聽了他的話,面上浮現出幾分憂慮之色,良久才道: “若是廣蟬已重傷我,到了生死關頭,恕曦明不能冒死向前!” 楊銳儀靜靜地盯著他,也不知過了多久才吐出一句: “事關貴族將來的喘息空間,也關乎你我接下來的合作,僅有這一次出其不意的機會,昭景自己掂量好了。” 李曦明只拱手行禮,示意自己明白,可內心深處仍有猶豫疑惑: ‘這位楊將軍似乎事事向我李氏…可是連楊浞都對我家不冷不熱,何來的這待遇呢?此次攻打北方,果真是一次出其不意的機會麼…’ 他心中沉沉,很快便退下去了,楊銳儀則久久地坐在殿間,不知過了多久,才見一片幽光從太虛中浮現而出,飄飄地落在桌案上。 此物竟然是一枚黑色的玉簡,表面書了一行淡金色的、金氣沖天的小字: ‘楊道友,我已至鹹湖。’ 楊銳儀靜靜地盯著玉簡看了一陣,這才提筆寫道: ‘稍安勿躁。’ …… 李曦明從大殿之中退出來,果然見司馬元禮還候在殿外,便行了一禮,嘆道: “往後還須青忽多多幫襯!” 於是將楊銳儀的安排告知了,司馬元禮聽了他的話,心中驟然一驚,有些不解: ‘竟然…把我也遣過去了!楊銳儀對李氏的偏私不言而明,要遠甚那位宋帝…’ 面上則是一笑,忙道: “齊心協力而已,應該的!” 李曦明咬了咬牙,心中惦念著【明真合神丹】,低聲道: “可否向道友求一枚【明真合神丹】?我看這【百甍玄石傘】…道友也是心動已久了!” 司馬元禮頓時眼前一亮,撫須沉吟。 李曦明手中【百甍玄石傘】在靈器中只能算箇中下,勝卻勝在這『戊土』一道極好,能抵禦諸多妙術,這才會被李周巍留下,當年讓出去的時候司元禮算不上依依不捨,可心中對這東西的妙處還是很認可的。 ‘李曦明提出【百甍玄石傘】,明顯就不會只換一枚【明真合神丹】,可怎麼樣也是靈器,也就如今的李氏能拿得出手…’ 可李曦明到了取出【百甍玄石傘】的地步,已經是頗有無奈——自己手中的幾樣東西對方都不太感冒,【聽魂桑木】雖然多,自己卻另有重用,取出不得。 李周巍從洞天中狠狠奪了一筆靈資,可隨著李絳遷、李闕宛衝擊紫府、這些年的修行花費與鎮濤府的頸下羽告竭,李曦明的口袋中已經不寬裕…左右權衡,捨不得那幾件珍貴靈物,最後還是選擇本就在等候買家的【百甍玄石傘】。 畢竟自家手裡的靈器完全夠用,『戊土』也與自家晚輩不合,而李周巍的事情要緊,李曦明雖然有些肉痛,最終還是割捨了。 司馬元禮卻很滿意,仔細地思量了一會兒,一邊做了個請的手勢,一邊道: “不知道要換取些什麼?” 【百甍玄石傘】的價值有限,李曦明終究不奢求從他口中得到什麼全丹靈物一類的好東西,只思索道: “至少要三枚【明真合神丹】,再添一份靈資為好。” 他這麼一說,司馬元禮便皺眉了,答道: “【明真合神丹】…我手裡的確不多,若是如此,我倒是願意補多些靈資,【明真合神丹】先取一枚給昭景用可好?” 李曦明心中驟然一沉,疑起來: ‘好你個司馬元禮,這是玩起奇貨可居的把戲來了!看出我家對這丹藥頗有需求,自恃珍貴,還想尋時機博取更大的利益。’ 他遂收了手,示意此事沒得談,司馬元禮立刻賠著笑去拉他,道: “你我兩家何等關係,此事不用客氣,我手中還有一味【寒湫金】,一同補給昭景!” 李曦明搖了搖頭,笑道: “【寒湫金】我用不上,我卻聽說道友手中有一味『更木』的【合魂百心】,我要用此物來滋補靈火。” 司馬元禮若有所思,這才明白對方取出【百甍玄石傘】的目的並不只是為了丹藥,而是為了得到自己手中的東西,至於對方是從何得來的訊息,他心中已有數,若有所思地問道: “是定陽子前輩的訊息?” 李曦明笑而不語,司馬元禮則沉思良久,似乎在審慎地判斷自己有沒有看走眼,只道: “此物在我手裡的確用處不大,讓給道友無妨。” 李曦明知道這人向來是面上客氣,骨子裡還是吝嗇,也浮出笑容來,樂呵呵地同他道: “你我兩家這樣好,這自然是大好事,可眼下是大戰之際,我還需先用此物,道友也先給我一枚丹藥嚐嚐玄妙,等著廣蟬退走了,我再把【百甍玄石傘】交給道友。” 他面色鄭重: “畢竟大將軍提過,你我要好好配合此事,也是應當…” ‘我說他怎麼捨得靈器,原來在此處等著我呢!’ 司馬元禮顯得有些牙酸,明顯是不情願起來了,可大義在前,又不願意得罪李周巍,便故作慷慨,很是豪放地將這些東西一取出來,一同將它們塞進李曦明手中,笑道: “道友客氣什麼!全部先取去著,【百甍玄石傘】算我借你的!” 對方一路將他送回,李曦明胡扯了些謝語,把笑容連同這袖中的東西一同收了,深深地吐了口氣,默然往大陣中落去。 等到了隱蔽無人處,他立即感應日月同輝天地,飛昇到那靈氣濃厚,陰陽均平的洞天,小心翼翼地到院子裡,發覺李周巍原先的那院落已經緊閉了,觀察不到內裡的任何情形。 楊銳儀的話語無人商議,李曦明躊躇再三,將手中的玉瓶輕輕地放在院落門口,心中琢磨: ‘也不知周巍開始抬舉神通沒有,且將這丹藥放在他殿前,倘若成了是最好的,若是未成,他見了此丹,也能用上…’ ‘只是五年時間太短了…’ 他思來想去,又從懷中取出一玉匣來,此中乃是【萬乘誅光帝書】的【紆尊駕光之氣】,再取來紙筆,寫明緣由。 ‘雖然不知他如今情況,可多準備一些總是沒有錯處的,萬一呢…’ 李曦明收拾好了諸事物,遂從此院之中出去,越過上寰閣,便見那入洞天的玄白色仙閣,亮色玄妙紋路的門輕掩著,隱約能窺見內裡的情況。 竟然模模糊糊有人影盤膝端坐其中! 可李曦明沒有半分意外,而是興起幾分期待來,急匆匆地踏步入了閣樓,將門一推,便見正中的蒲團上端坐著一位白金色道袍的男子。 此人面容端正,氣度斐然,眉心一點天光燦燦奪目,一旁放著一枚丹爐,灼灼的真火在其中跳躍著,煙火氣噴湧而出,染得他一身丹火香。 竟然又是一個李曦明! 這‘李曦明’雖然一動不動,卻隱約有神通的氣流從他的唇齒之間噴湧而出,面容比李曦明本人稍微紅了一點,五官也顯得死板木訥,仔細一看還是能看出區別的。 李曦明踱步到了自己面前,這才將袖中的那一柄金卷【分神異體妙卷】給顯露出來,端在兩手之間,輕輕展開,眼中浮現出喜色: “不愧是【聽魂桑木】,好快的進展!”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司馬元禮【紫府前期】 楊銳儀【紫府中期】【大宋帝裔】 ------------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異體 李曦明將手中金卷一振,那幾行彩色的大字便熠熠生輝。 此卷極為玄妙,乃是古代之物,連劉長迭這等道統極為高明的『庫金』修士都大費了一番手腳,摸在手裡更是質地綿軟,與那份【麟光暉陽神卷】在形制上有幾分相似。 【分神異體妙卷】主要用作保命修道、避劫躲災,練此妙訣,最先要練的就是這一道【分神異體】。 【分神異體】乃是以種種寶物修成,根據修行者神通的不同,所需要的寶物種類也不同,隨機應變,極為考驗修行者的道行,大體分作三類。 ‘上士稡金修道,渾然忘我,中士法屍孕靈,躲難避邪,下士塗泥塑像,保一肢一體爾!’ 這最上等的,是用上古靈物來修一道身,用作修道,差一些的,應作代行人間的軀體,用來規避劫難,此二者威能神妙無窮,能用於轉世不說,甚至能為身外之身。 而最被撰者看不起的,便是以此術抵擋一些刀兵之災。 毫無疑問,李曦明就是奔著抵擋刀兵之災去的。 ‘這術法的要求太高了,或者說古代修士手中的資源太充沛了!自家手中沒有那樣好的材料…唯一可用的是【聽魂桑木】,這東西當今稀有,在古代修士的眼中也算不上什麼好東西…’ 卷中將之稱為見晦桑,乃是『更木』的一種,如今卻是『謫炁』了,經過李曦明對比,就是自己手中的【聽魂桑木】——不過剛剛到入門的地步。 李曦明倒沒有什麼遺憾,反而滿心喜悅,無他,哪怕在古修士眼中是個下士,門檻也是命神通,沒有『天下明』,他連這個下士也做不得,所謂下士之法,放在今日是一等一的東西了!那時候連紫府金丹道都是下九流的旁門左道呢! 更何況他如今有些見識,倒也讀出了其中的中士所謂避邪躲難的意思,這軀體是逃不過其他紫府的法眼的,大抵是用此軀體行走人間,本體太虛坐壁上觀,一方面少沾紅塵,另一方面能對自己造下的殺孽起到幾分規避作用,在雷宮前來審判之時,多幾分從容。 如今雷宮都倒了,這中士之法對李曦明來說是沒有什麼用處的,他心中唯有一個念頭: ‘保一肢一體爾!’ 自己手中別的不多,就是【聽魂桑木】多,當時從海上回來,第一時間就取出其中人頭大小的一份,修行【分神異體】。 而這兩年的大部分時間,李曦明都花在這【分神異體】上,此物須各類靈物、靈丹溫養,李曦明這麼多年煉丹還撈下來不少,便從袖中取了幾枚精進修為的丹藥,把這異體放在這日月同輝天地之中修養。 李周巍當年的提醒歷歷在目,他便把丹爐置在此地,以丹火氣沾染【分神異體】,省得顯露出不對。 ‘兩年以來,此物已經初入門檻,可試試看了…’ 他越看越是滿意,當即摸了摸袖子,從中取出一匣來,開啟一看,正中放著一枚拇指大小的白色花片,蒙著一層朦朧朧的灰色光芒。 正是【合魂百心】! 他在眼前的‘李曦明’胸口處輕輕一劃,便見內裡黑彤彤的、跳動的心,於是將【合魂百心】放在手心,輕輕一吹,將之化為一股白風捲入其中。 這【分神異體】所需甚多,哪怕是最簡陋的製法也花了李曦明不少心思,如今這一枚【合魂百心】放入軀體,這才可堪一用! 他一掐訣,從指尖逼出法血,點出那【六合之光】來,往端坐在地的‘李曦明’眉一點,便見各色幻彩通通收斂了,此物化為巴掌大小、小巧玲瓏的雕塑,落進他掌間,靈識一勾,便有喜色。 ‘合魂百心一入,已有成效,催動時變化為泥胎籠罩法軀,起到一定程度上代為受過的效果…只是懼怕火金,尤其是併火與庚金…併火損性傷命不是蓋的,加之我用的是【聽魂桑木】,一旦見了併火,不但沒有抵禦的效果,甚至可能把這異體燒壞。’ ‘聽聞廣蟬使一天光寶塔,離火之槍,倒還算能抵禦,眼下還須以命神通勾連溫養…如若勾連到位,還能有更好的效果。’ 此物有多少本事,全憑主人溫養與道行,而如若用來抵禦傷創,便看重與本體的聯絡,需要命神通參與,可李曦明心中早有安排: ‘『天下明』有專效,可省下我好些功夫。’ 於是搖身下界,踏著太虛到了湖上的大殿之中,那牌匾上金光燦燦,書著三個大字: 【絳光殿】。 隨著明陽諸子自尋出路,李絳宗出關,望月湖這家主的名與實通通落進李絳宗手中,他自示次居明陽之下,側殿而居,便在這【絳光殿】。 李絳宗漸漸成熟,突破築基以後威勢也更上一層樓,端坐在殿中,倒有股不怒自威的氣質,只是這位向來恭謹的伯脈嫡系眼下怒不可遏,負著手站在大殿裡,滿眼皆是嫌惡憎恨之色。 一位頭髮半白的男子站在側旁,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是李周昉,一旁還站著李周達,面色難看,而在臺階下跪著一少年,那雙面孔直勾勾的盯著地面,不願抬起。 僅僅是瞬息之間,天光下照,李曦明的身影驟然浮現在主位之上,這真人一隻手按著扶手,挑了挑眉,淡淡地道: “這是怎麼了。” 霎時間場上諸位一同變色,不同方位同時跪倒,呼道: “拜見真人!” 李曦明低了低眉,李絳宗緊緊貼著地面的腦袋這才抬起,他如今蓄了須,看起來很穩重: “稟真人…絳宗教子無方…正在訓斥晚輩,不曾想擾了仙駕…” “原來是遂晴。” 李曦明笑了笑,跪在底下的李周昉已經是冷汗連連,冒險往前挪了兩步,恭聲道: “不敢耽擾神通事,晚輩這就將這孩子押下去青杜!” 李絳宗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別看李曦明日日閉關,這位真人怎麼可能不知道李遂晴!果然見李曦明笑容淡了幾分,轉了目光去看李周達,這漢子跪在臺前,立刻開口道: “屬下巡察西岸,得玉庭稟報,遂晴公子家僕嚴筷,有一外甥,與西岸白霓玉礦田督查田攀結交過密,暗遣諸峰修士攜金購買,再交付他手,一人盡攬產出份額之事…” “如今天下紛亂,物資不通,西岸修士如需白霓玉,須從嚴筷手中高價買得,他從中漁利…” 李曦明隨口道: “依律如何。” 李周達拜道: “公子遂晴,私交督查,操弄物價,應罰沒所得,雷鞭三百,軟禁山中十年,田攀革職拿問,嚴筷等從屬,殺。” 卻見地上的青年咬牙道: “我有本事買,有手段賣,憑什麼說我操弄物價!” 李絳宗目中閃過一絲驚惶,面色陰沉,咬牙切齒,回頭低罵道: “你有什麼本事,仰仗宗族的本事!” 李遂晴修為不濟,雷鞭三百是要命的,顯然,李絳宗口上對著自己的這個孩子喊打喊殺,私下裡也不忍,否則也不會拉到這殿裡來問。 李遂晴卻冷笑起來,這少年面上沒有半點畏懼,嘴角一裂,道: “你今個兒能站在這,又豈是你的本事?” 這一聲簡直如同天雷,不知冒犯了多少人,李絳宗卻沒有半分被冒犯的怒火,而是驚出一身冷汗,心中天崩地裂: ‘你…你…不爭氣的孽障,還敢不服軟,你還不肯服軟!’ 於是聽著上首傳來兩聲笑——這真人面上的笑意已經完全消失了,多了幾分冷意,饒有趣味地看了少年一眼,笑道: “去青杜領罰罷。” 彷彿是幻覺,隨著這一句淡淡的話語落下,主位上的人突然變得高遠起來,飄渺地浮在天邊,又好像是底下眾人一同掉進了深淵,距離他越來越遠。 霎時間,李遂晴的表情渾然變了,他灰黑色的眉眼中的不屈如同春風解凍,一瞬間化解,那股洶洶的、自以為是的兇恨惡毒轉瞬即逝,他如同一隻溫順的羊羔,有些茫然無措地跪在地面上。 ‘是…’ 他小心翼翼的挪動了兩下膝蓋,站起身來,恭聲道: “晚輩無知,驚擾大人。” 於是把腰彎下來,面對著主位,一步步倒退出去,在大殿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這才客客氣氣地看向一旁的護衛,在對方見鬼一般的眼神中溫聲道: “請送我過去。” 這一瞬,大殿之中一片寂靜,李絳宗面色肉眼可見地蒼白了,心中的惶恐與痛苦衝上腦海,使他鼻端發熱,眉心生寒,呆若木雞地跪在地上,茫然地去看自己的父親。 李周昉額頭緊貼地面,無聲地啜泣著。 李絳宗如夢初醒,撲通一聲猛然跪在主位旁邊,向前挪動膝蓋,雙唇發白,眸色通紅,聲線顫抖地泣道: “真人…請真人饒了他…無論他怎樣頑劣,他到底是晚輩的親子…晚輩願囚禁他一輩子…真人…晚輩求您了…真人!晚輩願代他受死!” 李絳宗擔憂的當然不是什麼三百雷鞭,以他李絳宗的權勢也好,李遂晴的伯脈嫡系身份地位也好,除非下的命令是處死,否則絕沒有人敢打死他!頂多致殘而已,可李曦明這一眼如若沒有婉轉的餘地,已經實質上將李遂晴殺害了! 聽了他這話,白金色衣物的真人指尖不斷跳躍的【六合之光】隱隱得到了感應,不斷預警著什麼,似乎要隨時跳起擇人而噬,讓他緩緩抬起頭來,將目光在自己的諸位晚輩身上移動,最後對上李絳宗的雙眼。 這位李家凡間權力的掌權人滿面都是晶瑩冷汗,卻不敢躲過他的視線——所幸可怕的事情並未發生,昭景真人了低眉,使人看不見他眸中的色彩,搖頭道: “你誤會了,三日之後自解。” 李絳宗往後挪了一步,有些不知所措地磕頭泣道: “絳宗拜謝真人!絳宗…絳宗冒犯…絳宗甘願領罰!” 他的話語在殿中迴盪,讓李周達後知後覺地閉起嘴,跟著跪倒在地,不知如何開口。 李曦明沒有多少笑意,面對這晚輩的請罪甚至有些意興闌珊,雙目一閉,淡淡地道: “交代你的東西拿上來,通通給我退下去。” 李絳宗彎著腰起來,轉身邁了一步,從一旁單獨放置的檯面上端起一盤衣物,恭恭敬敬的跪獻在真人桌邊,這才急匆匆地退下去,在門外把大殿的兩扇門關牢了。 大殿中瞬間安靜下來,唯有法燈在微微跳動,照得李曦明側臉光影變化,真人沒有去動玉盤,而是無聲地坐在原地,靜靜地望著緊閉的大門。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將目光漸漸移動,有些猶豫地看著在自己指尖跳動的、無形的六合之光。 ‘天下明…’ …… 殿外。 左右的護衛早驅散開了,李絳宗緊緊按著殿門,確認大殿的陣法已經開始運轉,退出一步,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李周昉默默地站在長子背後,雙目緊閉,不知如何開口,匆匆地去拉他的手,發覺李絳宗的手極為冰寒,攥得發白。 天色已經暗沉,父子倆一言不發,在李周達悵然若失的目光中相扶著走下大殿,在昏暗的迴廊裡走了一陣,匆匆地入了側殿。 李絳宗步伐僵硬。 他發覺側殿中只點了一柄法燈,端端正正立在大殿正中,光芒並不強烈,卻使所有黑暗消散,上下左右,分毫畢現,連敞開的茶壺內壁的紋路都一清二楚,照得他雙眼生疼。 父親李周昉忙把殿門閉起來,雙目一閉,淌出淚水來,悔道: “都怪我…不該將他帶過來!” 李絳宗彷彿已經聽不到他在說什麼了,看上去仍然滿眼呆滯,原地站了好幾息,這才抓住父親的手,瞬間攥緊,到了讓李周昉生疼的地步。 長子緩了許久,猶豫地低聲問道: “父親,您最熟悉我了,您最知道我了,您觀我…您觀我…” 他瞳孔放大,聲線顫抖: “可還像李絳宗?” “孩兒可還是李絳宗?”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絳宗『雉離行』【築基前期】 ------------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俱備 養性修真,煎熬日月。 閣樓之中光彩升騰,李曦明揉了揉眉心,站起身來,沉沉吐出口氣,隱約間感到頭暈目眩,微微閉目歇息了一兩息,這才感覺緩了口氣,舒適了許多。 一旁的蒲團上正坐著一男子,與李曦明簡直生得一般無二,身上那衣物在靈氣中微微飄蕩,五官更加流暢俊美,因為沒有多餘的表情而顯得更加神聖。 正是【分神異體】。 如今此物已不復當年的呆板,看上去皮肉溫潤,面龐與李曦明唯一的區別就是這異體的面色稍稍紅潤了一分,細微到了肉眼看不出的地步。 而穿束上稍有不同,腰間墜的一枚玉佩,上書三字: ‘李穀風。’ 李曦明煉製此物,早就有過安排,在自己梔景山上設了一守山的職位,添了【李穀風】的名字,專門為他定製了家中的玉佩,設定了衣物。 要知道【分神異體】取的就是身外化身的意思,要的就是這分身能夠掩蓋天機,使之錯判,道法上本就可以看出一個人,如今這衣物往【分神異體】上輕輕一披,又把身份銘牌給這分身掛上,李曦明便催動【六合之光】來。 這正是『天下明』神妙之處,‘李穀風’成了他的屬下,自然有天光燦爛,神通勾連,大大減少了用命神通溫養的時間和難度!溫養起來簡直一日千里。 哪怕他取了巧,這段時間以來的全力溫養也差點耗盡了他的心神,眼見這異體雙眼緊閉,彷彿在入定修行,李曦明甚至有些心驚肉跳了: ‘這也太像了…神通之下肯定是看不出來的…’ 直至此刻,【分神異體】終於算大功告成! 李曦明急匆匆要做下士,此物最主要的神妙也是往那一處煉的,只要他在大戰之前切下一截指頭,施法叫‘李穀風’服下,用命神通與之勾連,便會有性命感應,此舉叫做【函封性命】。 【函封性命】之後,短時間內他受的大部分種類的傷勢都會轉移二至四成到這【分神異體】之上,而面對如長霄寶瓶之法等詛咒籙咒、幹擾靈識的邪法,最多甚至能轉移六成! ‘也就是說…倘若我在湖上受了致命之傷…也不過廢去這道【分神異體】而已,讓我有逃命的機會…’ ‘如若我能練成那抬舉清炁的玄閎之術,說不定還能直接放棄本體,用【分神異體】逃命…’ 而每一次【函封性命】,無論最後有沒有用上【分神異體】,都會使這一道異體與本體多幾份親密,等到用了百次千次以後,配合道行,甚至能做到不須函封也能分攤傷勢。 而這等妙法的用處還不僅於此,古代道士可以利用這異體作出種種矇騙敵人的手段,李曦明雖然沒那本事,卻也有一二心得。 ‘卷中提及,【函封性命】之時,可以以靈物銜其口——不衝突即可,最好是玉,從而透過消耗靈物來減少異體受的傷勢。’ 這可就讓李曦明大感驚喜了! 他只默默去櫃中一取,拿出一份【太陰月華】來! 【分神異體】遲早要暴露於人前,他是不大敢用【太陰月華】來煉製的,可用於消耗再合適不過…家裡什麼都少,就這東西多! 他將兩指並在唇前,將潔白如月的寶物從瓶中引出,凝聚成指頭大小的丹丸,再微微閉眼,在蒲團上靜靜入定的李穀風便赫然睜開雙眼。 那眼眶之中空空,不曾有一物,卻好像有無形的東西在觀察周圍,頗為驚悚,他緩緩睜開雙唇,露出潔白如玉的牙齒,將那丹含入口中,那眼皮頓時耷拉下來,恢復入定的模樣。 李曦明這才睜開眼睛,頗為滿意: “如此一來,便可隨時取用。” 於是微微抬手,眼前的‘李穀風’便輕輕躍起,搖身一變,化為一尊巴掌大小的木雕,飄飄然落進他袖子裡。 他稍稍抖了袖子,掐指一算,已經過去六月,代表楊銳儀的那枚玉佩明暗不定,顯然是大事將至了。 於是搖身下界,在山間現了身,果然聽報司馬元禮早就等在洲間,便請他進來。 不比李曦明有底氣,這男子如今看上去有些焦慮,憂心忡忡,急匆匆在案前停了,忙道: “見過昭景!” 李曦明稍稍回了禮,發覺他身後還跟著一娉婷美人,一身素白之衣,懷中抱匣,身旁寒雲漂浮,作銀雀環繞,正是秋湖仙子寧婉。 楊銳儀可沒有讓寧婉來洲間佈防,李曦明微微一愣,打了招呼,寧婉笑著向他點頭,把懷裡的玉匣放下來,柔聲道: “見過昭景…恭喜神通成就,我這是給你帶東西來的。” 她掀了玉匣,便見內裡放著紅彤彤一枚玉珠,看起來晶瑩剔透,只有一層薄薄的水晶覆蓋著,內裡困著一隻小巧玲瓏、曲身弓背的獸類,將一珠填得滿滿當當。 “此物是【長隆珠】,本是大梁修士護身的特殊符籙,內裡是一道【逍遙宣牛】,很是厲害。” 寧婉用神通將此盒重新封好,顯現出很鄭重的姿態,道: “是曲巳山的老真人諦琰讓我送來的…他聽了晚輩傾訴,說湖上將有大戰,魏王又不曾出關…就特地讓我把這東西送了,說是盡一盡心。” 這女子顯得有些猶豫,頓了頓才開口: “此物珍貴,是老真人壓箱底的東西,關鍵之時有救命之用。” 李曦明早聽聞他的名字,也知道曲巳山有心攀附,可這一頓關心是很實在的,到了他有些不敢受的地步,他略有感慨,問道: “替我謝過老人家…我怎麼擔得起這種好寶貝…” 寧婉搖頭,答道: “老真人託我回你一句話…說…多謝昭景維護南杌於仇讎之間,不使郭家入局…” 李曦明微微一愣,皺眉道: “東海的事?” 寧婉似乎有些敏感,默默將話頭按下來: “這我便不知道了,也不應該知曉。” 李曦明頓時閉口不言,心中忖道: ‘明白這老真人在安排後事,卻不願惹麻煩,一日日拖著,如今我也的確需要此物,過後是要跟他攤牌談一談的。’ 寧婉倒是沒什麼異色,先是隋觀,後是宋帝,這女子似乎已經習慣在大勢力的夾縫之中生存了,行了一禮,很快退出去,司馬元禮則滿是羨慕,嘆道: “曦明真是好福氣!” 李曦明不置可否,司馬元禮讚罷,正色道: “我得大將軍命令,三日之後,諸修將伐趙,諸修皆有命令,還請了過嶺峰的真人出手!” “廣蟬此人大慕法界出身,本就對南方虎視眈眈,大戰一起,必不會馳援治玄,而會率人南下,你我按兵等他便是。” 李曦明若有所思地點頭,司馬元禮自己卻有了心憂: ‘此次莫不是比我想的還要嚴重…連李曦明都要這樣去求外援,更何況我呢?說不準有殺身之禍。’ 於是鄭重其事地按下杯,看了看對方的臉色,道: “昭景…你我在湖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既然你有了此等符籙護身,不如就提前把【百甍玄石傘】交給我…一旦鬥起來,我一定全力保湖上週全!” 司馬元禮既然把話說的這樣絕,李曦明便沒有多少周旋的餘地了,思量了好一陣,這才緩緩點頭,嘆道: “仰仗道友了!” 於是從袖中取出那靈器來,在司馬元禮希冀的目光中將從屬轉給了他,青衣男子便點頭將靈傘翻來覆去地研究。 李曦明則默默起身,凝望著北方: ‘楊銳儀給了我五年時間,這五年究竟是如何算得的?此戰恐怕不同,今非昔比,哪怕他是楊家人,恐怕也受不得無功而返的結果。’ …… 白江溪。 短短數年,此地已經是遍地廟宇,金碧輝煌的大殿之中流光皎潔,底下跪坐了一片僧侶,主位上端坐著一和尚,臉蛋白淨,眉心點金漆,端莊如像。 房樑上卻坐了一少年,看上去眉宇出塵,雙眸卻神光燦燦,做遠眺之狀,眸中倒映著種種景象,紛繁複雜,如流水般飛逝。 不知看了多久,這才見坐在主位上的和尚開口,聲音悠揚: “介杏,如何了?” 這少年微微斂目,收了神通,跳下來唱了個大諾,道: “堂兄,倒是沒見什麼人出入,只有個『少陽』修士,從太虛中過去了,應當不會參與到此次大事之中。” 上首被他稱作堂兄的和尚神色一陣波動: “你還是和小時候一個模樣,我入了釋道,如今是廣蟬,不是李介詣了,叫我堂兄不恰當。” 陶介杏那雙神光燦燦的眼眨了眨,連忙歉道: “我隨著師尊在嶺裡修行,沒有來過幾次紅塵,堂兄勿怪…” 廣蟬愣了愣,嘆氣不去管他,道: “果真厲害,你這身神通全在一目,難怪別人要叫目神通,你才修得,竟然已經有這樣的能力,如若是陶老爺子親自出手,不知有多厲害了。” “你見的應是郭南杌,他也應當離去的…除此之外還見了什麼?” 陶介杏直言道: “遠的彷彿有什麼東西擋著,我看不清,可江岸邊的人日子過得真不錯,比北邊的人舒服得多,師尊說【師出有名,弔民伐罪】,這仗不該打。” 這少年似乎真是在山裡修道的,話說的很直白,神色也認真,廣蟬聽得神色一凝,低聲道: “該不該打不是我們來管的,你只跟著我就是。” 陶介杏只好道: “是!” 這和尚便在主位上思量起來,明明對岸就是李氏,可他的神色沒有多少喜悅,而是沉沉的深邃,看向陶介杏: “介杏…你說…天下果真有知未來而算玄機者麼?” 陶介杏一愣,答道: “這有何難?術算之事我也會一些,算一算也無妨。” 廣蟬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 “算這江上,算這南北之爭。” “絕不可能!” 陶介杏一擺袖子,沒有半點婉轉的餘地,斷然道: “堂兄如今修了釋,又不修行術算,而是精進器藝,對此道並不瞭解,可這完全是無需考慮的事情,此地紫府、摩訶雲集,別說術算,就連氣機都波動不斷,更別說成就命神通的紫府不在少數,這些人在術算裡都是空的…要算此地的變化,簡直是讓不識字的小孩讀道經,算出來也信不得。” 廣蟬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問道: “果真?端木奎來了也算不得?” 陶介杏沒有半點猶豫,答道: “堂兄想多了,這和道行無關,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薛大人來了也算不得!更遑論修武星在上頭,諸多果位移位交織,說句不恭敬的,各位大人也不好拿捏!” 廣蟬頓時不多說了,沉沉地低眉: ‘奇怪了…我看戚覽堰的心思,明顯是知道將有大戰,否則也不會調動這樣頻繁,不會讓陶介杏下來…他能向老爺子允諾借用兩月,又是如何曉得這樣詳細的時間呢?’ 楊銳儀來江邊不是一日兩日了,甚至已經一年有餘,這時間無疑很難拿捏,廣蟬久久不語,起身踱步,暗疑起來: ‘治玄榭如今是不是太強勢了…諸位大人被明陽之事牽了心神,可曾想過治玄如今勢力比當年強盛十倍,赫然是大趙之樞紐,許給我等的凡世,可還是我等的麼?’ 可恍惚之間,已經有憐愍踏破太虛,飛降而下,跪倒在前,急切道: “稟摩訶,楊銳儀過江了!劉白為將,還跟著那兩個明陽子…部眾寧婉、文清等人已經圍住山稽,治玄榭的命令…要大人直往東南,擋住楊銳儀!” ‘果然!’ 廣蟬站起身來,眼前一亮,也顧不得什麼治玄不治玄了,滾滾的紫火立刻在他的身周焚燒起來,這男子憑空攥出一把長槍,冷聲道: “走!” 霎時間太虛洞響,龐大的金身浮現而出,陶介杏連忙上前,看著自己這位出家的堂兄踏入太虛,突然愣了: “堂兄這是哪裡去……” 廣蟬目光陰沉中夾雜著幾分熱切: “南下攻魏!” 這少年不明所以,一旁的憐愍卻滿臉不安,低聲道: “大人…只怕治玄怪罪…” “怪罪?” 廣蟬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冷笑,扭頭咬牙切齒地道: “你以為他戚覽堰不知道我會南下?你以為他不想我南下?這賤人早早把我的屬下調動出去,就將我安排在這一岸之隔的地界,是拿我背鍋呢!” “反正他下不下命令我都會替他南下,不如下個讓我去擋楊銳儀的命令,到時候如果出了什麼亂子,楊銳儀使的什麼手段…鬧出大麻煩來,他通通都甩到我頭上去了!”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司馬元禮【紫府前期】 寧○婉【紫府前期】 ------------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寶牙 湖水波濤,李曦明目光略沉,望著北方的彩雲,一道道人影立在雲端,顯得參差不齊,本屬於明陽的紫焰多了幾分粉色,浩浩蕩蕩,如瀑布一般掛在雲端。 ‘廣蟬…’ 李周巍當年的衣甲放在梔景山淬鍊修復,囑託過他,李曦明取來看過,可惜李周巍閉關,這衣甲不認他,好在找了一遍,把放在族中的【鎮魔斫腹鐧】和【降光營齊鋒】給尋出來了。 這兩樣都是有得用的,只有那一柄【華陽王鉞】和【乾陽鐲】李周巍從來隨身攜戴,不曾離手,尋之不得。 他攏著袖子,看上去穩如泰山,靜靜等著,實則袖中微微一抖,左手尾指便齊根脫落,咕嚕嚕落到那木雕口中去了。 【函封性命】! 僅僅是這一瞬間,雲端之中便隆起一物來,迭在重重雲彩裡,竟然是一座大如山嶽的寺廟,古剎鐘聲,殿宇巍峨,一位位金衣僧侶坐落其中,姿態各異,竟然有幾分『謁天門』金甲金衣的味道,廟宇上金色的牌匾顯出三個大字: 【寶牙寺】。 在這廟宇之前,一朵蓮花臺正怒放盛開,青年和尚額頭光潔,尖下巴黑瞳孔,著淡棕色禪衣,披金紋袈裟,那把長槍卻矗立在一旁,照出滾滾的離火之光。 他目光平淡,直勾勾地看向李曦明: “昭景道友,久聞不如一見。” 當年長霄出手,如貓戲老鼠般一路將他追至東海,更多是試探的心思,大可不算數,除去長霄眼前的廣蟬幾乎是李曦明所遇最可怕的對手了,乃是魏李血脈,先仙后釋——遠勝赫連無疆!何況當年李曦明手中是有【衝陽轄星寶盤】的! 要說不緊張絕不可能,李曦明第一時間攤開手,掌心一片青黃,跳出一柄玉尺來——正是【示川】。 青黃色的山川之紋波動,落入廣蟬眼中,這青年和尚雙手合十,似乎一眼看出了此物有不同尋常的來歷,輕聲道: “好寶貝,李氏不愧是魏李傳人…看來本座沒有找錯地方。” 他並不浪費時間,僅僅是這一合手,空中便傳來悠悠的鐘聲,在雲端的寺廟赫然放大,彩雲所形成的地面猛然膨脹起來,飛速擴散,李曦明如置身在寺廟前的無邊平臺,腳底的湖水景色消失,倒映在他瞳孔中的唯有從天而降的、亮瑩瑩的赤光。 ‘好快!’ 與此一同響起的還有一聲略顯稚嫩的少年聲音,隱隱約約在耳邊徘徊: “得罪了!” 這話是似乎是對一邊的司馬元禮說的,李曦明顧不得太多,結印在胸前,雙目驟然光明,【上曜伏光】怦然而起,搖搖地抵擋赤光,另一隻手藏入袖間,掐出火焰。 【上曜伏光】李曦明修行多年,雖然比不上李周巍有種種神妙加持,也算是登堂入室,可在對方的赤光之下卻如冰消雪融,寸寸瓦解,叫赤光速度稍慢而已。 李曦明頓覺不妙,發覺那金蓮座上的男子已經掣槍而起,消失不見!心念果斷,立刻催動靈識! “轟隆!” 重重的彩雲中烏雲乍現,【鎮魔斫腹鐧】赫然現身,如瀑布一般的銀雷矯然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鎮住赤光。 李曦明當即掀了袖口,從中亮出一物來,色彩青湛,在空中迎風見長,擋在身前,正是【裨庭青芫玄鼎】! 那繞在槍上的離火滾滾,華光皎潔,卻被這大張的鼎口一一吸入其中,金色的槍尖一挑,正正好擊打在鼎身。 “鐺!” 響亮的聲音浮現而出,【裨庭青芫玄鼎】高高揚起,差點斷了神妙,李曦明面色微微一紅,心中已有數: ‘好厲害的槍…’ 眼前的廣蟬不比專心道術的赫連無疆,神妙法力與槍法合一,華光離火交織,極有威脅! 可那和尚僅僅掃了他一眼,乘著【裨庭青芫玄鼎】被掀起動搖的那一瞬催動妙法,口中吐出灼灼如刀槍般的金色,將玄鼎暫時定住,槍尖一送,已然趁虛而入。 李曦明也非坐以待斃,僅僅是瞬息之間,指尖上已經跳動起那無形的六合之光,此光在身前一點一跳,落在槍尖上,斥道: “帝遏奸宄,帝使旋軫。” 此言動用了命神通,八個字出口不過一聲,被神通催動著震動太虛,正是六合之光消災解難的用處! 霎時間,槍上紫粉色的離火抱成一團,變成了圓滾滾肚皮的鳥雀,顯得靈動可愛,四處飛竄,金燦燦的華光脫落,散為蓮花、琉璃,嘩啦啦從空中滾落下去,連帶著那鋒利的槍尖也模糊不清了: ‘『天下明』!’ 廣蟬不曾想到他這樣輕易練成了命神通,並無準備,一時失算,面色微微一變,附在背後的手終於取出,在面前輕輕一拍,彷彿拍散了什麼東西。 可他那縱橫而來的長槍同時受了什麼東西重重一拍,歪出去一寸,李曦明一掀衣袖,從容避過,不退反進,雙唇輕啟,噴出口火來! 【天烏併火】! 亮白到讓人雙眼生疼的併火噴湧而出,淡灰色的伴生無形火焰粼粼如水般盪漾開來,從中還夾雜著金紅、赤紅的兩種火焰,相互摻雜,傳來陣陣恐怖的波動。 李曦明這一口火假借【穀風引火】的威能,其中【天烏併火】又威名在外,哪怕是廣蟬此刻也是心驚肉跳,面上炸毛般冒起一片白色細鱗,立刻張開雙唇。 那潔白如玉的牙齒之間沒有什麼舌頭可言,連線著咽喉的是一隻身形瘦長的老蟬,通體淡白,兩隻鱗翅以淡白色為底,純白色為葉脈,那雙通紅的複眼直勾勾、貪婪地盯著外界,卻發覺湧進來的是一股併火,受驚般煽動起鱗翅。 這翅膀一動,翅尖吹出一股淡紅色的風,濛濛沉沉,這隻紅眼白蟬脫離他的口腔,飄搖而去,只留下那副軀體在原地呆呆地立著,亮潔的光頭上方驟然開啟一片彩雲,灑下金光。 “轟隆!” 那一具軀體直挺挺吃了這一口火焰,卻被迷濛的金光照著,沒有半點後退,堅逾鐵石的麵皮和肌肉在火焰面前通通融化,露出淡金色的骨骼,李曦明察覺不對,目光警惕地轉移。 遠處的那紅眼白蟬一震,那軀體便如水一般化了,留下片片的火焰無處攀附,徒勞地冒起黑煙,遠處紅眼白蟬則化為廣蟬,這面目猙獰的青年往面上一摸,潔白的麵皮又浮現而出,面上頗有讚歎之色: ‘不愧是魏裔!’ 對方這一手脫身術實在厲害,將還未深入到骨子裡的火焰化解得乾乾淨淨,可這兔起鶻落之間,李曦明豈能輕易看著?趁著對方失算,兩手並在胸前,龐大不輸於天上廟宇的『謁天門』鎮壓而下,結結實實落在青年頭頂! 廣蟬卻沒有半點畏懼,反而哈哈一笑,搖頭道: “李道友,本尊前世亦修明陽!『謁天門』下,牝兌好避,真紫難逃!” 他的自信絕非沒由來的!廣蟬投入釋道之前叫李介詣,乃是三明陽神通、紫府中期的仙修,修至利益最大化,撞上了仙檻才成釋! 這和尚掌心一抬,左手壓在右手下,結了個蓮花印,神妙相合,敕道: ‘【借牝儀華術訣】!’ 一時間,牝光華光閃爍,笨重的『謁天門』本已閉合,灼灼的光華之下卻是廣蟬看似無用一直襬在近處的蓮花臺座! 廣蟬本不通牝水,可此術品階不低,他又對這一道神通極為熟悉,此物赫然是一件被釋道手段悉心煉化了眾多牝水靈物的好釋器,叫他從容走出! 霎時間局勢大變,李曦明本就弱勢,神通一空,青年已然眸色化金,感應釋土,那寺廟大門赫然開啟,李曦明不復在寺廟之前,而是登堂入室,踏入廟宇! 左右四面赫然浮現出五道龐大金身,皆為邪魔外祟之貌,面目黧黑,猙獰可憎,分持槍戟棒矛槊,皆作動作,一同殺來。 而廣蟬端坐高處,雙手合十,沉思念經。 李曦明只好祭起玉尺,擋住那橫來的槍戟,頓時炸起一片粉塵,仍有些難以置信——在命神通探查之下,此地赫然是結結實實存在的,而非什麼幻術!他的【鎮魔斫腹鐧】就懸浮在這寺廟外的烏雲之中,種種雷霆正不斷擊打著對方先前祭出的一道玄鼓! 他首次與這般詭異的釋道相鬥,心中已經悚然: ‘他廣蟬的威名並非無由來的…只怕我深陷其中,最後不好脫身!’ 於是趁著五道兵器一同打來,一口氣架住,面色一白,張口吐出火焰,鼓唇扭頭,如波浪般席捲四方! 這五道金身並不強悍,【天烏併火】的威能更叫人忌憚,那亮白色的火焰如附骨之疽,灼灼地粘在那金身上、梁殿中、玉座間,如同無數爬動的妖魔,越發洶湧。 ‘可惜是道併火!若不是這併火,我有九成把握當即困死他!’ 『併火』損性傷命,無論到了何處都有一股叫人頭疼的病邪,廣蟬這廟再怎麼完善也逃不過這一點,絕不能放任他肆意妄為,只好將口中的經訣稍稍一停,一抖袖子,掉出一座小巧玲瓏的寶塔來。 此物迎風見長,最底層的十六道符文一同閃爍,李曦明得了喘息,運轉六合之光消災解難,見對方氣勢洶洶要來壓自己,敕道: “四海失望,安承其重。” 這六合之光便從無形化為有形,吹拂而去,化為漫漫如霧的金紗,重重迭迭攏在這塔上,卻見上首和尚笑道: “相如寶塔,威而有持,今蹈玄危,正承重時。” 那鎮壓而來的寶塔上便亮出白金之光,滾滾的金霧非但沒有拖住寶塔,反而使寶塔的速度又快了一分,李曦明看得又驚又悚,如何分辨不出其中的神妙?心中罵起來: ‘是明陽蹈危之光!’ 這寶塔轟然而落,李曦明算是嚐到了眾真人面對李周巍之時的窘境,動念之間也顧不得底牌了,只能咬牙硬抗,撐起『謁天門』。 白金色的天光照徹而下,明亮的天門拔地而起,五道金身卻一同伸手,而持一鎖鏈,將寶塔緊緊扯住,不使此天門繼續膨脹。 一時間,明陽碰撞的光輝不斷浮現,濃烈的紫火四處盪漾,寶塔之中光輝時隱時現,廣蟬雙手合十,讚道: “塔中無限流光,殺人性命,可昭景是有好福緣,此地專為你留了一位——入我寶牙,必是大人物。” 他嘴上說著招攬的話,神色卻沒有多少希冀,手中結印的速度越來越快,眼皮微微一跳。 那塔底下已經盪漾出無數亮白色的光彩,內裡的真人也隔著金色的塔壁透出朦朧的白光,讓他法力消耗越來越劇烈,眼神中也透出幾分果斷。 ‘絕不能拖…李曦明算不上什麼,可一道【天烏併火】比什麼都噁心,這東西傷得久了,非毀了我的寶塔不成!’ 鬥到如今,廣蟬自以為手拿把掐,唯獨忌憚一火,雙眼之中的光明越發耀眼,唱道: “收爾外道,入我三重室!” 此言一出,腳底下的磚塊再次移動,廣蟬身後的巨大屏風赫然分向兩側,隱隱約約露出更深的內室,不曾有龐大的法身和瑰麗的花紋,而是一尊簡單的金像。 寶塔之下的火焰彷彿受了什麼刺激了,越發激烈,廣蟬驟然抬起頭來,耳邊正傳來綿長悠揚的長吟: “哞……” 滾滾移動的地面戛然而止,金黃色的寶塔轟然作響,五道金身開始踉蹌不止,廣蟬面色驟然生疑,一時悚然: ‘『宣土』?宣土一道的真人?啊?’ 他失神的一瞬,五道鎖鏈上已經接連傳來崩碎之聲,嘩啦啦散落一地,棕紅色的光華硬生生將寶塔抬舉而起,露出下方的真人來。 李曦明一身上下皆是眼睛大小的空洞,雙眼皆化成一灘赤水,滾滾的華光在洞中穿梭,顯得猙獰恐怖,他卻渾然忘我,盤膝坐在塔中,雙手做捧蓮狀。 掌心正攏著一金色幻彩,拇指大小,符文密佈,旋轉舞動,極為靈活,明亮升騰,身旁環繞著三點如同輔星般的赤色明光。 【大離金熙光】。 廣蟬不愧是仙轉釋的高修,霎時間已經平定下心神,雙手重新合十,久久凝聚在塔尖,本準備斬殺李曦明的幻彩驟然提前降落! 李曦明卻以更快的速度抬起頭來,空洞洞的瞳孔之中浮現出明亮的彩色,雙唇輕啟,六合之光輔助,將所有咒語響成一片: “禍亂滔天,我誅爾邪!” 他眉心處的天光霎時轉化為暗色,流淌出成百上千、前金後黑的流光,頃刻之間淹沒頭頂的所有光景——【帝岐光】! 藉助郭南杌處得來的【長越執變金】,他已修成此術! “轟隆!” 漆黑的光色憑藉著命運神通的牽引將那沛然而下的白光通通淹沒,僅僅阻攔了一瞬,可時間卻完全夠了! “咚!” 如同奧秘符文般的【大離金熙光】已經化為純金色的濃烈之光,使得太虛洞響,滾滾的離光如同掀起的颶風,從廟身橫穿而出,穿過重重的彩雲,將天際染為一片赤色! 整片【寶牙寺】如同一片殘破的畫卷,被這光彩從中撕成兩半,撒下一片晶瑩之光,倒映著赤色天色的湖水再次浮現。 ‘【寶牙寺】已破!’ 李曦明深知對方遠不止如此,吐血回頭,那雙空洞的雙眸遙遙望見在湖上操弄牝水的司馬元禮,沉重的低吼聲在空中迴盪: “司馬元禮!靈寶!” 他的吐血之聲在空中迴盪,司馬元禮悚然而驚,似乎沒有想到廣蟬有這樣的本事,急匆匆解下腰上淡白色泛著金光的卷軸,硬撐著周圍人的圍攻丟出靈寶! ‘我誤了魏王無妨…他不是愛計較的人物,可害了李曦明…魏王一定會叫我陪葬!’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司馬元禮【紫府前期】 廣○蟬【大慕法界】【魏李】【寶牙金邊】 ------------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釋首 司馬元禮吃一塹長一智,當即扔出手中的靈寶,可李曦明卻沒有半點停歇,忍著神通法力不繼帶來的強烈眩暈感,雙手在胸前結印多時,感召遠方! 嗡! 天上落下的滾滾離火光雨還未褪去,那籠罩在紫金色光彩下的大陣轟然作響,三十二道靈光沖天而起,再度照亮天空。 正是紫府大陣【昭廣玄紫靈陣】的【紫儀】之光! 天空中的巍峨的寺廟正轟然崩碎,滾滾飄落的琉璃之中白蟬遊走,奪目的熙光溝通天地,天空中紛然落下各色離火,紅紫交雜之間,赫然浮現出青年和尚的身影來。 廣蟬雙目緊閉,那金色的袈裟上滿是跳動著的金色離火,原本浮現在袈裟上的玄妙符文忽明忽暗,竟然如同一尊石像,毫無動彈。 而唯一不同便是他的胸口處,已然裂出一道三指寬的小洞,隱約能看見飄搖的離火,破敗的紫色飛絮從缺口處噴湧而出,露出內裡碎裂的琉璃晶石般的內臟。 【大離白熙光】到底是品級極高的術法,李曦明藉助【穀風引火】使之更上一層樓,又在寶塔之中全神貫注凝聚,此光赫然已經完完全全超出廣蟬的預料——【大離白熙光】不僅僅傷了他的法軀這麼簡單,而是一擊貫穿他法體的心臟! 更糟糕的是,他性命相托修行的【蟬蛻光座妙法】用於退去甲軀,一旦施法功成,所有不及筋骨的傷勢能瞬時化解,可貫穿留下的金熙之煞遊遍四肢百骸,哪怕他化作白蟬穿梭,卻依舊不能解! 正因如此,天地中交輝的三十二道紫色光柱相互呼應,迅速匯聚而來,照得這和尚面上一片紫色,廣蟬卻動彈不得——【大離白熙光】的金煞短時間內將他的法軀完全癱瘓,附著在光芒之中的六合之光更有禁錮之妙,兩者交相呼應,這一瞬間竟然連眼皮也睜不開了! “轟隆!” 三十二道光柱薈萃,化為濃厚的紫金色光彩,正是大陣之中的【廣谷紫儀之光】! 值此危難之時,廣蟬頭頂仍有那淡金色的玄窗自發開啟,照下庇護之力,這和尚的身形便如一隻螞蟻,淹沒在洪水般湧來的紫金色光芒中。 李曦明咳嗽了一聲,卻沒有半分喜色,心中反而閃過一絲遺憾。 ‘時過境遷,太陽道統替我修改此大陣時本就是犧牲了攻伐的能力,【廣谷紫儀之光】對付一些紫府初期的修士還有用,面對這傢伙的法軀還是太乏力了!’ 他心念一動,沒有半分遲疑,疾馳而去,往空中的某一處追去。 果然,哪怕同樣是天地失色,相較於【大離白熙光】打破法廟的恐怖威力,【廣谷紫儀之光】實在有些雷聲大雨點小,這和尚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卻穩穩在這紫光中站定了,身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脆響。 這一剎那,和尚一點點地睜開雙眼,瞳孔中溢滿了不可思議的色彩。 所幸李曦明再無其他拿得出手的術法…法軀不穩,他有些艱難地抬起手來,第一時間將自己那胸口上的傷勢捂住,背部同樣大小的孔洞正在迅速彌合,袈裟上的破損也迅速縮小為針尖大小。 可紫府鬥爭,安有他療傷的機會?隨著空中長卷滾落,【淮江圖】迎風飄揚,重重的金色噴湧,龐大的雄關當即浮現而出,沛然而落! “轟隆!” 恐怖的音浪在空中擴散,雄關之下冒起無數險峰,種種明陽意象一同浮現,江水止歇,金像倒塌,兵馬潰散,巨宮倒塌,天地鐘鼓齊鳴,悠揚不止,廣蟬道行極為恐怖,這落下的一瞬已經暫時壓住金熙,從方才的傷勢中暫時抽出手來過來,挑眉喝道: “著!” 那懸浮在他頭頂的玄窗竟然光明燦燦,將這靈寶擋了一瞬,可【淮江圖】貴為靈寶,並非如此輕易能擋住,不但鎖住他的氣息,左右的白光更如簾一般灑下,竟然斷了他的騰挪之路! ‘【淮江圖】…倒也不奇怪!’ 身陷靈寶之中,廣蟬目光陰沉,掃去看寶塔,可那一道被他精心祭煉過的寶塔到了此刻還是死死地被宣土定在原地,沒有半點移動的可能,這和尚只好將拇指從中指指尖推至指腹,面色一變。 方才李曦明用陣法壓他藉以脫身,並沒有半分退走的意思,而是疾馳而去,此刻掀起袖子來,潔白的大手赫然膨脹,本被他加持己身的『謁天門』赫然落下,將那朵牝水蓮花鎖在其中! 他已經用牝水之術從『謁天門』下走脫過一回,此人正防著他以【借牝儀華術訣】再行金蟬脫殼之法! ‘竟也不是隻懂得修行的丹道士!’ 廣蟬一時又怒又贊,卻沒有半分驚恐,既然逃不脫,面對這靈寶傾瀉而下的無數金色輝光,他立刻抬起袖子來,忍著胸口的痛意用力一揮,一不做二不休,唱道: “寶牙金邊地,聖法在我身!” 那懸浮在他頭頂的玄窗驟然收縮,落回他眉心,使得他氣勢大漲,卻再也沒有什麼能阻擋【淮江圖】的落下! ‘咚!’ 這一聲嫋嫋,廣蟬如同遭了當頭一棒,身後那細如針孔的傷口驟然放大,重新恢復為三指寬,鼻間淌流出兩道白血來,睜開的雙目滿是金色。 他赫然已經置於重重關隘與環繞的江水之中,那雄關綿延無窮,巍峨矗立,其上無數金甲金衣之人,紛紛持弓握矛,怒目而視。 ‘已入【淮江圖】中!’ 遂見李曦明面色蒼白,運轉法力,坐在『謁天門』上緊急調息,神通則一點不慢,見他入了靈寶,立刻捨棄了牝水蓮花,後腳就要往這靈寶上落來,要鎖他太虛溝通。 廣蟬連讓三招,就是為了從方才失算的後果之中緩和過來,豈能再讓! 他面色陰鬱,瞳孔倒映著【淮江圖】的無盡金色,嚥下滿是離火的血,身後一點一點浮現出諸多幻像,聲音幽幽: “寶牙軀身,身恭如心能受,勝名法相,眾敬聽彰得說,盡明一渧在我身。” 於是身後眾影浮現,左像結跏趺坐,首有項光,右像頂上三華,肉髻如蓮,廣蟬奮力張嘴,乾脆利落地將兩個嘴角撕向耳後,上半張臉赫然向後倒去,露出那兩排白牙,那白蟬跳起,尖牙利嘴,泣道: “父阿!欲殺兒不成!” 這一聲彷彿天雷崩碎,炸得【淮江圖】朔朔作響,羞愧失色,換做尋常的靈器,主人司馬元禮無心他顧,必然就此崩潰,可【淮江圖】不同尋常,又有李曦明出手,搖搖欲墜,竟然勉強撐在上頭。 這可就苦了李曦明,他面色青白,頭暈目眩,只聽耳邊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朦朦朧朧中看見無數金色拔地而起,將一切玄妙抬起! 當眼前的金白之色褪去,廣蟬業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冉冉升起的金色腦袋! 這張臉龐高聳入雲,鼻樑如同一座山峰,黑洞洞地吐著彩氣,雙唇痛苦的抿在一起,一道道皺紋如溝渠,雙目之中赫然是兩座宮殿,無數僧侶進進出出,彷彿住在兩枚琉璃珠子裡,虔誠跪拜。 而這腦袋之下是血淋淋的脖頸,並沒有什麼軀幹,彷彿被什麼利齒的野獸咬下來的,這位廣蟬摩訶的金身竟然僅僅是一個腦袋而已! 李曦明悚然一驚: “他一直用青年化身與我鬥法,這才顯露了金身!” 平心而論,廣蟬的金身並不大,可不同於其他摩訶,他的金身僅僅是一枚腦袋,其恐怖與巨大程度便遠超他人,那兩枚洞洞如宮殿般的眸子望過來,使得整片洲上鴉雀無聲,一片絕望。 可廣蟬沒有半點猶豫——隨著金身顯化,【淮江圖】對他的壓制已經減到了最弱,正是出其不意的好時期! “哈哈哈哈!” 如雷霆般的笑聲蔓延天際,那張嘴瞬間張至最大,黑洞洞將所有色彩掩蓋,潔白的牙齒鋒利如刀,劈頭蓋臉地截下來。 李曦明那雙金瞳看得清楚,這腦袋口中依舊是一隻紅眼白蟬! 如今這白蟬已經不復當時玲瓏可愛的模樣,大如山嶽,數條肢體幽幽地橫在黑暗之中,那一雙複眼上是成千上萬的人眼,直勾勾地一同望過來,口器不斷張合,垂涎欲滴。 李曦明只覺得一股寒意竄上腦海,暗罵起來: ‘這廣蟬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到了此刻,他深知更不能放開【淮江圖】、移動『謁天門』,對方一旦溝通太虛,必然得到釋土源源不斷的加持,強頂著對方撲來的金身,雙手一合。 霎時間所有離火之光匯聚,明陽天光收束,化為陣陣硃紅色離火,飄散如煙。 【蹈焰行】! 爆裂的咬合之聲響徹天空,廣蟬雙眸瞬間明亮,兩道澎湃的白光噴湧,將半空之中的李曦明逼出,那雙唇再次兇狠張開,其中竟然空空蕩蕩,不見白蟬蹤跡,唯有響亮的尖嘯: “嗷——” 這一聲引得地動山搖,不分敵我,司馬元禮也好、陶介杏也罷,乃至於兩位圍攻的憐愍齊齊一窒,一同失神。 李曦明卻雙眼明亮,毫無影響,縱身一躍,心中卻更加急切,遠方金色的腦袋驟然縮水一圈,那寶塔強行掙脫束縛已久的宣土,恐怖的白蟬則從他的身後躍出,鋒利的口器橫腰咬來! 時間逐漸過去,廣蟬已經耗不起了,寧願折損法軀,也要立刻拿下他! 千鈞一髮之際,李曦明心中卻沒有半點慌亂,六合之光通通落進袖子裡,【分神異體】光芒閃爍,感應與勾連已經催發到極致! 可預料之中的強烈痛苦卻沒有傳來,李曦明朦朦朧朧看見紫光垂下,已然置身於一片紫氣氤氳之中。 一抹淡淡的秋黃色浮現在視野之中,耳邊則傳來女子輕柔婉轉的低聲: “安敢放肆!” 李曦明一聽這聲音便明白了,側身一看,果然是一雙不施粉黛卻精緻的面龐,當時看起來柔弱的眼睛現在卻很剛強,惡狠狠盯著廣蟬看,這昭景真人頓時喜起來: “好,是你來了。” … 天色黯淡,色彩沉悶。 轟隆隆的車輪聲在天際浮現,暗沉的雲霧使的整個江北漆黑一片,白羽烏色玄紋長袍的真人面色冰冷,手中玉葫蘆跳動不止,心中沉沉… 得到堇蓮的訊息,常昀並未食言,第一時間便出發相救,遁法一點也不慢,可心中想的完全不是明慧的事情。 ‘奇怪了…楊銳儀好大的架勢。’ 這位常昀真人張允身份不淺,對南北局勢自有一番見解,心中很明白楊銳儀必然會北來,可更明白南北之間的差距。 ‘大宋是有持玄不錯,可如今國力未復,那幾個持玄都是些築基的人物,哪怕憑藉天武有了幾分神妙,卻連尋常紫府都比不上…哪怕讓你多上五六位又如何?能定鼎的戰力唯獨你一個…’ ‘大宋不是不能打,可絕不能抱著佔據國土的心思來,應當是打擊北方力量,給自己增加喘息時間…’ 可按如今的走勢,楊銳儀把人手分攤向山稽一帶前推,自己孤軍深入,實在不知在做什麼把戲,常昀只覺得頭疼。 ‘如此一來,望月湖沒什麼大人物鎮守,豈不是倒黴了?’ 他正沉沉思量著,突然面色一變,微微抬手,果然發覺面前有一道無形的壁壘,當機立斷,從袖中取出一劍來,貼了符籙,斥道: “庚兌移相,會有變時!” 興許是這壁障本就防內不防外,又或者是這小劍非同小可,竟然從這漆黑一片的暗沉之光中很輕易地割出一條縫來,看得常昀真人眼皮一跳。 ‘壞了…不會有伏罷!’ 可耳邊頓時響起一片尖嘯之聲,眼前的一切如琉璃般破碎,一隻華麗皎潔,卻又被砍得白骨森森斷手一口氣躍出,瘋了一般飛躍而起! 這大手掌間還生著雙目一嘴,看起來是隨便從屍體上撿起來的,此刻正發出淒涼的咆哮聲: “救我!救我!真人救我!”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司馬元禮【紫府前期】 廣○蟬【大慕法界】【魏李】【寶牙金邊】 ------------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擯斥異己 這隻手在空中瘋狂逃竄,身後則跟著兩重濛濛的灰光,常昀只覷了這一眼,心中立刻有數。 他出身很高,這雙眼也用特殊的靈物修行過,加之極為高品的法門,哪怕是大真人施法變化,照樣騙不過他! 他一眼看出就是明慧本人,這才袖口一抖,當即有一道白傘滑落,支在空中。 此傘一開,頓時有十二色光從傘骨之中迸出,與那看似並無多少威能濛濛的灰光相撞,悶頭悶臉砸在一塊,頓時傳來轟然巨響,空中颯颯飄落三片秋葉,大如人頭,輕輕吹拂。 這葉中便冒出青灰、烏黑、灰白三道風來,居高臨下席捲而來,使得大地顫抖,烏黑的泥土紛紛往天上衝去,平地生出龐大的颶風。 這法風威能極大,那傘立刻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常昀面色立刻凝重,兩指夾出符籙,將重重的陰霧蔽住,另一隻手抬起,低聲道: “明慧!” 明慧果真丟了法軀,只剩下一隻手臂而已,摳了一對眼一張嘴在掌中,仍能看見神色中的恐慌,悽聲道: “真人救救我師兄!” 常昀神色卻一下疑起來,低聲道: “來的何人?” 明慧驚魂未定,只道: “你問我,我能問得了誰?『勿查我』加身,你要說不是楊銳儀,還能是誰!” 常昀聽出對方的語氣無誤,心中一輕,仔仔細細再探查一遍,這才握住白傘,兩指一併,使了法咒,點在眉心。 他以神通術法遙遙望去,發覺此地已經是灰濛濛一片,如陷幽冥鬼域,地上攀爬著無數骸骨幽鬼,相互糾結纏繞,積成一座沖天的山峰,天上則盤旋著成千上萬的鴟鴞鵂鶹、玄鴉惡梟,朦朦朧朧,只有一座淡白色的寺廟立在山頂上,顯得搖搖欲墜。 常昀心中的警惕頓時濃厚起來,驟然移目,果然看見一道青銅玄冥幽鑾立在最高處,長長的青銅階梯蔓延下來,兩旁的青燈燃燒著淡藍色的火焰。 ‘楊銳儀…’ 常昀眉頭緊皺,撐著白傘在這幽冥鬼域站穩了,心中的怪異已經達到巔峰。 他原先以為楊銳儀用整個大宋的力量殺向北邊、用望月湖來拖住廣蟬,就是為了孤軍深入,分割西東,可直到此刻,楊銳儀本尊還在此地! 要知道明慧也好,常昀也罷,達成協議都考慮著是楊銳儀帶人攻打此地,明慧師兄弟兵敗如山倒,得他接應而保命…而非堅守至今待援! 這就代表著李曦明也好,汀蘭也罷,這些人的全力出手並沒能給楊銳儀換來深入北方的機會…甚至連江北都只穿行了一半。 等到北方的諸多真人聚攏過來,本就勢力遠處於下風的楊銳儀必然無功而返,甚至有可能叫南方元氣大傷! ‘難道楊銳儀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他立刻將目光移向山頂,那明光閃閃的寺廟之中沒有什麼人影,遍地是和尚的屍骨和散落的金衣,堆積成山的屍體上端端正正坐了一和尚,面色蒼白,仍在頑強地念著經。 ‘是明相。’ 常昀與蓮花寺交好,當然知道這一位蓮花寺近年崛起的新秀,在湖上那場大戰此人並未出全力,可按著常昀估計,此人的實力只在廣蟬、遮盧之下而已! 可哪怕常昀再高估他的實力,此刻也生出疑惑來了,悚然而驚: ‘必然有詐!裡頭的不是楊銳儀!’ 楊銳儀手中的『謫炁』簡直可以列為最剋制釋修的道統,這一件『謫炁』靈寶鎮壓下去,足以叫任何不是摩訶量力的釋修與釋土完完全全斷開關係,借不到半點力量,他明相又不是堇蓮,絕不可能固守至今,毫髮無損! 天空中的漆黑煞氣無限濃重,常昀驟然回頭,發覺來時之路正在一點點消失不見,他卻沒有馬上抬腿,而是露出思索之色。 “常昀道友!” 常昀面上的驚疑已經不見,若有所思的低下頭來,卻見袖子裡的那隻手錶情突然凝固,兩隻幽幽的眼中紅光頓起,灼灼往他眼中照來! “你!” 這位真人身形瞬間凝固,腦海中遲疑了一剎那,袖子中捏著符籙的手終究是鬆開了,咬牙斂眉,緊閉雙目,運轉神通! “哧!” 哪怕常昀是紫府中期的修士,法身極強,卻也禁不住不加防備被這麼一照,那雙銀亮亮的眼珠轟然破碎,兩道金血順著眼角滑落而下,已經失了一雙招子! 他痛呼一聲,當機立斷地高高抬起手來,一袖打在那斷手之上,一時間金光崩碎,烏色潰散,耳邊皆是四方迴盪的慘叫聲,常昀離開此地的機會驟然消失,口中半點不客氣,怒道: “竟以變化之術欺我!” 天空中的陰氣沉沉,六枚符籙逐一從緊閉的銅門之中飛躍而出,在天空中撒下眾多鬼魅,一併往常昀身上鎮去。 那寺廟中的白光越發黯淡,卻因為常昀的分攤多了幾分喘息之機,明相在廟前盤膝而坐,雙手合十,滿面虔誠。 明慧的斷肢被常昀一掌打碎,他卻沒有半點慟色,而是面色平靜,心中冷笑: ‘師弟,看來他也領會過來了!’ 隨著他的冷笑,他胸前的衣物之中才顯露出一截小小的金色鼻骨,嗡嗡顫動,以法力神妙傳遞出明慧的心念來: ‘常昀可聰明著,已經知道在這地界的不是楊銳儀,可不止我們恨戚覽堰,常昀被他強召而來,對他能有什麼好感!更不願意得罪南邊,趕緊廢了一雙法眼,順勢從前線退下來,認不出來楊銳儀也有理由了!’ 常昀的法眼厲害,方才落進他懷裡的果然不是什麼變化之術,乃是明慧本人的手段,就是暗暗勾結,要替他洗脫責任而已! ‘眼下我為抵擋南邊,法軀毀了,師尊也有理由保下我們,謫炁一閉,誰都不知道里頭髮生了什麼,能把這責任推到我們頭上?’ 他的聲音多了幾分冷意,惡狠狠地笑起來: ‘就叫大羊山和戚覽堰撲個空!叫楊銳儀給他們來記狠的!’ ‘你大羊山的一個個,當我師兄弟是泥捏的不成?我師兄弟真如犬馬任你驅策…我善樂道也不必並列為七相了! …… 玄妙觀。 遠方的光彩不斷晃動,紅彤彤照得人眼生疼,臺前的法燈忽明忽暗,顯得幽冷,上方的青年頭戴白紗長冠,身穿玄紋黑雲的道袍,灼灼地盯著臺上的棋盤。 正是攪動江北的戚覽堰! 而與他對弈的少年著一藍衣,雙眼靈動,肩膀上站著一隻小小的水雀,笑盈盈地看著他,道: “山稽一片混亂,戚大人竟然沉穩至此。” 戚覽堰捻了棋,輕聲道: “山稽有公孫碑和慕容顏,短時間內是沒有問題的,楊銳儀還未現身,你我不能輕動。” 他敲了敲案,抬眉道: “我倒是要好奇,都仙道直面荒野,白道友受邀過來,難道不怕?” 鄴檜笑起來,眉宇之間沒有半點擔憂,只道: “我信得過大人。” 鄴檜本是自私自利之人,唯一擔憂的只有自己妹妹的那幾個孩子,早早就安排到海外去了,其他人就算死上一千次一萬次,他根本一點也不在乎,這話自然是恭維,戚覽堰同樣不信,淡淡地道: “江北大體有三道脈絡,西是白江溪背後的小室、鏜刀二山,中是稱水、都仙…而東是山稽背後的玄妙…” “道友以為楊銳儀會攻哪一路?” 鄴檜執起棋來,看了看盤上的走勢,輕聲道: “大宋要的不是攻破哪家哪門,要的是這天下局勢,從一越之地到控攝淮間,再到復有楚國之勢…而眼下地盤雖大,越地卻有一顆眼中釘、肉中刺,如若不除,楊銳儀寢食難安。” 他落了子,低聲道: “山稽。” 如若說治玄榭做了什麼事最讓楊氏噁心,無疑就是在南方插了山稽這個釘子,山稽郡一失,哪怕大宋把蜀地都打下來了,宋帝仍有失故國舊地的名聲! “非也。” 戚覽堰點頭便笑,道: “山稽他們一定要取,卻沒有實力強攻,本應慢慢圖謀,可楊銳儀有一點是比不上我的——他頭上有個宋帝,他一旦要攻伐,就要取得成就。” 鄴檜神色沉沉,微微眯眼: “大人的訊息卻靈通。” 他琢磨不定戚覽堰是如何確定楊銳儀與宋帝之間的關係,只能當做是從他背後的勢力得來,戚覽堰則低聲道: “既然攻不下山稽,他只能從中而入,將中部的都仙截斷,把玄妙與趙國的聯絡斷了,一來是與另一邊攻打西邊的西蜀策應,二來…也是給宋帝交代。” 鄴檜何等聰慧,點頭道: “原來大人設計,特地將都仙讓出去了。” 戚覽堰笑道: “算不上…還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於是掀起袖子來,見到手中的玉符隱約散發著輝光,便笑道: “稱昀之下,都仙之旁,有一處梵雲洞,已經有常昀、明相數位道友失了聯絡,被困在其中,想必是楊銳儀到了,請道友叫上宗嫦等人,先去山稽,出手對付劉白,最好進一步拿下豫馥郡!” 鄴檜立刻站起身來,讚了一聲,若有所思道: “大人真是神機妙算…只是那靈寶厲害,我們這頭去了東邊,楊銳儀不知帶著誰,光憑常昀、明相不好擋他…” 戚覽堰冷冷地笑道: “我早早安排廣蟬道友趕到了近處,有他在,應當能暫時拖住楊銳儀,眼下大元光隱山的人都過去了。” 鄴檜連道英明,拱手行禮,這便起身出發,心中不置可否: ‘廣蟬會過去?放屁!’ 廣蟬絕對不可能放著望月湖這一口肥肉不去咬,那就代表著此人應當還在湖上,戚覽堰故意提一嘴,本是為了治他罪而已,至於被圍住的人怎麼死,更與他無關。 ‘既然能叫常昀、明相悄無聲息陷入其中,就是楊銳儀無疑了…既然此人的行蹤已經顯現,戚覽堰為何還在此地坐著,為何不趁機南下?’ 鄴檜面上恭敬,心中詭異至極,忍不住轉頭去看戚覽堰,道: “戚大人…” 戚覽堰搖頭一笑,道: “我自有去處。” 這少年目送著鄴檜走了,重新注視著棋盤,好一陣便有一道衣男子上前來,在臺前拜了,恭聲道: “師尊!” 戚覽堰此行根本沒帶什麼治玄榭弟子來,可這稱他為師尊的弟子卻穿著治玄榭的服飾…更為詭異的是…此人的修為不過練氣而已! “起來罷。” 戚覽堰笑著看他,便見這男子拜罷了起身,恭聲道: “師尊,眼下是…” 戚覽堰收了手,轉頭看向他,幽幽地道: “楊銳儀不能丟更多南方的地界了,丟上一塊哪怕是北方的十塊也補不回來,不會空放山稽不管,那裡一定有後手,鄴檜等人必然無功而返,不必去了。” 這男子低了頭,贊同道: “師尊所言甚是…” 他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道: “師尊…要不去一趟庭州,魏孽那兒…”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鄭重,聲音卻在微微顫抖,彷彿提了什麼大不敬的事情,聽到庭州二字,戚覽堰閉上雙眼,沉沉吐氣,搖頭道: “我明白你也急切…可絕不急於這一時,李周巍此刻安全的很,我一人去那,難道要與他廣蟬聯手?到時候把我自己拖進去了,更何況你殺光湖上的人,他也未必會出來,也未必能斬殺。” 他顯得苦惱,道: “未能趁他羽翼未豐先除去,那強行圍殺已經沒有意義,拖慢他修為的目的已經達成,南北大局的走向卻不能變…” 這少年站起身來,丟了手中的棋子,幽幽道: “等到大亂之時,幾位大人親自下場,再從旁推波助瀾,才有完成此事的可能,光憑我們,哪怕借了山上的威勢…也是不足以完成此事的。” 下方那人道: “我只是怕…” 他欲言又止,說出的話卻讓人心驚肉跳,戚覽堰咬了咬牙,答道: “再說了,你不是沒看到成沒成麼!” 下方的人默然,戚覽堰則閉目道: “不必說了,我去一趟大元光隱山。” 本章主要人物 —— 明○慧【摩訶】【善樂道】 常○昀【紫府中期】 明○相【摩訶】【善樂道】 ------------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落土 太虛震盪,青烏二色交織。 大元光隱山自從得了【大羊山】諸修鍾愛,已經渾然不同,無數廟宇攀附山上,那道最負盛名、如刀一般指向天際的鏜刀峰已經被雕上了無數摩訶法相,居高臨下,無情地俯視著大地。 無數禪衣的僧侶正在山上合手相拜,表情嚴肅端莊,更有龐大的金色人影聚在一處,竊竊私語: “聽聞…楊銳儀打到了都仙腹地了…” “廣蟬大人不是在那擋著他麼!” 說這話的卻是一隻房屋大小的白皮憐愍,看起來面目兇狠,氣息很精深,另一側的憐愍卻笑起來: “你高估他了,也低估謫炁了,我看未必擋得住。” “也未必真的去擋!” 幾人竊竊私語,顯然對局勢是有一定了解的,心有餘悸: “還敢麼?如今的五目還在大羊山的銅鍋裡煮著…大羊山此次的決心,可不容疏忽!” 幾人正嘀嘀咕咕著,天頂上的光彩卻一瞬間暗淡下來,這憐愍悚然地抬起頭,呆愣在原地。 青烏色的光彩正在空中徜徉恣肆,割裂出漆黑一片的太虛,巨大的青銅鑾儀則在空中移動,彷彿有萬鬼隨從,一片森然! 這一座宮殿並不比哪一座金身高大,卻使得天地失色,萬釋震撼,漆黑的簾子緩緩掀開,一位烏衣男子拾階而下,靜靜地注視下方。 正是不知所蹤的楊銳儀! 這男子抱手而立,細細感應著太虛的變動,掐指算了,心中明晰: ‘蓮花寺一眾是隨了蓮世一相主人家的異心,不肯為大羊山效力,張允也是個貳心的貨色,不會壞了事,都過去了。’ 他沒有半刻疏忽,從殿中牽出一物來,跌跌撞撞,竟然是一隻小巧牛犢,渾身上下沒點皮毛,一身上下皆是泥打的,卻如同活物,兩腿顫顫,跟在他身後。 “戚覽堰雖是個小家子氣的孬貨,卻得了天素機緣,對著局勢來抄,不會不懂看,可安知天素是算不精的,連天素都落到了謫炁中,那些個受了天素的貨色,又能成什麼事。” 於是眉宇一低,多了幾分冷意,赫然踏足這群山之上! “即使算懂了,又有幾分改變的能力與心思!” 他牽在繩上的手赫然放開,這隻泥牛頓時如斷翅的鳥兒,往山中落去,飄飄然颳起無數狂風。 這風呈現出灰白色,相互糾結環繞,彷彿從深不見底的淵中吹拂出,厚重如雪,竟然叫太虛不斷起伏,漸漸破碎隔斷,叫剛剛踏入太虛的一二憐愍一同墜落出來。 ‘完了!’ 山上的淡粉色光華驟然亮起,正是此地的護山大陣! 可在眾修惶恐的神色中,孤零零落下來的黑色物什卻沒有受到半點阻攔,飄搖而下。 這粉紅色的光彩簡直脆弱得可笑,與其說如同窗戶紙,不如說完全不存在! 釋修一道,平日裡躲在釋土裡修行,既沒有立陣的需求,更沒有立陣的本事,結陣接引釋土還有幾分研究,立陣純粹是一團漿糊了,哪裡有仙修留駐神通,庇護紫府的道統! 一眾憐愍如同見了鬼,沒有一人出手去抵擋,一個個發足狂奔,絕望地往四面八方遁去,可太虛朔朔,只聽著一陣響徹在所有人耳邊的清脆之聲。 “咚!” 一道悠長的、響徹天際的牛鳴之聲綿綿而來,那一道泥牛落地之處先是亮出一點棕黃,旋即如同風暴一般蔓延整座山脈! 作為浮雕銘刻在山間的尊像迅速變得模糊,崩潰為滾滾的泥土灑落下來,所有建築通通化為土黃色的磚泥,奔跑、跪拜、哀嚎的一位位釋修凝固在原地,化為一道又一道泥像,又迅速模糊了形體,散落為肥沃的泥土。 在一片混亂崩潰之中,那白軀憐愍感受身後傳來的恐怖氣息,一片迷茫。 這落下的不知何等靈物,將他鎖在原地動彈不得,同時隔斷太虛…縱使這種威能並不能輕易殺死他,可等著楊銳儀落下,他恐怕也是必死無疑。 這憐愍霎時間呆在原地,腦海中一片空白。 ‘楊銳儀怎麼可能在此地!’ ‘又憑什麼在此地!’ 他實在不能理解這位宋國大將軍的做法——大元光隱山此刻的確空虛無人,可又如何呢?殺他們留在山中駐守的二三位憐愍和一眾根本沒有多少修為的僧侶洩憤? ‘大宋眾多真人都在山稽,他殺罷了我等,然後呢?西蜀的人都在隴地,金羽宗向著蜀地,坐山觀虎鬥,面對趕回來的諸多摩訶甚至治玄修士,他一個人用什麼來守?憑廣蟬一個人就能攔得住的李曦明之流?還不是要無功而返撤走?’ ‘難道只為洩憤麼!’ “轟隆!” 他無暇思慮,這座飽受苦難的靈山正在顫抖之中慢慢爬升起來,原本低矮的部分不斷隆起,化為丘陵,一向流淌在山間、無邊無際的元磁之力停止了移動,整座大山黯然失色,每一寸地脈裡的元磁之力都開始顫抖,滾滾的氣流移動,竟然從石頭縫裡鑽出一股股金煞來。 這滾滾的金煞往天際之間衝去,化為飄渺的白霧,楊銳儀仍然站在那青銅寶鑾前,背對著宛如人間煉獄的大元光隱山。 這位大宋的大將軍並沒有落下去除去在宣土之光中動彈不得的憐愍,而是靜靜地站在這宮殿之上,雙手按在青銅門上,輕輕一推。 “嘎吱…” 這道陳舊的大門霎時間開啟,那浮在天地的白氣拼了命地往大殿中湧來,在天地中形成恐怖的漩渦,金煞凝聚的白露迅速在殿上的青銅上滑落,楊銳儀靜靜立在殿門前,神色莫名。 …… 望月湖。 天色黯淡,濃厚的紫光在天地間徘徊,青靛靛、藍盈盈的火焰在空中升騰,【無丈水火】的色彩橫絕天地,燒得上方的玲瓏寶塔嘎吱作響。 李曦明面色蒼白,立在空中,一身上下的淡金色創口微微散發著光芒,體內的神通如潮水般漲落,手中的光芒灼灼。 他默默緊了袖子,咳嗽一聲,估量起來。 ‘多虧了【紫座穆靈閣】…’ 汀蘭雖然將救他於危難之間,真要計較起來卻極為可惜——廣蟬驅出白蟬,本就做了兩手準備,乘著李曦明無暇他顧,本體已經趁機推關而出,從【淮江圖】下遁走。 ‘若是早來一炷香…【紫座穆靈閣】與【淮江圖】合一,必能鎮壓廣蟬!如今司馬元禮自個也撐不住了…’ 哪怕失了這一招,汀蘭與他合力,有【上相壺】與【紫座穆靈閣】,面對此人仍處下風,而那寶塔也不是一般的物什,傷在李曦明法體之上,如附骨之疽,若非分神異體分去了三成的傷勢,李曦明處境更加尷尬。 這實在叫李曦明疑起來: ‘這廣蟬如何來這樣大的本事!’ 汀蘭卻沒有半點意外,只默默端起灰白色的【上相壺】,以【無丈水火】幹擾釋土之光,見著李曦明面色不安,匆匆道: “昭景小心些,廣蟬為金地之主,不好對付…” 李曦明忍著身上的法傷,投去一道疑色,汀蘭咬牙道: “他不敢收【紫座穆靈閣】,你小心些,莫要被他的術法收去了…” 兩人立在法光之下,巨大的人首懸在空中,黑洞洞的口張得極大,那一隻張牙舞爪的白蟬已經從口中躥出來,趴在面孔上,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陰影六肢白色的節肢微微顫動,複眼明亮。 天頂上的紫色宮闕光色流淌,五道深淺不一,色彩繽紛的紫雲正圍繞著紫宮盤旋,逐一墜落,白蟬數次振翅,被紫炁一一奪了氣、奪了神通,難以升起。 這白蟬頭頂天陽,卻被紫閣鎮住,顯得很是憋屈,廣蟬那雙掩在蟬翅之下的瞳孔漸漸陰沉,盡是冷厲。 ‘【紫座穆靈閣】…是紫煙福地的那汀蘭…’ 廣蟬是知道【紫座穆靈閣】的名氣的,紫煙福地的修士大多不善鬥法,可當年此物在紫霂手裡鎮壓諸魔,當得上可怕! ‘儘管這女修與紫霂相比連根毛都比不上,可【紫座穆靈閣】經過紫霂的煉化封法,已經是今非昔比,指不準還有底牌在裡頭!’ 他心緒越發陰沉,簡直恨起來: ‘慶濟方…色厲內荏,多言而寡措,刻薄少恩,無恥而輕諾,拓跋嵐的話是半點不錯,他怎麼有膽魄來打宋國?自然是把這女修給放過來了!’ 哪怕知道慶濟方從來是隨口說說,廣蟬此刻也忍不住有幾分失望,暗中沉思: ‘再打下去…可還值得……’ 那白蟬躁動地動了動鱗翅,顯現出主人的躊躇來,廣蟬那雙金眸之中的厲色越來越重。 ‘【寶牙金地】在我身,如若一定要殺李曦明,以犧牲金地為代價,並非做不到,甚至有九成的把握…可是如此一來,犧牲太大,不但寶牙要丟,必然有大動靜…也必然得罪陰司。’ 廣蟬明白,其實南方未必在意李曦明的生死,可南北的鬥法正處於一個脆弱的平衡,祭出寶牙,除去李曦明的後果並非只是除去一個紫府初期,是整個庭州的淪陷! 更為難的是,如若李周巍不顧傷勢,提前出關,救下李曦明,他廣蟬所付出的一切代價都會做了嫁衣,成為別人試探的刀刃…這才是他猶豫的真正原因! ‘法界中一個個盯著我的錯處,此舉是否值得?我雖乘了便利先機,可犧牲一道金地,可不能作了馬前卒。’ 他心中越發陰沉,還未作出決斷,卻微微一愣,拎起袖子來,便見手腕上的玉鐲微微發著光亮,心中砰然: ‘大元光隱山?’ ‘怎麼可能?!’ 廣蟬只覺一股寒意衝上腦海,暗駭起來: ‘麻煩了!’ 廣蟬背後是大慕法界,也就是如今參與江北之事的【大羊山】…正是因此,他廣蟬才能棄戚覽堰的命令不顧,自顧自南下! 試探魏孽的事本身就符合【大羊山】利益,哪怕楊銳儀將江北打了個對穿,把治玄榭圍了,大羊山也會默默看起樂子,假惺惺地懲罰他,施施然地把他給保下來。 可大元光隱山出事,看樂子的就是治玄榭和戚覽堰了! ‘怎麼會到了大元光隱山!’ 廣蟬法界出身,怎麼會不知道大羊山頭頂上的那一個兩個是什麼東西!那群傢伙人上人當慣了,就算南下是符合大羊山利益、心照不宣的事,大元光隱山要是出了事,惱羞成怒、裝聾作啞起來,他奶奶的照樣將他扔出來頂鍋! 那隻巨大的白蟬立刻振動起翅膀,廣蟬那一道大如山嶽的金身人頭咆哮起來,折損修為,口中金血燦燦,天頂上彩氣紛紛,龐大的廟宇一一浮現,砸向【紫座穆靈閣】與『謁天門』! “轟隆!” 汀蘭面色一白,術訣一抬,閣中的五道紫光一同收束,強行穩住靈寶,可李曦明不好受得多,口中隱隱見血跡,卻沒有半點放鬆,立刻抬手,低聲道: “他要走了!” 汀蘭喘氣點頭,側身道: “休要攔他…” 李曦明其實也沒有攔他的本事了,袖中的【分神異體】不斷搖晃,已經到了極限,拖住他不見得有多少好處,指不準還毀了這寶貝。 他只將口中的血給嚥下來,看著彩光從天上一點一點消散,從眼中消失,緊咬牙關,心中恍惚: ‘望月湖隨他們來去的日子……不知還有多久…’ 他默默從閣樓間飄下,司馬元禮已經捲了衣袍過來,失了【淮江圖】庇護,他堅持得很吃力,半張臉皆是金火,露出焦黑的皮肉和雪白的骨頭,脖子上則整整齊齊擺著六個洞口,哧哧地冒著煙。 李曦明拱了手,從袖中取出靈丹給他,司馬元禮匆匆接過,一言不發,只用青色的葫蘆倒水,仔細地去滅臉上的火。 他暫時將臉上的傷勢穩住,這才咬牙道: “還望昭景不忘楊大人囑託!” 李曦明一時無言,在原地站了短短一瞬,轉去看汀蘭,這紫衣女子並不意外,拱手向他行了一禮,面色複雜: “汀蘭得了命令,一同向北!” 李曦明一時啞然,有些難以置信地道: “大人竟然如此放心西線,竟然不置一人!” 司馬元禮搖了搖頭,答道: “昭景放心,大將軍承諾了…一旦見到廣蟬回撤,立刻向北,大漠的主人終究是金一道統,西蜀不可能進犯!” 司馬元禮顯然不知緣由,仍然猶豫著把這話說出來,低聲急勸道: “此地有大陣——北邊的時機絕不能耽誤!” 李曦明其實並不吝嗇向北,只是湖上無人守備讓他有所不安,可一來已經答應了他人,時機不能錯過,二來對楊家還算信任,只好敕令了【昭廣玄紫大陣】,看著腳底的紫光轟隆隆浮現,果斷道: “走!”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司馬元禮【紫府前期】 廣○蟬【大慕法界】【魏李】【寶牙金邊】 ------------ 第一千零七十章 宣發 濁殺陵一地,仍是白骨森森,遍地禁斷,那圍繞著陵間空隙立下的寺廟一片混亂,在天地震盪中紛紛倒塌,顯得一片狼藉。 李曦明在太虛中乘光而行,體膚上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他遂沾了金光,細細感應。 ‘似乎是用某種金煞合到寶光裡,用火來調和…畢竟曾經是仙修,這東西有幾分威能。’ 那寶塔將他壓得悽慘,後頭又接連鬥法,這傷勢並不輕,李曦明思量再三,一掀袖子,從中取出一丹來。 此丹如同晶石,看起來堅固光滑,閃爍著明暗不定的白光,乃是從當年宛陵天落下前的南鄉道統中得來的【寶星體神丹】! 李曦明面對這些傷勢向來是不捨得用這丹藥的,通常用【麟光照一丹】閉一閉關就過去了,只是今日不知還有何等麻煩,終於狠下心來,一口服下。 此丹果然不同尋常,入口即化,清清爽爽一股熱流湧入,法軀上的傷痛很快減弱起來,那金火飛散,不斷驅離。 ‘也不知是土德中哪一道,效果真是極好。’ 他一邊舒了口氣,一邊靈識沉入,暗暗去看袖中的【分神異體】。 那一尊小像上多是毛毛躁躁的細小裂痕,閃爍著幽幽的金光,與他法軀上的傷勢大體相合,只是此物不比神通法體,承受了這樣多的傷勢,已經有些黯淡的模樣。 ‘此物面對廣蟬的好些釋修手段都極有效果,特殊的抵擋三四成都是有的,一些軀體之傷,也有一二成左右的化解…’ 總體來說,李曦明真正在身上的傷勢遠遠稱不上重傷,還不如當年長霄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傷勢,更何況長霄的手段療傷起來難的多。 這可就遠超李曦明的預料了,甚至讓他心中多了幾分喜色: ‘若不是所費甚多…面對一些特殊的道統極為無力,簡直是一件好寶貝。’ 更讓他滿意的是,隨著他【函封性命】的結束,這法體與本體性命聯絡斷開,那含在雕像口中的頂級資糧正在迅速轉化為滾滾而沛然的靈氣,不斷滋養! ‘太陰月華對聽魂桑木的滋養修復…簡直到了可怕的地步。’ 李曦明甚至開始懷疑,超不出三日時間,【分神異體】就要完好如初了! ‘三日!還不夠我修行那根用於【函封性命】的指頭!簡直是彈指即過!’ 眼下只默默抬舉了法力,側身去看汀蘭,才想問出聲,卻見北方的天際爆發出驚天動地轟鳴聲,掩蓋在上方層層的烏雲煞時間飄散,一股濃烈的土德氣息沖天而起! 汀蘭與司馬元禮齊齊變色,汀蘭訝異不多,更多的是不知所措,而司馬元禮是純粹的驚詫了,低聲道: “『宣土』!” 這一聲頓時把李曦明給叫警覺起來了,『宣土』即為社稷二道之中的社土,可不是什麼好招惹的東西,眯眼一算,問道: “大元光隱山?” 汀蘭微微點頭,低聲道: “不曾有命令傳來,想必都在大人安排之中,你我先行攻克小室…再去馳援!” 兩人當即會意,司馬元禮則有些慶幸,答道: “還好…一路往北,我還怕廣蟬見大元光隱山回不去,在半路設伏!” 李曦明聽得暗歎不已,這一場鬥法打得他滿腹不安,只咬牙道: “那蓮花寺的明相,曾經大欲道的毗加,我也聽說過…這廣蟬何來的如此高的手段?就因為他是仙修轉投而來?” 汀蘭吐了口氣,看向李曦明,猶豫道: “昭景看差了,因是在湖上,他還未盡全力…你讓他回了北方,他的神通還要更勝幾分!” 司馬元禮沉沉嘆了,見李曦明面有不安,接過話來,只道: “他是寶牙金地之主,是勝名盡明王的緣法後人,不是尋常釋修能比的…若是雀鯉魚不曾南下得了大機緣,照樣要遜他一分!” 勝名盡明王好歹李曦明是認得的,雖然南邊對他的記載少之又少,可估摸著也是個法相,皺眉道: “【寶牙金地】?看來他是天下獨一份的。” 司馬元禮卻搖頭了,答道: “我雖然對釋修並不瞭解,卻知道【金地】不止一道,還有個更有名的、說起來讓道友更熟悉一些的,叫【秦玲金地】,已經遺失千年了,憑藉著聯絡還能供養一二個憐愍,如今那憐愍還在往那上頭鑽研,做那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事。” 他顯得有些悵然: “也難怪他了…如果真的能獨立掌握一道金地,不屈居誰家之下,也有居於天穹之上,高高在上的可能。” 司馬元禮雖然嘴上說對釋修沒什麼瞭解,可以李曦明對他的瞭解和他常常溝通北方的手段,恐怕他還是幾人之中瞭解的最詳細的。 唯獨汀蘭始終沉默不言,似乎北方沖天而起的宣土之光讓她很是遲疑,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李曦明沉默片刻,時間卻不容許他多問了,太虛的顫動漸漸變得明顯,汀蘭已經率先破開太虛,驟然現身! 腳底的山脈正籠罩在重重金色之中,山脈起伏,密密麻的寺廟之間一片慌亂,眾多釋修聚在一起,望著遠方沖天而起的光彩,竊竊私語。 “何人犯我小室!” 一時間天上白氣穿梭,流光匯聚,龐大的白色金身驚疑不定已勃然而起,流光溢彩的白色立刻衝上天際,震動太虛! 汀蘭不發一言,只將那紫金色氣流沸騰的閣樓沉下去,面色平靜,掐訣施法,手中灰白色的小壺立刻丟擲,盪漾出那兇名赫赫的【無丈水火】來。 李曦明稍稍觀察,立刻認出這摩訶: ‘【筵白】!’ 守在此處的赫然是【大慕法界】的【筵白】! 這位摩訶法界出身,實力不俗,曾經南下攻打黎夏,又轉來湖上支援,說起來也有一段仇怨了,李曦明當即並指掐訣,司馬元禮則輕輕一抬,亮出袖子裡的卷軸來,急聲勸道: “【大元光隱山】已經被攻克,筵白道友如若固守此地,待援兵趕來,必有性命之危!” 他的話語響徹在這摩訶耳邊,霎時間天光明媚、牝水垂落、紫氣飄流,這摩訶霎時呆了,心中怖然: ‘三位紫府,兩件靈寶?!’ 李曦明也好,汀蘭、青忽也罷,他筵白還一個個真認得!這些人手上的寶物他也早早曉得,毫不輕視此中的威力! 【大元光隱山】的異樣他筵白並非看不見,心中早就惴惴不安了,是因為大羊山這次實在嚴苛,這才觀望起來,誰知走慢這一步,立刻叫人圍起來了。 如果說是李曦明與青忽一同前來,筵白倒還有守住的可能,可多了個汀蘭,又手握【無丈水火】與【紫座穆靈閣】,那他大可不必為大羊山拋頭顱灑熱血! ‘廣蟬何在?’ 他目光中閃過一絲陰霾: ‘這傢伙果然不靠譜!憑藉遺澤入了大人眼,我看卻頗有異心!如今指不準在何處……’ 仙修已經到了眼前,容不得他多思量,龐大的金身顫動,照出無數金白,這筵白卻也不是無能之輩,那金身不斷膨脹,光潔的額頭上浮現出四點蓮子般的印記來。 ‘法界光乘大法!’ 一時地動山搖,重重的、白玉般的光色從那四道印記之中噴湧而出,薈萃交織,竟然使平地浮生無數幻象,如處釋土之中,與天空中的紫閣針鋒相對,毫不遜色。 司馬元禮分不清他是真想守還是想退,駕神通而落,皺眉咬牙: ‘他若是真死守此地,恐怕也不好拿下,而廣蟬等人恐怕已經到了大元光隱山,豈不是壞了事!’ 僅僅是呼吸之間,傾瀉而下的紫氣已經與那金白法軀不知碰撞了多少次,李曦明則居於兩人之後,默默凝聚【帝岐光】,心中暗暗一笑: ‘風水輪流轉,終於到自家圍攻釋修了!’ 可這一片奇妙的幻境才浮現在天空中,便有一片赤紅的光彩橫掃而來,如同海中墜日,炸起一片金色的風暴,那白色的巨人猝不及防,口中發出悠長的悲鳴來: “嗷…” 這才見天頂上火焰重重,厚重如雲的火焰凝聚成龐大的通天光柱,上盤七十二道條烈焰光紋,從天而降,一身金衣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身材高大,雙眼淡漠。 竟然是金羽宗的天炔真人! 這位真人如今已經很少出手,此刻乘著火焰立在空中,手中靜靜握著一枚金環,神色平靜,卻叫下方的筵白麵色難看,足足愣了好一陣,這開口道: “趙蜀相約,淮間不伐,金羽既從蜀命,豈有專擅向東的道理!” 興許是覺得西蜀已然毀諾,此言他說得很是明白,卻叫李曦明驟然抬頭,汀蘭微微眯眼,心中一同生出異樣來: ‘趙蜀相約,淮間不伐…’ 天炔真人卻沒有半點異樣,他身為金一道統的人物,不但看不起筵白這等法界人物,實力也足以將筵白置於死地,負手而立,淡淡地道: “解去法身,受這一道神通…或者我送你回釋土。” 筵白牢牢地盯著他,這摩訶並不愚笨,霎時間已然明晰,腦海中都從閃電般劃過幾個大字: “大元光隱山!” 他話音方落,天空中那一道龐大的玄柱已經驟然墜下,砸進沉重的白光之中,山崩地裂的巨大響聲霎時間響徹夜空,一圈圈爆裂的火焰盪漾開來。 “轟隆!” 原本威風凜凜的龐大白金法身霎時間土崩瓦解,滾滾的琉璃和風沙墜落下來,一抹白光如斷翅的鳥兒,跌跌撞撞奔向北方,天炔真人不曾有半點猶豫,目光掃向三人,道: “汀蘭守著此山,你二人隨我去【大元光隱山】。” 李曦明聽著這五個字,心中已經怦然作響: ‘果然是【大元光隱山】!’ 楊銳儀如何能得到金羽支援?必然就在【大元光隱山】!當年為了那宛陵天,金羽宗不得不犧牲麾下走狗鏜金門,讓鏜刀山化為元磁一地,如今宛陵天已落,這位太元真君又豈能放任眼中釘在淮間不管? 只要楊銳儀是抱著化解元磁去的,那金一道統必然鼎力支援! ‘讓筵白受那一道神通,就是為了讓他短時間內不能重新前來攻打小室或馳援【大元光隱山】!不過是一句話,這些個真人摩訶已經明晰利害。’ 他大部分的疑惑這一刻驟然抒解了,餘下的只是細節上一星半點的不解,司馬元禮與他對視一眼,顯然是同樣會意過來,立刻跟上這位真人,笑道: “看來是大將軍解金一難處了!” 一朝局勢逆轉,司馬元禮立刻顯得殷勤了,哪裡還肯稱呼什麼大元光隱山,低聲提醒道: “有大真人在,鏜刀山局勢已然定下,可戚覽堰手中人馬眾多,還要擔心壞了金一的大事!” 天炔對兩人還算客氣,微微搖頭,向前馳去,輕聲道: “見了『宣土』,戚覽堰不會來的,他畢竟是治玄出身,飽讀經典,知道山間會發生什麼。” 司馬元禮若有所思,天炔則轉來看李曦明,那一身火焰明燦燦,抬眉道: “變革在金,謂庚;在木,謂更;在水,謂淥;在火,謂灴;在土,謂宣;宣者,勿使壅閉湫底,土石之騰發形變也,使金從煞中出,煞向土中辭,解構元磁,功莫大焉。” “既然楊銳儀以『宣土』落地,我道自然沒有不幫的道理,否則等著諸釋歸來,打斷宣土騰發,【大元光隱山】秋露落地,元磁再生,倒是成了頑症了。” 他目光幽幽,似乎並沒有太多除去心頭頑疾的驚喜,李曦明明悟過來,漸漸有了思慮之色,久久不語: ‘戚覽堰也好、楊銳儀也罷,甚至天炔,各取所需,一場南北斗法,算計的是大羊山一眾釋修!要解的是大元光隱山的元磁!’ 他掃了眼天炔,心中漸漸疑起來: ‘可最早…難道是真的這樣算計的?恐怕一個個都各懷異心,是楊銳儀把局勢推進到如今這個局面,各方才順勢而為入場,壞處叫心思不齊、在江北淮間沒有大人支援的大羊山吃個乾淨!’ ------------ 請一下年會假꒦ິ^꒦ິ 大家晚上好! 大家應該有聽說,二月底起點要在新加坡舉辦閱文年會,去年的那一場我顧慮更新沒去,而今年《玄鑑》的影視版權成功售出,無論是感謝還是與處理相關事宜,是無論如何都得去一趟了。 這次行程五天,2月26日出發,27、28、1日、到了2日才能登機回來。考量到年會期間寫作難免受到影響,本來打算努力存稿,好確保更新穩定。 結果計劃趕不上變化,年前年後的行程耽擱了很多時間,廣東作協這個月又有一次五年才舉辦一次的重要會議。加上我之前也麻煩了人家一些事,揹著人情債,這次實在不好推辭,只能在月中抽出時間參加。沒想到,原本為月底準備的存稿也在這期間消耗殆盡…… 無奈之下,只能請假三天,從2月26日到28日,3月1日恢復更新,實在是情非得已,還請大家見諒——不過年會的空閒時間我也會抽空碼字,放在1號回來的時候給大家加更˃˄˂̥̥,彌補我的罪過。 謝謝大家支援! ------------ 第一千零七十一 諸局落定(2+1/2) ‘宣土。’ 大元光隱山原名鏜刀山,是淮間地勢最平緩處隆起的一道尖峰,原本金氣沖天,如長刀指空,後來受了元磁變化,金氣消解,頓失其銳。 李曦明到達大元光隱山時,此地已經渾然不像了,遍地山丘毫無稜角,滾滾的煞氣如同薄霧般籠罩在地面上,呼吸不止。 ‘失了銳氣,卻長了高度,此山依舊雄壯,更有名門仙山之感了。’ 他指尖一搭一推,斂了六合之光,心中怦然: ‘宣土一道,竟然如此!’ 煞氣一物從來束縛地脈之中,除非山崩地裂,或是有泉口引出,否則絕不會浮出,當年李氏搬青杜山,便動了地脈,方有煞氣沖天。 可如今的大元光隱山土石瓦解,明明山勢雄厚,在煞氣流動之中,千瘡百孔,處處朔朔而動,細小的銀黑之光從地脈之中飛躍而出,騰出金氣飛散。 ‘金從煞中出,煞向土中辭。’ 李曦明若有所思: ‘宣土銷聲匿跡多年,偶爾有一二傳聞,說的是【金剛不摧,雷霆不壞】…雷霆不壞是應當的,金剛不摧是騰發舒解,祛除金氣,軟硬不吃,遂有不摧。’ 此刻司馬元禮已經受命外出探查,只餘下他與天炔一路乘風,飄然停在高處的青銅大殿上。 他等了一陣,默默掩了袖子,天空之中雷聲大作,重重的暗色中現出一道青銅臺階,楊銳儀正從階中下來,一抱拳,道: “張道友來得及時!” 身前的天炔談起楊氏時不鹹不淡,如今面上卻有笑,熱切地道: “多謝大人,大人真是解了我道心頭大難事啊!” 他話語很親切,可李曦明聽了他先前的話語,反而有所察覺,心知天炔並不痛快,熱在表面,遂見楊銳儀微微點頭,帶著一星半點的笑意,道: “要麻煩張道友守山了。” 天炔倒是毫不猶豫,抬眉道: “將軍放心,攻趙一事,蜀宋合心,天霍已經帶著丹隱和端硯守在外頭,在下的叔父純鑠真人也守在太虛,手中持著【心韻寶珠】…” 他的表情自如平淡,體現出金一道統無形的底蘊與傲氣,隨口道: “我金一、上青兩道軌一同出手,想要守住大元光隱山,天下還沒有哪一處道統敢說能頃刻拿下!” 金羽宗背靠太元真君,金一與上青相互契合,不顯於外,私底下的底蘊不知有多渾厚!天賦高的收入洞天,心性高的外放控攝四方,天炔的自傲空穴來風,毫不誇張。 楊銳儀笑了笑,並不避諱李曦明,在殿中坐下,道: “如此大事,不值得驚動易革前輩,可真是稀奇了,竟然不見天垌前輩——算算日子,即使是轉世…也早應紫府了罷。” 天炔沉默片刻,低聲道: “師兄他已經隕落多年了。” 楊銳儀微微一愣,顯然是不信的。 ‘他天垌修行土德,天賦絕佳,不可能會無緣無故橫死,更不可能會在金一洞天之中突破,什麼隕落多年。’ 兩人之間沒有太多話好說,天炔單刀直入,神色凝重,低聲問道: “天頂的金氣幾時能盡?可須我道相助。” 楊銳儀神色自若,答道: “不勞費神,三日則解。” 天炔神色多了幾分平和,遂不多說了,一拱手,道: “多謝大人。” 於是踏太虛而出,沒有多半點話語,只留下楊銳儀心事重重地立在殿間,李曦明看出兩人之間聊得不愉快,心中暗暗嘆息: ‘金一道統終究是落霞所轄,與陰司親近不得…哪怕是楊銳儀自個有了算計,設計天炔入局,迫不得已之下,也沒有好臉色…’ ‘三日即解…天炔也是頂著長懷山的壓力來的,楊銳儀能夠圜轉的時間也不多了。’ “恭喜大人攻克鏜刀!” 楊銳儀正轉頭來看他,那雙眼睛一覷,多了幾分訝異道: “昭景竟修了轉生妙法!” 李曦明頓時一窒,自己雖然收了【函封性命】,卻被楊銳儀一眼看穿,一回禮,笑道: “保一肢一體而已,在貴族面前簡直貽笑大方!” 楊氏有陰司背景,論起轉世,除了海外蓬萊可以站出來論道一二,整個江南提鞋給楊氏都不配,一出口就是轉生妙法,讓李曦明汗顏。 楊銳儀默默搖頭,輕聲道: “我家近水樓臺先得月,是有一二術訣,卻也知流傳世間的術訣不多了,能保一肢一體,極為不易,至於轉生再世,非奪天機、行金運者不能為。” 他顯得有些感慨,答道: “越國…有能力安然轉生,再享五百壽的,我看唯獨魏王一人而已。” 面對他的試探,李曦明避而不答,嘆道: “若是有大道行者,年年歲歲轉生,避天機走劫數,今日又是何等人物。” 楊銳儀沒有什麼多餘的異樣神色,只失笑道: “天變前是別想了,而天變後…也難得很…轉世一道深受『謫炁』拘束,又無『並鵂』『上巫』現世,哪怕幽冥不插手,轉世一次都難如登天,即使成了…也有諸多麻煩,更別提第二次,連證道都不可能了。” 他的目光掃向李曦明,似乎有些探尋的味道,李曦明讀了【分神異體妙法】,對轉世之法其實頗有了解,也知道楊銳儀是提醒李周巍,避而答道: “是我想當然了!” 楊銳儀笑了笑,神色鄭重起來,道: “有勞昭景了…湖上的劫難過去,北邊還需要昭景幫襯,我欲以一真人率兵鎮壓材山,與鏜刀、小室呼應,思來想去,非昭景不可!” 李曦明自然知道事情遠未結束,沒有放他回去那樣好的事,憂慮道: “悉聽遵命…只是…大人鏜刀山一處…還須慎重!” 李曦明不在望月湖,他自然希望楊銳儀能穩穩守住鏜刀山,一旦此地失守,材山便危機重重,湖上更是麻煩! 楊銳儀微微點頭,明白利害所在,笑道: “材山已經由過嶺峰獻珧真人的弟子誠鉛真人拿下,曦明不必急切,免得匆匆撞到人家陷阱裡,路上小心,無論是已經與他會合還是路上有了情況,一定先向我報信。” “貴族兩位公子皆龍章鳳姿,我已奏明君上,使將軍鎮守濁殺陵,知事與我看護荒野,必然使湖上安然無恙。” 他提醒道: “貴族的公子深受釋修垂涎,不宜在小室、材山、邊燕等關卡,荒野有我不說,只要鏜刀山與荒野未淪陷,濁殺陵便極為安全,不至於讓人一口氣害了。” ‘楊銳儀不守鏜刀山?’ 李曦明一時怔住,口中則連連道謝,見楊銳儀一擺手,彷彿知道他有什麼話要說,自如地道: “鏜刀山自有人鎮守。” 李曦明眼看對方似乎並不擔憂,反而擔心釋修玩些出其不意的小把戲,心中已然有數,默默應答,從山間退下去,領命而出,入了太虛,匆忙而去,不久便見紫雲翩然而至,汀蘭竟然已經趕到此地。 汀蘭在方才的大戰中一直不曾受什麼傷,狀態良好,急切地進了銅殿,拜道: “見過大人!” 大殿之中依舊一片幽深,唯一不同的是原本光潔無一物的圓桌上多了一卷金色的卷軸,繪著五色水火,金紋青紫底。 在卷軸一旁,正放著一枚如斷劍般的禮器,上紋水火交蛇,質地如金如玉,躺在玉盤上,散發著淡淡的輝光。 面對汀蘭,楊銳儀不復方才的客氣,顯得隨意許多,聽著汀蘭道: “方才西蜀倪氏的翃巖真人已經到了小室,我奉命交割地界,將小室交給西蜀…” 如今局勢所迫,楊銳儀不得不向蜀地退讓,將淮間重鎮之一的小室讓給了慶濟方,雖然可惜,卻也分攤了壓力,安撫了西蜀…畢竟歸根到底,金羽是西蜀的人。 楊銳儀微微頷首,手中的術訣微微顫動,似乎在測算什麼,汀蘭靜靜等了一陣,終於忍不住,低聲道: “山稽已經求援三次…如若坐視不理,恐怕會危及周邊!” 汀蘭並非全然為他大宋考慮,自家的文清真人還在山稽鬥法,如若出了什麼事,可算是斷了福地的獨苗了。 楊銳儀遂偏頭看向汀蘭,道: “已經讓他們闖出去了,你帶上【宣威牙璋】,立刻前往豫馥,宣佈君上旨意,交付此器。” 汀蘭微微一愣,先是受命領了,這才答道: “交付何人…還請大人示下。” 楊銳儀道: “到了山稽,宣旨便知。” …… 暗色昏沉。 一捧火焰在太虛中如跳躍般綻放開來,天炔真人駕馭靈火,騰身而下,見太虛中站了一道士,高冠白袍,手中掐訣,與世隔絕,彷彿正在冥想,那容貌竟然與當年的張允頗有相似。 “叔父!” 遠處一片金燦燦的雲彩,隱約有雷霆響動,純鑠側頭,目光仍然沒有離開那一道金雲,神色自若: “楊大人如何答覆。” 天炔拱手,答道: “三日。” 這個訊息明顯讓純鑠的神色多了幾分釋然,低聲道: “陰司還是高傲,不肯把事情鬧得難堪…我與端硯商議著,不會超過三十日,如今…倒是顯得我們小氣了。” “此事解決…天浥也能安心求道。” 他口中的天浥赫然就是江南人士口中的秋水真人! 純鑠真人常年在洞天內修道,不涉世俗,更是專心於道法修行,性情更加闊達,而天炔本就不是什麼大方的人,只搖起頭來,道: “我看倒是應當的,如今遠不到接觸的時日,大元光隱山是道好手段,可就算藉口很充分,我們也是要給慶家交代的。” 他神色微微波動,低頭道: “李曦明成就的『天下明』,我看過了。” 純鑠真人立刻轉頭,神色專注,聽著天炔道: “果然是汀蘭手裡那一份!” 純鑠真人神色莫名,低聲道: “汀蘭?那《君察昭心經》?這又如何?” 天炔微微點頭,踏前一步,同樣低聲答他: “族叔多年在宗內修行,這事情是這樣的…魏時崔氏人才,不乏有神通佼佼之人,卻差了一味只有皇家才能修行的神通成就圓滿,就是這『天下明』,於是魏帝賜下【補闕之失,察昭臣心】的《君察昭心經》…” “可《君察昭心經》須帝親賜、或是皇子之尊修行,方有配位之說,尋常人竊走了這經書,少了位格,是修不成神通的,也同樣有諸多弊端。” “而崔氏是改過的…崔聶香從李廣亨府中取出來【帝敕令凡人覺崇經】,交給了李利,他用這不宣之秘法完善《君察昭心經》,『天下明』雖然可以修行了,配位之厄卻伴隨始終…” 純鑠真人眯了眯眼,從袖中取出一金璽來,往空中一拋,往那滾滾的金光上鎮去,穩定住了局勢,這才轉過頭來,道: “如今這什麼李曦明是魏裔,成了也正常。” 天炔搖頭,遲疑道: “叔父有所不知,這配位不是帝裔即可的,還要有極高的位格,當年梁太子拓跋駿證太陽閏,就是由少陽魔君點了這一道『天下明』給他,雖然他失敗了,但證明即使不是皇子,也要有大人物欽點…” “可李曦明不可能是什麼皇子,按照天浥的推斷,整個李氏也就李周巍與他幾個金眸子能和皇子沾邊,可以修行此法毫無異樣…” 純鑠真人挑眉,已然明白他的意思,輕聲道: “你覺得是有人點撥?” 天炔則道: “我疑心…是有人想在明陽劫數之下保住李曦明。” 純鑠真人沉默了片刻,搖頭道: “我倒覺得不像——你說李周洛,我還信上幾分,李曦明有什麼值得保的?雖然我聽說他的控火之術極為不錯,可又算得上什麼呢?” 天炔嘆息一聲,道: “晚輩是覺得這是個不好的標誌…倘若幽冥對李氏提前做這些還人情的舉動,就代表明陽的折損比我們想象得嚴重得多,事發可能極為突然…拖不了多久了。” 純鑠真人雙手合十,答道: “不必多慮,大人早有安排…當年張允那小子請求把端硯配到李氏,就是被金令止下的…今日方知大人之用心,我等小修,何知天命?何知大人安排?” 天炔默然不語,他當年與純鑠真人一個想法,可外出得久了,心思慢慢改變,暗暗搖頭: ‘叔父果然是上青作派…’ 天霍的話語再次在他耳邊迴響,這孩子明明比他小許多,許多話語卻直沁骨髓: ‘真君固然仙壽無疆,可如若事事都等著他安排,還要我們這些人做什麼?’ …… 烏雲蔽日,暗色昏沉。 一片幽冥鬼域之中,無數骸骨幽鬼積成山峰,淡淡的金光如同一點微弱的燭火,閃爍在一片鬼域之中。 常昀真人立在幽暗間,原本天上盤旋著成千上萬的鴟鴞鵂鶹、玄鴉惡梟已經盡數落在地面上,四腳朝天,毛髮凌亂,呼嘯的鬼風也停止了,只有一片寂靜。 漆黑的天空中露出大大小小的破洞,如同被焚燒得滿是口子的破袋,射進來一道道天光,龐大的金身如同無數山峰,靜靜立著在鬼域之外。 遠方的宣土之光直衝天地,秋雲如雪,讓一眾憐愍頗為詭異地低下頭,不敢言語。 原本懸浮在天空中的青銅冥鑾早已掉落在地,沉在廢墟之中,青銅古燈東倒西歪,臺階上滿是凹痕,靜靜站著一青年和尚,身體正常,手中捧著一銅缽。 天地間的所有金身一同噤聲,不敢發話,等著這青年和尚轉過頭來,目光陰森可怕,盯著跪在跟前,遍體鱗傷的明相: “明相大士…圍了你等如此久的…只是青銅幽鑾裡一鬼怪麼。” 明相傷勢看上去很重,語氣沉重,答道: “大人…楊銳儀現身,毀了我家師弟法軀…又將我重創、逼入絕境,若非常昀真人相救,小人早就沒了性命!他見計謀達成,便以鬼怪駕馭幽鑾暗暗脫身而去…『謫炁』隱蔽之下,莫說小修,師尊來了也看不穿啊!” 江頭首目光冰冷,他早知蓮花寺有小心思,同樣圖謀不軌,本就是要借楊銳儀的手除人,怎麼能輕易說呢?只是心中生怒,卻見明相雙目流淚,泣道: “『謫炁』之下,動輒丟了性命,明相豈能動小心思…若非師尊來之前賜了一寶器,師弟如今早就沒了性命,除了盡力禦敵,其餘之事豈能兼顧的!” 他抬起頭來,誘導道: “明相也在他人加害之中,是誰家欲除我釋道大元光隱山,還請大人看清楚了!” 江頭首在大羊山見過明相幾次,毫不客氣的說,蓮花寺懂事的也就他一個,還是有幾分可信的,一時間搞不清他話中幾分真幾分假,轉向常昀,陰聲道: “好…好,那常昀真人…你精通仙道,神通在目,也沒有半點察覺?” 常昀嚴格來說是治玄榭的人,此刻也早看清了局勢,抱胸冷笑,驟然睜開雙眼,那雙空洞洞的雙目望著他,淡淡地道: “我瞎了,江頭首也瞎了麼。” 他一語雙關,讓這青年面色陰鬱,卻也明白過來了,怒極反笑,冷聲道: “戚覽堰真是好算計!” 常昀聳了聳肩,巴不得讓戚覽堰多受點仇怨,大搖大擺地踏入太虛,在空中留下一道戲謔冰冷的聲音: “我一定把話帶到!” 這青年眸色越來越陰沉,過了一陣,見一憐愍匆匆上來,膽戰心驚地道: “大人…廣蟬大人已經帶人回來,渡過白江溪,正在大元光隱山…已經打起來了。” 江頭首閉起雙目,沉沉吐氣,冷笑道: “他不敢來見我了!” 這憐愍有些為難地躊躇起來,遲疑片刻,前進一步: “我等前去…” 江頭首冷不丁抽出手來,一巴掌抽得這憐愍跌到地上去,恨聲道: “去什麼去!金羽宗都來了,還什麼去不去的!” 他罵了一通,收回手來,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大欲道摩訶量力的天琅騭的面孔來,懊惱之下,神色越發冰冷: ‘天琅騭驟然撤去隴地不是沒有緣故的…算計我的不止戚覽堰,七相十有八九都冷眼看著…等著我大羊山吃虧…’ 這和尚在原地站了許久,這才冷冷地道: “去邊燕山。” …… 山稽。 天頂上風雲匯聚,水火相寢。平原之上灰濛濛,一切顯得黯淡無光,大陣的光芒如同琉璃般擋在眼前,卻不能帶來半分安全感,男子立在山間,低著頭一動不動。 此人身材高大,兩頰消瘦,雖然低著頭,那神色仍有幾分陰鷙,孤身立在原地,手捧玉壺,似乎是來添茶的——正是玄嶽掌門孔夏祥。 一旁的桌案如玉,散發著白光,孔婷雲靜靜地倚坐在旁,遙遙地望著天際中的風雲變幻,一言不發。 一枚淡白色玉佩正放在桌案上,明瞭又暗,暗了又明。 哪怕南方天空中打得激烈,如同雲中蛟龍翻滾不止,這玉佩呼喚了一次又一次,她的神色仍沒有半分變化。 可孔夏祥緊咬牙關,躊躇已久,聲音低沉: “真人…天上…” 孔婷雲仍然沉默。 她的目光並非往天上看去,而是穿過重重的林木,看向了山間的石階,孔婷雲的目光漸漸冰冷了,神色越來淡漠。 那山間邁步上來一位藍衣少年,雙眼靈動,神色悠然,顯得閒情逸緻,負手踱著,面上顯現出笑意。 這張臉陷入孔夏祥的眸子中,叫他霎時呆住了,這中年人止不住地抖起來,手中的玉壺發出細微的水聲,那雙眸子中難以遏制恐懼與恨如電般射出。 鄴檜真人白子羽。 這位真人如閒庭信步般踱到了眼前,看了眼孔婷雲,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孔夏祥的面孔上,竟然突兀地笑起來。 孔夏祥一剎那有了恍惚之感,面對這個主導玄嶽崩潰的最大凶手,屠殺孔家弟子最多的真人,他心中的仇恨難以抑制,可理智告訴他仍要收斂面上的表情,他只能扭曲地低下眉,卻怎麼能騙過鄴檜? 見他低頭,這真人面上多了分嘲弄。 “道友好自在,外頭打得天崩地裂,竟然在此處安然無事。” 鄴檜是玄嶽最大的仇人,孔婷雲自然對他沒有半點好臉色,鄴檜卻笑道: “孔道友,我奉治玄榭命令,請你與我一同出手,解此危難,復攻豫馥。” 孔婷雲用冷冷的目光掃了他一眼,答道: “道友自行折騰即可。” 孔婷雲並不蠢,如今在外鬥法的有公孫碑和赫連無疆,又有慕容顏,哪裡用得著她孔婷雲。 可南邊如今視她為眼中釘,貿然而出,如有什麼埋伏,必然衝著她來!鄴檜盼著她出山,說什麼治玄命令,是有加害試探之心! 故而仍不動搖,靜靜地坐在山間,鄴檜饒有趣味地點頭,他當然明白兩家之間的仇怨已經不可能化解,攏著袖子出去,心中平淡: ‘我和你最後只能活一個,倒要看看南北大勢結束,治玄將你棄之如敝屐時…你如何求活!’ 於是騰身而起,踏入太虛,不久便見水火震盪,玉真浮現,閃動的紫炁升浮,手持赤斧的公孫碑與如今的靜海都護劉白正大戰未歇,激起萬般波濤! 諸王之中唯獨一個魏王受制最輕,幾乎為國中之國,反而成了修武不照之土,其餘諸王皆受節制,受修武關注頗多,都護一府更是堪比大將,這位當年的竺生真人、如今的靜海都護身居宋廷要職,披甲掛帥,大受修武之星關照,已經渾然不同! 他踏在高空之中,身後的大旗肆意飄揚,分列水火,上天傾注而下的滾滾修武之光轉化為真炁神妙,加持法軀,照得公孫碑神色凝重。 劉白修行『玉真』一道,與『真炁』極為契合,又是修行劍道的三神通修士,真炁神妙加持,威能驚心動魄!不但穩穩將公孫碑壓住,甚至有時間出手牽制赫連無疆,若非有他在,憑藉南方的一眾小修,根本困不住山稽眾釋! 一旁的慕容顏正與寧婉打得不可開交,這牝水修士實力穩壓寧婉一頭,可寧婉不但抱著那把恐怖的寒鋒,身旁更是環繞著如同白雀般的陣旗,這位陣道天才雖然敵他不過,卻變陣不止,牢牢將他拖住。 每每到了慕容顏要突圍之時,寧婉立刻握上大雪絕鋒,立刻叫他老實了,看清了局勢,乾脆就半推半就地拖延起來。 哪怕公孫碑實力超群,此刻也忍不住暗罵: ‘若非【晞光分儀寶臺】被收了回去,豈容得他們在這裡放肆!’ 公孫碑實力雖高,手中卻拮据,不比汀蘭、寧婉這些太陽道統傳人,劉白手中又添了一道神妙異常的玉環,打得他有力無處使,鬱悶不已。 可即便如此,南方的處境也越發尷尬,最岌岌可危的赫連無疆、赫連兀猛一處,鄰谷蘭映與文清真人初晉紫府,被身經百戰的赫連兀猛一人拖住,從海上趕來的獻珧真人對上赫連無疆更是節節敗退,面色蒼白,處境艱難,若非劉白偶爾馳援,戰線早就崩潰了! 可哪怕勉強穩住,也早已經不是圍困山稽的局勢了,打鬥之間已經退出百里,到了豫馥一郡! 偏偏就在此時,一道沉厚的白光於天地中浮現,零散的紫雨飄搖,少年持光而來,面上帶笑,聲音響徹太虛: “『東羽山』!” 龐大的白山赫然移動,從太虛之中轟隆隆浮現而出,寧婉敏銳地抬起頭來,心中霎時冰寒。 ‘鄴檜來了…’ 如今的局面已是勉力支撐,如何能受得了這位紫府中期突然出手! ‘更何況…戚覽堰一直不見身形,鄴檜一來,戚覽堰又豈能遠了。’ 她只退出一步,眼前的慕容顏卻驟然發難,那一身皮囊掩蓋了多時,驟然退去,『牝水』之光洶湧,一掃周圍的寒氣束縛,直奔她面上而來。 顯然,慕容顏雖然一直觀察局勢,模稜兩可,可見了鄴檜出手,心中料定是治玄援兵已來,立刻出手牽制,以圖更大的戰果。 寧婉面色一肅,一隻手果斷按上長劍,赫然拔出! 玄白之劍,太陰升宇之紋,短柄長鋒,天地交泰之景,【大雪絕鋒】勃然而起,明明如星般的長劍直指天際! “鏘!” 【大雪絕鋒】並不是一把純粹的靈劍,而是一把施法作咒之劍,滾滾的寒雪撲面而來,慕容顏面色大變,所有的神通一瞬間收束,暗灰色的光籠罩身軀: ‘『佞無晨』!’ 可隨著他的所有神通收束,化為畫皮落下,那長劍已然直衝天際,化為通天徹地的純白光芒,撞在那滾滾而來的飛舉之山上。 “轟隆!” 淡白色的氣流如同落石般滾滾而下,凝聚到極致的寒雪之光已經化為森白色,隱隱約約摻雜著凝聚到極致而變色烏光,一座龐大的飛舉之山頃刻之間被剖為兩半,一招之間被打得飛灰洇滅! 恐怖的寒雪之光甚至讓公孫碑與劉白齊齊側目,流露出驚異之色。 ‘【大雪絕鋒】…果然名不虛傳…’ 可寧婉面色蒼白地在空中駐足時,這飛舉之山背後卻空無一物,鄴檜的身影如風一般散了,幽幽地從吃力架住赫連兀猛兵器的紫衣女子身後浮現而出。 文清真人面色驟然而變,鄴檜手中的朦朧般黃色光彩卻早已經掐好了: 【三頊舍素玄光】! 迷濛的三頊之光先落,叫文清真人面色一白,眸子恐懼,咳出血來,只覺得遍體如火燒,刺痛不已,更有禁錮神妙落下,叫她動彈不得。 鄴檜已然翻掌前推,滾滾而來的晶瑩狂砂一同浮現,迷濛一地,一手在胸前結印,『西天塬』蘊於前推掌中,妙法騰光,有六道符文浮現於掌心: 【六鄴廣毒持法】! 鄴檜名氣不大,可同樣得了兜玄道統,手中的術法並不比長霄差,只是『都衛』崩潰不顯多年,讓他吃盡了苦頭,時間久了,卻一點點想出彌補之法。 【六鄴廣毒持法】經過他多年祭煉,躲缺趨全,金白一體,混一夷光,在他手中醞釀多時,又毒又狠,乃是毀人道行法軀的大法!見他笑道: “吃我此術,叫你十年空修!” 他的話受神通驅動,如雷般炸響,讓文清眸色微暗,明明是得逞的笑言,鄴檜眼中卻根本沒有半點得意之色,而是微微一慢,目光偏移。 值此危急之時,正有一點金光從中而出,擋在鄴檜掌前! “鏘!” 劇烈的響聲在空中爆裂,鄴檜的身形再次如泡沫般碎裂,已經移身出去五步,並指身前,抬頭望來。 那一柄金槍赫然攥在一男子手中。 此人身高八尺,鬚髮皆白,腰膀粗壯,披褶衣,著金靴,頭戴雀尾冠,身背金紅刀,單手持槍,眉眼陰厲,滿面傷疤。 他腳底踩的是白綿綿的雲彩,極為靈動扭曲,不同尋常的法雲柔和圓滿,顯現出曲如月,動如蛇的缺形模樣,滾滾的金煞秋露系在衣間,寒冷沁人。 他面無表情,一雙眼睛如妖如魔,陰沉沉射著紅光。 ‘『再折毀』!’ 混一的森白之光驟然而散,將左右的神通一掃而空,【六鄴廣毒持法】如同春風解凍,化得一乾二淨。 整片天際的一眾神通一同黯淡,平地生光,削減威能! 駕馭晞炁的公孫碑目光收斂,劉白驟然抬眉,眸色鋒利,每一道靈識同時往老人身上匯聚,引得秋露紛紛揚揚。 寧婉收劍回鞘,美目驟然閉起,面色一瞬蒼白,雙唇嗡動: ‘司徒霍…’ 鄴檜的目光驟然明晰了,他從喉嚨中擠出一陣狂放的大笑,那雙眸子眨起來,笑道: “原來是老東西!竟然是你這個老東西!” 此人竟然是失蹤多年的司徒霍! 這位鏜金門紫府、司徒鏜後人、被逼迫著遠走海外不敢冒頭的紫府真人…如今終於現身了!他是稍晚三元一個時代的人物,到了如今,真可稱得上一句老東西了! 此言響徹夜空,如同滾雷。 司徒霍鬚髮皆白,眼皮耷拉,驟然轉眉注視他,仍然射出如電的毒辣,語氣平淡,聲音嘶啞沉悶: “果然後生可畏。” 可此時天色皆暗,滾滾的白氣已然從他的衣袍之間如瀑布般下垂,三道陰影穿梭衣間,他的瞳孔化為秋黃之色,直勾勾盯向鄴檜。 ‘『鏤金石』。’ 此道一作『鏤金石』,一作『金獸羽』,分別指向不同道統,卻為同源同種的身神通! 老人明明沒動,鄴檜卻掀起袖子來,憑空兜住一物,身軀一沉,退出數步,只聽著一陣噼裡啪啦碎響,又一個司徒霍已然浮現在他身後,隻手捏住身後長刀! “轟隆!” 驚天動地的暴烈聲浮現夜空,司徒霍那雙老眼眯了眯,已然淹沒無窮無盡的輝光中,腳底下的光輝熠熠生輝,公孫碑的神通運轉到極致,卻徒勞地在夜空中穿梭著。 ‘司徒霍’的身形如風般飄散了。 同時震動的還有立在天際間的氤氳紫氣,金卷迎風飄散,水火之相浮現天地,汀蘭現身而出面色複雜,手持仙卷,咬牙道: “司徒霍聽旨!” 那雙眼睛驟然抬起,浮現出陰意來: “臣在。” 他現身太過意外,甚至讓一眾紫府齊齊一窒,可天空中的所有云霧已然停歇,煙消雲散,那一顆星辰驟然明亮: ‘修武光明!’ 遠方的赫連無疆赫然抬頭,心中怦然: “不能待了!” 如若說司徒霍方才現身時幾人還有要不要拖一拖的猶豫,如今仙旨與汀蘭到來,楊銳儀又有多遠! 司徒霍踏水火而起,接過汀蘭手中的金卷,那一枚一臂長短、如同斷劍的【宣威牙璋】已然落入手中。 這兵器彷彿賦予了他極高的神妙,一重重落在司徒霍身上,令他沉沉吐氣,雙眼明亮,氣息赫然拔升,令眾人一同側目,更是握住身後刀柄! 天空之中的打鬥已然停歇,公孫碑同樣神色凝重地盯著老人,靈識在太虛中微微顫動: ‘該走了。’ 司徒霍實力高麼?在他的年代,此人遜色各路天才太多,太陽鼎盛之輝不曾退去,作為太陽道統諸多真人仇人司徒鏜血緣上最親近的後人,他在滾滾大勢面前激流勇退,捨棄整個鏜金門和兩位紫府,退走海上。 彼時他不過是一屆紫府初期,太陽道統隨便一個真人都能將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如今卻不同了,三百年的流浪修行,躲避太陽道統與諸多仇家甚至前後超過五位紫府中期追殺,卻仍然倖存至今,將他們一個又一個熬走…司徒霍,又豈是等閒之輩! 更讓公孫碑忌憚的…是司徒霍加上他背上的長刀——【血兇樓】! 鏜金門眾修從司徒鏜屍體上取得的五樣東西之一,鏜金真人司徒鏜的兵器! 如若說司徒霍依靠足間的金靴【君失羊】遊走天下,數次從高修手中逃脫,得以儲存性命,那麼【血兇樓】便是三百年功成的最大利齒。 敢說穩穩壓制【血兇樓】的兵器,唯獨寧婉手中的【大雪絕鋒】而已——可【大雪絕鋒】威能苛刻,若無頂尖劍道修為,卻也不過用其鞘、棄其刃而已! “鏘!” 一陣尖銳至極的恐怖尖嘯之聲浮現在天地之中,司徒霍已然抽出一截刀刃。 鏜金真人司徒鏜名聲大得可怕,有人說他狂悖之徒、有人說他有眼無珠、有人說他不積子孫德,可從生到死,從來沒有人敢說他本事還差幾分火候! 神通廣大,踐金羽之仙令,狂狷中懷,怠長懷之來客,睚眥小怨,殺太陽之神通,唯他一人而已,偏偏性情天賦世界第一等,若非得罪龍屬出手,強行將他重傷,止不住有如何聲勢! 甚至司徒霍現身時眾人第一時間震撼的不是司徒霍本人,而是彷彿又記起了那司徒鏜的狂狷! “轟隆!” 天地震顫,鄴檜的身影早已經消失不見,赫連無疆更是早就沒了蹤影,一片流光已經盡數遁去太虛,可長刀又慢慢收回去,那片刺目的紅色始終沒有明亮,而是一點點黯淡下來。 司徒霍那隻握住刀柄的手彷彿是個錯覺,他仍耷拉著老眼,兩隻手捧著手中【宣威牙璋】,一動不動,他陰冷的目光輕飄飄從眾人面上掃過,緩慢卻又像理所當然地落在白衣女子面上。 那老臉上的表情一瞬間生動了,目光牢牢地盯著她的面孔,他笑起來,所有皺紋都舒展了,彷彿年輕了十餘歲: ‘寧迢宵…’ ------------ 三月抽獎 二月底請了三天假有點不好意思,每天開完會半夜在寫,今天一起放出來,給大家補了點,꒦ິ^꒦ິ頭一次拿到(2+1/2),順便抽點周邊送給大家。 上個月我們多做了一些青尺,等身抱枕領取的情況也很踴躍,但是考慮到很多人都是抽不到,所以我們這個月增加一些獎項。 這個月我們準備了: 一等獎:青尺劍10把 二等獎:寧婉等身抱枕20個(不要可以換周邊) 青玄獎:A區30個(Q版抱枕、玄鑑檯曆、老陸方枕、木牌擇一) 鴻運獎:B區100個(滑鼠墊、馬克杯、書籤、手機支架擇一) 也有很多讀者說,投了半天都抽不到。 所以我們這次抽獎截止時間的投月票最多的前三人,(也就是以起點投票介面顯示那三。 可任選等身抱枕或A+B區的獎品,有中獎的話可以加疊領取。。 只要在2025年3月1日到3月7日20點投月票的讀者,都有機會中獎。 我們會在微信群直播抽取月票編號,作者單章公佈中獎者。 請得獎者在3月14日20點前完成驗證。 ------------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四時 他的目光雖然隱晦,可寧婉何嘗看不出! 寧氏與司徒家…豈是簡單仇怨!寧迢宵與司徒鏜的仇怨深如東海,無可化解,與司徒霍本人之間的仇隙更是難以調和…也難怪她面色發白! 司徒鏜強取豪奪,不顧及後輩,給他留下了滔天的仇怨,司徒霍聰明著,在海中西躲東藏,總好過司徒駑夾在兩宗之間,一度被遲尉破了法身,差點被一口氣打死! 可好不容易熬到了出頭之日,元素真人臨死還要拿他出氣! 那一次鬥法叫他丟了一臂,狼狽至極,司徒霍這等人物,豈能不記仇? 她目光幽靜,心中冰寒,沉默不語。 自家元素真人寧迢宵與司徒家的仇隙由來已久,本避免不得,雖然寧迢宵身隕之時她正在閉關,可許多事情依舊很明白。 ‘當年北方大戰將至,大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特地前去捉了這司徒霍一次…可惜,這最後一次…也終究沒能功成。’ 寧迢宵這一輩子,名氣大得很,那張嘴更是出了名,本事不低,靠著一身術法道行和既是身神通又是命神通的『洞泉聲』打的一眾宵小低頭,與流亡海外的司徒霍比起來可謂是天地之差,可寧婉自己心裡清楚,到了這位大人晚年時…已經有些有心無力了。 ‘神通的差距本不可抹煞,有時壓一道神通就可以決定勝負,是大人天資卓絕,靠自己的道行彌補…這些差距終究會隨著各位真人的神通增廣而一點點被拉近,甚至被壓制。’ 那最後一戰,寧迢宵必然是做足了準備的,可沒有料到司徒霍凝練第三道神通,哪怕寧迢宵照樣將他壓著如孫子打,終究沒有取他性命的機會了… 這種被眾多天賦不如自己的庸才甚至是一些仇人的晚輩慢慢追趕乃至於超過的感覺必然不好受,寧婉每每想起,心中都有悲涼: ‘聽聞大人晚年性情越發偏執,想必也是知道這心頭大患無法拔除…寧氏如若不能投靠遲家,極有可能迎來滅族之患……’ 寧迢宵沒有子嗣,平心而論,寧婉已經覺得自己這位長輩做的夠好了,如今見了司徒霍,仍不覺得是前輩的遺毒,而是冷眼迎上對方的目光,以厲色還之。 ‘喪家之犬…’ 司徒霍與她對視一瞬,並不驚訝,甚至有幾分瞭然,慢慢將目光收回來,心中平淡如水: ‘不奇怪——寧迢宵合該有這樣的晚輩!’ 可即便如此,他仍沒有把這女子放在眼中,眼神重新落在手中的【宣威牙璋】上,望著這短刀般的信令,司徒霍的目光深處燃起熊熊的慾望之火,不斷細細觀察著。 他自顧自地研究,可明明是解了危機,大宋一方人人帶傷,卻沒有半點聲音,一個個面色各異,相互交換著神色。 唯有鄰谷蘭映被奪了靈胚,心有不甘,上前一步,看看司徒霍,再看看低眉不語的汀蘭,只能搖頭沉眉,眼睜睜看著諸修離去。 卻見司徒霍交還了仙旨,那隻老手驟然握緊玉刃。 他修行『鏤金石』,這法軀神通在紫府中也是排得上號的,【宣威牙璋】本不是用於劈砍,卻輕而易舉地劃破了他的手掌,忽明忽暗,一寸寸粘稠如金水的血液迎刃而下,滴落空中,幻化為滾滾的水火。 ‘好……’ 這寶物在空中明暗三次,隱有掙脫而去的徵兆,卻被那仙旨鎮壓,垂落在他身上,遂被收服,這老人轉過身來,淡淡地道: “老夫司徒霍…忝為平淮將軍,兼為鏜金節度,諸位…今後多多指教。” 夜空依舊寂靜,卻見亮晶晶的玉劍收回鞘中,激起一片沉蒙的白霧,那衣著瀟灑,抱劍而立的白衣真人嗤笑一聲: “老東西以後不必做喪家之犬了!” 正是力戰公孫碑,保全大局的竺生真人!他渾然不懼,冷笑著拂袖而去,只在空中丟下冰冷的話語不斷迴盪。 這話讓眾人再度沉默,司徒霍卻笑得頗為得意,彷彿在揣摩什麼,上前一步,環視一圈,幽幽地道: “看來劉道友還記著舊仇,倒不大氣了。” 汀蘭聽得一言難盡,心中暗罵: ‘大氣?如何大氣得起來?司徒鏜滅過一支楚劉遺族…死在他手裡的楚劉後裔堆積如山了…【血兇樓】裡估摸著有不少血氣呢!’ 這可不妨礙司徒霍老眼環視,停留在寧婉面上: “原是元素道友的後輩…難得…難得…” 寧婉面色已經恢復許多,仍有冷厲,抱著劍一言不發。 司徒霍赫然笑起來,道: “元素真人生前多有指教,如今昔人已去,只餘……” 他一副不曉得名字的模樣,環視一週,唯有獻珧往前踏了一步,才掀起袖子來,鄰谷蘭映已開了口,輕聲道: “這是秋湖仙子寧婉。” 司徒霍的眸色微微波動,笑道: “原來是寧婉!” 一旁的汀蘭同樣面色不佳,這位鏜金門真人的人緣實在不好,整個江南…尤其是以太陽道統為代表的諸修,恐怕沒幾個與鏜金門親善的…她如何好得起來? ‘鏜金之血亂,是青池、金羽相互交易的結果,根子上是司徒鏜的子嗣之間關係差,大有陰險惡毒之輩,司徒霍為其中佼佼者,更多幾分謹慎…麻煩了…’ 可正當此時,從中現身出一老真人,一身琉璃葛衣,面帶笑意,行禮抱拳,忙著轉移話題,笑道: “恭喜道友!” 這老真人正是過嶺峰的獻珧真人,兩人似乎還有幾分交情,司徒霍慢條斯理地回了禮,轉頭看向眾人: “諸位請守豫馥,我往鏜刀山覆命。” 寧婉有些恍然地抬起頭來,汀蘭面色複雜,一同上前,忙著將兩人分開,低聲解釋: “楊大人已經…攻克鏜刀山!我這便前去覆命了。” 她駕紫雲而起,遁入太虛,飛了幾步,側過頭來,終究不能無視此事,輕聲道: “如今北方勢大,前輩與婉兒共同效力於大宋,曾經的仇怨多源自於司徒鏜,還請前輩放下…亂了君上的事,終歸是不好的。” 司徒霍收了笑,靜靜地道: “多謝真人提醒,寧迢宵是有本事,我也欽他幾分,怨恨…倒不至於。” 這老人目光平靜,這話說的很鄭重,他年歲已大,對寧迢宵是欽佩比怨恨多,可這並不妨礙他報此追殺之仇。 ‘他害我未必是怨我,而是因為我是司徒鏜的後人,如今亦是,我如有機會,除了寧婉,也是因為她是寧迢宵的後人。’ 他將手搭在腰間的【宣威牙璋】上,卻沒有太多的心神留在此處: ‘當下的關鍵是參紫…我已經駐足不前了太多太多年了…修真之光,是我唯一的機會!’ …… 遠方的幻彩微微閃爍,寒冷的秋風飄拂,臺階上滿是落陽,大殿中亮銀色的大鼎依舊矗立,明明是剛入秋,其中的清水卻早已凝結,化為銀閃閃一片。 大殿之中顯得空曠,白衣的真人坐在上首,手持硃筆,正聽著殿外有腳步聲傳來,從階前上來一位女子。 此女身材高挑,面容清麗,眉心點了三瓣白花,顯得出塵脫俗,鼻樑高挺,身著白裙,揹著長劍,行走間顯現出風風火火的性子,在階前行了禮,低聲道: “師叔!” 上方的衛懸因抬頭,神色略有些訝異,還未來得及開口,眼前的女子已經皺著眉,急匆匆地道: “衛師叔,大元光隱山是果真取不回來了!” 衛懸因沉吟片刻,將手中的道書收起,答道: “至少眼下收不回來。” 這女子有些焦慮地邁了兩步,道: “早些時候想著蜀強宋弱,那魏王也閉關了,大宋短時間內掀不起什麼風浪,便把人手往隴地去,沒想到那頭守住了,反倒江北丟了一大半!” 衛懸因默默嘆息,問道: “邊燕山可保下來了?” 女子稍稍一愣,微微的錯愕使她的容貌更加生動,嘴上依舊答道: “所幸是保下來了,『謫炁』已散,師叔掌管【招瑤四時鼎】,竟然不知?” 衛懸因搖頭,靜靜地盯著那亮銀色的大鼎,其中的堅冰固不可摧,反射著淡淡的銀光,這治玄榭主人道: “《招瑤書》曰:‘春在角,於是生髮,夏在灴,於是解寒,秋在齊,於是收蓄,冬在府,於是蘊藏,合為紀年,分為四季,修以輔正,服以靈養。’” “【招瑤四時鼎】是術算測查的頂級寶物不錯,可代表秋時的齊金入抱鎖,收蓄庫金去了,秋分前後,這寶物威能大減,不復從前,已看不清。” 衛懸因無奈地敲了敲桌,道: “叫你們好好參悟,歸根到底都沒學到真東西,你應該早看出來的!” “怎麼能和師叔比!” 這女子有些羞愧地應答,細細思考了,猝然一驚,問道: “可是他們算計好的?!” 衛懸因笑道: “大宋有『謫炁』,哪裡用得著這樣算計。” 他安撫了這女子,目光卻很深邃,輕輕的在書捲上撫了撫: ‘大宋不用,可其他道統可用的著…江北看上去利益一致…可南北勾結為謀求私利的人不在少數,能避開我的眼睛自然是最好的。’ 他沉默下去,眼前的女真人卻開口了: “我剛才從殿外進來,見李介詣等在外頭…倒也奇怪了,這一次大羊山還沒急著治他罪,他倒急急忙忙來找師叔了!” “他是怕了。” 衛懸因嘆了口氣,卻不去提那和尚的事情,皺眉道: “白月,我讓你南下去找覽堰,你怎地轉回來了。” 提起此事,殷白月面色委屈,咬牙道: “我能有什麼辦法?戚師兄出山這幾年簡直像變了個人!我去玄妙觀找他,他竟然一定要我回來,說什麼凡事沾不到他身上,所有事情由他自己承擔…可倘若有什麼事情,治玄榭中哪個能逃得過去!” 衛懸因默然,低了低眉,道: “這孩子心急了——好說歹說,他終究聽不進去。” 衛懸因年紀大些,是看著這幾個孩子長大的,有時習慣了,脫口而出還是叫起孩子來,可殷白月一聽便覺得有異,敏銳地抬起頭來,變色道: “師叔這是……” 衛懸因稍稍平復心情,答道: “那你就守在隴地,不必往東邊去了。” 殷白月拱了拱手,把心底的疑惑壓下去,為難道: “那司徒霍…北方的幾家聯絡了好幾次,最後竟然投了南方…屬實是出人意料。” 衛懸因笑道: “他是個聰明人,否則早就死無全屍了,心裡想的是求更高的道行,卻不願意捨棄本我,隨意投入釋修,怎麼可能往北來呢?” “早年鬥法,估摸著折損了他不少壽命,如今時間越發緊迫,能助他跨過參紫的東西寥寥無幾,投向修武麾下也是理所當然。” 殷白月疑道: “我也聽師兄這樣說了…他好像不意外,可是…可是…庚兌是金一上青的禁臠,他怎麼不去投蜀,竟然來投宋了?” 衛懸因點頭道: “所以我說他聰明…他沒有奢求登位,所想的只不過在這風雲天下撈足利益,把修為攀至巔峰,轉世雖然渺茫,可這時候再來帶功求釋,豈不是水到渠成了?指不準能少受制於人。” 他表情顯得很溫和,道: “你們都該學學…既然心思渾濁,沒有求道的願望,就不該還妄想著臨門一腳,登什麼餘閏,你們以為餘閏的難度又會差到哪裡去嗎?” “有些餘閏求位之難,甚於果位!” 殷白月遲疑了片刻,答道: “弟子受教…” 衛懸因知道她沒有聽進去,心中只能暗歎自己沒有帶好頭,也不多苛責她了,只擺手道: “你趕緊往隴地去罷,把李介詣叫進來。” 殷白月只好行禮退下,過了好一陣才見殿前上來一和尚,著淡棕色禪衣,面色苦澀,一路走到了大殿之前,深深行了一禮。 衛懸因不曾抬頭,提起硃筆在捲上輕輕一點,淡淡地道: “讓你不要南下,這下是揹著黑鍋回來了罷!” 本章主要人物 —— 寧○婉【紫府前期】【紫府陣師】 汀○蘭【紫府前期】【紫府陣師】 司徒霍【紫府中期】 竺○生【紫府中期】 —— ps:連飛機帶車坐了一天,一路在飛機上寫的,終於回到國內了^。 ------------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不紫衣 這孤身來到治玄榭中的自然是廣蟬了,他摟著袖子站在大殿裡,顯得又是尷尬又是無奈,答道: “衛大人是真心指點…我卻錯會了意!” 廣蟬從治玄榭離開,衛懸因知他必然應命南下,看在陶家的恩情上多提醒了兩句,可這和尚哪裡肯聽?心中其實早就冷笑起來了,覺得是他衛懸因要自個吞了明陽的造化,由是阻他,如今灰頭土臉回來,方知衛懸因說的話一點不錯。 這白衣男子聽了他的話語,甩袖子從主位上站起來,嘆道: “南北交鋒,重在明暗棋,我北方著白子,煌煌以勢壓人,南方著黑子,魆魆以奇制勝,李曦明是明棋,楊銳儀就一定會想辦法保他,你要出其不意才能殺他,可如今你出其不意的法子,只有寶牙金地。” 他的眸子中多了幾分異色,問道: “可你果真捨得麼?寶牙金地如若在湖上現身,受人所制,法界出手相助,緣法充足,最後一定會把這金地收回去,你賭得起麼。” 廣蟬嗟嘆不已,答道: “大人說得明白,只我這一顆小人之心不能聽諫,斬明陽的緣法固然好,可丟了金地,保不準未來是誰斬誰…” 他畢竟是來求人的,放低了身姿,把自己貶了一通,這才道出心中的意思: “好在…如今李曦明多少伎倆我也明白了,更有得手時。” 廣蟬有些尷尬地行了一禮,道: “只是…能不能再為大人效力,留在江北…” 這和尚心頭門清,大慕法界是希望他留在江北的,可大羊山這一次損失慘重,山上本就好多人盯著法界,總要有一個人出來背鍋,如若戚覽堰還咄咄逼人,江頭首再把狀一告,責任一推,他必然留不下來。 能安撫戚覽堰的…自然是眼前這位治玄榭主人。 可衛懸因面色平靜,搖頭道: “當日諸道會面,姚道友已經定下來,由戚師侄全權統領江北之事,我來制蜀,介詣何必來問我?” 廣蟬被他堵了話,更是尷尬,有些焦慮地徘徊了兩步,衛懸因嘆道: “回江北去罷,這事情還須你和戚師侄親談——大膽去見他。” 廣蟬被戚覽堰設計得可悽慘,哪裡還敢來見?正欲開口求饒,見了衛懸因的神色,又把話收起來,若有所思地沉吟。 衛懸因默然。 如今這個師侄是鐵了心要頂在江北了,怎麼可能放過廣蟬這麼大的助力? ‘覽堰手裡的人實在太少,前後多次算計,是為了讓廣蟬在大羊山一處失了威望支援,再無犯錯的餘地,才能全心全意聽他使喚…根本不是為了將他趕走——指不準還在想賣法界一個人情,越過大羊山和法界聯手!’ 衛懸因指點他長大,怎麼會看不清這點謀劃? ‘對他來說,誰妨礙了明陽都無妨,只要能足夠分量讓魏王求金的可能性縮小,甚至能殺害他就夠了…釋修固然同樣有這個願望,可只能算半個盟友——他們是希望明陽的因果落到自己道中,而非其他道手裡,故而相互幹擾…他是要把力量集中起來…’ 他思量的片刻,廣蟬已經漸漸明悟,知道自己如今破局的位置在何處,更是心生喜悅: ‘難怪!難怪江頭首已經往大羊山去信,戚覽堰卻沒有半點訊息,我還以為是被衛懸因壓下來了!原來是這個緣故!’ 他大喜過望,連連道謝告辭,匆匆地出去了,身形立刻消失在治玄榭廣大臺階邊緣,衛懸因目送他遠去,從主位上站起身來,抬左手、復又平攤,亮出潔白如玉的掌心。 一點明滅不定的色彩從他的掌間跳躍出來,衛懸因的身形一點一點變化,肩胛收窄,長髮飄飛,雙眼變得越發圓潤,漸漸浮現出暗灰色的光彩來。 他側耳傾聽許久,眸光忽明忽暗,等著月上天穹,這才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瓶來。 玉瓶高約一指,白玉作塞,微微晃動,怦然碎裂,從中迸發出一股升騰變化的紫白之氣,繞著他的指尖不斷盤旋。 可衛懸因沉默不語,始終注視此氣,眉頭緊皺: ‘已經是第四份了…這是姚道友留下的最後一份…容不得失敗了。’ 此物看著並不起眼,可其貴重難以言喻,乃是【無漏闋陰】可以用於修行『厥陰』一道的最後一道神通,命神通『不紫衣』! 當今之世,【無漏闋陰】業已斷絕,要想得到這一份靈氣,必須以『太陰』一道的靈氣【陰閏夷氣】經過種種變化轉換而成。 可『太陰』遁隱多年,【太陰月華】用一份少一份,【陰閏夷氣】同樣如此,雖然南方的元府流傳下來不少,可終究是有限的,倘若此次再度失敗…衛懸因的求道之路極有可能擱置十幾年甚至幾十年! 這讓衛懸因盯著掌心的靈氣神色不定,心中琢磨。 『不紫衣』是厥陰一道最難成就的神通,曾經也叫做『掩弊服』,如若以正統道統成就,可以掩疏失、平錯劣、成無漏、全陰身,與神通圓滿的意象相互應和,就是放在最後一道來修的。 當然,在宗嫦的道統中則叫『利異臣』,勉強算是個替參,也用不著【無漏闋陰】,意象已經完全墮入魔道,不必如此困難。 ‘可再如何困難,都不至於讓我失敗三次!’ 衛懸因是不世出的天才,道行極高,雖然不能跟開創【觀化天樓道】的祖師衛觀筵相比,可積年累月的修行已經讓他超過已故的師尊陶萍…而陶萍修行『不紫衣』,也不過失敗了兩次而已! ‘難道是時過境遷,此道有了變動?可這麼多年下來,明陽並未復興,厥陰也沒有誰成就…’ 這個謎團像陰影般暈染在他心尖,衛懸因終究收了手,爆裂的玉瓶如同時光倒流一般重新在他手心凝聚,將那靈氣收束住,他將這玉瓶放在桌案上,默然無聲。 ‘…如若元府有遺留,太陽幾家手裡是有可能有的…’ …… 山間雲氣漂浮,遠方的震動聲迅速淡下去,紛紛揚揚的白雪從樹頂灑落,堆砌在玉凳邊,李曦明隻身站在山頂,思忖著踱著步。 ‘大羊山的人退到邊燕去了…’ 他匪夷所思地在山上踏了兩步,掀起手中的金捲來,上方洋洋灑灑寫了數行大字,李曦明讀來讀去心中感嘆: ‘封為平淮將軍,兼為鏜金節度…’ 這封賞不可謂不大,鏜金節度已經堪比劉白的靜海都護,又添了個平淮將軍,可謂是武將之首,幾乎操持著整個北方的局勢。 如今釋修退走,塵埃落定,楊銳儀一旦回了荒野,緊盯著山稽,而鏜刀山便交由司徒霍處置,材山與白江之地,都將由司徒霍統帥。 ‘誠鉛也好,我也罷,甚至汀蘭…如今都歸他調遣了。’ 他苦笑起來: “原來是司徒霍!” 這話叫一旁男子微微搖頭,答道: “如今想想,也應該是他…” 男子身材不高,表情拘謹,面白如玉,眉心點朱,身上的靈機變幻莫測,靜靜地站在山頂,真有股出塵的氣息。 此人姓廉,名渥,正是過嶺峰的誠鉛真人,修行『全丹』一道,年歲不大,乃是紫府散修獻珧真人得意弟子。 獻珧真人在過嶺峰修行,年歲很大,李曦明也聽說過這道統,只是從來不見其門人行走世間,仔細問了才知道,獻珧真人是個散修。 ‘獻珧真人不立宗門,把自己的仙山高高立起,駕在天際之上,又用大陣隱藏,從而與眾多小修隔絕…山中沒有什麼門人,只有幾個弟子和親人,故而稱散修。’ 雖然同樣是散修,獻珧真人無疑比長奚真人更徹底些,長奚真人有時遭了人罵,把他叫做散修,實際上也是稱過道統的,無人在意而已。 眼看誠鉛好說話,又問一問時日,是大寧宮落下時成道的,年紀比李曦明大。 可即便如此,他面對李曦明依舊很謙卑,本來是一口一個前輩的,被李曦明勸了幾句,如今改做道友,依舊客氣。 李曦明前來腳底的材山已經有一段日子,也與他混了個相識: ‘此人涉世未深,卻很聰慧,幾乎看不出來紫府之前都在山裡修行——畢竟是幾乎散修成的紫府,沒有點聰慧還真不成。’ 如今聽了他的話,李曦明便轉頭來問: “何以見得?” 誠鉛謙遜地笑了笑,道: “我家老祖與他算是有交情,見過幾次,他足上的靈靴厲害,乃是司徒鏜從一重山中得來的,如果單單論起靈靴,江南應該沒有哪一雙比得上,苟延殘喘到了今日,必然會投身南北,無非是哪一道而已。” 李曦明點頭,抖了抖袖子,那一枚【分神異體】已經完好如初,圓潤完善,隱隱閃著幽光,甚至比原先看起來更加生動了。 ‘【太陰月華】實在厲害,【分神異體】已經恢復至巔峰,比我療傷的速度還要快得多…’ 他這次受的傷與赫連無疆那一次鬥法相差無幾,可有【分神異體】的輔助,無疑減輕不少,加之湖上的鬥法結束,廣蟬等人撤走,為防再起鬥爭,李曦明便服下一枚【寶星體神丹】,這枚古丹落腹,效果極佳,卻無論如何都不是幾日之間的事情。 ‘廣蟬…’ 這和尚的威能遠超李曦明想象,除去他是明陽後裔,最重要的就是在汀蘭等人口中徘徊的那四個字: 【寶牙金地】。 李曦明雖然聽得一知半解,卻隱隱感受到是鬥法之時將自己收束其中的【寶牙寺】,十有八九就是那一重重將人收納其中的神妙。 ‘第一重就是那寺前的廣場,第二重是那五道金身的殿堂,本還有一處更深的內室,只是被宣牛打斷了…’ 李曦明之所以當即取出【長隆珠】,便是感受到了不淺的危機感…汀蘭提及此人在北方更加厲害,指不準在湖上已經是受了限制了! ‘廣蟬必是今後心腹大患,【寶牙金地】不可不問一問,聽聞此物是勝名盡明王所遺留…若是能輔助明陽,必然是極好的事情。’ 他特地問過身邊的這真人,可惜誠鉛一問三不知,更是聽都沒聽過此物,只好作罷,可【分神異體】已經完善,李曦明心中便早早算開了: “北修退走,短時間內無進攻的能力,興許有脫身之機,去一趟海外…” 他袖中還放著一物,乃是一枚拳頭大小晶瑩剔透的琉璃珠子,乃是曲巳山老真人給他的【長隆珠】,曾經封著一道【逍遙宣牛】。 這一次大戰,這枚【長隆珠】給了他極大的助力,不可謂不重要,李曦明思來想去,也應當去一次曲巳山,把此物交還原主,以表謝意。 ‘他既然緊急將【長隆珠】送到湖上,極有可能知道【寶牙金地】的威能,特地相助…十有八九是清清楚楚的!’ 另一方面,李曦明深知天上不會掉餡餅,曲巳山越是殷勤,他越是有疑惑: “曲巳一系對我友善固然不錯,可不能漸漸把人情欠大了,必須將其圖謀問清,才能做進退的打算。” 當然,這只是他脫身而出的由頭之一…同樣重要的還有這位鏜金節度司徒霍的出現! ‘楊銳儀對我的態度一向不錯,如果我親自開口,讓他放我抽身外出,他十有八九會點頭答應…可一旦楊銳儀回了荒野,司徒霍執掌鏜刀山,事情就截然不同了!’ 李曦明當然明白自家與鏜金門的關係根本好不到哪去,甚至大有仇怨,只是司徒鏜惹禍的本事更大,把一個個都得罪死了,故而顯得自家跟鏜金門的恩怨反而輕些… 哪怕如此,李曦明也同樣不願在他底下受驅使,趁著權力還未交接,最好能及時抽身而出,也能避開之後的諸多麻煩! 於是佯稱療傷,入了洞府,當即抽出一金卷,言辭懇切,說勢單力薄,欲借曲巳之力為大宋守山,將金卷送入太虛,立刻澄神靜氣,抓緊時間療起傷來。 ‘即使不得抽身,也應當迅速療傷,應對可能到來的麻煩…’ ------------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調守 夜色陰沉,烏浪洶洶,一道銀光從空中穿梭而來,在半途駐足了,歇下片刻。 便見這銀光顯化為一中年,一身裘衣頗為雅貴,眉心點著三點銀光,手中能掐著術訣,隨意地張望著。 這些日子以來,劉長迭過得滋潤許多,龍屬派來的緒水妖王把諸多謀劃說了說,他雖然依舊不敢去海內,好歹仗著龍屬的庇護能在東海中走一走,有幾分自由。 可劉長迭猶豫之處也並非在此,而是在復勳身上。 得了李曦明的提醒,劉長迭已經不大敢隨意尋復勳,如此久以來,他也就今日去了這一次。 復勳畢竟是安排好的,左右無人管束,過得還算自在,麾下的那些妖物在海里也漸漸通了名號,可復勳身上的傷勢卻怪異起來。 這傷表皮上是好了,陰損處卻在骨髓裡,如同附骨之疽,揮之不去,復勳苦不堪言,始終囑咐著讓他找一找少陽一道的修士幫助療傷,讓劉長迭默然不語。 ‘如今的處境,我連東海都出不去,去哪給他找少陽一道的修士,這事情又不敢去麻煩曦明…’ 他只好先把這憂慮擱置了,飄搖地往島上去,琢磨起來,很快見了遠方的大島。 此島還真是奇特異常,遙遙望去一片平曠,不見什麼巨峰矗立,而是低丘連綿,地勢越往中部越低,掩蓋在淡灰色的靈霧之中。 正是天下聞名的【世臍】。 他卻並不往前,轉了風頭,往腳底下的仙山去。 劉長迭在東海其實還識得幾個紫府,他曾經在世臍浪跡過,與那處的道統結了些緣分,成就紫府回去,便把緣分續上。 如今再次前來,一是為了些私事,二來…也是緒水當年的話語指點: ‘群夷在玄女大人眼中,不好看著我這司天所眷隕落…’ 這可是緒水妖王親口稱呼! 劉長迭這道行在紫府中不算高,可見識絕對是第一等的,怎麼不知『司天』? ‘司天者,兜玄也,丹祀天地,衍變神通,度算玄序,監察八方…’ 劉長迭當然知道自己這個所眷一定是自己重生的事情,自己能活到今日,還是看在牝水娘娘的面上…便不能不來結交一二了。 他踏雲而下,很快在這島邊的玄山上駐足,使門人通傳了,立刻見一片灰濛濛的色彩越出,顯化為一人。 這人看上去瘦弱,輕飄飄地踏著雲,面色蒼白如紙,唇卻紅豔欲滴,雙眼黑漆漆盯著他看,道: “劉道友!” 劉長迭答道: “藏蜩子前輩,好久不見!” 這真人輕飄飄點頭,一路領他進去,還算關切的問了一些近況,劉長迭卻看不出他對自己有什麼特殊的,在桌間落座了,藏蜩子面無表情道: “劉道友前來可是有什麼要事相議?” 劉長迭曉得眼前的‘藏蜩子’是牝水神通撒下來的一層皮囊,能行走對話已經是極為了得,不會特地來做什麼表情,只打聽起東海的動靜來。 ‘這事情不好問,且試一試他,再來打聽牝水之事。’ 劉長迭本是起個話頭,卻好像正落在了藏蜩子的憂慮處,他搖頭道: “看來道友也聽說過這事…朱淥海深處折了好些妖物,有位避世多年的府水大妖王現了身,不知折騰了多少來回,打得好些妖邸破碎,那些紫府妖物神通遠不及他,不得不暫避風頭,往各海去了…” “這隻能算稀奇事,只是朱淥海深處不同尋常,壓著個八公子屍首,極為敏感,這才把這事情鬧得很大,引得各方矚目。” 所謂朱淥海,不僅僅是指海水色彩,【朱淥】實則是【誅淥】,就是指這位八公子隕落的事情,劉長迭自然曉得,可兩地相隔,實在有些遠,不應叫這真人如此在意,仔細一問,見藏蜩子顯現出幾分心疼之色: “我在那處煉了一淥水寶物,如今也取不回來了,也不知被哪家的人取了去,白白便宜別人。” 劉長迭不出東海,甚至東海邊緣都不去,自然對此事不感興趣,笑道: “道友精通牝水之道,傳承於牝水娘娘,竟然對淥水也有研究?” 藏蜩子目光微微變化,笑道: “牝水親和諸水,自然無妨。” 劉長迭察覺到對方的忌諱,問了幾次牝水,此人都面色帶笑,敷衍著過去了,只好開口道: “我前些日子差人來,這【貫芫玄光】可有訊息了?” 此言叫眼前的真人連連搖頭,道: “『集木』一道如今不顯,這東西可難找著,你連著問的那些…唯有一物有訊息,乃是一味『全丹』靈物。” 劉長迭頓生喜悅,問道: “此言當真!” 劉長迭之所以去問這世臍的紫府,就是因為此地頗為古老,有諸多靈物,而牝水療傷能力又是數一數二的,這藏蜩子經常能得到他人的人情,手中有這些東西的可能性最大! 當時遣人過來,不止問了自己手上缺的靈物、『庫金』的道統,最後還留了心眼,打聽了『全丹』一道的靈物——自然是為了李闕宛。 李闕宛靈物一事,李曦明本就有詢問過他,劉長迭自己手中沒有,卻很為他嗟嘆: ‘這可是【六相儀色】,在全丹靈物中都能排得前三,恐怕就這宛陵天中獨一份!’ 如今心中自然喜悅: ‘我要問的那幾樣靈物太稀少,我自己尋了這麼多年都沒尋到,此地沒有也算正常,可『全丹』有了訊息,同樣值得慶幸!’ 藏蜩子聽了他的話,則笑道: “這有什麼假的…全丹靈物被金羽宗搜刮了許多,尋常的地方也沒有了,唯獨西海有一門道統,修的也是『全丹』。” “他家本有個『全丹』一道大真人,前些年草草隕落,於是門人處境越發窘迫,如今特地尋到了我這裡,用來換取牝水療傷。” 劉長迭頓時恍然,有些悵然若失地道: “明白了…其實晚輩也想過西海,只是出了些事,不大方便與西海的人聯絡…結果兜兜轉轉,還是要西海,不知是何物?” 藏蜩子一攤手心,便見著掌心中亮著一抹不斷翻滾跳躍的紅砂,這真人道: “【朱廟金衙砂】!” 劉長迭卻不意外,眉宇間閃過一絲瞭然,嘆道: “果然如此!是【行汞臺】罷!” 藏蜩子搖頭道: “知道就好了,不必多提。” 劉長迭口中的【行汞臺】本也是西海的大宗,曾經也鼎盛一時,大真人妙契更是一步一個腳印,晚年時邁過參紫,成為世間排在前列的人物。 可惜西海動亂,妙契大真人驟然身隕,另一道道統【西府洞元門】後來居上,一場大戰將【行汞臺】這脊樑骨打斷,從此不興…這【朱廟金衙砂】,正是【行汞臺】真人手中的得力靈物! 劉長迭行走天下,在西海也有蹤跡,識得【行汞臺】的人物,故而有幾分惆悵,藏蜩子無情得多,笑道: “此物在素、金二道之間,擅長變化漫天硃砂寶雨,如若能將之煉入法器,或是煉入術訣之中,必然有想象不到的好處,可比水火吶!” 靈水靈火本就有超脫於尋常靈物的價值,藏蜩子拿此物作比,顯然在強調此物的價值,劉長迭連忙從袖中取出玉盒,給這位真人一一看了,卻見藏蜩子連連搖頭,道: “我只盼著【一氣白寰石】!” 劉長迭卻為難起來,他身上的【一氣白寰石】是用來換取【貫芫玄光】的,怎麼能提前取用呢? ‘可如若不用【一氣白寰石】,其他的靈物他又興致寥寥,一定是要多添上許多才肯換的…’ 他躊躇再三,張了張口,終究沒有言語。 哪怕他把李家當做本家對待,遇到這種貴重之極、掏空積蓄的東西,顯然也沒有一瞬就能下定的決心,思慮了片刻,道: “還請前輩替我收著此物,我去籌一籌、問一問,好拿出一些價值相當的,把此物給換下來。” 藏蜩子自然是點頭,一路將他送出山去,劉長迭拉住他的手,再三懇求: “晚輩曉得『全丹』靈物如今稀少,好些道統都在四處尋求…可這一份靈物對於晚輩來說至關重要,還請為我留下,不久一定來換!” …… 山中夏葉飄落,秋黃又發,幽深洞府中的玉桌之上放了兩點白玉質地的玉盒,被明陽之光照得熠熠生輝,端坐在洞府之中的真人緩緩吐氣,睜開雙眸。 他站起身來,抖了抖袖子,身上的傷勢已好了一大半,表面上也看不出什麼氣息波動,這明顯出乎了李曦明的意料,他掐指一算,略有驚異: ‘距離我給楊銳儀去信,竟然已經一年有餘了…’ 李曦明略有失望,估摸著司徒霍已經接管江北,自己走脫都成了問題,不過他的心中有所準備,也不顯得失望。 ‘看來要另找機會…’ 袖中的玉石不斷嗡動,李曦明連忙邁前一步,出了洞府,果然見著那誠鉛真人負手站在洞府前,來回徘徊,見了他便笑,第一句竟然是: “恭喜道友!” 李曦明微微一愣,問道: “何喜之有?” 誠鉛真人伸手請他出去,一邊笑著低頭解釋道: “山中來了訊息,是駐守調動的事!” 於是解了手裡的金卷,遞到了李曦明手中,上方昭昭寫了幾十字,大抵的意思…是讓獻珧真人與司馬元禮前來材山,李曦明則與誠鉛即刻啟程,前往靜海平妖亂。 誠鉛解釋道: “南方的巫國本就被攻滅了不少,四處動亂,竺生真人來了北邊,那群妖王頓時失了威懾,死皮賴臉地試探…這才要你我去一趟!” 若是一年前,李曦明必然會心一笑了,知道是楊銳儀給了自己這個面子,可已經整整過去一年,未免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只是先把疑惑壓下來,行了禮送還金卷,邁步出了洞府,果然見著青忽司馬元禮等在門前。 兩人並未多說,一同駕風告辭,闖入黑濛濛的太虛之中,極速往南而去。 出了這山,誠鉛真人看上去輕鬆許多,李曦明也鬆口氣,得了空隙,這才皺眉道: “平白無故,竟然有調動…這一年局勢可有變化?” 誠鉛真人只道: “道友閉關修行療傷,我不敢打擾…可這一年的變化倒也不少,都不是什麼打鬥的大場面,材山只受了一兩個憐愍試探,看樣子似乎是想打聽是誰在駐守。” “可鏜刀山倒是好些大事。” 李曦明投來疑惑的神色,誠鉛真人道: “道友一閉關,山中的訊息就傳過來了,司徒節度擋住了北方的兵馬,到了鏜刀,卻突然受了命令,南下前去宋廷見君上,一見數月…真人…只好留在北邊。” 他這話說得李曦明若有所思,立刻明白過來了: ‘楊銳儀沒能回到荒野去…而是守著鏜刀山…’ “楊將軍作何反應?” 誠鉛真人道: “倒沒有聽說有什麼反應,只是私底下都在傳,北方應該還要有大動作,一定要奪回大元光隱山…這才會讓楊將軍繼續守在此地。” 李曦明還未開口,誠鉛帶著點笑意繼續道: “按理來說喚他回去,本只有一個朝拜的儀式,可司徒節度就是不回來,在朝廷中待了許久,請求宋庭收攏司徒家的殘留血裔,允許他重立宗族。” 李曦明微微眯眼,意識到了司徒霍的用心,問道: “君上如何答他?” 誠鉛真人看上去很客氣,看不出本身的立場如何,只道: “司徒家早就沒有嫡系,好在細查之下,發覺曾經鏜刀山崩潰,紫煙福地收攏了一批司徒家的旁支,現在還在豫馥,已經賜給司徒前輩了。” 他感慨道: “前後折騰了一年,一月以前司徒前輩才到了鏜刀山,我們的調任,應當是楊大人臨走之前下的命令。” 李曦明聽了這話,心中微微計算著,久久不語: ‘真正的司徒家嫡系還在釋修手裡,司徒霍成了南方炙手可熱的人物,那些嫡系的緣法也水漲船高了…’ 他正思量著,卻見誠鉛正色道: “多謝昭景道友!” 李曦明微微一愣,轉頭去看他: ‘也知道是託我的福氣,不必守在材山了…如今人人帶傷,誰守在最北邊,誰就有可能倒黴…他倒是敏銳!’ 於是失笑搖頭,並不正面回答他,而是笑道: “到了南海,我還要去處置一些私事,興許要麻煩誠鉛了。” 這青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兩眼,忙道: “廉某明白!還請真人不必憂慮!” 傷勢好了許多,又不必守著材山,李曦明頓時心情大好,從袖子取出一符來,以命神通感應: “曲巳…還須向南。”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劉長迭【紫府前期】 藏蜩子【紫府中期】 誠○鉛【紫府前期】 ------------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諦琰(1+1/2)(艾黛兒賈特2/2) 南海廣大,波濤洶湧,從諸島環抱的萬裡石塘向外,穿過宋洲與丹戎武囉之間的海峽,便有一海,有八百里寬。 此海群峰矗立,靠近北方還有一兩片小洲,距離丹戎武囉很近,郭南杌的宗族立在此處,他家人丁稀薄,招攬了很多散修,那大陣方興未艾,很是熱鬧。 李曦明不曾在此處見到他,過了這島,群山越往深處越狹,逼仄成河,寬處也不過十幾裡小泊,連綿成片,叫作【南泊海】,與其說是海,倒有些像一洲。 曲巳之山,在南泊海上。 李曦明來之前有打聽過這事情,曾經此地這海水還算很多,水位沒有如今這麼低,與北方的礁海相似,後來海水往下跌過兩次,越發像洲了,故而如今來往的修士,大有稱呼其為【南泊洲】的。 他是頭一次到此地,也是首次邁過狹長的【丹戎武囉】,帶著些新鮮感看了看,發覺山間鬱鬱蔥蔥,停留了不少仙修道家,大多數是仙宮仙殿,飛行其中的仙子居多,容貌甚美,在釋魔眾多的南海果真是算一處世外桃源。 而最中心的曲巳之山猙獰蜿蜒,怪石嶙峋,白雲環繞,仙榭林立,進出的道士通通著烏紫之衣,衣冠裝飾,悉如北人。 ‘曲巳之山,奉行陰陽均平,水火相濟,持正立身的大道,麾下多修行牡牝、陰陽…果真一片仙家氣象。’ 他停在山間,禮貌地問了,立刻就有一股白風從山中刮出,在身前顯化出形態來,變作長衫男子,容貌端正,眉間帶笑: “前輩尋到此處來了!” “原來是南杌…” 李曦明向郭南杌點了點頭,卻發覺還有一人與他連袂而出,這一位可就俊俏得多,青底玄紋道袍,眉心點朱,腰懸黑雲銀雀之瓶,看起來風流倜儻,笑道: “許久不見!” 正是玄怡真人。 這兩位本就是曲巳一派的人,如今在此地也並不奇怪,李曦明打過招呼,郭南杌笑道: “前輩隨我進去!” 郭南杌這些年替李家奔走,李曦明從來不吃虧他,該替他煉製的丹藥一份也沒有為難,相較於玄怡的客氣禮貌,郭南杌明顯多了幾分感激與親切,立刻領他進去,落到那華麗的宮闕之中。 玉桌之上黑白子縱橫,清茶飄飛著嫋嫋白煙,顯然正搏殺到了關鍵處,正有兩位嬌美女子上來,端了棋出去,玄怡轉去吩咐道: “南杌,快去把你歆雨姐叫回來!” 郭南杌恍然明悟,笑著退出去了,李曦明卻從這句話中得到了不少訊息,若有所思地隨著他坐在位置上。 ‘這幾家的關係比我想的還要親切幾分…郭南杌甚至有些宗門晚輩的模樣…玄怡雖然為靜怡道統,卻有不俗的話語權…’ 兩人端坐,玄怡顯得有些惆悵,倒了茶,答道: “況雨眼下在豫州通漠,回來還需要些時間,還請道友稍待。” 李曦明疑道: “通漠?” 玄怡嘆了口氣,道: “道友有所不知…前日…豫州一地暴雨傾盆,水光激盪,一片轟動,聲勢大到籠罩數地,需要紫府出手制止天象的地步,後來打聽了訊息,陳氏有人紫府失敗而隕落了,叫什麼…陳鉉豫…” 李曦明心中驟然一驚,閉起雙眼,彷彿想起了什麼,問道: “陳鉉豫?” 這位劍客當年與自己聯手殺王伏,雖然只有一面之緣,印象卻極為不錯,是陳氏當之無愧的一代魁首,幾乎百年來最傑出的晚輩,他在陳氏的地位與李周巍當年在李氏的地位一般無二,是公認的扛鼎之人! 豫水真人陳胤曾經提過他,雖然沒有太多讚揚的話,可心中是極為看重的,這下草草隕落,幾乎是致命的打擊,李曦明皺眉疑道: “他閉關已久,按理來說,已經度過了最危險的時期,竟然在這個時間點…” 玄怡面色有些黯淡,搖頭道: “看來道友大戰完立刻就閉關了…你在湖上抵禦廣蟬,西邊的蜀國並非毫無動作,一支兵馬從華偃三郡出,攻打豫州…” “率兵的乃是吳國九姓之首,苗州孫氏的申搜真人,從旁輔助的是上官氏的上官彌真人,申搜真人與陳氏不合已久,早有積怨,趁著攜大軍而來,便以【無擘水火】撼動通漠太虛…” 李曦明聽到此處,已經聽了個八九不離十,陳鉉豫很欣賞自家弟弟李曦峻,當年邀請他前去做客,卻沒有想到自家弟弟突然身亡,他還很悲痛的過來弔唁,李曦明從此對那位劍客有很好的印象,心中多了幾分惋惜,果然聽玄怡道: “【無擘水火】也是真炁的至寶,相較於【無丈水火】對太虛的影響更大…急得陳老真人不惜損傷元氣逼退此人,後來申搜真人撤走,並沒有什麼異象,還以為這事情已經熬過去,他還暗自慶幸,沒想到一年之後…那晚輩終究是撐不住了。” “還硬生生多撐了一年…” 李曦明緘默,良久才道: “他是命數不濟,和程稿前輩是一樣的。” 玄怡卻不多說了,照例將腰間的玉瓶解下來,輕飄飄一投,把白寅子就地照出,端著壺給兩人奉茶,李曦明知道他有幾分自證清白的意思,細細問了幾句,聽著白寅子笑道: “小人如今替真人在瓶裡忙活,多做些採氣納氣、算命度運、祭煉法光的事,性命無憂,已經是極好的了。” 李曦明隨口應答,單刀直入地問道: “老真人可在山裡?我這次來是特地拜會老人家,以表謝意的。” 玄怡並不意外,道: “大人常年在山裡修行,並不外出,只是鎖在玄室之內,我等很難見得…須要況雨去請他。” “畢竟歆雨是他血裔,有些事情是他們族裡相干的,我已經隨著我師尊離開南泊海,自立道統,不好貿然打擾。” 見李曦明點頭飲茶,他大大方方地笑著補充道: “再者,老真人威勢甚重,我…不大敢打擾他。” 李曦明聽這一句,懷疑這位諦琰老真人恐怕狀態不佳,從容應答了,還未開口,玄怡卻好像躊躇了很久,問道: “昭景…婷雲成道後,可曾有找過你?” 李曦明微微一愣,隱隱有所察覺,嘆道: “自然不曾有…我看她如今也是身不由己!” 玄怡真人顯得焦慮,道: “我那徒弟…孔孤漠…她一句也不曾問過,甚至出關以後,聽說孤漠在整個玄嶽大局之中沒有半點聲息,派去求援的人都被孤漠拒之門外,生出怒氣,將他從宗譜中除名,願孔氏子弟永不與他相見!” 當年長奚真人身隕,佈下的諸多後路,其中之一就是讓孔孤漠拜入靜怡山門,玄怡真人眼饞那座嶽洲島,又與鄴檜不合,便特意收下。 ‘如今倒麻煩了!’ 李曦明沉思了片刻,問道: “孔孤漠如何答的?” 玄怡真人搖頭: “他只是笑,便丟了信回去修行了。” 李曦明與他對視一眼,抬了眉,道: “也是一份交情所在,無論孔家最後出了什麼事,都不至於波及到你這徒弟,還望道友看在師徒、孔氏的情分,多保一保他。” 李曦明當然知道孔婷雲不是這樣大動干戈的人物,所謂斷絕關係,移除宗祠,不過是讓這晚輩置身事外的手段而已,他心中還念著孔婷雲與自家長輩的舊情,出言來勸。 玄怡真人明白他的立場了,不再掩飾,深深地嘆了口氣,答道: “我怎麼看不清…當年孔前輩來找我,就一個請求,海內殺的屍山血海也好,孔氏安然無恙也罷,讓我不必理會,也教著孔孤漠斷絕來往,那時他還利誘我,說是保著他家的孤漠,將來能爭一爭孔家遺產,噁心鄴檜…可孤漠在我山中修行多年,要說沒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他眉宇中蓄著幾分憂愁,道: “我本也想保著他斷絕關係,可不曾想我匆匆閉關幾年,出關一看,他修行『合水』,已經築基後期了!” 李曦明心中驟然明晰,警覺起來,躊躇道: “道友的意思是…” 玄怡真人頓了頓,有些艱難地道: “以我對他資質的瞭解,他作為孔家一輩中最天才的子弟,心性堅韌,紫府有希望,卻不大,我手裡也沒有合水的靈物給他…可我想的是孔婷雲那邊…她未必希望孤漠去求神通…” “哪怕真的求了這神通,將來突破失敗了,孔婷雲要怎麼想我?我是洗也洗不清的,安知是不是我暗暗出手?” 李曦明屏息一瞬,明白了他的顧慮,玄怡真人則躊躇一陣,低聲道: “我還想著你能替我見一見…” 他終究低下頭去,品茶不語,滿懷心事,李曦明卻因為陳鉉豫的緣故想起李曦峻來,兩人扯了一些道論,氣氛沉下去。 好在時光在論道之中飛速流逝,便見山間急匆匆落下來一片灰白之雲,一女子駕風落在殿樓前,急匆匆進來,原本思慮重重的面上多了幾分笑意,眸中的藍紫之光閃爍,只道: “曦明來了!” 李曦明連忙起身,笑道: “已經提了幾次…再不來…恐怕你還要怪我。” 況雨見他就笑,抱了手道: “原是怪我小心眼了。” 況雨的性子最活潑,話也俏皮,一下就堵得他哭笑不得,玄怡則負著手看看兩人,笑著搖頭從旁邊走出去,那頭的郭南杌才往門檻裡邁了一步,不明所以,被他摟著肩膀又牽出去,只在空中留下一句笑言: “兩位慢敘!我替南杌去看一看大陣!” 兩人一走,況雨很自然地領他往裡走,收了面上的笑容,原先進門前的那股憂慮又浮現出來,低聲道: “我剛才從陳氏回來…想必道友也知道了,可我還見了汀蘭姐姐…她……” 李曦明疑道: “汀蘭?” 況雨抿唇,道: “陳胤真人悲痛欲絕,聽聞天象浮現時他當即吐了血,我當時方巧與汀蘭姐姐在近處,一同去了,可陳老真人…推脫以傷勢未復,並未見她。” 這下讓李曦明沉默下來了,他心中突然有了思慮: ‘汀蘭守著蕈林原…’ 大黎山是蜀宋之間的天然屏障,位處大黎山背後的蕈林原南可守通漠,北可接望月,楊銳儀留汀蘭就是為了隨時支援兩方…而汀蘭第一時間馳援的就是望月湖… ‘於是陳胤便無人相助了…’ 李曦明心中苦澀,卻不知如何答她,只能悶頭往前,深入山中,便見有一高臺,出雲行風,四面各有十六長階,水火陰陽相對,綻放著朦朧的色彩。 況雨便行了禮,手中持出一符,飄搖著往高臺上請示了,過了一陣,從臺上下來一位女子,面容嬌美,身披朦朧如霧的紅紗,雪白肌膚隱約可見,低聲道: “請昭景真人隨我來。” 況雨笑著向她點點頭,便退至一旁,李曦明已經察覺到一些不對,暗暗掃了眼身前的女子,只好硬著頭皮隨著她向前。 十六階瞬息即過,高處的平臺上竟然還盤膝坐著一中年,看上去頗為英俊,雙目緊閉,似乎正在默默修行,應當是得力的後輩。 大殿中則一片幽深,點著三十二柄長銅燈,高且多枝椏,一枝上停歇二三枚小銅燈,如鳥雀般擺動著,他便再進一步,抬頭細看。 而高處的主位上竟然立著一青年人! 此人高大威猛,俊俏風流,身上沒有什麼華麗裝束,只披了一襲單薄的白袍,胸前敞開著,露出精壯的胸腹,腰間則束了一根長紳帶,墜在地上,如同蜿蜒的金蛇。 他正全神貫注地擺弄著銅燈的燈芯,側臉對著殿外,光影照耀著他的鼻樑格外高挺,那雙眼睛呈現出烏金之色,彷彿就是銅打的。 李曦明一時錯愕。 ‘諦琰…這位大真人絕非善類吶…’ 畢竟郭南杌也好、玄怡也罷,兩人一口一個老真人,口中的諦琰簡直慈祥,又是壽元無多,李曦明心中總覺得是個苓渡般的老頭,如今驟然錯愕,那青年卻轉過頭來,銅眸在暗色的殿裡如同妖孽,笑道: “殿下是哪一位?且進來說話。” “晚輩庭州昭景,見過諦琰前輩!” 李曦明邁步進去,心中微微一動,隱隱有些不適。 此地彷彿置身於悶熱的地脈之中,那閃爍的銅燈如同一枚枚地火之泉,竭力噴湧著混合濃濃牡火的晞陽之光,幾乎要凝為實質,從他的臉頰吹拂而過,發出精鐵碰撞的鏗鏘聲。 這位大真人…修行『晞炁』,晞炁與明陽不合,自然吹得他頗為難受。 李曦明愣了這一剎那,心中砰然作響。這諦琰則從這一片暗紅色光彩中邁步下來,金銅煉就般的眸子望向他,笑道: “前輩二字…可不敢當,在下姓尹,名桓,殿下如若非要稱呼,不如稱我姓名好了。” 李曦明這才明白,他第一句殿下是真的指殿下,未來得及多說,這位大真人已經轉身向前,領他到了這大殿深處,在主位下的臺階上坐了,做了個請的手勢。 如此輝煌的大殿,竟然連一處玉桌、玉椅都沒有,李曦明只能隨著他坐下,諦琰真人笑起來,道: “多年不見帝裔,竟然如此生疏了。” 李曦明有些驚詫地抬頭,諦琰真人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濃烈的晞炁之光中正浮現著他平淡如水的聲線: “先仙人皇共頊屠樞陽,得其鱗衣、兩胉,遺其苗裔孫,封在櫟地,故得名曰胉櫟,其嗣平西隴有功,周王邑之於關隴,統領六姓,為魏。” 濃烈的晞陽之光砰然落下,諦琰幽幽地道: “六姓徵戰諸國,遂有功,我尹氏為六姓之一,先祖尹猊,得封昭明王,修行晞炁道統。” 李曦明心中的疑惑驟然化解了一大半,一時間默然不言。 ‘那又如何呢?’ 魏國亡了多年,隴魏也好,東火也罷,哪一次不比孤零零的李周巍來的鼎盛?該忠心的部眾早就忠心過了!就連曾經分到兩位真君之位的崔氏都躊躇不前,若非李周巍親自去了一次,至今仍在觀望…其他所謂六姓又如何呢? ‘他身為大真人,不可能不知道南北之間的陰謀詭計,也不可能不知道落霞山的計劃,如若真的忠誠,也是向魏帝忠誠,何來的落到我身上?’ 如今的處境,遇到魏國故舊,李曦明只覺得提防,面上仍然恭敬道: “原來是祖先故舊,大真人仍念舊情,晚輩感激不盡。” 諦琰似乎並不意外,靜靜盯著他,笑道: “看來崔氏口中喊得響亮,實際上不成氣候……倒也正常,陽崖是個不出世的孬種,絕對不敢和你親近,倒是讓殿下心灰意冷了。” 李曦明弄不清他的意圖,不敢大意,站起身來,低聲道: “前輩誤會了!” 他正色道: “明陽多遭摧折,至今已經三起三落,崔氏一門忠孝,三次全力相助,已經耗光了底蘊,唯獨苟延殘喘…” “哪怕如此,待我上門拜會之時,崔氏仍然慷慨解囊,取出功法,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後來陽崖真人喚回族中子弟…也屬無奈…” 李曦明微微多嘴一句,想試一試這位大真人的反應,誰知這位大真人面上本古井無波,等著他最後一句話說完,立刻抬了抬眉。 諦琰那雙眼睛微微眯起,多了幾分情緒波動,怒意如同冰面下的洶湧波濤,只在面上浮現一毫,語氣冰冷: “崔隅山好本事。” 他的話雲淡風輕,卻讓整座大殿的銅燈微微明滅,隱約有恐怖的氣息浮現,李曦明悚然驚出一身冷汗,腦海中浮現可怕的猜想: ‘聽聞這位真人已經邁過參紫許久許久了,莫不會…’ 諦琰早已經站起,負手而立,重新看向他,語氣平靜卻有力: “龍狐、南北、戊謫,沒有一個可信的,哪怕是如今楊氏,也只勉強會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怯懦妥協,時局到了關鍵之時,出賣魏王不會有半分猶豫。” 顯然,這位大真人絕不是平庸的貨色,李曦明僅僅是多嘴了一句,他卻輕而易舉察覺到了其中的試探之意,輕聲道: “殿下不必多疑,如今六姓淪落,無出類拔萃之才,就連真君後裔的崔氏都已經淪落到如今的境地,毫不客氣的說,當今之世,魏王與你能信的只有我。” 他目光凝視,強調道: “只有我。” 李曦明抬起頭來,動了動唇,埋藏在心底的疑惑已經藏了多年,終於問道: “當年衡祝…” 諦琰輕聲道: “不錯,當年的【明方天石】,是我派況雨去的,沒有她勸說,這東西不會落到殿下手裡——哪怕最後屠龍蹇出手,落到殿下手裡也不會是真的【明方天石】。” 李曦明驟然閉目。 他有這疑惑已經不止一天,當年的【明方天石】是屠龍蹇相助固然不錯,可如今他已經成就紫府多年,明白一道紫府靈物有多少價值…衡祝道說什麼算什麼,哪怕是正道,難道能輕易能容得兩樣紫府靈物落到一個築基家族手中… 李曦明終於跟他對視起來,良久才道: “前輩如今何等修為。” 諦琰的目光如鐵石、如輝光,直勾勾地盯著李曦明,聲音靜且穩: “昭明王得封號時,『晞炁』之道大成,『乞代夜』為衣,晞陽參明陽之曜,『焜煌復』為命,臣心敬帝王之儀,修『鬱燠苦』為省,修『慶垂軒』為誥…” 隨著他的話語落下,一道又一道的晞陽之光於他的頭頂點亮,或有太陽初升之威,殺寒止水,或有渡陰代夜之奇,靜沉天陽,滾滾的色彩凝聚在他身側,充斥整片大殿,引得那三十六柄銅燈一同綻放,將一切化為難以直視得亮白色! 哪怕對方並非針對他,這四道神通的威力依舊可怕,置身其中的李曦明仍然感受到濃濃的刺痛危機感從面上浮湧而來,可眼前的人並未停歇。 那一點亮白色中突然跳出一物來,一枚枚金白色石磚接連凝聚,緊貼嵌合,城門高聳,門腳玄紋,所有的光彩往內收,其中則明光閃閃,朦朦朧朧,正對著一枚烈陽,右是【昭昭為煌】,左是【明明成曜】! 『煌元關』! “以『煌元關』為天朝鎮北之門戶!” “於是神通圓滿!” 眼前的諦琰已經神通圓滿,五法俱全! 那一剎那,所有晞炁之光驟然柔和,為雲為霧,為弼為輔,通通凝聚在那一道元關之中,李曦明面上的刺痛感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離火一般的親切感。 連帶著那桀驁不馴的男子也顯得柔和了,那雙黃銅般的眼睛盯著他,嘴角帶笑。 李曦明目光中滿是沉沉的驚詫,他站起身來,有些難以置信地道: “前輩要用…四晞炁、一明陽…來證道?!”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玄○怡【紫府前期】【靜怡山】 郭南杌【紫府前期】 況○雨【紫府前期】【曲巳山】 諦○琰【紫府巔峰】【曲巳山】 ------------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求金 李曦明對求金之事所知甚少,可畢竟紫府多年,江南又是天下求金的焦點,多少了解一些,見了諦琰的模樣,怎麼能不驚駭! ‘傳聞五法俱全,方可求金,可四道『晞炁』,一道『明陽』,怎麼不是五法了…’ 他腦海中第一時間浮現出的是一個名字: ‘元修真人!’ 紫府一道的神通,並非不能相容,只是難度極高——昇陽之中神通充斥,修行本道神通已經難如登天,更遑論容納不相干的異種神通? 只是道統之間有親有疏,李曦明如今神通成了,再去修一道離火,並非不可能,可如此一來,道統算是斷絕了…李曦明曾經視之為死道,可後來同司馬元禮談起故時的元修真人,這才知道這位真人竟然以四『正木』、一『集木』證道! 當時的司馬元禮悵然若失,是這麼同他說的: ‘大人的事,我請教過一位前輩,他曾經親至我家大人的羽化之所,嘆了一句【重木壓枝】,說我家大人【持正而求異,求平而不平】,用的是閏。’ 他始知元修真人求道在閏,便是指『集木』閏位。 ‘在大真人眼中,最後一步去修他道並非絕路,而是果位之外的閏位之法,如今這位諦琰真人求道,莫不是求明陽之閏!’ 他神色震動。 ‘在如今落霞壓制明陽,欲李乾元隕而後快的時局之下…明陽閏位,又是何等角色!’ 可他心中震動,眼前的大真人愈發沉默,在幽幽的燈光中顯得分外妖邪,暗金色的燈光倒映在他眸子裡——他似乎在猶豫該說哪些。 李曦明震驚漸漸化解,後知後覺的疑惑起來,心中幽然: ‘怎麼可能呢…他怎麼能容納相沖的道統呢…’ 他頓了頓,終於不再沉默,問道: “可是明陽閏位?” 諦琰細細看了他一眼,則笑起來,道: “殿下既知『晞炁』之厄,『晞炁』又與『明陽』不合,過去以『晞炁』求『明陽』無妨,如今緣木求魚,豈非自尋死路?” 這一句卻正問在李曦明的心坎上,差點將他滿腔疑惑通通逼出來: ‘正是…『晞炁』求『明陽』是自尋死路不錯,我看『晞炁』神通添一道『煌元關』已經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李曦明沉默良久,問道: “如此不錯,明陽與晞炁水火不容,大真人又如何在滾滾晞炁之中立這『煌元關』?” 諦琰負手: “殿下猜得不錯,本是證不得的,換了他人來,連我前幾道神通也修不穩——只是,我借了先輩的遺留。” 諦琰微微側身,引得殿中的所有白色幻彩衰減轉折,如同一柄柄實質的寶劍,偏轉劍鋒,照向側面去。 “先祖尹猊本是關隴一子弟,觀中習道,十年不得氣,遂憤而投軍,屢立奇功,在仙府得了前人的【玄焜三十六書】成神通,一度將修行抬至紫府巔峰,封昭明王時更是橫行漠北,於是重書【玄焜三十六書】,結合帝君賜下的求金之法,修為【焜煌明府道卷】。” “大人書罷此卷,便求真金,以北地第一大關【神俯】為爐,一身神通法力、魂魄真靈為藥,去求那一丹,煉了九日,帝君親自託舉他成道!” 他神色惆然,沉沉一嘆,道: “可惜大人成道多借他玄,神縊鎖死,九日求而不得,從此隕落。” 李曦明聽得神色肅穆,問道: “多借他玄,神縊鎖死?” 諦琰微微閉目,顯得有些低沉: “所謂【他玄】,釋土是一個、天朝亦是一個,以一己之身,借他人之玄,不修本性本命,故為【多借他玄】,天下何其之多!哪怕撇了這釋土天朝不談,所謂東方合雲、劍山天角、西海之流…也是借了他玄,可以借道,便不能求道。” 魏國的修士依靠官職得神通,李曦明早有領教,諦琰又提及尹猊觀中習道,十年不得氣,想必這位也是大多依靠天朝修行,唯獨一點李曦明聽得一知半解,猶豫道: “可…法相…” 諦琰淡淡地道: “如今的天下,哪裡還有哪個法相能成道的!” “釋土中的憐愍、摩訶,難道都是自己修的?大多是等著位置空出來,自己再找機會爬上去,法相亦有分別,最早是大德大能,慧覺天地,後來是九世轉生,移性自居,得道才成了法相,後來的人…期期艾艾等了九世,繼了他人的位子,為法相皮表而已。” 他神色一斂,彷彿有顧慮,道: “總之,多借他玄,對成道大有損害,當年開國六王,玄極、昭明、稗陽、庸欽、收夷、鸞符,依次第隕落,不能成道。” “後來魏國破滅,我家先祖失落海中,這【焜煌明府道卷】與【昭明王道藏】卻流傳下來,其中靈氣靈資豐富,王族三代傳承,到了我手中才用盡。” 他笑道: “你在此地見不得他人修行『晞炁』,就是因為此道一脈相傳,乃是王屬繼承才可修行,我天資不差,見了參紫時一百三十六歲,突破大真人時,還有三百年壽數。” 李曦明聽到此處,悚然而驚。 當年的江伯清修行巫籙繁雜的『上巫』一道,在修行符籙、巫術之餘,三十築基,六十紫府,其中的三十築基對絕世天才來說不難,李周巍甚至二十出頭就已經築基,可築基到紫府這個時間依舊花了四十年。 可諦琰未有籙氣輔助修行,哪怕六十歲就能紫府,也要神通煉一道成一道、參紫輕易渡過的情況下才能在兩百歲內四神通…如今恐怕也只有李周巍這等命數加身,全天下推著他走才有希望比諦琰更快! 諦琰見了李曦明眼中的驚色,淡淡一笑,答道: “過了參紫,我以三十年修道煉神通,坐穩這大真人的位子,而後最後一道神通的選擇,我思慮了二十年——【焜煌明府道卷】最後一道正是『明陽』。” 他踱起步來,輕聲道: “如若繼續走晞炁之道,自然有神通圓滿的氣象,可我身上的晞炁道統乃是天朝修改過的大道,已經與如今的截然不同,如若狗尾續貂,神通能成,求金無望。” 李曦明稍有了些疑色,低聲道: “而【焜煌明府道卷】卻是能成道的——先輩多借他玄,不能成就,而大真人不同,乃是自修自性,大有希望?” 諦琰卻搖頭笑道: “殿下錯了,不是什麼大有希望,還是自尋死路。” 諦琰笑容越發冰冷,答道: “求閏明陽一事必然證不得,不但證不得,一步踏出,我死期將近矣!” 李曦明愣愣地看著他,卻見諦琰笑著踱起步來,聲音幽幽: “有一點殿下猜得不錯,帝君並未真正隕落,至少現在沒有,他親手留下的【焜煌明府道卷】與其中的【焜煌斂金法】,仍然在明陽果位面前擁有效力,可殿下也應想過,『明陽』的確還未真正有變化,可『晞炁』已經變過了!舊時道統雖然能修行,可已經不能與明陽相容了!” “『煌元關』一成,我體內的四道『晞炁』神通即刻顛覆,色彩內收,青白混一,隨著時間的推移,很快就會暗處生幽,損碎昇陽!” 李曦明心中的疑惑驟然得到驗證,心中一片光明: ‘這才符合常理!這才是應該的結果…哪怕我道行再差,也明白兼修一種神通有多苛刻,怎麼可能修行如今天下道統相沖的神通!明陽修成,他能撐住一年半載不隕落都是奇蹟了!’ 果然,諦琰則將目光停留在身旁的銅燈上,微微撥了撥燈芯,輕聲道: “以此【三十二代夜玄銅寶燈】,營造一室,混一牡火晞陽,與三陽相呼應,藉助其餘二陽殘留的主從之妙,方能鎮壓我體內四晞一陽。” 李曦明重新掃視這一片桐樹的廣闊大殿,抬眉道: “原來大真人早做好準備了。” “不是我做的準備。” 諦琰低眉轉頭,神色平靜,道: “明陽墜落時,我家先輩尹顴已經邁過參紫,起初還好些,仍能在海外流浪,後來齊帝之舉越發酷烈,他漸漸有了神通解體的預兆,一邊以三陽之陣壓制,一邊細細研究。” “他臨死前留下陣圖,由我祖父、父親一一完善建造,結合【焜煌明府道卷】中的諸多秘法,才有了今天這一座【三陽御晞殿】與【三十二代夜玄銅寶燈】。” 李曦明聽著久久不語,意識到曲巳山謀劃此事已非一日兩日,而是百年千年,遂沉聲道: “大真人…又有何處用得著魏王的呢?” 諦琰驟然睜眼,神色凝重: “我要魏王成就——我是唯一一個真正在乎魏王成就的人。” 他的瞳孔因為情緒波動浮現出一圈圈的火焰般的花紋,呈現出碎裂的黑色紋路: “我說魏王能信得過的只有我一個,並非虛言,天下都想著動搖明陽,也有些想著拖住落霞,可他們都不在乎魏王是否能成,於他們而言,魏王不成更好!” “龍屬想必言之鑿鑿,可他們也只不過順勢而為,以小博大,哪怕不成,龍屬也不過是失了一兩分先機與機緣而已!” “唯有我。” 他語氣硬如鐵石,目光冰冷: “只有魏王成就了,明陽重新升起,壓制晞炁,我一身神通自然會從旁門小道化為輝煌正道,方能從容自在地從此地走出去,踏下十六級玄階,求金求真,放手一搏!” “否則不過冢中枯骨,坐以待斃而已!” 李曦明直視他的目光,心中的最後一絲猜忌浮上心頭,見著諦琰情真意切,不似作為,終於不再沉默,沉聲道: “大真人天資卓絕,放在整個海內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哪怕是正常修行『晞炁』,又如何會差了!” 他目光炯炯,似有悲愴,道: “如今的魏王,比之李勳全何如?比之李懸何如?比之東火何如?李勳全一舉義兵,險些毀了大齊,東火崔幕曾假真君,威懾北修,哪怕是李懸——都有隴魏一土為至尊,不必屈居人下!” “如今北釋猖獗,來往輕易,大宋輝煌,冊奪明陽,落霞牧顯,將謫帝君,魏王一朝失敗,曲巳幾世的努力都必然落空,真人何必行此冒險之舉!何必將能否求金的可能交到別人手上,修晞炁不好麼!轉世修行不好麼!” 他的語氣乾脆利落,直刺諦琰: “一位能修成五法俱全的大真人,豈會作繭自縛?” 眼前的諦琰只吭出一聲笑來,沒有半點思考的時間,聲音低沉,穩穩地脫口而出: “因為求金法。” 李曦明做好了種種防備,卻沒有想到對方口中落出這一句話,凝視著他: “求金法?” “最重要的,是求金之法。” 諦琰銅色的眸子眨動,神色肅穆,凝重到了神聖的地步,唇齒嗡動,聲音低微: “帝君特地賜下【焜煌斂金法】,遂有四晞炁抬舉『煌元關』昇仙的大道,是求金之法、是真金之秘、是大道仙書,憑【焜煌斂金法】,求閏明陽才真正成為一件可能的事!” 隨著諦琰心情的波動,整片大殿中的燭火晃動起來,幾乎要凝為實質的晞炁和牡火如洪水般流淌,試圖掙脫束縛,引動天穹上浮現出三陽光彩,鎮壓此地。 諦琰卻毫不在意,往前邁了一步,直勾勾地盯著他,淡淡地道: “殿下以為【三陽御晞殿】與【三十二代夜玄銅寶燈】是那麼好建造的東西?沒有【焜煌斂金法】,曲巳再花一千年都造不出這樣的大陣,沒有【焜煌斂金法】,我就算待在此地也會驟然神通解體!” “可是隻要有這求金之法在,我現在服了三陽合一的大藥鎮壓神通,踏一步出去,頂著損碎昇陽的可能求金,尚且比我孤零零用五晞炁神通去求果位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他神色陰沉,身上傳來的劇烈神通波動,使得整座大殿之中如人間煉獄,不知過了多久,諦琰微微啟唇,神色凝重: “我沒得選,魏王、殿下更沒得選。”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諦○琰【紫府巔峰】 ------------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三位 諦琰神色平靜,悄然無聲地注視著他。 諦琰的話說到了這份上,李曦明終究是聽進心中,以他的道行,不但挑不出諦琰半點謬誤,甚至連前後的邏輯都理得極順了。 ‘他一心求閏,如若周巍能成,他便是堂堂正道,合位而成,如若不成,則以險求道。’ 李曦明稍稍沉默,道: “既然如此,前輩數次請我過來,想必是有要事指點。” “不敢談指點。” 大殿中湧動著的、或赤紅或金黃的風頃刻平息了,諦琰邁前一步,答道: “曲巳身居海外,能留存至今,本是因為與剿滅明陽沒有太大相干,而如今天上的大人能默許我見你這一面,也是因為我能推波助瀾明陽之事…” “歸根結底,對他們來說是好事,我只有這一事要告訴帝裔,當今天下,尹某與魏王是一條路上的。” “這事情原本與魏王談更合適,可他白麟之身,不宜入此【三陽御晞殿】,不知何日有見面之時,須殿下傳達。” 他眸孔微微動彈,答道: “如若魏王願意信我,我這裡有三個人選,請魏王留意。” 李曦明神色凝重,卻不敢一口應下來,只答道: “我一定如實轉達。” 諦琰抬眉,答道: “第一,是西少陽所眷、象雄國君、執風馬玄旗的勝白道主——殷烈,我曾經與他交好,有過百年的交情。” “他勝白道雖是魔道,卻圖少陽,必要之時,會是魏王助力。” 諦琰的聲音幽靜了許多,答道: “西少陽與落霞不和,惡怨驚人,如今雖然假意屈服,如有能妨礙落霞大事的可能,西少陽不會拒絕。” 李曦明神色一沉,有些訝異,凝哽了一瞬,答道: “我家差點與勝白道對上——即使如今還未見過面,也有友人傷在勝白手裡。” 諦琰神色警惕起來,鄭重地往前邁了步,陰聲道: “能捨棄的捨棄為好,西少陽如今低調,以往猖狂的行動都不在了,要做的事都是非做不可才會去行動,招惹上是要命的。” 李曦明腦海中霎時浮現復勳身上詭異的景象來,心中更是後怕,緘默不言,諦琰則焦慮地踱了兩步,終究搖頭,答道: “第二位,是西蜀的人物,姓上官,名彌,是我至交的晚輩,如若蜀宋有大戰,他撞進魏王手裡,請留他一命,令他為魏王效力。” 李曦明立刻抬起頭來,鄭重地道: “有大真人的情面在…庭州一定…” 可他話還未說完,諦琰擺手打斷: “並非只為了我,上官家祖上承自關隴,乃是六姓之一,封號鸞符,為魏忠屬,修行離火,先不談他本人天資聰穎,年紀輕輕便道行極高,光是這個舊臣,魏王如能收下他,一定有大好處。” 李曦明這才明悟,抓緊問道: “可兩國交戰,修武在上,哪有單個真人能投到另一方去的,更何況即使交戰被鎮壓,國中還有一族老小…” 諦琰道: “這不難,上官氏在通漠以西的華偃三郡,有朝一日兩國大戰,攻克此地,自能將他一族老小看住,至於你說的修武在上…” 諦琰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容,答道: “修武在上不錯,可誰才是那個【真炁】?這可就難說了,那一個【真炁】沒有證道之前,這兩位帝王的威能遠沒有你想的那樣恐怖。” 李曦明記在心頭,並不去參與這樣大的話題,諦琰頓了頓,幽幽地道: “還有最後一人,乃是我的晚輩,尹家的嫡系,叫作尹覺戲,方才你也見過了。” 李曦明頓時會意,答道: “可是在殿前修行的那一位?” 諦琰點頭,輕聲道: “正是——他修行多年,正是求神通的時候,雖然不知幾時幾日能出關,可算一算日子也應當近了,可以為魏王僕從。” 李曦明聽得是又是複雜又是感慨,答道: “哪裡當得起僕從!” 諦琰側身道: “魏王沒有什麼當不起的。” 李曦明見他一時沉默,似乎有些惆悵與痛苦,嘆了口氣,問道: “既然曲巳山…” 諦琰搖頭道: “是在下,不是曲巳山。” 李曦明戛然而止,諦琰則望著銅燈上的燭火,娓娓道: “當年先輩尹顴將隕,留下幾個血裔修為草草,又身懷重寶,心中擔憂,一路找到這南海,尋了一位好友【曲玠祖師】,以身家性命連同血裔託付。” “【曲玠祖師】乃是正道古修,諸多靈物重寶分毫不犯,更收其血裔為弟子,悉心教導…我家才慢慢流傳下來,繼承了這座曲巳山。” 李曦明立刻明白了,果然見諦琰神色鄭重: “尹家是尹家,曲巳則是曲巳,曲巳不止我家三代心血,更有道統上的先人傳承與恩情,不能輕放…如況雨,她是曲巳山入了譜的傳人,身份就不同了。” 這事情並不難理解,李曦明連道得罪: ‘難怪…曲巳諸修始終若即若離,一味著把我請來此地見諦琰,歸根到底,關於明陽的事情是作為大真人的私事,與道統本身不但毫無相關,甚至極有可能帶來危險…’ ‘曲巳山諸弟子不但沒有怨懟,甚至一個個頗為支援,恐怕是眼前的大真人威望極高…’ 如此一來,所有疑惑連在一塊解了,李曦明立刻明白靜怡山為何千里迢迢從南海分到東海,為何明明是分裂出去的道統,玄怡卻與曲巳山親如同門師兄弟,一副師兄做派了: ‘靜怡山的分裂,極有可能是害怕明陽之事失控,最後毀了曲巳山…這才行此後路之舉…’ 他心中瞭然了,諦琰卻好像看透了他的想法,踱了一步,答道: “倒也不必多想,曲巳山靠近魏王並非沒有好處,【南泊海】古代號稱是【南泊水鄉】,寶地眾多,水德充沛,仙峰聳立,靠那幾個是守不住的,只靠著我這一身神通的威懾他們而已。” “廖落已經紫府中期多年,如果能依靠庭州緩渡幾十年,讓他邁出那一步,今後的曲巳山也算個著落…即使不成,也少去幾十年的鬥法殺傷…” 這本是曲巳山幾次靠近李曦明的理由,如今聽來倒是有一些一石二鳥的意思,可李曦明卻聽出不對,試探著惶恐道: “大真人不必叫我殿下,我實在擔不起神通圓滿的真人如此稱呼,只恐折了命…可曲巳之事,庭州一定竭力相助,不知指的他們是…” 諦琰輕聲道: “大倥海寺、南順羅闍、無生咎門…” 李曦明等著他提了,這才憂慮道: “這些人可知道大真人的狀態?” 諦琰微微一愣,失笑起來,答道: “你未免把我的處境想的太難堪了!” 這真人冷臉的時候顯得頗為可怖,笑起來竟然柔和了,一下年輕了不少,隱約能看出況雨那股笑意晏然的勁來,答道: “這穹頂上有一道三陽所合的靈寶,叫作【元顯銜晞樽】,取此物便能外出,只是要及時回來補充三陽,真要鬥法也並非不可能,只是容易加劇神通衝突而已。” 他笑道: “況且更沒有鬥法的機會…我神通圓滿,往太虛一站,哪個宵小敢吱聲!” 李曦明這才尷尬的笑起來,心中倒是鬆了口氣,竟然隱約升起幾分希冀來: “大真人若是出手…恐怕連衛懸因都不敢攖鋒芒!” “衛懸因?” 諦琰更有笑意,答道: “玄樓與我交手不下百次,各有勝負,只是他的『不紫衣』不好修行,讓我早早修完了最後一道,如今倒是很久很久沒見面了。” 李曦明不曾想到諦琰竟然能與衛懸因扯上關係,微微一怔,忽而又覺得理所當然——畢竟勝白道主都能是他好友了,多一個衛懸因也不稀奇。 只是在李曦明看來,衛懸因到底是敵人,不好多說,連忙從袖中取出那晶瑩剔透的珠子,答道: “庭州大戰,多虧了大真人這枚符籙,救我性命!如今被我用了個精光,只留著一枚空珠還給真人…” “那宣牛好生厲害。” 諦琰隨手將這透明珠子收起,點頭: “這是曲巳傳下的寶貝,算是個有趣的小玩意。” 李曦明再三謝了,諦琰則顯得有些疲憊,取出一面巴掌大、如紙薄的銅石,光滑如鏡,其上符文複雜,交到他手中,道: “此物能與我感應,且收好了,魏王今後如有吩咐,派人來曲巳山即可。” 李曦明看出他的意思,仍沒有從沉沉的思慮之中回過神來,心中複雜,默默收下此物,道了謝,便從階中出去。 此地的水火陰陽依舊在輪換照耀,李曦明的心情卻截然不同了: ‘曲巳…’ 他沉默思量,一路才下了玄階,發覺況雨一直等在下方。 “曦明道友!” 她略有些試探的意思,見李曦明沒有什麼異樣,知道殿中談得還算好,暗暗鬆了口氣,過來領他,李曦明仍然沉在思緒之中,拱手道: “今後多指教了!” ‘啊?’ 況雨先是一愣,連忙回禮,面色略有些怪異,李曦明卻未察覺,一時如夢初醒: “卻忘了金地之事!” 他原本前來曲巳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打聽金地之事,做一做今後對付廣蟬的準備,可諦琰太過震撼,讓他心思紛亂,一時失了進退,早就把廣蟬的事情拋在腦後,當下立刻正了神色,問道: “庭州之上,廣蟬手段極為高明,多有依靠金地,不知是何等寶物。” 況雨移過目光,作思索狀,答道: “近處有一座大倥海寺,曦明可曉得?” “自然曉得。” 大倥海寺的事情,還是南順羅闍的角中梓提的,當時大倥海寺的釋土不穩,寺主【淨海】特地將【寶罄】送折,用來穩定釋土,再行轉世,因為有仇怨在,李曦明心中早記著,不曾想況雨道: “昭景可曾疑過?明明是法相的釋土,有摩訶去坐,下方又生出徒子徒孫,可偏偏有那麼幾位摩訶、憐愍,如這大倥海寺般,頭頂上是沒有法相的。” “古修有言:【清靜求妙成金地,法相證在栴檀林】,金地者,清靜栴檀所在,乃是無疆法界、釋土之根本法,這大倥海寺,本就是【倥海金地】!” “要知道哪怕摩訶修成了量力,名義上是七相的主人,可誰不知道真正的主人是誰?那些法相才是釋土主人,而這些憐愍、摩訶證在金地,才是自己給自己做主。” “就是釋土?” 李曦明一時失言,駭道: “他廣蟬竟然有這等機緣!豈不是有法相之資!” 況雨同樣有感慨之色,正色道: “昭景聽我細談…這【金地】是古釋道的寶物,當年古釋修出來多少道,如今就有多少道,或顯或隱,規律難以琢磨,是足以託舉釋土的,每一座金地的顯與隱,足以驚動【栴檀林】中的法相!” “傳聞最早的七相釋土,也不過各自是一金地而已,是裡頭的人物證成了法相,增廣法界,又多多收攏其他金地,才到如今這等廣闊穩固的地步。” 她道: “當年【淨海】得了【倥海金地】,靠自己刻苦修行,積累命數,一口氣從憐愍證到了摩訶,抬舉了【倥海金地】,雖然聽說侷限頗多,可昭景把他看作一小釋土,並無問題!” “他也憑藉著大緣法成了摩訶中的佼佼者,自己立起門戶來了。” 這女子藍紫色的眼睛微微眨動,道: “可廣蟬不同。” “當年的【倥海金地】本無蹤跡,是【淨海】悄無聲息成了摩訶,從此有自主之權,可廣蟬的金地源自那位【勝名盡明王】,早就在大慕法界的眼中,他都是別的人扶上去的!” “大慕法界扶持【廣蟬】的目的,本就是為了吞併【寶牙金地】——至少要把【寶牙金地】掌控在大慕法界手中,成為大慕法界的第八道金地!未來不知有怎樣的走向,廣蟬證法相的機會雖然比其他摩訶高,卻渺茫得很,遠不如這位【倥海金地】炙手可熱的【淨海】!” 李曦明稍稍鬆了口氣,聽完她後半段話,有些震撼地抬起頭來,問道: “大慕法界還有七道?!” 況雨抬眉,語氣鄭重: “七相之中,唯獨他敢叫法界,就是這個緣故了!”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諦○琰【紫府巔峰】 ------------ 三月抽獎 感謝大家對本書的支援,本月的抽獎的結果如下。 2025年三月月票中獎編號: 青尺劍(10名): 12018、16302、17874、21979、25569、26904、27751、29206、29931、33348 等身抱枕(20名): 2903、3614、3759、8697、10604、11240、12689、13749、16064、18550、 20859、21071、22750、24608、25442、26286、27343、32415、33330、33683 A區周邊(30名): 148、663、4622、6224、6954、7777、7831、8605、9168、9626、11658、12079、 12095、13533、14673、15363、16299、17958、19220、21002、22238、22487、 26571、27804、28954、28960、29950、30785、32655、33913 B區周邊(100名): 850、976、1016、1264、1337、1390、1440、1606、1699、1766、1800、1881、 2360、2921、3533、3587、4047、4317、4801、4854、5371、5517、6154、6268、 6549、6558、6777、6834、6897、6967、7185、8144、9083、9468、10515、11057、 11288、11404、11550、11574、11977、12075、12214、12222、12306、13199、13457、 13703、13774、14178、14704、14724、14882、15062、15751、16147、16275、17115、 17879、18081、18107、18111、18257、18627、19042、19167、20106、20650、21727、 22192、22194、22297、22604、23331、26187、26265、26560、26649、26731、27005、 27145、28124、29014、29671、29949、30115、30305、30426、30620、30695、30995、 31222、31537、31555、31584、31750、32022、32461、32777、33931 月票金主必得:今時古賢、楓雪沐年華、雨仙齊天 請大家核對一下自己的月票編號,中獎的請加活動群1034726027,找管理私聊驗證填地址。 如果一直沒有透過入群申請,可能是被遮蔽了,那就請聯絡管理QQ3756934341(玉石)驗證。 3月14日下午8:00前未曾聯絡,我們視同放棄資格。 ※此為主站起點的抽獎活動,其他渠道並無參與 ------------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兒女 況雨送別了李曦明,復又駕風往回,到了曲巳山上,玄怡等人早已不見,閣樓之中顯得寂靜。 況雨自個往山中去,卻見著一身紅衣的女子攔在道中,恭聲道: “小姐,大人要見你。” 況雨收了手,多了幾分訝異,微微點頭,便一路到了【三陽御晞殿】前,滾滾的晞炁正在金臺上穿梭,她邁過臺階,望見臺上的主位明亮一片,自家大人坐在沉沉的暗紅裡。 她多邁了幾步,一路上前,行禮拜見,恭聲道: “大人!” 諦琰的神色不如方才鄭重,面容上多了幾分生動,隨意地坐在主位上,手中持著一酒樽,低聲道: “他說了什麼?” 況雨道: “寶牙金地的事。” 諦琰抿了一口酒,問道: “我執意求道,你可有怨?” 況雨低頭拜道: “不敢有怨…大人求道,晚輩唯有一片成全,只擔心曲巳的事情,更擔心…” 她神色複雜,道: “若是參與得深了,惹怒了這家那家,會不會波及曲巳…” 諦琰復又抿了酒,道: “不必擔憂,【曲玠祖師】到底是【摩通畟宮】的弟子,天上的人…看這事情是不一樣的。” 況雨有些疑惑地抬起頭來,聽著諦琰道: “這事情妙就妙在這處,在魏王眼裡,我等在幫他,可在落霞眼裡,我們不也是在幫落霞?甚至在龍屬眼裡,也是我們出的一份力了!” “那位大人雖然久不現世,可按照他的立場利益來看,就該如此做,無論是不是他直接指使,在那些大人眼裡就是他的手筆,怎麼會把氣撒在我們身上?” 況雨聽得一陣沉默,問道: “原來是大人早算計好的。” 諦琰似笑非笑地望著她,抿酒不語。 ‘誰算計好的?這可不一定!’ 況雨便起了身,諦琰遲疑片刻,終究從袖子裡取出一枚玉符,約有三指寬,以黑色為底,繪著金紅二色。 況雨起身,從他手裡接過此符,細細地看了一眼,面色霎時疑起來,抬頭看了看這大人,聽著諦琰語氣平淡: “當年使你修行修越,本是思慮著將來是流離飄失的亂世,『修越』不但擅長保命,可以順這局勢而為,有成就大道行的機會…” “如今既然深入明陽佈局,你這『修越』之道,大可借幾分威能。” 況雨略有幾分失色,答道: “晚輩不曾想過求金!” 諦琰搖頭: “不曾讓你求金,只是借威能好修神通而已,你要悖逆,恐怕很難找到比弒帝更悖逆的事了。” 況雨迷茫道: “晚輩卻糊塗了…大人已經讓族弟修行『修越』,豈不是比我更合適的人選,我繼承曲巳傳承…” 諦琰停了杯,似乎有幾分痛意,良久才嘆道: “這事情,本該是你父親來做的…他的年紀剛剛好…如果活到如今,修為也剛好,讓他助魏王行悖,最後無論成還是不成,他都有幾分問餘位的機會…如果他在,我一定不會讓你碰這件事情!” 他緊閉雙目: “可恨…叫參淥馥…害了去!” 提起父親,況雨的神色明暗不定,神情低落,諦琰則幽幽地道: “他不在了,行明陽之悖的因果沒有人敢去闖,只留下你…和你族弟一人分上一些,以你們的資質,才有度過參紫的希望,如果得了大頭,指不準還能碰一碰轉世。” “所以我才讓你親近李曦明,而非親近魏王——那是覺戲的事,他在明為臣,你在暗相親,藉助覺戲,你才能多分一些因果…沒有他,你是很難分到的。” 況雨若有所思地點頭,諦琰語重心長地道: “這也是我為什麼一定要今日找他說這件事情,為什麼一定要讓他見過覺戲,一定要讓他先替魏王答應下來,覺戲的天資…突破紫府終究有很大危險,讓他沾一沾明陽悖逆的位格,他才更有成就神通的把握!” 況雨恍然大悟,深深嘆息: “大人用心良苦…” “還有為你父親復仇的用意…卻還早著…” 諦琰搖搖頭,把她的話堵回去,一同將她那一直捏在手裡遲遲不定的玉符攏進她掌心,道: “我就替你們安排到這一步…未來的道途怎麼走,做不做,全憑你自己決定。” 興許是大殿中的紅光太盛,襯著況雨的俏臉也多了幾分紅潤,她默默告退下去,只留下諦琰坐在主位上。 他面上的表情全然消失了,望向女子背影的神色甚至有幾分孤寂,這位神通圓滿的大真人如同籠中之鳥,困在這小小的殿中,眯著眼、幽幽地望著況雨離去。 …… ‘諦琰…’ 李曦明駕光飛在南海之上,心中的沉思仍然未褪去。 他如今知道的事情不算少,甚至李周巍所知八九成的事情基本都有與他商量,隨著各大勢力的逐一現身,一次又一次的試探……李曦明竟然升起了一股荒謬之感。 ‘明陽之事,竟然像個賭局了!’ 這一場賭局有【明陽動搖】的保底,有【白麒麟命數】的彩金,更有【會不會成明陽新君】的頭彩,各方大人隨意投注押寶不說,更有長霄、諦琰甚至元道這些人輪流加押,甚至不惜把自己所有身家性命統統押上去。 ‘這些人押得越來越多,相當於整個天下都在推著走…不容一點回頭的機會。’ 他目光沉靜,自顧自地往西飛去,不知過了多久,才看到海岸線上的眾多閣樓一一浮現而出。 靜海都護府本是竺生真人的地界,此地有一沙黃國,種屬多是交趾人,如今已經瓦解,劃分了郡縣,皆是大宋官吏主事。 李曦明駕光歸來,山間竟然還頗為熱鬧,一眾修士跪在殿間,不敢動彈,誠鉛一身白衣,神色頗為嚴厲,坐在主位上,嚇得他們大氣不敢出。 李曦明的天光驟然浮現,誠鉛面色才緩和起來: “昭景道友!” 他一邊去迎接李曦明,一邊揮動袖子,吩咐道: “再去查!” 一眾修士如蒙大赦地散了,李曦明見他神色凝重,抬眉道: “這是怎麼了?” 誠鉛則抬手拂袖,嘆道: “我到了此地,也去看過了幾個巫國,便著手處置妖亂的事情…可查來查去,此事也不簡單,巫國動亂的背後,應當有妖王。” 李曦明眯了眯眼,問道: “哪一位妖王?” 誠鉛嘆道: “不止一位!” 他顯得面色難看,娓娓道來: “這眾巫國夾在兩處,一處是碧馥山主的地界,邊界是【黑漆嶺】,另一處也是一位山主,叫掾躉山主,邊界是【好嶺峰】,向靜海示好過。” “這碧馥山主大名鼎鼎,想必道友也是知道的,叫作參淥馥…” 他雖然聰慧,可到底是海外的修士,不通江南之事,更不知道李家的過去是什麼樣的,和什麼人有過節,說得很自然。 李曦明面上倒是沒什麼反應,心中一下冷起來: ‘還在逍遙…且再叫你快活幾十年!’ 從前李曦明未突破時,李氏不過是參淥馥眼中一粒塵埃,哪怕李曦明突破了,整個李家搭在一起也不過在參淥馥手上翻個跟斗,可如今不同了,李家發起狠來,叫上一眾人,還真夠折騰這妖王一頓的,只是遠不夠殺他而已。 誠鉛則道: “這參淥馥是出了名的老妖了,手段和道行都極高,另一頭的掾躉山主不過紫府中期,是拉攏了周邊的好幾個妖王,一同合力,才勉強與他抗衡。” “貴族的將軍取的是參淥馥的地盤,如今…是老妖北割東補,找了藉口,兩邊打得不可開交,藉此擄掠人口,順便打壓掾躉山主…” 這真人成就紫府的時間不長,長時間在東海,遇到了這種事自然是頭疼,李曦明則吐了口氣,思慮道: “可有紫府出手?” 誠鉛神色一沉,道: “麻煩正在此處…碧馥山主手下派了兩位紫府妖王,來回折騰了好幾次了,又是地脈震動,又是求援,等著越發激烈打起來,我們興許還要助力掾躉…” 李曦明若有所思道: “我依稀記得…竺生真人在當地還有位妖屬好友…叫銜蟬真人。” “正是掾躉山主麾下!” 李曦明本就厭惡參淥馥,聽了這話,哪有不偏幫的意思!可一來他報復的心更大,倒是顧慮打草驚蛇,二來即使要出手也希望藉著宋廷的名義,遂道: “應是扶持掾躉,平衡南疆才是,可如今不是在外自主的日子,凡事還要先向君上請示,即使沒有什麼人手派來,配一兩樣靈器過來也更好!” 誠鉛頓覺有理,答道: “還是前輩想得周到!” 李曦明只提起筆來,以神通落卷,一邊斟酌著詞句上稟楊浞,一邊卻冷冷算計開了: ‘卻不止這一個用途!如今的青籙還遠沒有著落!如果能將此地的情況打聽清楚,尋了疏隙,將親近參淥馥的妖王除去一個,還能為絳遷添一籙氣!’ 想到此處,他倒是頗為滿意,對楊銳儀多了幾分好感: ‘再如何左右南疆的局勢,頂著大宋的身份,不會有什麼太大的麻煩,跟北方比起來,此地果真是舒服的多,既不用面對北方釋修,說不定還能掙點靈資和人情…’ …… 四閔郡。 四閔本是青池根基所在,只是仙樓仙閣都在山上,郡中富庶華貴,終究是凡人之所,可大宋立國,又設為帝都,復集故越國的英傑,改新制、立宮樓,這才一片輝煌。 重重閣樓掩蓋之下,一座廣大卻低調的府邸大門緊閉,內室之中同樣安靜,一眾僕人貼著牆角立著,不敢抬頭,唯有輕巧的鈴鐺聲。 一白衣女子正側坐床榻旁,潔白素靜的手輕輕捻著鈴鐺,發出叮叮噹噹的晃動聲,榻上的男娃不過週歲,神情專注,一雙金色的眸子牢牢地盯著鈴鐺。 另一個女娃顯得更加嬌小可愛,那雙金眸更顯得明亮,背過身去,貼著母親入眠。 女子逗弄著孩子,一旁身材雄壯的男人正試著玄衣,那紫金色的綬帶系在身上,顯得極為威風。 李絳夏端起銅鏡,對著鏡中的那一雙金眸細看了,突然想起來什麼,問道: “昭景真人去南疆了?” 一旁的女人立刻放下手中的鈴鐺,輕聲道: “是。” 李絳夏遂抬手,搖頭道: “如若沒有回湖,想必語雉和遂處的事情,他是不清楚的,請人去靜海里,給大人稟一句罷。” 女子和聲應了,似有難言之隱,李絳夏只將左右揮退,聽著女人道: “妾身薄命,得此鴻福,為將軍誕子…可聽聞庭州是有輩數的,雉也好、處也罷,恐不合規矩。” 她面色憂慮: “妾身不怕什麼碎語閒言,只是怕兩個孩子…不受魏王喜歡!” 李絳夏失笑,一邊搖頭,一邊將靈靴穿上,遂道: “這倒不必擔憂,我這個【夏】,照樣不在規矩裡,也是父王取的。” 他自顧自轉過頭來,道: “我如今是明白他的意思,自然不怕什麼規矩,我不同李絳壟,非要腆著臉求賜,這般也好…至於你,為我誕下雙生子,誰來為難你?” 李絳夏雖然妾室眾多,卻多年無嗣,最後到了宋廷,持玄徵戰,原本是把最後一絲心思給斷了,只顧著專心修行。 宋帝對他頗為看重,不但賜下靈資寶物,更是賜下六女侍奉,皆修厥陰——本不是盼望著誕下子嗣,純粹是讓他雙修、調和陰陽,來增進修為。 可興許是出了明陽盤踞、父兄壓制的望月湖,命數更旺,又或是厥陰之道果真有用處,六女之中有一蕈林原出身的女子,姓鄒,名攜,竟然有孕! 李絳夏大喜過望,可更大的驚喜還在後頭,鄒攜竟然給他誕下了一雙兒女! ‘莫非果真是命數舒展不成?’ 他心中欣喜,做了父親,對這一雙兒女極為憐愛,連帶著鄒攜也是走到哪帶到哪,如今回帝都述職,也連同著母子一同帶回來了。 眼下很是憐愛地摸了摸兩個孩子,柔聲道: “君上召我,我去一趟宮中。” ------------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布序 宮闈深深。 殿中的光彩明亮,散落的葛花被庭中的風吹落,堆積在臺階下,青年著青紫為底,白金作紋的帝袍,靜靜立在宮門前。 他身後立了一宦官,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尊金色的鳥籠,靈光氤氳間依稀能見籠中有一雀跳動不止。 此雀不過巴掌大小,尾上有二羽,皆作青白之色,雙爪烏漆,目中朱赤,長喙青紫,偏著頭望著外界,好奇不已。 左邊的青年一雙金眸,正是李絳梁,微微抬眉看了眼青白之雀,低眉不語。 此雀是真炁一道的靈獸,名曰【檀真】,能駕馭水火、平衡陰陽,已經絕跡多年,楊浞稱帝,楊氏收羅天下財寶相賀,便以此物第一! 而楊浞也頗喜此物,始終帶在身邊,隨意逗弄。 宮前的庭院之中,正有兩位修士持劍相鬥,年長的一位看起來二十出頭,另一位年紀小得多,不過十餘歲,兩人都沒有動用修為,單純以器藝相擊,卻能見兩人極為高超的控劍手法,打得鏗鏘作響,光影流淌。 宋帝楊浞抱著手看著,饒有趣味,側了臉問道: “絳梁…鄰谷家獻了把寶鋒上來,雖然不是什麼靈器靈寶,卻是前朝的物什,又是真炁一道,你看哪位公子合適?” 李絳梁只拱手: “大公子清新奇逸,容貌瑰麗,妙於談玄,持劍則持身,二公子天才絕世,朗如明月,聲姿高暢,持劍如持鋒……只看陛下如何期許…” 楊浞笑著搖頭,不去看他,只道: “他們多少天資,我早早看盡了,子嗣上我不如魏王。” 楊浞曾經在四閔浪蕩修行,子嗣不少,甚至在築基修士中算得上是極多的,只是都散落民間,這兩位公子都是成帝以後才找回來的,大皇子名澮,二皇子名炯,都是年紀輕輕就有成就的人物。 大皇子楊澮年紀最大,如今二十八歲,築基不久,而二皇子楊炯天賦要更高,剛過二十,已經是練氣九層的修士。 而後宮之中還有第三子,不過三歲,乃是宮中誕下,李絳梁已經見過,生時足踏水火,眉心點赤,明顯不同尋常,心中也明白楊浞說得不錯,這兩位皇子還是生的早了。 李絳梁微微思慮,拜道: “陛下…” 楊浞擺手打斷,道: “可這眼前兩個真要比一比,我倒喜歡小的這一個,至少有些鋒芒。” 李絳梁看了看將手中寶劍舞的越來越快的楊炯,正要開口,卻聽著宮閣之中傳來一聲長報,驟然將他的話語打斷: “白江郡守、徵南將軍李絳夏覲見!” 李絳梁微微一愣,面色有異,楊浞卻笑盈盈地轉過來,親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你兄長來了。” 遂見庭中快步上來一玄甲將軍,身材雄壯,氣度斐然,一雙金瞳灼灼,正是李絳夏。 等著這將軍在階前拜了,楊浞笑盈盈地他扶起來,道: “恭喜了!” 李絳夏知道是說他膝下添一雙兒女的事情,連忙拜謝,楊浞則擺手,另一邊的宦官立刻端著玉盤上前,宋帝道: “今日正巧讓你喜上添喜。” 便見那玉盤抬到眼前,正中放了青金色的令牌,上書【紫金玄妙】四字,楊浞吩咐道: “詔李將軍領紫金玄妙,入奉武殿掌兵,今後不必什麼外出代持了。” 李絳夏尤受看重,早早就代持神通徵討南方,後又攻打山稽,應付憐愍,立下不少功勞,楊浞正好名正言順,讓他常駐紫金殿! 這固然李絳夏的能力出眾,更多還是他楊浞的偏心了,如果當初代為持玄的是李絳壟,如今做出的功績未必會比李絳夏差,歸根到底,還是一個看重的藉口。 不過李絳夏的領紫金玄妙,並非等同持玄,只是從代持到了代領,可好就好在不必非要帶兵駐守邊疆才有神通加持,而是如李絳梁一般時時刻刻在身,對修行大有裨益!和真正持玄相比只差一個名頭而已。 李絳夏最看重的就是神通修行,怎能不喜,連忙拜謝: “定為君上平定諸難,安我宋邦!” 楊浞淡淡一笑,讓他起來,輕聲道: “早間靜海來了一信,昭景真人問了南疆的事情,我與絳梁商議過了,算著要扶持南疆妖物,維繫平衡——不如你帶著【嶺窮玄水石】過去一趟,也順便把你打下的那些巫國重新梳理一遍。” “至於白江…” 楊浞輕聲道: “不知有何人舉薦?” 兩人心中齊齊一凜。 這白江可不是尋常地,處於鏜刀山和望月湖之間,顯然不可能讓一個築基去駐守,一旦派人前去,必然在紫金殿裡領了神通再過去!這可是大機緣! 李絳梁沉沉思量,心中盤算起來。 大宋如今的持玄有幾位? 最顯眼的就是那兩位紫府中期的節度:司徒霍與劉白,這兩位持了神通,有真正安定一方的威能,顯然是不能動的。 餘下的便是李絳夏、李絳梁兄弟…這已經去了四位!李絳夏興許不知道其中厲害,可李絳梁常伴帝王,知道不少秘密,紫金殿剩下的位置也不過兩三位而已! 李絳梁心中最好的人選為自己那個二哥,可這件事情太過敏感,遂低了低眉,道: “司馬家有位才俊,叫司馬勳會,已經築基後期,善於籌謀,乃是一等一的才俊…” “司馬勳會。” 楊浞笑了笑,輕聲道: “無功無過,怎麼好封他,大將軍力薦你二哥李絳壟,倒不見你提!” 李絳梁汗顏,道: “為避嫌耳!” 楊浞笑著搖頭,負手道: “司馬勳會不也是庭州女婿?寧婉那裡推了個叫李淵欽的,聽說也是庭州的嫡系遺脈,汀蘭更是有趣,指了個李家晚輩給我,要是真避嫌,哪裡避得完!不必多慮——退下罷。” 李絳梁頗為尷尬應了聲是,與兄長一同退下,只留下這位帝王負手站著,籠中的鳥兒不斷鳴叫,發出悠揚委婉的聲音。 楊浞邁了一步,腳底的葛花受風吹拂,飛上靴邊,宋帝看著堆積在臺階上的葛花,讚了一句: “好茂盛!” 這頭兩人一併出了大殿,李絳夏那張俊朗的臉上始終笑意盈盈,問道: “奉武殿…倒是適合我。” 大宋的高官分作三支,武為奉武,文為奉真,再加上一個高高在上的紫金殿,只是宋帝不專注於文武,常常有兼領之事。 李絳梁似乎有心事,這才驚醒,道了句恭喜,笑道: “正巧隨著兄長回去,見一見那兩個乖孩子!” “這是自然!” …… 望月湖。 山間林木顫顫,一片洞響,隱約雜有沙沙的風聲。 洞府前的細碎沙土隨著風聲跳躍舞動,興起覆滅,石門不斷震動,璀璨的銀光從門扉間傾瀉而出,在山間流淌。 “嘭!” 多年不曾動彈的石門驟然作響,轟然開啟,一股飄搖的銀光吹出,引得天色陰沉,雷聲滾滾,雲散星閃,林木倒塌,遍地星光! 這洞府之中顯身出一位少年,眉宇冷峻,氣度不凡,那雙眸子森森薈萃著銀光,頗有些冷酷模樣,只是在眉宇之間帶著喜色,如同春風解凍,將那股冷意化解去許多。 正是李遂寧! “仙基成就!” 他在山間閉關調息一年,便著手凝聚真元,成就《太虛鬥轉訣》的仙基,度算布序,推移時局,兼為神職的『神布序』! 可他的面上不止有欣喜,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安寧,甚至有些冷汗浮現了。 此道的困難遠超他的想象! 他李遂寧不是沒有修過道、築過基,當年的《星闈太倉神卷》也是五品的功法,可這一份不甚高貴的功法難度卻高得多! 只因這《太虛鬥轉訣》在他的氣海中多凝結了一枚虛丹,功法中曾提到,此丹可以在築基之時化去來輔助築基,可真正的天才會將此丹由虛轉實,增添築基之後的威能。 李遂寧重活一世,所得的資糧更是遠超前世,幾十年築基都過來了,怎麼可能委曲求全,自然是咬著牙煉過來,可這麼一來,屬實將他折騰的不輕,若不是有前世的經驗,又有遂元丹,差點叫他一命嗚呼。 ‘終於是熬過來了!’ 『神布序』,最主要的神妙便是度算布序,所謂度算布序,正是術算之法! 自家的術算之法並非沒有,那位『全丹』真人李闕宛術變之能直追秋水,可與全丹、巫道的術算之法不同,『神布序』的術算妙用更依賴於天象。 可惜,當今群星紊亂,天象異常,這一道妙用的威能大大減弱,算起來很麻煩,只有一些小小的神妙來掌控雷霆,唯有一點獨特,便是自保——【如有悖命,神序知之】。 『勿查我』可以隔絕術算,從神通測算之中躲過去,『神布序』也有相近的功效,如『入清聽』一類的神通,很難聽到他的心聲,被他察覺…不過真人同樣會有所感應神通的失靈,發覺過來。 ‘只是依據捲上所說,明陽、社稷一類的命神通,『神布序』是躲不過去的。’ 至於推移時局,在李遂寧看來有用得多,『神布序』修行之時,牽動的修士越多、神通越發廣大,便會為『神布序』增添越發多的光彩。 ‘『神布序』真正到了紫府才有主動推移時局的神妙,可築基潛龍在淵,這增添威能同樣不可小覷…增添的光彩是可以用於術算的!’ 餘下兼為神職的神妙,李遂寧卻理解不多了,能依附洞天福地,奪太虛之幻彩,以寄託性命… 這功法之中提到,『神布序』與『華炁』一道頗有關聯,曾經與『華炁』的『冠靈旒』互為彌補,說什麼『司天』一道的修士可用『冠靈旒』來補這一道『神布序』…聽得李遂寧半知半解。 ‘『華炁』一道據說被釋修所據,如今看起來也像得很,指不准我這一道『神布序』…也是投釋的好料子!’ 他諷刺地笑了笑。 應當是『司天』一道已經多年大失光彩,不但幾個主要的用途有所殘缺,如離火服用木藥、坎水驅水御妖這一些邊角的小妙處『神布序』也幾乎沒有,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用盡全力保留在丹田的一枚氣丹。 這一枚氣丹在練氣之時就已經凝聚,隨著他突破築基,由虛轉實,喚作【天司雷邸】。 用《太虛鬥轉訣》的話說,【天司雷邸】可以藏氣收納,儲蓄雷霆,更多的是用作一假府,用來依附洞天福地修行。 他細細研究了一陣,心中一時疑惑。 ‘【天司雷邸】作為《太虛鬥轉訣》的核心,本應該圍繞著這一枚氣丹假府做各類各樣的變化,為何反而到了關鍵之處,仙訣上是一字不提…築基之時為了照應這氣丹,可花了我大功夫,僅僅就是為了儲存這一二成的真元和雷霆?開什麼玩笑?’ 一二層的真元、儲存雷霆固然不弱,可李遂寧身為望月仙族的嫡系,哪裡會差這三枝兩葉?說句不客氣的,他去求李絳宗煉一件法器,照樣能存一二層真元,儲存雷霆在身邊,甚至做得更好! 他翻來覆去一看,終於有了疑惑。 ‘真是古怪,《太虛鬥轉訣》果真是一道完整的仙訣麼?為何仙基描繪晦暗不清,倒有些關鍵要訣被掩蓋的意思。” 當年從劉長迭手中得來的確實是《太虛鬥轉訣》,可到了他手裡的卻是【天司布序神卷】的練氣築基篇幅!自然高貴難言,眾多秘法被一一刪減封印,通通在李曦明手裡! 雖然李遂寧當年來看前後融洽,看不出問題,可等自己修出了仙基,再來回味,倒覺得有問題了。 他只當是功法限制,一時心中酸楚,無限感慨: “『司天』一道,上古威名鼎鼎,倘若有朝一日能補全道統,又該是何等威能神妙無限!” 李遂寧暗暗嘆息,才出了關,到了階前,便見一老人候著,一身素服,正拿著燈坐在臺階上,一邊嘆氣,一邊用手去扶臺階上的花紋。 “杜老!” 派來伺候他的老人立刻跳起來,一瞬間眼淚模糊了,喃喃道: “天爺保佑!” 他真是淚如雨下: “本以為時間拖得長了…公子有異樣…好極了,如今真是好極了…” 杜鬥自從跟了李遂寧,地位水漲船高,不但沒人敢給他臉色看,手裡的資糧翻了好幾倍,自己的幾個後輩孩子都得了福澤…他這個滿臉的淚水不只為李遂寧而高興,更摻了好幾分自己的慶幸。 “功法有些困頓處,便花了些時日。” 李遂寧安撫了他,笑道: “走!去給老大人報喜!” 杜鬥卻驟然勸住他,抹去面上的淚水,緊張兮兮地道: “哥兒且慢!” “嗯?” 李遂寧多了幾分疑色,卻見杜鬥神情緊張: “寧哥兒有所不知,南北大戰越發激烈,前些日子有個大和尚來過,叫作什麼廣蟬!打得天昏地暗,好幾個真人才招架住他…叫他來去自如了!” 李遂寧皺眉: “廣蟬!” 老人連忙點頭: “現下真人已經被調去了南邊,如今湖上空虛,幾個大人早吩咐過了,眾嫡系都在山裡修行,不許出山…連絳淳大人都入了內陣了!” 李遂寧面色微變,負手轉身,在洞府前踱了幾步,停在階前,疑道: “果真?!” 本章主要人物 —— 李絳梁【築基巔峰】【紫金持玄】 李絳夏【築基巔峰】【紫金持玄】 李遂寧【築基前期】【天素】 ------------ 第一千零八十章 弦月 “這是自然!” 眼前的老人連聲應了,聽得李遂寧沉神凝色,在洞府前踱起來,心中一片沉吟: ‘李介詣。’ 李遂寧並非不知廣蟬,甚至知道他的俗名叫作李介詣…若提這李介詣,便避不開勝名盡明王。 當年的勝名盡明王是大梁的人物,佔據一座小釋土,這位釋王雖然常被歸於大慕法界,可實際不入七相,對古釋修還親近幾分,亦是拓跋家重要的依仗… 拓跋家稱帝時,他正是七世摩訶,證法相在梁末,配合上傳說中的那一尊小釋土,威能稱得上恐怖,可他隕落也在梁末。 “最後一位梁帝落水而死,本質上是那位梁武帝的隕落…勝名盡明王也跟著隕落…莫不是觸及了明陽之道…” 而勝名盡明王膝下有五魔子,皆是滔天的妖魔,為這釋王一一斬殺渡化,而這李介詣,便是其中第五子的後裔,祖先在梁滅時躲到了一世家之中,幸得苟存。 李遂寧之所以知道得如此清晰,實在是這李介詣今後的名聲的確不小! ‘按理來說,此刻他不曾南下,是魏王北征時來做他的對手…直到…大欲道的那位大孔雀【彌生再世】!’ 李遂寧頗為沉默,此時回想,仍有些難以言喻——內裡明爭暗鬥了千年的大欲道發生了一場極為恐怖的內亂,引得天下變色,舉世皆驚,甚至到了百無禁忌,法相現世的地步! 大欲道一躍而上,與慈悲道並駕齊驅,爭奪七相第一的大位置! 這場動亂雖然與李氏無關,卻改變了整個七相之間的格局! 大欲道的摩訶雀鯉魚功成出關,攜【彌生再世】而誕生出的三位釋子一同南下,轟動江北,甚至叫原本坐看風雲的慈悲道悚然而驚,不得不一同南下,才有後來【長闔之亂】的大恐怖。 而最與李氏相關的…便是這三位大欲釋子之一——左懼參座羚跐摩訶,俗名李承盤! 雀鯉魚帶著羚跐南下,便與李介詣針鋒相對,想要搶他身上一座小釋土,間接導致了大慕法界不得不全力支援李介詣,這才把這位廣蟬摩訶捧起來。 “如今他…這樣早便南下了!” 李遂寧心中沉吟,總體卻沒有太大慌張,暗有猜測: “變化卻不會因為丁客卿,而是昭景真人,他不曾陷在西海,而是全身而退,從魏王守湖變成了真人守湖,北方修士想要取他性命,才不會像前世一樣屢屢試探不前,而是激進猛攻!” “可有大宋罩著,終究不會太過火,不曾落在西海,天下明已成!早了…整整十餘年…” 從西海脫身固然引來了更多的圍剿,可只要李曦明無事,一切都是值得的!他只聽李曦明安然無恙去了南疆,心中便安晏了。 ‘總體來說,並沒大的變動…這一陣變化也並非壞事!’ 他方才安定,卻疑慮起來: “只是這封山…” 這可不是好事,李遂寧前世經過如此的風風雨雨,可沒有聽說這樣如同禁足的舉措! ‘難道……是前世不如這樣顯眼……不曾聽聞?’ 他默默入洞府,在蒲團前踱了兩步: ‘前世的絳淳叔的確少露面…我也去見了,是能見到的…如今這模樣,竟然像是無人能見我了…’ 李遂寧心中生怖,久久方才抬眉: “莫不是…有哪處出了問題不妥…真人疑我?” 他便從袖中取出一布帛來,點了墨提字,稍作思量,洋洋灑灑寫了問候。 李遂寧提了自己的突破,便去問封山的訊息——這事情並不難辦,他看似是個足不出戶的築基,可以他前世的經驗和對眼下時局的瞭解,無論對方有什麼託詞,李遂寧都能輕易判斷出真假! 於是叫了老人進來,吩咐道: “杜老可知道小叔叔在何處?” 李絳淳雖然是不世出的天才,行事卻極為低調謹慎,杜鬥只道: “只聽說在內陣,不知在陣中何處。” 李遂寧吩咐道: “你只取了我的信,裝在儲物袋裡不要取出來,一路送到內陣,讓人交給他看一看。” 杜鬥連忙點頭,匆匆地出去了,只留下李遂寧心中頗有不安地踱了幾步,暗暗嘆氣: ‘希望是我想多了!’ 杜鬥取了他的信,便匆匆往山下去,越過了湖,到了洲上,距離內陣還有好一段距離就停了步,拜道: “請陳大人為我主人帶信。” 守在內陣前的修士神色嚴肅,滿頭白髮,盤膝坐在陣前,雙手結印,如同老僧入定,看上去年紀極大了,腰板還是挺得筆直,身後揹著一把長劍,正是老人陳冬河。 陳冬河是數代元老,是叔脈的親女婿,輩分大得可怕,本應在家中頤養天年,可自從李秋陽坐化,這老人便閒不住了,非要出來做事,李絳宗不敢怠慢,思來想去,將他安排在這內陣之前。 他聲音沉沉: “是遂寧的人?” “正是!” 陳冬河從他手中接過信,一絲不苟的上下翻查了,接引陣法之力探查,轉去看他,見他一身素服,問道: “寄蠻坐化的訊息…已經傳到你這裡了!” 杜鬥突然聽了這一句話,頗為謹慎,答道: “稟長老,是大人歸天了!” 他口中的大人名叫李寄蠻,修為不高,卻是東山越之主,算起來是玄宣的外孫之一,曾經用來安定山越。 他有李家一半的血統,享受盡了人間的榮華富貴,在王位上坐了近百年,坐到他兒子孫子都想造他的反,這才安然退下來修行,如今衝擊築基失敗,終於隕落。 因為是伯脈自己的人,李絳宗給了規格不低的葬禮,北山越一邊的狄黎家也跟著掛白衣,遙表敬意。 陳冬河捋了捋白鬚,老臉顫了顫,蒼聲道: “早該去試的,如今太晚了。” 他便把信塞進袖子,轉身躊躇一陣,還是進了大陣。 陳冬河來的時間不短,可大陣內沒進過幾次,畢竟有資格進內陣的修士都是自行進出,用不著他,只是一個個都會同他問好,他只把面孔記下來,心中暗忖: ‘皆是我家的天驕。’ 如今踏入陣中,一入目就是紫光氤氳的天頂和腳底金燦燦的陣文,刺得他畏懼三分,從暗金色的閣樓間穿行而過,走了好一陣,過了三道陣法,這才見一池。 此池長約九丈,池水清幽,看起來深不過膝,池邊立著九尊明燈,光彩淡白,在周邊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幽遠,令人望之生畏。 他抬起頭來,發覺一道浩浩蕩蕩的、淡紫色薄霧般的瀑布正從天頂上瀉下來,落到底下卻如同一重重棉絮,堆積在池水之上,正中間的一枚圓形玉臺上空空蕩蕩,並無人影。 閃亮的是一抹劍光。 此光飄搖沉浮,在眼前忽明忽暗,時而滿如圓月,時而彎如殘弦,時而黑雲覆月,時而一片光明,在清冷的輝月之光下一同合併,三道流光如水中游魚,忽隱忽現,驟然合一! “鐺!” 這道紫氣瀑布驟然截斷,明明上下還在流淌,中間一段卻驟然消失,只留下清脆的劍鳴聲,幾乎要叫的老人頭暈目眩: “這是何物!” 陳冬河看了兩眼,發覺李氏的崛起太快,快到他已經看不明白,忽而聽著耳邊一陣輕喚: “陳長老!” 陳冬河趕忙回頭,身後竟然站了一少年,眉間帶笑,身著白羽長袍,腳踏青靴,身後揹著青鋒,讓他一下看呆了。 陳冬河悚然而驚,一股戰慄般的寒意沁進骨子裡,他一下掉進湍急的河裡,他好像蹲在漆黑的泥土邊,好像手裡握著粗糙的箭頭,身邊皆是初春冷冷的風,那劍仙看了他一瞬,便叫他失神起來。 “陳長老?” 李絳淳連忙扶住他,又問一句,當即叫陳冬河從湍急的河裡掙脫出來,他冷汗涔涔,失神道: “晚輩來送信。” 李絳淳聽得一呆,抬起手來,在老人面上輕輕一拂,這一瞬如同春風化雨,將他的心悸通通抹去,溫聲道: “前輩應當領些順心氣的藥…” 陳冬河迷惘地點了點頭,李絳淳則勸慰道: “老人常有的病症…不必多心。” 這老人當下站定了,向他深深一禮,交了東西,有些倉皇地退出去,一連退了數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心中痛起來: “難怪玄宣喜歡他!” 李絳淳則有些不解,將玉盒捧在手中,踏前一步,在飄搖的紫氣中站定了,沉沉吐出口氣來。 直到他這口氣吐出,滾滾的紫氣瀑布才重新開始流淌,轟然砸下,化為濃鬱到化不開的紫雲飄浮,吹得他的羽衣簌簌作響。 其中更有三道靈動的月光飄渺而出,圍繞著他的衣物遊走,這三道月光前細後圓,如同雀羽,盪漾著青白之光,一同翻身,化作三隻靈動鳥雀,停在他肩膀上。 正是他的劍元——【弦月】。 論起劍道傳承、道統法力,李絳淳應當是這麼多李家後人與【月闕】最像的,只是一身法力終究有區別,乃是少陰,而非太陰,便多了幾分內斂少滿之意,取名為【弦月】。 而李絳淳練成劍元時間已經不短,數年以來不但不斷在精進劍元、習得了【秋月聽合】,最重要的是將築基前特地打好根基的【少陰玄君水火錄】推行到了得以施法的境地! 僅僅是將【少陰玄君水火錄】用出手來,這絕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像這一等尊貴奧妙的功法,通常都是紫府才入手修行的! ‘【少陰玄君水火錄】一經修成,收入其中的【採行弱水】和【長行元火】自行運轉,相輔相成,增添神妙,便是在自發修行,更遑論鬥法時會有諸多神效!’ 所以他特地提早修行此道,並非沒有緣故——一來本身修行的功法是古法,在秘法上劣勢太大,只能靠【少陰玄君水火錄】彌補道行,二來…他是奔著修成劍意的,在築基停留的時間恐怕不短,早一分修行成術,便多省下來大把大把的時間! 更加可怕的,是自己腳底的這池水! 此物乃是【坊晰妙露】所煉化,其中更摻雜了【太陰月華】——也就是相當於他的【少陰玄君水火錄】每時每刻都處於少陰紫府靈資一級所化的池水之中受益! 哪怕李絳淳本身見識不淺,自己身處其中的時候仍忍不住驚歎: “金丹勢力也不過如此…那秋水、慶濟方恐怕也就這待遇了!我身處其中,相當於時時刻刻在秘境中苦修,這些年我專注術法,一刻也沒修行過,卻已經築基中期。” 只要他願意,現在服下籙丹,立刻就是築基後期! 哪怕知道這一切大多藉助於仙器與本身就接近金丹勢力的九邱道統,奢侈到了極點,李絳淳仍有幾分惶恐: “唯恐負了家中期許!” 他只默默掀起袖子來,將那玉盒默默開啟,細細一讀,頓時有喜悅: “好事…竟然已經突破築基了,好快的修行速度…” 可看到後頭,他的面色頓時有幾分古怪。 李遂寧的事情是真人下的命令,當時島中出事,李曦明走得匆忙,可後來老大人李玄宣也很緊張地來找過他一次——李絳淳其實是頗為信賴李遂寧的。 可信賴歸信賴,他照舊取出筆來,微微思索片刻,笑了笑,提筆便寫。 他的信中同樣是滿腔疑惑,言及自己同樣被關在內陣不得而出,苦不堪言,甚至身邊沒有一個人侍奉,落筆更是委婉問了一句: “遂寧尚有人用,還請打探訊息,告知於我!” 於是收了筆,肩膀上的立刻有一隻劍雀跳起,銜了信匆匆送出去,李絳淳則再度持起劍來,舞了一陣,彷彿受了什麼觸及站立不動,心中明悟: ‘是了……我足不出戶,難怪劍元進展緩慢!前輩當年要麼斬高修,要麼定南海,要麼殺妖無數,我閉門造車,有進展已經是極為值得慶幸的事情了!’ 他霎時收了劍,信手將之置在沉沉的紫氣之中,乾脆拿出【少陰玄君水火錄】來先修行: ‘劍道之事,還需見見血!’ 本章主要人物 —— 李遂寧『神布序』【築基前期】 李絳淳『香俱沉』【築基中期】【劍元】 ps:收拾幾章又要跳時間線了 ------------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請帖 靜海。 官道上煙塵滾滾,連綿成片的兵馬首尾相銜,蜿蜒如長河,為首的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鞭,顯得心思不定。 ‘令我去南疆,又是什麼個流程…’ 李絳夏目光漂浮,從遠方的山景上掃過,全然沒有當時在宮內的闊達了,顯得心思重重。 ‘南疆…’ 李絳夏並非捨不得去這邊遠之地,李曦明也不是什麼苛刻之人,見了他指不準還有讚許的話,可他的心思卻在別處。 ‘既然已經持玄,也不必多統什麼兵了,最好能找一處安寧處,好好錘鍊仙基,抬舉神通…’ 江北看似戰亂紛紛,可南北大戰方歇,短時間內不會興起什麼大戰,白江又夾在鏜刀山與望月湖之間,卻是少有的可以安心修行的地界。 而南疆看起來性命無憂,可止不準三天兩頭鬧一頓,怎能有閒隙修行? 故而一路以來,他的心情並不算好,默默騎在寶駒上,微微眯眼: ‘李絳遷不知修到第幾道秘法了,家中的離火功法厲害,怎麼也有個二三道,這突破神通的頭籌,還應落在他頭上!’ 李絳夏倒是盼著李絳遷突破,心中滿是笑意: “這位大哥最多謀善斷,尋的出路想必也不同尋常,我這做弟弟的,倒也見一見他的路子與本事,好作為參考。” 他正思慮著,突然若有所思地抬起頭,便見遠方的山峰之中一片電閃雷鳴,白雪滾滾,神通相撞,太虛震動,心中一靜: “已經打起來了!” 於是面色一肅,靈識沉入氣海,上連升陽。 天際之中的重重雲霧驟然化解,那一枚修武之星猛然明亮,白光徹照,一抹水火已從他的丹田之中飛湧而出,化為真炁神妙! 他踏水火而起,便發覺遠方的山野一片震動,一隻龐大如山的黑背大妖撲在群山之中,駕馭烏碧之光,四肢一尾,體如犬薄,頭圓面平,如同人面,臉盆上則覆蓋著薄薄的白色絨毛,雙目漆黑,尖牙利齒。 而此妖面目猙獰,雙手上舉,結結實實地扛住那一尊半空中的龐大天門,白金色道衣的男子正立在天門之上,負手而立,神色冷酷。 正是李曦明! 李絳夏只驅了水火,大笑道: “老祖!我來助你!” 這真人驟然抬眉,頗有些訝異地望向他,便見青年雙手合在胸前,兩指相併,上舉抬至眉心,持道: “【修廣平靖光】!” 霎時間天空星辰閃亮,水火相交,驟然而落,化作甘霖般的火雨,紛紛揚揚,籠罩百里,從中鑽出一光來,正正落在妖物身軀上。 這妖物霎時間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李曦明稍稍琢磨了,暗忖道: ‘好玄光!’ 以李曦明如今的眼力來看,此光雖然遠遠不能和【大離白熙光】相比,卻已經不遜色自己的【上曜伏光】! 更為難得的是這道光彩之中操縱水火、驅策真炁的自然…全然不是一個明陽修士該有的,叫他低了頭,暗歎起來: ‘果然不同,看這輕易使出法術的模樣,恐怕比所謂憐愍上限要高得多…也難怪司徒霍眼巴巴地湊過來!’ 於是微微一笑,接他上了天門,答道: “絳夏竟然在此處,你這是來…” “奉命替真人守南疆!” 哪怕李絳夏早早有所預料,可真正眼見了李曦明對他態度不錯,這青年同樣暗暗鬆了口氣,多了幾分親切,一邊掐訣施法,一邊道: “是哪位妖王?” “是碧馥山主麾下的黑背大王。” 李曦明隨口應了,施法壓制,並不急切。 “他修『集木』,藉著元修殉道方成了妖王,是一隻黑背妖犬,有幾分貴裔血,被我鎮了一炷香才肯現原形。” 真要論起來,李曦明鬥法實力還真不低,靈火加持興許還能掛機,可加上那最為可怕的【天烏併火】,足以讓人側目,偏偏這妖物修行的還是集木! 併火燒集木,正是叢林見惡火,不燒個乾乾淨淨決不罷休! ‘我若真的發起狠來…【天烏併火】驟然一落,十有八九要將他燒的哭爹喊娘!’ 可不須多想,此刻那參淥馥一定在太虛觀察,李曦明曉得自己有何等優勢便是收穫了,自然不會打草驚蛇,只當宋帝的任務,磨洋工般折騰著。 當下轉過頭來,笑道: “我與他在這裡拖泥帶水,怠惰糊弄,你這下一來,又要嚇得那隻老蛇把人撤回去了!” 李絳夏挑眉而笑,果然見南邊天雷滾滾,烏雲席捲,有妖王馳援而來,李曦明便收了神通,放這犬妖出去。 這妖物卻在南疆稱王稱霸慣了,被他一神通鎮住,已是憋屈,見兩人視他如無物,早已經氣的笑出聲了,好不客氣,冷笑道: “修了個祖宗斷頭路,也敢對碧馥大人指手畫腳!什麼東西!” 這一句聽得準備收工的李曦明微微一愣,目光奇特地回看了他一眼,李絳夏則挑眉冷笑: “好一個『集木』忠犬,竟敢吠明陽離火之門,候著魏王神通圓滿,到那參淥馥山前捉你,倒看著參淥馥當不當得你那份忠心站出來!” 這一句徑直將黑背大王給罵沉默了——參淥馥的行事之道他豈能不知? 這位山主從龍屬手中逃出來,仍籠罩在幾百年的陰影之下,凡事小心謹慎到了極點,看什麼都像是龍屬要他死,李周巍有一日真神通圓滿,到了南疆,參淥馥哪敢冒頭? 他匆匆退走,李曦明卻皺眉了。 ‘【參淥馥】麾下、親善的那幾個妖王裡頭,唯獨這位才突破的黑背大王最好除,只盼不要嚇著他。’ 於是收了手,只帶著李絳夏往回,心中念起更多思慮來,笑道: “你今日行真炁神通,竟然渾然自如!” 李絳夏明白他想問什麼,微微一禮,答道: “天武加持,我修真炁術,有如真修,賜炁之下,自得種種術法,與心性道行相干,非晚輩自個的能耐!” 李絳夏毫不藏私,將種種神妙一一傾訴了,李曦明終於問出那最要緊的問題,疑道: “釋修接應釋土之光,如若隔斷了太虛,便如無根之水,大大衰減,天武真炁…可有此等相似的弊端?” 李絳夏微微搖頭,答道: “天武之光依憑修武星賜下,與太虛無關,除非闖到了幾家真君的領地,或是到了什麼修武不照的地界,都不會受削減……” 李曦明踱了一步,讚道: “厲害…” 【持玄】之人,昇陽上舉,便有神通威能,卻無具體神妙,其餘太虛水火之能一一少不得,李絳梁當日將之比為憐愍,實力上相近,本質實則頗有不同。 憐愍修行,是將位子證在釋土不退轉地——用仙修的話便是昇陽在釋土,於是無論怎樣身隕,除非太虛斷絕,終究有一條退路可言,可持玄之人昇陽府並未脫離軀殼,而是由修武之星感應,神妙從天而降,踴躍在昇陽之中。 如若是憐愍是釋土的佃農,持玄好聽一些是門客眷顧,難聽些也能算得上部曲,並非他人尋常私產,固然多了分自由,可隕落便是真隕落了,這神妙立刻就會被天上的星辰收回去,隨著宋帝的冊封再賜給下一個人,幾乎沒有什麼損失。 凡事有好壞之處,也正是因此,李絳夏甚至可以交還玄光,繼續修自己的神通! 可他嘴上讚了,心頭卻不置可否,暗暗嘆息,琢磨起來: ‘諦琰真人所提的【多持他玄】,必然就是此道了…應是證道無望。’ 兩人才談了一陣,便見山間飄搖落下一白衣修士,雙眼神光燦燦,頗具靈氣,正是誠鉛! 可這位誠鉛真人並非一人,身邊還有一位真人駕著雲浮現出身形,身著波浪月牙紋袍、腰繫淺銀緞玉帶,容貌極為出眾,稍稍一禮,笑道: “昭景道友…久聞大名!” 李曦明靈識掃動,發覺對方身上一片『太陰』之氣,心中怦然而動: ‘『太陰』一道的紫府修士!’ 這還是他首次遇到太陰一道的紫府修士! 他家崛起於微末,靠的就是這日夜噴湧【太陰月華】的仙器,極有可能是太陰道的無上法寶,本就對此道統有幾分親切之感,看著眼前人也順眼了,微微遲疑,回了禮客氣道: “這位真人是……” 這青年抬了手,浮現出極為親切的笑意,道: “在下純一道,澈鴻!” 李曦明心中的那幾分猜想驟然得到印證,回禮道: “竟是【純一道門】的道友!” 兩人雖然是第一次見面,氣氛卻很融洽,李絳夏極為識相,連忙行禮,道: “幾位真人且談要事,晚輩受命鎮守巫國,大軍還在路上,不多耽擱。” 他從三人之中退出去了,誠鉛卻面色古怪,問道: “是你家持玄的人物?是魏王子罷…生了一金眸。” 這一句話叫澈鴻訝異轉頭,李曦明不願多提,三兩句應付過去了,澈鴻聽了兩句就察覺了,笑道: “我與貴族也算有緣!當年我與齊秋心在海邊守著紫金魔修,不曾想見了貴族的人物——是…驅策雷霆的…” 李曦明曾聽齊秋心提過一次,霎時領悟,笑道: “正是在下姑姑,清字輩,諱虹!…如今,奉在雷池!” 澈鴻明顯呆住了,愣了好幾息,這才駭道: “是…是玄池雷女…竟然有此淵源!在下郗常…雷女應當記得在下…” 李曦明笑了笑,澈鴻卻顯得很是懊惱,久久長嘆: “得罪了!” 李曦明搖頭不接話,只道: “真人這次來…?” 澈鴻這才醒悟,起身離席,從袖中取出一白底桂紋捲來,持在雙手之中,神色鄭重: “仰澤首顯,修道純一,茲我後人,未敢不惕,我道大真人,次序在元,號元商,今求圓滿,謹邀元府同道觀玄,以遺後輩…” 山間的兩人齊齊一窒,誠鉛立刻退出一步,避過正面,震色道: “大真人要求道了!” ‘元…商?’ 李曦明雖然不曾聽過這一位的名字,可只聽他的道號,便明白是老真人,幾乎一霎時從位上站起來,駭道: “這…” 澈鴻正色道: “請!” 李曦明收了面上的震動之色,很鄭重地行了禮,從他手中接過那白底桂紋卷,松系一看,其中洋洋灑灑百言,最後邀請的是【荊州望月澤世家昭景真人、明煌真人】。 按著元府的規矩,他的確算得上是元府之下的世家,只是這事情如今已經不體面,多年無人提了,叫他看的感慨萬千,收起捲來,道: “大真人修的是……” “太陰!” 李曦明不是不曾聽聞過江南太陽道統的規矩,每每有大真人求金,常有眾多修士齊聚,只是他突破之後,太陽道統已經開始走下坡路,這麼多年以來,端端正正求金唯有一個元修。 可元修真人用了奇特秘法,臨近突破時已經壓不住法軀,突破得極為突然,不曾發帖邀請——如今元商算是第一個! 他心中希冀,甚至有幾分期待,頗為誠懇道: “祝老前輩得金登位,為天地仙!” 澈鴻抿唇點頭,道: “按照往日的規矩,道友可以帶一二後輩前來觀禮,本來…本來也是為了讓諸後輩之間存些交情的…” 李曦明倒是聽得眼前一亮,心中一霎時有了人選: ‘太陰一道,絳淳最合適!再加上個馬上要閉關的闕宛…對他們都大有裨益!只是可惜了周巍…他是最需要的…’ 他連連點頭,看了眼誠鉛,發覺這位真人滿臉羨慕…可他作為海外修士,自然是沒有資格前去觀禮的。 李曦明只顧慮道: “只是…我奉命守山,不好擅離職守…” 澈鴻微微一笑,答道: “這事情楊氏是知道的——應當已經派了替道友守山的修士來。” 李曦明霎時間恍然大悟: ‘我說呢…兩位真人已經綽綽有餘,怎麼又添了個李絳夏!’ 他頓時生喜,答道: “我接了晚輩,立刻前去純一!” 澈鴻笑道: “還請道友速去速回…陳胤真人已經到了純一,一連問了三次,急著催促我邀道友過去!” 李曦明連忙應下,心中卻亮堂堂: ‘我那一枚太陰大丹也在族裡放了這麼多年了,正好取過去,指不準能在純一道手裡賣個好價錢——如今的時機剛剛好!’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絳夏『謁天門』【築基巔峰】【持玄】 誠○鉛【紫府前期】 澈○鴻【紫府前期】 ------------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偽飾 純一道的靈島位於分蒯海域,喚為純一島,山間有一座琑海峰,頗有名氣,一紅衣老人正在山間負手走動,等了一陣,遂見中年劍修從天而降: “箕安兄!” 老人聽了這話,連忙回禮,答道: “靈醮…” 聽了他的話語,劍修微微點頭,顯得風姿雅緻,骨節一流,正是純一道的劍修,修行太陰的扶玹真人。 而眼前這老人乃是讓出北海滄州猈兒山的箕安真人,顯得極為熟絡,這劍修同樣親近,只道: “老哥哥在杜山島修行的這一段——如何?” 箕安真人撫須點頭,答道: “倒也算是個寶地,可惜已經用了太久,後人不作節制,將其中金雷火煞抽了太多,如今太空虛了,再者…不知來歷……” 扶玹眉宇中多了幾分黯淡,搖頭道: “此島位處近海邊緣,純一之東,起初不大,是當年先輩分給一位晚輩突破的地界,本來是給他安定宗族的,後來他犯了些錯,被逐出山門,接了族人走,便讓給了屈家…” “不曾想屈家真人才突破的紫府,中年暴亡,屈氏只好附屬在我家麾下,難得百年出了個被寄予厚望的少主,又死在了動亂之中,這些年越過越是落魄…今日才會想請道友在杜山島立門——此地近年來地脈越來越高,越來越廣闊,本是火島,更添了些金石雷霆,離我純一又近…” 箕安真人負手踱了幾步,當然明白入了此島十有八九就與純一綁在一條戰車上了,沉吟不語,良久方道: “盼望著能一睹『大離書』!” “我明白!” 扶玹引著他下去,忽然發覺袖子裡的玉符隱隱發熱,頓覺不好,匆匆安撫了他,道: “這事情只包在我身上,一定問一問庭州!” 於是匆匆忙忙從山間出去,在海水上飛了一陣,依著玉符的指引和海面上盪漾的青花落在一荒島群礁處。 果然見著一青衣男子正負手而立,面色帶笑: “郗道友…好久不見!” 扶玹頗有些無奈,上前一步,嘆道: “遲步梓…你這又是鬧什麼麼蛾子!” 郗靈醮與遲步梓算得上相識,年少時有幾分恩怨,可純一道規矩嚴格,即使因為當年先祖遺產的事多了幾分交情,郗靈醮也不應該與他深交,只道: “你這魔頭…既然知曉我家老真人突破的事,駕起風來,往哪個雲頭一躲,偷偷摸摸看完了,找個機會遠去就是了,何故又現身折騰?” 遲步梓面上的笑容聽得一僵,道: “這是什麼道理?我遲步梓又豈是藏頭露尾、不請自來之輩?” 扶玹面色奇特,只盯著他。 “哈哈。” 遲步梓笑了兩聲,正色道: “卻不是非要來招惹你…我想見一見那庭州的李曦明…平日裡又找不到合適的時機…” 扶玹立刻誤會了,一時厲色,道: “今天是我師尊突破的日子!道友可要想好了!” “靈醮誤會了!” 遲步梓失笑搖頭,笑道: “你看我這人,像是會為那幾個姓遲的報仇的人麼?就算遲尉今個活過來,若是堵了我的道途…我也毫不猶豫捅他兩劍,我只是有一二要事要與他談一談。” “他家對我有些誤會,唯恐見了我掉頭就跑,平白惹出許多事來。” 這劍修抿了抿唇,道: “這怕是你自己折騰的…” 遲步梓臉皮厚,面色不變,只笑著上前,道: “這不是來求大哥了?只盼著讓我上一上島,討一個位置…我好去見他…” 扶玹並非迂腐之輩,在純一道之中算得上最開明的一位真人,依舊顯得很頭疼,道: “不是我輕慢你,如今大庭廣眾…師尊又親自出山,倘若他老人家有什麼意見,這事情不好收場!” 遲步梓卻哂笑道: “你不必擔憂,儘管去稟報,老人家心中如明鏡似的,如何會為難你?更何況太陽道統連長懷、修越都來人了,哪裡少得了青池。” 扶玹自然是要回稟的,無奈搖頭,一路領著他回峰,遲步梓只等在附近的海島之中,負手而立,望著遙遠的西邊。 這些日子裡,他遲步梓可奔波了不少地界,從北海一路尋到南海,尋了好些個古道統: ‘雖然不好問大名,可打聽狐屬不是什麼難事!’ 他得了不少訊息,負手立著,心中已然思量開了。 ‘這狐族…與元府果真是息息相關,聽聞那狐族的老祖宗,那隻多年前就已經神通圓滿的老妖,便是元府修士點化!’ 所謂的元府修士,會不會就是道號玄諳? 而更為敏感的訊息…是在那位元府修士李江群身上,既然如此,為何玄諳會對李江群不管不顧?這事…遲步梓可曉得不少,心中越發疑起來: ‘這麼來說,李尺涇的太陰月華來源一定有問題,十有八九是狐屬主人手中的…即為李氏背後的玄諳…’ ‘既然玄諳的種種安排是在龍屬掩蓋之下,兩者十有八九是暗暗合在一塊了…’ 對他來說,鼎矯當年的每一句話都極為珍貴,值得他細細琢磨,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提到了望月湖! “望月湖上指點…去了望月湖便逍遙海外…” 這都是鼎矯的話!可在遲步梓記憶之中…自己在湖上的記憶分明一片空白,如果要補足這一部分,必然離不開當年的李氏! 更重要的是,把龍屬的態度,至少是自己與龍屬的安排傳回去…那大人不可能不知道,可遲步梓必然要忠心耿耿把姿態做足了,更好能和李家達成無形的默契。 他只負手而立,神色幽幽: ‘只怕李曦明不會信我!’ 這青衣男子等了一陣,終於見到這劍修前來接應自己,果然面色有異,顯現出意料之外的神態: “請!” 遲步梓當即踏上淥雲,笑眯眯地往島上飛,到了最高處的琑海峰,在太虛微微一覷,果然看到遍地彩光,遂道: “好多年不見這樣熱鬧了。” 扶玹雖然引他入內,卻不太想搭理他,佯裝不聽見,到了山間,再次警告道: “勿生動亂!” 山間雲霧繚繞,這白金色道衣的真人正立在亭間,皺眉談著要事。 李曦明接了李闕宛、李絳淳前來,正巧叫兩人熟悉熟悉諸道的晚輩,放在山間,可他才落到了山頂,立刻被陳胤拉住了。 僅僅是數年不見,這位豫水真人模樣大變,這劍修原本面色溫和,老而彌堅,如今滿頭白髮,憂思成疾,雙眼之中更是瀰漫著冷光,一言不發,陰沉沉站在亭間,令人不寒而慄。 陳鉉豫的死對他的打擊極大,大到了李曦明都有些錯愕的地步,只能扶過他,道: “老真人…節哀!” 見了李曦明,陳胤擠出幾分笑容,只道: “恭喜昭景成就命神通…倒是讓你見笑了!” 李曦明只默然嘆氣,陳胤沒有半點遲疑,語氣平淡,道: “聽聞宋帝在選前去北邊的持玄人選,昭景可曉得?” 李曦明略有耳聞,便點了點頭,這老人單刀直入: “我家有個子弟,叫問堯,也是絳梁的好友…李氏在宋廷頗有勢力,這名額…只盼著讓給我家,其中多少補償,曦明儘管提就是!” 李曦明有所領悟,老人也不遮掩,提起手中青鋒來,道: “曦明曉得我把一身家當當了,換來靈劍,卻不必擔憂我拿不出東西,鉉豫天資卓絕,更是我家三百年劍道之天才,這把靈鋒本來也是為他準備的,如今為人所害…我家斷了後路,只剩下問堯有這麼一份希望,也不大用得著這了東西了…” 李曦明聽得心中黯淡,道: “老前輩不必如此…如今我家只有個絳壟有希望,可他如今在大將軍手下聽命,應當找對門才是。” 陳胤本也是聰明人,點到為止,沉沉點頭,道: “多謝指點!” 於是收了手中的青鋒,背影落魄地往峰外去了,李曦明終究還惦記著自家奇貨可居,思慮一陣,正巧見著扶玹從山外而來,笑道: “見過扶玹前輩!” 扶玹頗為禮貌的回以一笑,道: “我倒有一人要向曦明引薦!” 霎時間太虛震動,青光乍現,李曦明抬頭去看,可這麼一看,登時叫李曦明呆住了。 那山間正踱來一青衣男子,長髮披拂,青衣碧眼,腰間懸著小巧玲瓏的銅鼎,手中挽著一墨玉珠串,當真是仙意飄飄,世外仙修。 李曦明瞳孔卻霎時間放大,駭道: “步…梓!” 他第一反應已然起身,已經邁出去半隻腳,又生怕太虛有埋伏,強行剋制住自己踏入太虛的衝動,仙鑑當即運轉,厲色道: “前輩這是!” 扶玹被他這一句喊得汗顏不已,心中臭罵了一句遲步梓,可事已至此,只能馬上站出來,趕忙安撫道: “昭景且慢!這魔…步梓道友乃是為交好而來…” 李曦明仙鑑橫掃而過,已經找了太虛退路,立刻明白對方還真不是為了殺自己而來,暗暗鬆了口氣,掃眉去看他,心中驟然提起。 在仙鑑視野之中,此人身上赫然閃著淡淡的幻彩! 他一邊冷言出口,一邊收回查幽,收住心上的震色,口中只道: “我與…他有什麼好談的!” 扶玹更是尷尬,心中已經罵起遲步梓來了: ‘這魔頭…平日裡口綻蓮花,說得天花亂墜,如今倒是不敢吱個聲!’ 可遲步梓正全神貫注,極力觀察著李曦明的神色,這才行了一禮,笑道: “昭景道友不必憂心,我若是在乎什麼青池,今日早便為人爪牙了,豈是道友能輕易躲過的?” “可我與庭州大有得談…我已邁過參紫,尋求圓滿,與魏王大有可合作的地方…昭景即使不為自己考慮,也該想想魏王!” 他頗為自信,負手而立,牢牢盯著李曦明,遂見這白金色道衣的男子沉著臉,冷聲道: “道友做過什麼好事…自己曉得!” 李曦明看上去百般抗拒,似乎是恨意十足,心中卻霎時間回想起許多事來——當年遲步梓在湖上如何悽慘,如何言語,他通通知曉…讓他留步一聽不是對方身上的光彩,更不可能是什麼魏王合作,而是遲步梓當年那副神魂有異的模樣! 眼前的遲步梓…是唯一一位直視過仙器的、非受符之人的紫府修士! 遲步梓何等人物,將他出口的試探聽得清清楚楚,上前一步,冷聲道: “正是曉得——道友又待如何?!” 他那一張臉天生擅偽,掩著底下一顆不擇手段的冷心,明明一無所知,這四字吐得乾脆利落,智珠在握,叫人側目。 李曦明微微沉默,冷眼看他: ‘元商老真人將突破…不知有多少大人看著,如何是說話的地方呢!’ 可眼前的遲步梓已然到了跟前了,眸子輕眯,語氣淡淡地道: “今日是誰人的天下…當年李江群是如何隕在湖上的,眼下便忘得清楚了麼!” 李曦明見他入了座,安然不動,答道: “不如大真人為我解惑。” 遲步梓目光幽幽,答道: “當年的李江群成了『儀對影』…乃是堂堂【太陰六輪】所化,有月璃之身,行走江南,雖然靈識受限,能為遲尉竊寶,卻被他掐指一算就捉回來,乃是頂級的玄軀!” 他提起遲尉,如同提起一個毫不相干的人,語氣平淡,沒有半點波瀾,淡淡地道: “遲尉提過,更可怖的是玄軀身上有著種種手段,這等神通,修行之時須玄軀歷練凡塵,一點點修成正道,李江群便暗藏一枚【引天光業符籙】進去,一旦法軀碎裂,當即會召來【太陰玄光】,誅神滅形。” 李曦明聽到此處,心中一顫,如同山崩地裂: ‘【太陰玄光】!’ ‘是巧合還是就是此物…竟然一個名目,竟然是太陰玄光!’ 李氏藏了百年的秘密,如今倘若無物般從一個男人口中落出,李曦明的心中震動不已,遲步梓則靜靜地道: “這樣高明的手段,諸紫府不敢沾因果,更不敢讓他把這一道神通修行圓滿,成為真正的紫府玄軀,他是紫府巔峰五神通不錯,可鮮有人知他的『儀對影』是古代道統,需要歷練紅塵,當做全新的分身來突破紫府,當時並沒有圓滿,算不上五法俱全,等到圍殺之時,自有諸宗築基前赴後繼,沒入陣中,直至將此月璃之身磨滅殆盡…” 遲步梓聲音低沉,淡淡地道: “連李江群尚且如此,可見那位大人已經自身難保,保一個大黎山都極為勉強,更遑論能參與明陽之事?” ‘大人?’ 這話叫李曦明微微一凜,他笑道: “魏王欲成道,唯有向著真龍!” 此言一出,從頭到尾聽得清清楚楚的扶玹終於明白過來——他可是衛懸因與遲步梓利益交換的見證者,如今聽了這話,怎麼能不恍然大悟! ‘這魔頭,終究是投了龍屬,準備合水之事了!’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遲步梓【紫府後期】 陳○胤【紫府中期】 扶○玹【紫府中期】 ------------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往來 遲步梓注視著他,神色平和。 前來之時,遲步梓想過種種說法——可無論如何,這山中一定是遍地大人耳目,絕不可能透露太多,無論說什麼,只要觸及、洩露了李氏背後大人的謀劃,必定會有殺身之禍! ‘我既然不記得湖上之事,說明兩點。’ ‘這位大人極有可能只能拘束於湖上,因為元府的覆滅而有了極大的犧牲,甚至到了不能拋頭露面的地步,否則何須如此?再者,祂並不希望暴露與我的關係……或者說這位大人的妥協是有設計的,透過我來博取更大的利益。’ 既然狐屬背後是元府修士,用他的目的還能是什麼?就是為了府水歸位! 要知道府水之位不同尋常,在遲步梓這等道行高深、傳承淵遠的修士眼裡更是極為特殊,府水失其浩瀚…這句話並非空談! ‘古代有一次極大的變故,身為螭裔之首的東方日居暗暗助力,與正位『坎水』之主殺害玄黿,借去了『府水』的浩瀚之意…’ ‘『坎水』主人奪取那份浩瀚,卻又突破道胎失敗而身隕,從此那份浩瀚一直鎖在『坎水』果位之中,不得而出。’ ‘【正位奪淵】的結果叫『坎水』正位極難成就,後來的『府水』不能得餘,反而多證閏,輔在三陰之下,道統崎嶇,其主多變,不是什麼斷頭路,必能為我所證!’ 於是狐屬將他假託至龍屬手中的目的便明晰了: ‘按著鼎矯的意思,極有可能這位玄諳大人不願再守元府,決心自求多福,這才會在我身上落子,想要培養一位親善的真君,可儘管如今的府水失了浩瀚,今非昔比,天下不願意元府餘孽死灰復燃的人照樣多得去了…祂必然將這層計謀隱藏在龍屬斷絕淥水羽蛇的謀劃之下,這才有這層安排!’ 而弄清了這一點,他遲步梓的目的便只有最為關鍵的兩點: ‘第一,為我性命考慮,必須在眾目睽睽之下,讓我自己掛上龍屬的身份。’ 如今的局勢,在他不曾證道之前,難保有人有為難加害之心,唯有杜青和龍屬有利益保住他,那位大人既然把他的把柄暴露在龍屬手中,便是教他去投龍屬,這既是他的保命符,又是為那位大人遮掩…畢竟杜青只能管海內,在海外活動還得依靠龍屬! 李周巍向著誰根本不重要,要的是靠這句話給他遲步梓披上龍皮! ‘其次,才是向大人表忠心。’ 他遲步梓要清清楚楚表露出自己的傾向,才有可能拿到那最重要的東西: 求金法! 元府一級的府水求金法! 可在此地表忠心,既是毀了玄諳的謀劃,又是毀了自己的性命,遲步梓絕不願低估大人們的判斷能力,其實面對玄諳,只要表示自己已經與龍屬勾結上即可,其餘的哪怕多說一句……都是在暴露玄諳的謀劃! 正是這種種考慮的參合,才讓遲步梓表出了龍屬的態度! 而提起李江群,則是為了確認李曦明到底清不清楚自己背後站著誰! ‘大人?’ 可曦明聽了這話,心中全然清亮,腦海之中浮現出一個名字來: ‘是真誥大人?還是…哪一位大人?’ 李曦明可沒有忘記自己手中【上寰閣】的令牌是何處來的!乃是當年的李江群遺留,自家還用過他的仙功……可那仙鑑背後不是一尊、一位大人,而是一整個【天上】! ‘在道行法統,乃至於真正的勢力背景上,自家不能說不是繼承了李江群的衣缽!’ 遲步梓特地提了李江群,很難說並無暗示! 他霎時沉默下來,眉宇微沉,答道: “諸祧找了這麼幾次,竟然還勞煩真人再來宣讀旨意。” 遲步梓只看了這一眼,心中有數。 ‘如若李曦明沒有什麼掩飾討巧,故意欺瞞於我的舉動,他心中恐怕是領悟到了什麼,他對我背後的並非一無所知,有可能是其中參與者。’ 於是微微低眉,隨口道: “諸祧之間亦有差別。” 李曦明凝神看他,遲步梓已然上前,輕聲道: “我已在龍王手下聽命多年,避災躲難,只為了一線求道之機,卻非全然不顧世俗,若非魏王早早與龍子見了面,我豈能多年坐視不管!貴族又何以安然至今日!” 李曦明皺眉抬頭,心中暗驚: ‘求道之機…也難怪,他投了龍!’ 遲步梓只直勾勾地注視著他,雙眼微眯,聽著李曦明冷笑道: “也難怪你不敢回海內,不知幾人能容得下道友!” 他一連試探了四次,只此一言,遲步梓終於試出了真偽,心中已然開解,一片明晰: ‘李曦明興許知道幾分,可真正的關鍵他絕不曉得,李氏真正的主人,真正在那位大人麾下效力的應當是李周巍,這丹師只是聽了一鱗半爪而已!’ 無他,李曦明十有八九是判他要求淥水了!也必然不知道【辛酉淥澤印】的事情,否則怎麼會提及他回不回海內?! 龍屬與淥水不合,扶持他也極為正常,李曦明的判斷很符合常理,可這事情不符合常理的就在於淥水也同樣支援他去求金! ‘如此一來…要想安然無恙的與那位大人搭上線,最適合的目標唯有李周巍了!’ 他思慮到此處,察覺到身後的扶玹面色難堪,幾次張口,此刻已經是躁動不已! ‘無妨,已經探出一二來了!既然無用…再與他搭話也不過白白徒增嫌疑而已。’ 兩人在暗暗試探,可苦了他扶玹! ‘這兩人…這兩人,真不把我純一道當別家地方看!’ 連兩人都知道他家元商大真人突破在即,太虛和天外必然有一眾大人觀看,他扶玹怎麼會不知道?!這一句句說的他是心驚肉跳,頭疼不已! ‘再讓你們提下去,是不是要把淥水、把龍君給扯出來!眼下有多少大人盯著這一處小地界?到時候天降一道霞光落到我山上,師尊還要不要突破了!’ 他面色難堪,惡狠狠地盯了遲步梓一眼,正要言語,便見著山間急匆匆上來個白衣男子,身著波浪月牙紋袍,正是澈鴻真人,向著兩人一行禮,道: “昭景道友…大真人有請!” 李曦明面上肅然,心中則沉沉一嘆,轉向遲步梓,微微眯眼,答道: “真人如今在龍屬麾下聽命,倒是找了個好主人,且走著瞧!” 遲步梓只哈哈大笑,在扶玹要殺人的目光中搖身一變,化出一捧清亮的淥水,遁入太虛深處去了。 李曦明一甩袖子,跟著澈鴻一路入了山,心中復又沉下來,久久不語: ‘遲步梓…還是那個他麼?’ 眼前之人絕對不是當年那個半人半鬼的紫府了,可遲步梓受了那一記照面,也不會全然沒有變化…此人,有可能已經被那位仙官奪舍,偽作原貌而已! 更讓他心中震撼的,是在仙鑑視野之下,對方身上的勃勃之光!此光作灰濛濛之色,卻極為濃烈,勃發著蓬蓬的威勢! ‘他是第二個在仙鑑視野下身上有光彩閃動的人物…’ 第一個正是如今還被他軟禁在家的李遂寧,而李曦明看得清楚,兩人身上的光彩雖然色彩不同,卻形制如一,有一股同根同源的氣息! ‘這是何意!’ 李曦明霎時間沉默了。 既然遲步梓極有可能被奪舍,成了仙鑑中仙官或者說天上的暗子,那如今家中的李遂寧有沒有可能同樣是天上的手段?或者說所得的就是天上賜下的機緣! 這在他的心中久久不定,顯得魂不守舍,直到身前的澈鴻帶他到了石門之前,停住腳步,李曦明才驟然醒悟,聽著眼前的白衣真人道: “道友,請!” 便見那洞府的深處竟然掛著一面閃著銀光的鏡子! 此鏡不過八寸,通體雪白,鏡面皎潔,飾祥雲託月之紋,通體則為蟠螭之紋,僅僅懸在高處,便有一種極其恐怖的威能威懾而來! ‘靈寶!’ 李曦明微微抬眉,心中忍不住為這寶物的威能驚歎,倒還是有幾分異樣的: ‘果然是一面靈鑑。’ 澈鴻則深深一禮,便有飄揚的銀光灑落而下,重重迭迭的桂花堆砌如雪,兩人已然深入其中,如處一番新天地! 眼前放了簡簡單單的一桌一椅,圓桌旁站著一老人。 此人身材不高,長髮雪白,額頭圓潤飽滿,雙眼滄桑,負手而立,見兩人到了跟前,微微側臉,道: “昭景道友!” 此人正是元商真人! 澈鴻已經行禮,退至一旁,李曦明連忙回禮,道: “晚輩不敢當!” 他一邊行禮,一邊抬眉去看,這位大真人同樣在看他。 這位大真人神通已然圓滿,外表卻沒有半點玄妙,目光異常柔和,帶著幾分欣慰般的喜色,一雙灰黑色的眸子照過來,讓李曦明放鬆了幾分。 元商低了頭,道: “這可算不準…你我…應當是自家人。” 李曦明微微一愣,見著元商真人笑道: “大寧立國之時,郗家與寧李氏是有結親的,我祖母也姓李。” 李曦明其實心中已經有幾分預料了,只是面上遲疑,道: “如今,天下都稱我家為魏李明陽血統…” 元商真人擺手示意他坐下,道: “魏李未必是寧李,可寧李一定是魏李,當年的明陽魏李,有一脈子弟在仙府修行,其中有位大人,外出遊歷,拜在散仙【吳掣】門下,李姓,尊名恆清,乃是『太陰』圓滿,登極就餘的大人。” 李曦明一口氣提到心口,有些躊躇,訝異道: “竟然尊貴至此!” 他想過許多來歷,可還真沒有想過寧李祖上竟然是真君! “如何會…到了這般境地!” 元商真人搖頭,嘆道: “後來這位真君似乎求道身死,卻留下了血脈,受了魏命,封在江北,成了江北李氏,前後出過眾多天才,不乏有神通圓滿者!” “而洞驊真人,便為其中佼佼者!” 元商轉過身來,眉宇之間多了幾分幽深,道: “元素…元素早知道的!只以明陽李氏來保你們!” 元商年紀小些,修行的年代純一道還很是弱勢,更不被太陽道統所承認,可即便如此,元修元素他也是見過的,怎能沒有感觸? 李曦明聽到此處,遂起身,道: “原來如此…” 這老人顯得神色黯淡,轉頭看他,動了動唇,問道: “當年的事情…當年的事情,我等不是不曉得,其實扶玹去問過了!只是…當時的遲尉,我等已經勸不動…也難以大動干戈…” 李曦明聽明白是先輩之事,可他見慣了涼薄,竟然覺得這位元商真人太過苛責了,抬眉道: “這如何能怪老前輩!” 元商真人上前一步,只道: “這應當怨我!” 他那雙瞳孔之中滿是愁緒,乃至於有些難堪了,雙唇微動,答道: “當年寧李仙族的最後一位紫府…【関豫】大真人在我道閉關,將最後的寧李遺產交付我道,不但彌補了我道統大部分變動缺失的功法,更是憑藉諸多資糧替我道度過了最艱難之時…這份恩情,我本不該忘才是!” “可當時我尚在凝鍊神通…扶玹…不敢得罪那魔頭!” 這老人退出一步,深深一禮,道: “實為我之罪孽。” 李曦明被這麼一串話砸了,竟然有些不知所措起來,平心而論,寧李也好,魏李也罷,實在太遙遠了,李氏揹著魏李這座大山已是不堪重負,如何能再背上寧李的因果呢! 他避席而立,低眉道: “前輩言過了!” 可一旁的鴻澈看了這一陣,已經心中酸楚,只去扶老人,道: “大真人…大真人不也取出道中種種道藏供他參考,送出秘法與道中珍藏的那枚玄丹相贈,縱有虧欠,又有多少呢!” 元商聽了他這話,神色越發低沉,久久不語,眼中的色彩甚至有些積攢已久的陰鬱了,他轉過頭來,咬牙切齒: “豎子無知…豎子無知!” 這位老人眼中陰晴不定,不知在罵誰,可澈鴻被當面斥了,面色有些驚恐,雙手顫抖,不敢扶他,駭道: “大人…珍重啊…大人!”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遲步梓【紫府後期】 元○商【紫府巔峰】 扶○玹【紫府中期】 ------------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服丹 自家老祖元商壽數其實早已不足,受這靈寶庇護多年,靠著秘法與靈資滋養性命,另一方面陰司對他鬆懈幾分,才能讓他苟延殘喘到今日… 其中的玄機,澈鴻真人是最清楚的,這些年來一步步走到這種境地,乃至於今日求金,也早已經是退無可退的無奈之舉! ‘大真人花了三年時間把氣息調整至最巔峰,靖平心氣,一旦錯過這個機會,卻沒有下一個三年讓他來求道了!’ 澈鴻真人苦苦哀求,元商卻也一剎那收了神色,負手而立,語氣幽遠: “寧李的事情有多少骯髒,我是知曉的,說來實在可笑,太陽道統最後一次上下聯手、最後一次同心協力,竟然是從李江群身上謀奪寶物…” “有今天的太陽失輝,並不是稀奇事!” 李曦明欲言又止,元商則出神地立在洞府之中,幽幽地道: “成也因他,敗也因他,絮雨、迢宵道統齊毀,元修分道揚鑣,元烏被毀了那野心勃勃的玄丸,錦州被殺害,若不是北邊那位出手保人,更沒有如今的上元真君…” 他踉蹌地踱著步: “遲尉得了最大的好處,好似很得意,實則也不然,趁著他年輕氣盛消去他一百餘的壽元並非無用功,其實到最後,他也明悟了,他求不得金…” “我思來想去,當年真正全身而退的,其實只有一個…秋水。” 這老人神色多了幾分無力: “她…是因為太元真君…” 說到此處,他似乎有些不堪重負,咳嗽了兩聲,竟然冷笑起來: “可…可我不信…她當年與寧迢宵走得那樣近,那樣真心,虛情假意是不可能騙過去的…她未嘗不痛!” 他的咳嗽一下劇烈起來,有些直不起腰的模樣,澈鴻向前一步,有些心疼地扶住他,見老人又笑: “我當時以為是我純一道恪守規矩,不曾參與,如今想來,是另有用途!” 他這句話落下,整片幻境都地動山搖起來,那一棵棵矗立在院落之中的桂樹瘋狂搖晃,潔白如雪的桂花紛紛揚揚,在地上不斷積堆滾動! ‘轟隆!’ 太虛的顫抖之中,澈鴻帶著哽咽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老祖宗!” 李曦明亦察覺到不對——此刻的太虛劇烈顫動,如同山崩地裂,一片片太陰靈機正從他身邊穿梭而過,讓他悚然而驚: ‘這位大真人…要壓不住修為了!’ 他當即上前一步,勸道: “老前輩!” 他這一句竟然比澈鴻要管用,元商真人驟然轉頭,直勾勾地看向他! 那張老臉竟然佈滿了細細密密的白色紋路,彎曲如月,首尾相連,順著他的眼瞼一直分佈到下頜,再順著老人的脖頸一直蔓延到羽衣裡頭,每一道都在閃爍著明亮的月光。 他的瞳孔轉化為灰白之色,每一寸麵皮都在顫抖,無形的光華伴隨著水液從他的皺紋間流淌下來,發出細膩的響聲,眉心裂紋深可見骨,如生第三目! 一股令人窒息的龐大威壓撲面而來,這股威壓與李曦明曾經感受過的每一道都不同,瀰漫著一股支配生死、高高在上的威能: ‘這是質變…他的神通馬上就要感應性命了!’ 李曦明不曾想到這一刻來得這樣快,只覺得頭皮發麻,閃電般從袖中取出早就準備好的玉盒,以神通擊碎,將那枚大丹捧在手中,低聲道: “晚輩遊歷所得一丹,不知對大人是否有裨益!” 那雙灰白色的眸子頓時低下來,注視在他雙手之間。 霎時間,在這幻境中瀰漫的每一寸幻彩都停歇了,濃烈的太陰之氣開始回縮,澈鴻的目光停了一瞬,瞳孔中爆發出濃濃的喜色: “大人!大人且慢!” ‘這是…’ 便見此丹呈現乳白之色,上繪銀色的清月桂紋,閃爍著絲絲縷縷的銀白光華,讓澈鴻瞳孔放大,心中震撼。 他雖然不通丹道,但他懂太陰! ‘這是最高一級的太陰靈物所化的大丹!恐怕能堪比當年遲步梓的【玄儋太陰白月桂枝】一般的資糧所成的丹藥…’ 他沒有半點遲疑,急喝道: “昭景此丹正解我道之急,還請割愛,必有厚報!” 李曦明當年機緣巧合成了此丹,其功效能夠增長性命,輔助閉關突破,還能在口中興蓄一道寒月清靈之氣,蘊養法軀,對正準備求金的元商來說簡直再適合不過了! 可幻境中寂靜一片,元商的身軀顫抖起來,他的臉龐不斷顫抖,雙目已然化為純白之色,隱約能看見兩滴晶瑩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滴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喀嚓。” “報應…” 老人邁了一步,死死地盯著那枚丹藥,淚流不止,聲音扭曲,尖銳如咆哮: “果真是報應來了…” 李曦明在原地一呆,這老人已經踏前一步,抬起手來,將那枚丹捉入手中,兩道純白色的淚痕順著他的臉頰驟然滑落: “哈哈哈哈哈!” 他發出一陣淒厲的狂笑,聲色俱厲: “我服下!我服下便是!” 這一聲在空中盪漾出無形的光彩,眼前的玉桌玉椅也好、銀光燦燦的幻境也罷,如同積雪遇見了熱炭,消融得乾乾淨淨,所有幻彩一同消失,顯露出洞府亮銀色的內壁來。 這座洞府的所有陣法紋路因為澎湃的神通法力而一同明亮,一瞬間便炸為無數的光彩,徹底崩潰,四周一片漆黑。 在這幽暗的漆黑之中,突然亮出一點光明。 “轟隆!” 這座純一道最高的山峰,頗具名氣的琑海峰立刻晃動起來,山石也好,宮闕也罷,通通籠罩在如夢般的月光之中。 沉沉的陰雲籠罩在天際,與之一同浮現的還有響徹天際的冷厲笑音: “勞煩諸位久等!” 這一聲不知是對誰說的,太虛中的神通一道靠著一道,皆沉默不言,天空中只有無邊無際的陰雲籠罩,將無盡夜空中的明月遮得嚴嚴實實。 “郗道友太客氣了!” 這聲音又尖又細,帶著沉沉的陰霾,落進夜空之中,叫元商微微側過頭來。 這老人不復謙遜模樣,面色冷厲,竟然笑起來: “只怕你們等不及了!” “轟隆!” 滾滾的陰雲之中終於有了隱隱約約的雷聲,天空中飄落滾滾雪花,那兩道聲音發出又尖又細的笑聲,漸漸淡成一片,消散不見。 元商則抬起頭來,那雙亮白色的眼睛穿過太虛,將每一道身影都看得清清楚楚,頰上淚仍不止,上前一步,咽喉一動,終於將那枚丹藥吞入腹中,口中喃喃出咒語來。 ‘太陰丹景,伏天煦一清;太輝啟晨,洞地華九明;觀落上真,煉虛三氣,參乘絳雲,流蕩五形……’ 天空中的烏雲驟然淡去,那一輪皎潔的明月赫然浮現而出,圓缺不定,迷濛變化,連帶著閃爍著還有滿天的群星,一同照下灼灼的輝光。 『再圓闕』! 霎時間,太虛中的每一位神通都將目光傾注而來,沒有半分移動,所有人心中都升起同一個念頭: ‘他開始求金了!’ 他的腳底下開始浮現一層又一層的龐大宮闕,月白之橋,素華長丘,匆匆而過,於是現出月白玉門,上方掛著三個大字: 【晨玉宮】。 天際之中一片躁動,那兩道隱約的身影卻交頭接耳起來: “不是這一道罷。” “非也,這是『再圓闕』,如是【太陰月華】修成,應是『詣太素』!” 月色明媚,飄散的細雪正隨風而動,隱隱傳來稀稀疏疏的穿梭聲,低沉的蟾音不斷迴響,幻彩迴流: 『驚鵲鄉』! 天空之中的元商邁了一步,有紛紛揚揚的鵲羽合在雪中,一同落下,李曦明已然立在太虛,護著兩個晚輩,出神看著。 他實在有些心不在焉,就連天霍真人到了一側都沒有太多的心情回應,只微微向他點了點頭,心中沉鬱: ‘報應…何等報應?’ “咚!” 天地之中光明璀璨,元商真人負手立著,法身上下竟如雪崩般傾頹起來,一縷縷、一絲絲的銀白之光解體而出,在天際上凝鍊為一枚小小的明月! 『授玄珠』。 此月不同當年上元真君恢弘籠罩天際的『白玉盤』,不過拇指大小,白練練如同丹藥,捧在他雙手之間,如捧萬般光華所繫的道果,光彩奪目! 這神通一出,李曦明微微眨眼,沉默不言。 可晦暗之處,灰濛濛的雲氣之中,卻聽著了那天空中又尖又細的聲音笑起來: “不對…都不對…皆是下品…” “哪裡來的【太陰月華】使他修上品呢!” 可隨著神通匯聚,月光皎皎,終於有一片通天的符章之光驟然升起,橫跨天際,如同天地玄幕,籠罩而下,照的八方閃閃,一片恢宏! 『結璘章』! 這一道神通玄妙無數,細細密密的符文斂在光彩之間,彷彿蘊含著大道真璣,使得眾人齊齊側目,著了魔般注視著,心中生駭: “好神通!應當就是純一道的根本法了!” 就連兩側的尖細聲音都稍微停了停,久久凝視: “『結璘章』…算是來了個正品了!” 兩人的聲音並不避諱,讓李曦明微微眯眼,仔仔細細看著,久久無言,心中驟然升起幾分熟悉感來… ‘竟然有幾分上寰閣紋路的玄妙感…’ 他出神地望著,聽著一旁的天霍讚道: “何止是正品?這是青玄道統親賜的大道,古仙道諸多仙品根本法,其中的奔月之法便是『結璘章』的前身…” “當年三陰、寒炁、府水,皆有以此根本法成道的人物…也難怪他去修這一道!” 他出身高貴,看在真君的面子上,少有人敢為難他,叫兩旁的陰司人物轉過頭來,讚道: “公子好見識!” “咚!” 天地震動之間,所有的幻彩已經凝聚為一點合一: 『不勝寒』! 整片天際頓時籠罩在一片幻彩之中,隱隱約約可以見到一株株桂樹,像是遠在天邊,又像近在眼前,『授玄珠』所化的白丹果真如同一枚大道之丹,在所有色彩的襯託下顯得分外明亮,連帶著天空中不斷湧現的甘露,通通往那一處凝聚而去。 不見什麼水火,也不見什麼虛實清濁,唯有無止境的凝結抬舉,不斷與太虛感應,彷彿在呼應什麼! 李曦明神色漸變,目光極快的從周圍眾人面前掃過。 原本大肆褒貶的陰司使者沉默不言,滿臉笑意的天霍低眉順眼,極為拘謹,獨立於人群之外的長懷修士慶濯更是雙目緊閉,一言不發! 這些道統背景高如天的人物一個賽一個沉默,甚至到了緊張的地步! 反而眾多無出身無背景、自發前來的散修和受邀前來的族修陳胤、鄰谷蘭映等等,交頭接耳,大多是迷茫疑惑,緊皺眉頭。 ‘這是…怎麼了?’ 天空之中的一切凝滯了一瞬,彷彿有清脆之聲響起,李曦明極為清晰地感受到身邊的天霍鬆了口氣,發出如釋重負的聲音。 旋即是深深壓抑著的、痛苦的抽泣聲——是元商真人口中發出來的。 他口中的聲響越來越顫抖、越來越微弱,很快消失在唇齒的顫抖之中,元商開始笑: “哈哈哈哈哈!” 這老人的笑容越發瘋狂,一把抓住身前閃爍著的、凝練到極致的道果之丹,厲笑道: “我服下!我服下便是!” “鐺!” 黑雲之中已經浮現出重重迭迭、鬼都般的閣樓,卻仍然抵擋不住照耀而來的強烈冷光,那老人在法寶的鎮壓之下仍然發出一陣又一陣的狂笑,那雙眸子橫跨天際,穿過太虛,直勾勾的盯上李曦明。 ‘他成妖邪了!’ 李曦明只覺得悚然而驚,封閉住兩個晚輩的六識,赫然逃遁而去! “師尊!” 扶玹的淒涼悲呼聲在夜空中響徹,尚未消彌,恐怖的鬥法之聲已經迴盪在整片島嶼的上空: “轟隆!” 瀑布般的桂花雨籠罩了千百里的海域,將整片海面染成純白之色,無數修士淹沒在桂花雨中,痴痴的抬起頭來。 ‘神通隕落!’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遲步梓【紫府後期】 元○商【紫府巔峰】 扶○玹【紫府中期】 ------------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一夢(1+1/2)(蕭真人白銀1/2) 天中的色彩混成一團,太陰的白與寒炁的霜揉合在重迭的陰沉灰色之中,如同打碎了白瓷鹽甕,亮的白和灰的白混在一起,東一塊西一塊。 已然打了一個時辰。 似乎是那枚丹藥格外有效,又或者是元商真人積蓄深厚,這妖邪威能極強,數次想要掙脫而去,一頭撞在那純一島的琑海峰上,將這山峰撞成兩截,引得山崩地裂,海嘯頻發。 可終究被收住了。 便見天際中黑影重重,沉沉一殿,裡頭壓著一道白光,老人披頭散髮,茫然失措的站在正中,重重的漆黑鎖鏈縛在他身上,叫他形體一沉。 當年的端木奎也好,後來的司伯休也罷,所化妖邪雖能言語,卻肆意猖狂,並不畏懼生死,亦沒有別的情感,哪怕見了陰司,也是肆笑出手,直至被捉去幽冥。 可這妖邪只默默站在大殿之中,拖著滿身的鎖鏈,一步步踉蹌著,如同抱病在身的老人,不斷左右張望著。 他的思緒似乎在重重迭迭的幻影之中。 “大人?” 他突然向左邁了三步,往天上望,視野中只有重重迭迭的黑色,他又踉蹌著往右退,左右顧盼,泣道: “大人們!我無罪啊!” 他彷彿失了神志,迅速躁動起來,拖著重重鎖鏈,在大殿中不斷左右衝撞,震得整片大殿轟然作響,充斥著他撕心裂肺的咆哮聲: “大人們!” “出來!為何不見我!你們出來!” “五百年了!五百年了…我也是一個樣!我也不過是又一個関豫,是也不是?何故如此折辱於我!” 聽他的言語,竟然與元商一般無二! “大人們!” 他的聲音如此淒涼可怖,在整座大殿中徘徊著,震得那座大殿門扉晃動,竟鎖不住他身上的太陰之光,讓這聲音順著門縫流淌出去,響徹在階前: “我已成道…何故不見我!我已成道!” 可無論他怎樣咆哮掙扎,重重的鎖鏈始終將他的牢牢鎖在大殿中,隨著每一寸的鎖鏈收緊,在他身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這妖邪跪倒在地,仰面朝天,似乎要呼喊什麼,可那名字出了口便消散不見,化為重重迭迭的灰白之氣飄散,他突然低頭,劇烈地嘔吐起來。 “嘩啦啦…” 他竟吐出來了一隻雪白的飛鵲。 這飛鵲赤足烏目,羽如殘月,蹦跳兩下,彷彿得了自由般消失不見。 旋即是明亮如月的白玉、符文遍佈的玄書、藏藍潔白的靈蓮…一片又一片的亮白色宮闕從他的口中吐出,卻在無限龐大的暗色宮殿中不過拳頭大小,轟隆隆的沉下去,碎成一地白光。 當他將腹中搖搖晃晃的桂鄉吐在地面上時,那一枚亮眼的玄丹終於姍姍來遲,叮叮噹噹地落在地面上,這妖邪再次仰起頭來: “大人們!純一無罪啊!” 他拖長的聲音淹沒在滾滾的黑氣之中,漸漸淡化消失。 “轟隆!” 這一枚玄丹落地,那沉重的大殿門戶終於忽然閉上,從天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天空中的陰雲通通退散,月光黯淡,星辰不明,所有的色彩飄散如煙,好像是一場夢境。 被攔腰撞斷的峰頂已經沉入海底,只留下半截山峰矗立在島上,本應該狂暴地噴湧而出的地脈和火脈毫無蹤跡,煞氣凍在山裡,化為實質的純黑色的金石。 這才看到那劍修孤零零的站在廢墟中,靜靜地注視著夜空。 熱熱鬧鬧、天南地北而來的真人們如同一窩燕歸了天際,不見半點蹤影,山間與太虛空無一人,只有幽幽的、冰冷的風,扶玹真人郗靈醮如同一尊雕塑,立在原地。 這才隱約聽到一些細碎的腳步聲,青年邁步到了近前,滿面是淚,拜道: “大真人…羽化而去了!” “轟隆!” 好像是他這一句驚醒了天地的靈機,天空中響起沉悶的雷聲,細密的飛雪很快從天而落,郗靈醮側過頭看他: “澈鴻…師尊服過藥。” 青年只掩面而泣,道: “師叔!是服過!昭景真人的——一枚玄藥!” 郗靈醮有些踉蹌地邁了一步,立刻閉起雙目,眼角淌出淚來: “果真不錯。” “轟隆!” 天空中的冬雷越發響亮,暴雪開始覆蓋地面,每一寸庭院閣樓的廢墟都掩蓋在鵝毛般的大雪上,純一道的修士開始在雪面上走動,相顧無言,唯有低眉收拾廢墟。 郗靈醮在風中站著,很快見到天光穿梭而來,那白金色道衣的真人竟然是第一個趕回來的,面色複雜,隔空向他拱手: “道友節哀!” 郗靈醮靜靜地看了他一眼,開口道: “多謝昭景了!若非此丹,師尊成道心願…不能圓滿。” 李曦明欲言又止,眉宇沉沉。 別人興許逃得遠了,只遙遙用瞳術看一看,隨意聽一聽,可他李曦明有仙鑑,可謂是看得清清楚楚——那大殿中的景色看得他簡直不寒而慄。 當下面色複雜地道: “大真人…道行高超,金邪加身竟然悉如生前…” 郗靈醮腳步微微一頓,轉過頭來,似乎在確認李曦明是真不知道還是拿自己做消遣,良久方道: “是【垣下結璘道經】,為我道根本法,亦是『結璘章』的道法所在——以此道求金,進為太陰得道真仙,退有萬一可能,可以為太陰結璘馭臣。” 他微微閉目,答道: “所化金邪是有他的記憶,卻不是他,如果昭景非要類比…與陰司使者一個類別,卻高得多…” 李曦明聽得心中震撼,於是微微一愣: ‘既然如此…陰司也要捉他?’ 郗靈醮似乎明白他的想法,此刻正是滿心淒涼之時,語氣冰冷: “幽冥為上上仙司,既然已經出手了,說明師尊退也退不成,是真正失敗成了妖邪才會捉他。” 他這話說得很自然,那手卻很僵硬地負在背後,一旁的澈鴻更是面色微白,咬著牙不開口,李曦明聽得頭皮發麻,也難以答他,一時間一片寂靜,耳邊只有沙沙的白雪落地聲。 郗靈醮側了側身,這劍修好像糾結了許久,面色複雜,沉吟了幾息才道: “昭景是寧李…可有什麼聽聞?可明白我師尊隕落之時…口中的那一句報應是什麼意思?” 李曦明哪裡懂得?他自己心中還在猶豫思慮呢,沉沉搖頭,道: “大真人自有深意,我等難以揣摩…” 扶玹低眉: “昭景的事,澈鴻同我說了,當時應下昭景,取物來換,不會食言…澈鴻!” 這青年立刻上前一步,帶著李曦明下去,只留下扶玹仍在原地站著,寂然無聲。 李曦明向他行了一禮,仍是心中冰寒。 自家手中的仙器是元府的東西,唯獨不敢暴露而已,而純一道是元府的擁躉,如今受了這等委屈,李曦明心中實有薄涼! ‘看來,他們覺得元商真人真是成了什麼太陰馭臣而死…’ “嗡…” 大陣啟動的聲響在耳邊迴響,李曦明有些如夢初醒地抬起頭,發覺已經到了純一道的內陣之中,此地遍地白磚,種了一株株月桂,眼前便是一道純白色的小閣樓。 澈鴻收了收情緒,聲音仍有些沙啞: “琑海峰倒塌,卻沒有多少地方可以招待貴客,還請入閣就坐。” 李曦明連忙行禮點頭。 閣樓中一片樸素,沒有多少花紋點綴,唯有幾道玉案而已,兩位真人入了座,便見澈鴻道: “真人…可有要緊的所需?” 李曦明沉吟一息,問道: “可有『全丹』靈物?” 李曦明早些時候便從劉長迭手中得了訊息,他在世臍處為自家打聽了一味『全丹』靈物,叫作【朱廟金衙砂】。 可偏偏手握此等靈物的藏蜩子咬得很緊,非劉長迭手中的【一氣白寰石】不換,便始終沒有到手,李曦明又特地問了這位真人所需,列表一看,一個個都是聞所未聞之物,看來便很渺茫了。 澈鴻聽了這話,抬了抬眉,搖頭道: “當年…” 他吐的這兩個字,李曦明就知道肯定是被秋水提前換走了,仔細一聽,果不其然——金羽宗的財力與人脈堪稱恐怖,元商真人又與秋水相熟,怎麼會不給呢? 可這次李闕宛前來觀禮,同樣給了他好訊息,她修行秘法的速度堪稱恐怖,那一道【座彩】修成,最後的【素丹】也花不了多久了,閉關在即! 也就是說自己當下最緊要的…還是李闕宛的靈物! 他思來想去,乾脆從袖中取出劉長迭的信來,將其中藏蜩子所需的種種靈物列成一表,送到這真人手中,道: “我所需其中一物,向另一位真人換取…” 誰知澈鴻接過去一看,微微皺眉,問道: “是藏蜩子前輩罷!” 李曦明雖然有些意外,可天下的紫府終究是數得著數的,對方認識藏蜩子倒是情理之中,於是拱手點頭,見澈鴻合手道: “此事容易,藏蜩子前輩與我師叔是好友,大真人對他有救命之恩,且包我在身上,如若順利,數日之內就能為道友換來。” 藏蜩子拿著【朱廟金衙砂】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用途,只是奇貨可居,便想換個稱心如意的靈物,李曦明頓時大喜: “好!” 澈鴻明顯還沉浸在自家大真人隕落的氛圍之中,沒什麼笑意,也沒有什麼多餘的客氣的話,很簡短的與他談了兩句,猶豫了一陣,遂道: “昭景也是丹道的高手,我不與道友扯些有的沒的,這一枚玄丹所用靈物位格極高,本應勝過【朱廟金衙砂】,可一枚靈物不止出這一丹…當時時間緊急,我並未細看,也不知其中藥力如何…不虧待了道友,便折作我島上所產的【夜闍靈草】,到時送到湖上去!” 李曦明自無不可,回了一禮,也不做打擾,從人家的內陣之中退出去,告辭離去,從純一島上飛起,仍見著扶玹沉默著望著滿天大雪。 郗靈醮抱著他的劍,靜靜地杵在雪中,從袖中取出一盒來,接住一捧從天而降的厚雪,望著遠方。 滾滾而來的雪堆積在傾頹的斷山,不知過了多久,這劍修終於喃喃起來: “師尊…你瞞我瞞得好苦…” …… 天地暗沉,一片昏暗。 便見一處青白洞府,處處點綴淡白色桂花,玉案玉桌頗為規整,正中心是一處大池,池水清澈,水面上盪漾著滾滾的白色光輝。 洞府之中更是一片明亮,中年人跪坐在地,神色恭敬,抬起手中的玉盒,恭聲道: “師尊令我獻上【白毫月芽玄丹】與【太陰求玄妙法】,以償大真人恩德!” 他這話語在洞府之中迴響,遂見洞府深處的男子負手轉頭。 此人皮膚白皙,俊眉修目,眉心一點銀色桂紋,身著一身華袍,氣度頗為雍容,生了一副神仙面貌,隨意扶他起來,搖頭道: “這是做什麼?我已經提過了…我意不在太陰…” 中年人只道: “前輩救我等於水火…又要求金,師尊思慮起來,道中有一枚祖師留下的玄丹與靈物,對前輩大有裨益!” 他取出一盒,鄭重其事地道: “【太陰求玄妙法】配上【白毫月芽玄丹】,必能效法前人法統得道!” “嗡…” 所有景色波動起來,化為一鏡,籠罩在一雙白皙的手中,隨著主人家輕輕一拂,這些回憶便四散飄零,倒映出周邊仙樓仙閣的絕世景色。 正是鑑中天地! 陸江仙站起身來,神色頗為幽遠: ‘【太陰求玄妙法】,純一道祖師【解逡】並未用過。’ ‘而元商口中的三根【長穆合光白毫】,用去其一的自然也不可能是【解逡】,而是——當年那位援助純一的寧李的大真人【関豫】!’ 這事情,還要追溯至元商真人的師尊,衍詣真人。 衍詣真人本是純一道中一小修,天賦不佳,可意外得了機緣,從一處天宮妙境神人託夢,得了一匣,此匣中有三物: ‘【太陰求玄妙法】、【長穆合光白毫】與【天一淳元】’ 這神人具體說了什麼,元商是不曉得的…哪怕是這些前緣,都是元商真人靠著師尊死前的隻言片語猜測出來。 衍詣真人得了三物,服下【天一淳元】從此步步高昇,很快在垂危的純一道中得了看重,成了魁首,便將【太陰求玄妙法】整合進道統之中,稱是祖師所傳下。 正在此時,師徒二人見了寧李的真人【関豫】。 這位大真人已經修成四道神通,最後一道神通原本是準備修的『少陰』,以求閏位,可衍詣真人心中大動,便以【太陰求玄妙法】誘他,最後動用了【長穆合光白毫】,練成了一道【白毫月芽玄丹】,讓【関豫】改變主意,求取太陰! 最後関豫真人身敗隕落,衍詣真人不知出了什麼問題,卻遲遲卡在參紫不前,最終為博機緣,與人鬥法身亡。 ‘元商早年以為是師尊衍詣為求太陰,叫【関豫】替他試水…可隨著對當年故事的一點點探究,元商同樣發現不對。’ ‘這一場局,本就是為関豫真人所設…他衍詣天資平庸,諸位大人根本沒想過他能求道!甚至當年授夢的那位神人,就是教他把機緣冒名解逡所留,給了関豫!’ 元商之所以有此猜測,並非是與大能子弟接觸時有所領悟,更多的是師尊死前的話語: “神人予道,我不能成,遺功即在爾身,如有證道功成日,便得神人親授之…爾應證道!爾應證道!” 如若衍詣有什麼功——也只能是讓関豫去問太陰了… 這一段過往如同塵封的秘密,一直鎖在元商心中,師尊並非他一個弟子,【太陰求玄妙法】這謊也早已撒下去,他終究沉默著替師尊圓上了這個謊——這終究是一道求道的法子。 而可著李江群之事擾動整個江南的風波,元商也得了一些意外的訊息,他心中漸漸疑惑起來: “【太陰求玄妙法】真的是求道之法?莫非本是大能試探太陰果位的手段而已…” 也正是因此,當遲步梓將【玄儋太陰白月桂枝】送到他面前時,他已經有濃濃的疑慮,只是最後一絲不肯定,假意推脫不用,以至於又來了個李曦明,將一枚太陰玄丹奉上,終於將他最後一點不肯定咬死。 ‘是有意安排!是要試探太陰而已!嗚呼…竟害他成了仇人的刀槍!’ 偏偏李曦明正是寧李,一如他當年將【白毫月芽玄丹】奉上給関豫…甚至…自己的徒弟扶玹已然紫府中期,一如自己當年! 此刻的元商,即使不知背後是何人安排,卻也將所有算計看了個七七八八,卻更不敢開口,偌大的純一道豈容他一人任性!求取太陰,難道非他們純一道不可麼?扶玹性子外柔內剛,看似柔和,實際最為剛烈,一句話說漏了,誰知道最後會演變成什麼樣的災難! ‘最後…迎來的自然是鎮壓…什麼神人親授…不過南柯一夢,一點算計罷了!’ 他目光復雜,負手而立,心中一片沉沉。 可他的處境,又何嘗不是算計?這兩道月華皆是出自他手! ‘李曦明當年得了月蘭,確是空有位格的靈物,是我為與他腹中的清炁氣丹互補,在儘量減少暴露的情況下為他添一枚太陰大丹…可這麼一互補,性命皆全,靠著我的位格,自然是比得上一枚【玄儋太陰白月桂枝】了!’ 也就是說,元商服下此丹突破,已經達成了【太陰求玄妙法】的要求,叩問了太陰! 不但有所叩問,自己甚至有了感應! ‘鼎矯對遲步梓說的話同樣是半真半假,其實不是什麼【玄儋太陰白月桂枝】求道後就能推算出太陰的虛實…’ ‘這樣的推算叩問,五次才可以算出掛靠在太陰之位上的【洞華天】蹤跡,算上関豫、元商,到扶玹才第三次!” 他思量已久,心中漸漸明晰了,至於元商的成就,陸江仙同樣看得清楚,他單手一震,便憑空浮現出一枚玉簡來,上書彩色符文大字,隨著時間不斷變化: 【垣下結璘道經】! 正是純一道的根本法,陸江仙能知道的如此詳細,也正是靠了此書! 陸江仙從旁觀看元商突破,在他運轉【垣下結璘道經】之時,忽而有所感應——進為太陰得道真仙,不知是何等真仙,可退可以為太陰結璘馭臣的指向赫然就是自己。 只要他願意,當即可以現出原形,接引此人入內! 陸江仙自然是極為震撼,甚至細細一品,竟然在對方身上品出了祭祀的味道,只是祭品是自己一身性命而已。 【垣下結璘道經】乃是奔月之法,也是陸江仙所得一道完整的古代仙修之法——依著此書修行,不但能成神通,還能以性命求金! 只是求來的金並非證位,而是為了能感應太虛,將自己的金性寄託在太陰一象之上,從而如陰司判官一般證在旁門左道,獨有一名,名曰:結璘仙! 而純一道修士的想法,便是以功法與【垣下結璘道經】感應結合,雖然類似紫府金丹道,卻能在最後感應出性命之時冒險一搏,轉修結璘仙,這些純一道的修士便暗暗自詡為【垣下結璘道】,只是不聲張而已。 ‘這想法極為不錯,興許是當年的解逡研讀了【垣下結璘道經】,留給這些後輩的,改得也像模像樣,只是難度太高了而已…’ 正是因為兩者之間極為親近的連線,元商靠著這一枚大丹支撐,得以完成【垣下結璘道經】的所有步驟,畢生所得收入真靈,隕落之時又真靈浮現,這才能被【登名石】所照,落入鑑中! ‘他一身性命化為妖邪,被陰司拿走,真靈早已經到了此地了!’ 正是因此,【太陰求玄妙法】的前因後果、【垣下結璘道經】的通篇內容、乃至於純一道和関豫真人的上下傳承,才會通通落入陸江仙手中! 陸江仙微微抬手,掌心中赫然有一點點光明之物: “一位五法俱全的,證得金性的太陰大真人的真靈與畢生所學…總算是不用始終拉著蕩江來撐排面了!某些設想,亦有了一份基礎!”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扶○玹【紫府中期】 ------------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五德五現 大羊山。 山巒起伏,皆被青金,青的是林木鬱鬱蔥蔥,形態各異,金的是大殿金光燦燦,無限輝煌,巨像聳立在山巒間,好一副美景。 “大趙一國,宮闈混亂,內外失制,君不為君,臣不為臣,疆域亦殘破不堪,一不能平燕遼之地,二不能定漠南、收隴涼,諸王並立,就連剛收回來的江北——也不過是仙釋的籌碼。” “北朝數代,周以王先,布定華邦,振興夏裔;魏作帝統,平定東西,立制仙朝;梁廣疆域,攝漠南北,兵至北海;實在難分高下,可要選個最不中用的,今日之大趙,實屬第一。” “在這大趙之腹地,古國治所,卻有一片樂土,便是我大慕法界!” 大殿之中的黑衣和尚雙手合十,神色自如,拈花設座,下方的一眾僧侶皆交頭接耳讚歎,這和尚只雙手合十,抬眉微笑。 “仙所不能治、不能理、不能抒,為我釋所在!” 一眾釋修皆作苦苦思量狀,卻有一人越席而出,生得面目慈祥,身披翠綠禪衣,神情肅穆,問道: “後修心中有一疑惑,已經埋藏多年,只是終日不能解、不敢解,如今見了大德前來講道,心生敬佩,鬥膽一問!” 見上方的黑衣和尚點頭,他便道: “敢問大德!今有外道誹謗,言及釋道根本,在於收、在於菁、在於位,稱收為集,菁為華,位為身,於是釋實為仙也!應為何解!” 此言一出,山林震動,虎豹咆哮,四周有火牢破碎,棍棒擊打之聲,眾修一片譁然,為他這悖逆之言驚恐,上首的和尚卻撫掌而嘆,道: “望位生義,實在謬極,仙修得,我修失,互為表裡,實為無知之徒,方論仙釋。” 他站起身來,頗為自如地道: “昔年倥侗海論道,仙說五德,又說五現,五德為橫,五現為縱,橫縱交織,為天地經緯,大道是也。” 他此言本就用了大法訣,以便眾人知悉,竟然如雷霆火焰,砸在庭院之間,彷彿觸動了天地變化,開始有連綿不斷的冰雹砸在殿外,引起一眾釋修圍觀。 “【天覺】便說:五德為實,五現為虛,五德之高,不能越五現,須順之、從之、納之,於是五現為五德之根,五德為五現之表,五德之極,為實為存,五現之極,為虛為空。我修在五現。” “這便是表裡!” 他言罷,有玉珠咚咚,白鹿馳過,四境落雪,雪下金玉寶珠,無限繁華,這和尚又道: “於是諸想諸色,皆為空空,只是尋常人修釋不能以空證空,旁門左道便教他們在於供養,以色供養受想行識,便是以一空供養四空,一無供養四無,以求諸所皆空,唯一點真,證在栴檀林——這栴檀林,便亦又是空!” 這一番話竟如鐵石,砸得金石地面滿是凹痕,四處滾落,又直言栴檀林是空,引得眾修耳鼻皆出血,那翠綠袈裟的和尚更是退出去九步,一頭栽倒在地! “轟隆!” 這金殿之上立刻浮現出濃濃的烏雲來,一片祥光四處尋覓,卻被這金殿所阻隔,不能接引,很快失望轉頭,如風一般散去。 那翠綠衣服的釋修只默默爬起來,心中駭道: “這是什麼人物!” 過了好一陣,東倒西歪的和尚們才站起身來,仍然感覺身負鐵石,動彈不得,只聽著一道長嘆: “空樞師叔祖…真是…學究天人了!真是慷慨無私!” 這長嘆之人正是大慕法界的摩訶法常! 此人曾在江北,一力維持了好些年的和平,後來南北衝突越發激烈,便將他趕回了法界,如今在法界之中修行,顯得地位極高。 可哪怕是他這等出身極高的人物,聽了這等道論,也忍不住心生肅穆,心中似有無限開解,又好像一葉障目,不能言語。 他邁步下去,眉宇中原本堆積的憂慮竟然拋在腦後,滿心思量,見著上頭的黑衣和尚抬眉笑道: “法常這是?” 這一句話打散了他的心障,又叫他落回現世來,重新記起自己的憂慮,法常摩訶低眉垂眼,答道: “稟師叔祖…是大欲道的訊息,那摩訶量力天琅騭,要召回藥薩成密!” 黑衣僧人雙手合十,笑道: “也是應當的…是也不是?” 法常默然。 這事情說來並不複雜,當年江頭首受命南下,前往大元光隱山,與大欲摩訶量力天琅騭合力,兩人算是達成共識,大欲道讓出藥薩成密,去參與忿怒之事。 可這事情說起來對大欲道不是好事,大羊山對重興忿怒大有興趣,一力主導,扶起來的可是大羊山的人,藥薩成密得了道,必然想著脫離控制而依附大羊山,哪裡還會順從大欲? 天琅騭假意同意,到臨頭卻反過來暗算了江頭首一手,惹的他丟了大元光隱山,連帶著大羊山威望大失… 怒火中燒的江頭首等人,哪裡還會放藥薩成密回去! ‘指不準,又是一場內鬥…大欲道眼看的是越來越強勢了,那位大人面對那隻孔雀也是漸漸窘迫…讓渡出了大欲道的好些權力…’ 法常面有慼慼,黑衣僧人也不追問: “法常回來得好快——見過那結璘古道的修士突破了?” 法常頗為恭敬地到了他身旁,合手道: “稟師叔祖,已經見過了。” “如何?” 空樞一問,便見著法常感慨: “好生厲害…連【謫仙怨居】都守了他好一陣,我看再給他一些喘息時間,未必會輸給関豫李緣維…” 空樞只搖頭: “我雖然不曾親眼見過古代的事情,可聽你的話,如今這事情同樣鬧得很大。” “這是自然!” 法常面色複雜,答道: “我那時看完了他突破,便一路回到法界去了,與【大荼首】論道三年啟程才回來,偶然得了新訊息,據說他死前服下了一丹…很厲害的一枚丹。” “不知為何,【謫仙怨居】並不鎖死他與現世的聯絡,似乎在憑藉他做什麼事情,結果他的一眾話語通通洩了個乾淨——直言純一無罪…誰知道是什麼事情?” 空樞目光微動,似有所察。 ‘仙修一道,太上無情,師尊提過…說純一道是個試探的用具,應當是為了太陰,這丹實在送得巧妙…他不服,自有後人服——還未必是純一道後人。’ 法常見他低眉不語,只揮了揮袖,將場上的諸多子弟統統送出去,問道: “可有什麼異樣?” 這黑衣和尚微微眯眼——他本俊俏得很,卻不是滿大街釋修那種精緻如像的美,是種厚重如風流長者的雅緻,眉眼一眯,卻顯得更加威風: “我與師尊論法三十年,曾提過結璘一道。” 他口中的師尊可不是尋常人物!乃是當今大慕法界之界主,法相一級的人物!法常聽了這話,悚然而立,拜道: “小修恭聽教誨!” 空樞朱唇皓齒,雙目明亮,道: “此乃【垣下結璘真法】!溯其根源,最早可以追溯到兜玄道統的大修士——垣下真君。” “三玄大道初證世時,有諸仙君收徒授業,有三位弟子證在三陰,第一為兜玄垣下真君,第二通玄觀化真君,第三同為通玄,為朔樓真君。” 他語氣低沉: “朔樓真君證在『厥陰』之餘,觀化真君證在『少陰』之餘,前者弟子樓臺愍與後者弟子徐坼,便是觀化天樓道的祖師爺,那衛大人的法統來源!” “這位徐坼大人,天賦在如今無人能比,在當時卻是下下等,觀化真君愛護他,尋求另類法術,最後從這位垣下真君手裡…得了這【垣下結璘真法】!令他轉修了少陰結璘仙…從此傳為美談。” “純一道手中疑似【垣下結璘真法】的道統傳自青松觀,必然從盈昃大人處得來。” 法常眉宇一挑,他本就聰慧,聽對方提到了衛懸因和【觀化天樓道】,心中便有了主意,於是低了眉正色道: “原來此法是三陰道統所共通,不愧是三玄一道的真君傳下,果真不同尋常!” 他捧了一句,才疑道: “師叔祖的意思是,衛懸因手上…也有【垣下結璘真法】!” 空樞神色一凝,答道: “一定有…” 法常雙手合十,嘆了嘆,道: “可他修了厥陰,聽說要一頭撞在上頭…上面又沒人,怎麼能…” 他話還未畢,竟然見滿天金氣,灰火紛紛,如鳥如雀,紛紛往山頂上匯聚,硬生生將他的話語打斷,令兩人齊齊一抬眉。 便見滿天飛火如雨,皆作鳥雀貌,好生威風! 這紛紛揚揚灰火之中竟然走出一人,身材高大,眼睛極狹,眸子淡紅,腰間繫著一青綢,眉心正刻著一點金色的蓮花印記,灼灼閃光,僅僅是站在原地,讓整座山脈的幻彩都開始顫動,動彈不得! 法常一時驚駭: “雀鯉魚!” 此人赫然是得了真炁之客位的雀鯉魚! “他這麼快就出關了!” 當年的雀鯉魚南下,靠著多年以來的算計得以入主真炁之客位,成了真炁轉世正性止淫的客位,不但成就了第七世,原本就不淺薄的命數更是一飛沖天,極為可怕! 南下的釋修多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都奔著在大浪潮中分一口羹,將自己託舉上至高無上的位置,可大多折戟沉沙,迄今為止,唯一得到好處、也是得了最大好處的……唯獨他一人而已! 如今狀如至上高修,面白如玉,眉心點蓮花模樣,顯然是得了極高的法體,周邊法螺齊鳴,彷彿隨時要讓周邊的眾人頂禮膜拜,使得諸峰齊齊側目,竊竊私語! 法常如何看不出他如今的模樣: ‘恐怕是當年的勝名盡明王…也不過如此了!只要大欲道的釋土有位子給他,他未來十有八九能成為新一位的法相!’ ‘如今的釋土,法相之下還有誰敢與他爭鋒!’ 哪怕法常心性極佳,此刻也忍不住浮現出了幾分震撼,整座大羊山簡直如同炸開了鍋,一片躬身行禮之聲: “見過大人!” 雀鯉魚雙目淡淡從整片大羊山上掃過,面色平淡,唯獨對視上空樞時微微點了點頭,示意打過招呼。 他一步步從天際走下來,落入大殿之中,隨手一扶,從山間捉出一人來,竟然是方才提問的翠綠色禪衣弟子,容貌看起來清新脫俗,正是藥薩成密。 行動之間,大羊山的諸釋紛紛低下頭,竟然無人敢開口! 這眉心點著金色蓮花的青年負手立在原地,高高在上,目光冷冷,隨口道: “我大欲道三番五次召回弟子,也不知哪位從中阻撓?” 他環視一眼,見唯一有可能阻止的空樞牢牢盯著他,目光奇異,卻並未開口,遂冷笑一聲,明白過來: ‘大人更進一步,這群大羊山的大人自然不會因為一個小小的憐愍出來惹事生非…這空樞又是個道痴,如何會理會這等事情?’ 於是一甩袖子,踏入太虛,身後的藥薩成密看上去很是恭敬,拜道: “大人解脫我於苦海!” 雀鯉魚回頭看他,表情玩味,答道: “解脫?這可未必!我這次回去是請你到大人肚子裡去的!” 藥薩成密本是落霞放牧明陽之事得來的人物,命數非同尋常,早就有大把人垂涎,如今聽了這話,竟然面不改色,笑道: “後修恭受之!” 雀鯉魚眯著眼笑,抬起手來,作掐指計算的模樣,得到腳底下開始浮現那金光燦燦的遍地蓮花,這才笑道: “我家大人今日有大喜事,算得了他將孕三子,勞煩你去一趟大人的肚中,等著懷胎六年,再從併火中誕下來!” …… 日月同輝天地。 色彩紛呈,雲霧繚繞,院落之中光彩皎潔,正中的玉井閃爍著輝光,這門扉前放了一枚玉盒,其中堆放了三五封信,雜在一處,新舊不一,似乎很久不曾動過了。 可天地之中的靈機徜徉,劇烈波動的氣息從門扉之中傾瀉而出,卻又被天地中陰陽均平的氣息迅速平定,那不斷傾瀉而出的血紅之光穿出門扉,化為一片片夕陽般的光彩,迅速被中和消散不見。 門扉則微微晃動,隱隱能聽見殺喊之聲、兵馬之聲,交相輝映! “嘎吱。” 隨著這院門被輕輕推開,所有聲響與光彩戛然而止,月燈閃爍,磚石光潔,榻上的青紗在風中輕輕晃動,如同夜間的小院,一片清涼。 按在廂門上的手微微用力,男子已然邁步而出,那雙金眸之中倒映著殘劍斷兵,屍山煞海,無盡天陽落紅漠,一片血中見光明! “『赤斷鏃』!” 他微微吐氣,收起眼中的異象。 “…紫府中期…今日成矣!”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中期】 ------------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大璺陰所 青年在天地均平的氣機中邁了一步,便轉頭低眉,見著自己庭院的門檻前放了一盒,便從中取出一信來,細細觀讀。 讀罷才微微斂色,有了訝異之情,一手平攤,另一隻手將信折起來,輕輕打在掌心: “廣蟬…寶牙金地…勝名盡明王遺產…” 當年他不過胎息,方才顯威,讓空衡見著了,第一句便稱呼他為勝名盡明王,這和尚心中有大道,少有如此篤定地說話。 這讓青年抬起眉來,金眸閃動: “緣法?算計?勝名盡明王身後是大梁…也是拓跋家…至今還沒在南北之爭中出什麼力氣…” 他將信擱置一旁,將前幾封一一拿起,逐一讀了,收進儲物袋裡,又取出一枚玉瓶。 ‘明真合神丹,三枚。’ 李曦明急急地向司馬元禮討來丹藥,卻低估了李周巍的修行速度,他送到此地時,李周巍已然開始抬舉神通。 在李周巍看來,『赤斷鏃』的難度並不算高,【萬乘誅光帝書】與他契合得如同量身定做——尤其是在他道行又進一步的情況下,這一道神通雖有坎坷,不能與遇到蹈危之境符合的『君蹈危』相比,卻也是水到渠成。 ‘而明真合神丹…今後肯定是用一枚少一枚了,叔公下一道神通少不得一枚,我過參紫也必要此物,餘下一枚,很快也有用處。’ 這一道神通煉成,叫他面上過於強橫的凶煞氣散了許多,轉化為如平靜湖水般的威嚴,掐指一算,更有風姿: ‘我抬舉神通用了六至七年…絳遷應當閉關了,至於闕宛…『全丹』一道秘法困難,應當還要些時日。’ 他目光略沉,順著玉階登上閣樓,在雲氣飄渺的玉閣之中尋了一櫃,輕輕開啟。 這櫃子裡有一小匣,放了半匣青白之氣,共計五瓶。 此物乃是李曦明登上天地之時便已經尋到,乃是原主人遺留在此處的靈氣——極有可能是當年李江群的遺留! 他此次出關,定是要拜訪狐屬的! ‘叔公當年取了一瓶出去,想來想去,實在找不到人敢問,又急匆匆送回來,眼下見了純一道的事情,更不敢開口了…要問一問,唯有狐屬可以試試!’ 於是復取一瓶,邁步而出,踏出天地,在光彩悠悠的大殿中現出身形來,環視一圈,發覺左右並無變化,一切如舊。 他卻不急著出大殿。 ‘我已經紫府中期,配合諸多靈寶、功法術法、乃至於白麟命數…當年還要勉力應對的敵手,如今也不過爾爾——赫連無疆與是樓營閣加起來也未必是我對手!’ ‘真正能壓我一頭的,無非是衛懸因、雀鯉魚這樣的人物…’ 他的現身足以讓局勢發生巨大的偏移,每多藏上一日都是多一日的先機,絕不能輕易暴露,甚至不願意讓湖上的任何一人知曉! 當下只從袖子中取出一玉佩來,微微感應,這才催動。 幾乎是他催動玉佩的一瞬,一片金光已經穿梭而來,在大殿之中顯露身形,一身白金道衣光彩盪漾,除去李曦明還能是誰? 他本在山中煉丹,時時關注、藏在袖子裡的玉佩一亮,心中已是無限喜悅,摻雜忐忑,只裝作藥品須取用,一步踏入內陣,就見這昏暗的大殿中站著金眸白衣的青年,遂喜笑顏開: “明煌…這是成了?” 李周巍笑了笑,眸子在他身上掃視了一下,似乎看出什麼來,從儲物袋中取出明真合神丹來,笑道: “省下一枚丹!” “好!紫府中期!” 李曦明讚了一聲,從袖中取出一疊放好的墨袍來: “【元峨】早已自行恢復,為你收好了!” 此甲一見了李周巍,如乳燕歸巢一般飛躍而起,嘩啦啦披在他身上,化作一袍,底色漆黑如墨,上繪麒麟張牙金紋,兩袖邊緣帶金,端得是尊貴無比。 李曦明讚了一句,便按捺不住了,急道: “如何?” 李周巍當然明白他在說什麼,笑了一聲,抬起袖來,微微一掃! 霎時間天地一變,一股濃濃的風沙撲面而來,什麼暗色燈臺,跳動燭火,乃至於高處閃爍的玄塔,通通黯淡下去,陷入濃濃的黑暗。 恍然之間,竟然已經置身於旋風滾滾的赤紅大漠之中,大地蒼茫,沙聲四起,無數殘兵斷甲伏在大漠之上,浮著濃濃的無邊無際的陰沉煞氣,滿目瘡痍! 李曦明回過身來,那大殿的門扉早已不見了,背後同樣是無盡的大漠,黑漆漆的天空中只有一片金黃的圓——一道如同龐然巨獸一般的殘陽。 李曦明倒吸一口涼氣,眉宇中凝結著濃濃的驚疑,回身道: “這便是『赤斷鏃』!” “不錯!【大璺折鋒妙術神通】——『赤斷鏃』!” 李周巍微微一笑,眉心之中赫然浮現日食之徵,漆黑沒有半點光色,答道: “在此地運用【帝岐光】,有事半功倍之效,一應陽極逆位之術,不但皆有增益,甚至還能大大減少所花費的法力!” “更加絕妙的是,此神通時隱時現,難以被各色奇妙靈器靈寶隔斷,出手應敵之時,往往有出其不意之功!” 他的語氣之中多了幾分精打細算的謀劃,顯然心中已經有了不少計劃: “此地的殘陽、兵甲、血漠、乃至於天幕之下的衝陽諸星,皆為我所用,不但為我所用,甚至可以搭配種種玄妙的古代術法,添上一些更奇妙的用處!” 李曦明思忖了片刻,喃喃道: “倒是個養煞之所!” “不止!” 李周巍站在這一片殘陽之中,看著腳底的漂浮在大漠表面的無盡陰冷煞氣,抬起眉來: “帝書曰:帝殺黔首,自毀長城,帝牧逆民,自養賊寇。” 他道: “此漠之中,本身更有大妙處,除非能一口氣打破我神通,否則於此地諸多人、物所受的殺傷,皆會被記去一分,當下沒有益處,在離開此漠之時,便可留在此地不帶去。” “而於此地的諸多療愈、修養,皆受竊一分,候其離去,亦可將竊來的這一分毀在漠裡。” 李曦明抬了眉,復又舒展,驚道: “這是…莫不是如同當年的【辛酉淥澤印】…一般…竟然有這樣的神通!居高臨下,何人能抵擋?” “非也。” 李周巍搖了搖頭,笑道: “此道不是束縛囚禁之道,困不住人的,勝在時隱時現神妙無窮,打鬥時拉扯墜落,落日丟擲,乃是一術,而非一境,靠的是不斷變化,在人人眼裡不同…此中玄妙,口說難述。” “叔公並未進洞天,當年的宗嫦有一道竭陰之術,有些相彷彿…” “至於說神通…道統之中五道各有其能,只拿一道來比,是不濟事的,如果要這麼比…『牝水』有道『往生泉』,號稱不死泉,單道神通有誰能比得過?更遑論相生相剋了。” 李周巍多了幾分複雜,答道: “道統多少有妙處,要不濟也是人不濟,要強橫也是人強橫,『都衛』那樣不濟,也有鄴檜。” 李曦明蹲下身子,親手捧起一縷細沙,這沙極為細膩,表面的一層舒適暖手,稍稍到了底下,已經被血液浸透,沉甸甸如淤泥,嘆道: “果真是真真切切的!” 他靜靜盯著,赫然已經動用靈識,勾連上了仙器! 在查幽視野之中,眼前的一切雖然有神通凝聚,竟然也並非虛假,只是出了大殿,遠方的景色便不真切了,飄散在不斷拓展的神通之中,隱約還能從中穿出,落到陣裡頭去。 這讓李曦明驟然想起一事來: “【寶牙寺】?!” 只憑著他的直覺,當年廣蟬詭異又防不勝防的寶牙寺的根基之一極有可能就是眼前的『赤斷鏃』! 可這話聽在李周巍耳中,也並不叫他驚訝,李周巍只推斷道: “叔公猜的不錯,兩者可能同根同源,只是寶牙寺失了隨時浮現、消失變化的能力,『赤斷鏃』則沒有那般不斷收納、使人深入其中的妙用…極有可能是透過什麼妙法與【寶牙金地】相連線,把【大璺折鋒妙術神通】當做一個跳板而已!” 李曦明點頭嘆息,算是明白過來,道: “我當日便有危機感,當是應在此處!” 他將手中滲著血的沙泥鬆開,拍了拍手,重新將目光落回神通上,皺眉道: “我更不解的…是此神通…竟然陰沉如魔煞!” 李曦明好歹是明陽修士、成了神通的真人,在當今之世也稱得上一句大修士,明陽神通到底是什麼模樣、有什麼氣息,他怎麼會看不出? 他仍有驚疑: “渾然不像明陽!” 李周巍微微一笑,道: “我知叔公必有此問!” 他抬起頭,一身墨袍無風自動,金光越發璀璨,整片神通中的巨大夕陽也漸漸開始下落,天幕西降而東昇,終於從最西方的地平線上浮現出一點點殘星來。 李周巍一頭烏髮在狂風之中湧動,他抬起手來,道: “叔公且看!” 李曦明定睛去瞧,見極西之地的地平線上閃動著四顆星,呈現斜向北、外收裡擴的匚字狀,模樣極為眼熟,讓李曦明若有所思地注視起來。 李周巍道: “此乃衝陽轄星!” 李曦明頓時悟道: “【衝陽轄星寶盤】!” 此物是大鵂葵觀之物,曾經有兩次借出給他,本是代表寧國奉魏正朔,以魏曆紀年的象徵…當使用此盤神妙之時,盤上便會浮現這四顆星! 李周巍則鄭重其事地道: “想必叔公聽過上曜、陽極…可知道從何來?上曜就是這四顆星的第一顆,陽極則是最後一顆,所謂正持倒持,便是這個道理了!” “而這四顆星,輪轉變化,各代表明陽五神通其中之一!” 李曦明沉默了一陣,問道: “少了一道。” “正是!” 李周巍目光燦燦: “我曾修行上曜玄極法身神通,即今日之『君蹈危』,曾從功法得一言:【六九之降,至於悟悔之境,然後有折鏃心,昭澄意】,又有【寶器有璺而得全】。” “當年不知其中道理,如今道行精進,又將【萬乘誅光帝書】的『赤斷鏃』修成,方知其中奧妙!不入其中的那一道,就是『赤斷鏃』!” 他解釋道: “明陽五法,有六九之降,所謂六九之降指的是陽盛轉陰,陰極成陽,先使帝王蹈危,功成有一悔,悔在折鏃心!” “於是寶器有璺而得全,璺者,器破而未離謂之璺,『赤斷鏃』就是明陽之器上的一道裂痕,乃是明陽之中的陰所!” “帝王有此陰所,方有陽盛轉陰、從容復生之處,太子有此陰所,方有悖逆帝權、行道陽極之處,明陽有此陰所,方有退居其次,從真正的第一顯——『太陽』面前保全的機會,遂有這個斷字!” “天下敢五道皆明、能五道皆明的唯有『太陽』!明陽之道,四明成星,唯此一陰!” 他眸子明亮如金,如同天地之間第五顆星,輕聲道: “此乃明陽之道的大秘密之一,恐怕是放在古代也是沒有幾個人物能曉得的!我成就神通,籙氣積攢多年的道行反饋,溝通白麟命數,方得感應!” “也正因為『赤斷鏃』乃是明陽一道之中的陰所,此道不止可以讓明陽修士修行,還可以叫『少陽』、『煞炁』甚至『衡祝』一道的修士修行補足!” 李曦明聽得震撼不已,久久難以說出話來,天地中的狂風卻因為李周巍的話語愈發激烈,眼看就要有異象衍生,所有的色彩驟然內收,如同南柯一夢,飄散不見。 那如同匍匐巨獸的夕陽也好,無盡血域中的大漠也罷,通通消散,浮現出那色彩暗沉的大殿,李曦明久久站在殿中,沉思不已。 李周巍則靜靜地看著他。 他自然能看出李曦明的『天下明』根本沒有修行多少——這命神通本就艱難,李曦明到了這一步更有幾分困頓難行的味道,付出與收穫的比例已經大大不同,如果為宗族考慮,煉丹的收益才是最大的。 可李曦明念著李氏,李周巍卻在為他打算。 ‘如若叔公能成『天下明』,要想在亂世中保全自身,下一道肯定修的就是『君蹈危』…依靠這三道神通成就紫府中期!’ ‘『帝觀元』太難,『長明階』太次,而將他擋在參紫之外的,恐怕就是『赤斷鏃』了。’ 他望著李曦明凝神沉思、久久不能言語的模樣,目光多了幾分希冀: ‘叔公…’ ‘老大人常說…叔公是有大氣運之人…如若真的有大氣運…在我身死之後得以保全,能過參紫的,唯獨靠我這一句話了…’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周巍【紫府中期】 ------------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反算 李曦明從入定中漸漸退出,金眸青年已經端坐在位置上,一手抬起,另一隻手搭在腕上,輕輕轉著那【乾陽鐲】,見他終於醒來,鬆了手,金紋墨袍垂落而下,將他的腕遮得嚴嚴實實。 李曦明如夢初醒,覺得腦後涔涔,卻有股神清氣爽之感,只道: “我明白了…原來關竅在這處!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得了崔顎的【光照麒麟煉法】,曾有六道明陽丹術,我一一研讀…唯有那避走一道的【殘陽斷甲丹】總是覺得生澀,原來應在此處…” 他目光明亮,似有無限感想,絮絮叨叨,自言自語,在殿中急促地邁了兩步,答道: “還有【分神異體】…如有一陰所置於其上,恐怕能大大降低轉世而出,再造身形時面對的風險!” 李周巍一應聽罷了,笑道: “【分神異體】?我看叔公前來之時身有重影,性命不全,原來是假借了他物保性命!” 李曦明苦笑道: “你這雙眼睛厲害,我回湖前才被赫連兀猛打得狼狽不堪,他神通有長進,又服了一枚不知道什麼寶貝鐵丹到肚子裡,連併火都燒不動他!” 他很自然的從袖子中取出那桑木打造的小人像,交到李周巍手中,讓青年細細端詳。 “倒也有趣。” 李周巍看了一陣,忍不住提醒道: “叔公一定要注意,千萬不能叫併火燒了,這種損性傷命的東西,又降在木上,恐怕是成倍的殘害,是真要命的。” 他轉而道: “叔公冥想了九日,明宮姑姑進來過一次,被神通擋在殿外去了。” 李曦明這才明白過來,一拂袖,嘆道: “我知道是什麼事…無非是楊銳儀又來尋我——他急著用你!” “哦?” 李周巍饒有趣味地問了一句,見李曦明道: “這幾年來你閉關修行,北邊的舉動卻越發急切,當年江北的動亂大大羞辱了大羊山,也叫西蜀嫉妒紅了眼…” “隨著時日漸漸過去,不止治玄榭的人物將兵馬通通壓上,大羊山夾在檯面上的賭注也越來越重…更麻煩的是,慶濟方取了小室仍然不肯罷休,調了人手去大西塬,讓治玄在隴地一一抽身出來,威脅鏜刀山!” 李曦明眉頭緊皺,顯然也是壓力極大: “還有一點,極為致命,如今的大欲道量力叫天琅騭,一身實力極為可怕,還遠在廣蟬之上。” “此獠當年被上元真君持劍逼得走投無路,不但被斬了法軀,幾乎還要丟了性命,不得不在北方大人物的調停下立下誓言,不能南下,可如今大宋已經深入江北,過了山甚至接近中原,當年的誓言不知具體如何,他大有可能已經可以出手。” “這麼一來,司徒霍更不敢出山了,一日日惟有守山的份,局勢敗壞至今,已經叫北邊的人繞過山打到江上,到了荒野對岸,雖然白江沒丟,卻叫絳夏傷得很重。” 江北偏東的部分本就有稱水澤等地並未收復,一退自然容易退到江邊,其實並不稀奇,李周巍聽了這一陣,疑道: “既然北線如此吃緊,叔公豈還有時間抽身回來?” 李曦明嘆道: “本是沒有的…不但如此,南邊特地請人調解,絳夏、誠鉛都被調來了北邊,絳壟、楊銳藻也被臨時抽去持玄,幫忙看著江岸,幾乎整個大宋八成以上的兵馬都壓在了江兩岸。” “我守的地界不算前線,卻也被赫連兀猛等人接連破山好幾次,我那【分神異體】正適合承受他的術法,這才看起來沒什麼大礙…只是傷了些法軀…” “我能回來…自然是楊將軍親召,前來請你出關的!” 雖然在眾人眼中李周巍還是二神通,可如今武裝到牙齒的他絕不遜色於尋常紫府中期,又是對岸極為重要的目標,自然極為有用。 李周巍思忖良久,問道: “司徒霍此人…如何?” 李曦明躊躇了一息,答道: “楊銳儀很看重他,從他找回來的餘孽裡選了好幾個提拔,老東西又是個陰險卑鄙的貨色,楊銳儀找他鎮守鏜刀,算是看對了人,只是…寧婉不好過,楊銳儀只好派她去了通漠守西邊。” 聽李曦明稱他陰險卑鄙,李周巍有些訝異: “叔公對他竟然有這樣高的評價,既然是聰明人,那他當下必定不會為難叔公…” 李曦明點頭,於是李周巍收了手,道: “我還須去一趟大黎山,我出關的事情,叔公可以用來應付楊銳儀了,我們眼下不必防著他,畢竟從上一次奪山之戰可以看出此人深有謀略,喜好奇兵,我們要除去些和尚,一定繞不過他。” “至於兩個孩子那邊…闕宛的靈物…” 李曦明聽他提起李闕宛兩人,面上便露出笑來,頗有些得色,答道: “闕宛秘法早就修遍了!我已經用一枚大丹從純一道手中換取了其他全丹靈物,讓她閉關去了!至今也有…” 他掐指一算,答道: “也有個二年了!” “這速度…都快趕上我了!” 李周巍面露驚色,頗為滿意地退出去,李曦明則看著這晚輩悄悄匿了氣息離開,忍不住在心中暗笑三聲: “且有好戲看!” …… 荒野,江雋郡。 滔滔的江水波光粼粼,不多時,便有一道光彩自北穿梭來,顯得色彩繽紛,極為耀眼。 此人一身烏衣,生得有幾分忠厚,乘火駕雨,穿行雲間,在大殿之前停了,步行進去,躬身一拜,呼道: “屬下見過大將軍。” 上首負手而立的楊銳儀立刻邁步下來,問道: “如何?” 這男子答道: “我一路向北探查了,赫連無疆已經到了赫連兀猛帳中,是樓方景也出了齊地,而那…戚覽堰,反倒不知往何處去了…” “而過了山一段,便有浩浩蕩蕩的旗幟,時而魔焰滔滔,時而少陽之光顯形,還有合水之雲,翻滾不息,拓跋家南下的話語,應當不虛!” 他躊躇了一陣,這才道: “那處的太虛有異常響動,我生怕被發覺,不敢靠得太近,可遠遠能見到那一串沉沉光影,屬下懷疑…屬下懷疑是什麼寶物。” 聽了他這話,楊銳儀的面色一下變得不好看起來,可仍然向他點點頭,頗為客氣地道: “辛苦族弟了!” 此人赫然是李曦治的舅哥楊銳藻! 楊銳藻行禮搖頭,只疑道: “我看…拓跋家,有什麼不同尋常的手段。” 楊銳儀沉默了一陣,幽幽道: “當年拓跋長明投魏,得了個【元姓】,正名為【元長明】,得了十二玄令之一,魏帝指了個道統給他,是青玄一道的陸赥魔君的道統,只是青玄一道的道統向來難得驚人,元長明得了點皮毛,後來卻身死,並未傳下,只留下那一本晦暗不明的【玄赥大尊書】,拓跋家始終說是隨著梁滅丟失了。” “此君為魔道四祖之一,四魔遺之一的主人…想必你也明白,四祖之中,長夙魔君教出了少陽魔君,陸赥魔君則點化出了魔頭渟世,這一個兩個都是將魂魄和太虛玩到極致的人物。” “也就代表著四魔祖其中之二的道統傳承都在拓跋家,他們才能成為正宗魔道的代理人,也才能保證那盛樂天不動搖,苟延至今。” 他神色陰沉: “當年父親合力遮蔽命數,算計拓跋重原,並非是為了早早將他扼殺於搖籃之中,而是有另一重算計,便是用龍屬這把刀看看這拓跋家的手段,結果掐著時間把拓跋嵐放過來,他真就拎了袖子,把那殘魂收起來了。” 楊銳藻也是經過那場動亂的,還借出一道符籙保住了李曦治,立刻回憶起來,楊銳儀則道: “當時一眾便起疑心,恐怕是梁滅之後少陽魔君的道統不敢修,暗暗把偷偷保留下來的【玄赥大尊書】拿來研習…否則絕不至於到拓跋嵐這等門外漢都能收拿殘魂的地步。” “如今你太虛見的那景色,應當是【玄赥魔遺】所降下的威能,不遮不掩,必然是治玄妥協了,用他們來制約謫炁!” 楊銳藻有些難以置信,問道: “陸赥魔君…就算是四魔之一,也早已經隕落多年,如何能在無上謫炁面前橫行!” 顯然,楊銳藻見慣了陰司無所不能的模樣,如今要他接受一個亡故多年的魔君所留下來的遺產能夠制衡謫炁…怎麼能讓他不驚悚呢! ‘我家那位大人是何等人物!魔祖又如何,見了祂照舊要低頭!’ 楊銳儀則負手轉身,沉色道: “這你便淺薄了!陸赥魔君是青玄主人的親傳弟子!你可知這是何等人物?就算是心心念念、自號入青玄的大聖真螭…見了這位魔君,也得討巧賣乖、喊一聲師兄!” 楊銳藻並沒有在幽冥修行過,對此中之事所知甚少,一時被震在原地,楊銳儀顯然這些日子被壓抑得夠嗆,此刻也有幾分發洩的味道了,低聲道: “不止這位陸赥魔君,武関自不必說,餘下兩位魔祖同樣能面對謫炁來去自如——那可是古代的尊魔!在仙君並立的年代,敢稱魔頭,起碼也要做到【天地不能制,宿業不能加】,當時有幾個人敢這樣自稱?” 楊銳藻抹了抹冷汗,連聲稱是,楊銳儀則及時停了話,多看了他幾眼,轉頭問道: “庭州還沒有訊息麼!” 他本以為傳來的依舊是李曦明的敷衍之言,不曾想外頭的人一陣騷動,有一人出眾來拜,稟道: “稟將軍!昭景真人已至庭中!小人不敢驚擾軍機要務!” “快快請上來!” 楊銳儀目光中跳動出幾分希冀起來,一邊示意自己這個在江南修行的族弟退下去,一邊收了焦急,坐在主位上,果然見李曦明快步進來。 楊銳儀笑道: “曦明兄!” 李曦明卻神情憔悴,雙目惆悵,一副悵然若失的模樣,深深地注視他一眼,答道: “大將軍…” 楊銳儀怎麼看不出他的模樣?看得心中一沉,實在有些焦慮了: ‘我送了那一枚角木靈資,應當是夠他療傷的…怎會如此?難道李周巍的傷比我想的還要重!竟然讓他糾結到這種地步!…還是說,我弄險保住庭州,到了如今,李曦明還在跟我玩心眼!’ 於是沉色道: “曦明兄這是…” 李曦明看了看左右,嘆息不語,楊銳儀立刻揮袖,將大殿的門窗通通緊閉,帶著濃厚謫炁的靈光立刻運轉,連帶著太虛一同隔斷。 誰知門扉一關,李曦明腰也不彎了,氣也不嘆了,滿是疲憊的雙眼充斥著光彩,簡直變起臉來,正色了面前,行禮道: “恭喜大人!” 楊銳儀還真愣了一瞬,心中衝起喜悅來,還未細思量,竟然對眼前的人有了新的感官,面色奇特: ‘我還是看輕他了,到底是李家的種…五官端正、忠厚老實的…竟然有變時!’ 他非但不惱怒,甚至有些啼笑皆非的喜色,道: “曦明這是做什麼?” 李曦明笑道: “我聽將軍說,對岸有個姓陶的真人…那一雙眼睛極為厲害,我既然離了戰線,一日日在湖上和荒野跑動,他豈能不知?” 楊銳儀怎麼聽不明白?李曦明是在幫著他算計北邊的人! 這些日子北邊的修士越聚越多,漸漸對鏜刀山有了合圍之勢,司徒霍三日就給他來一信,他身上的壓力大得可怕,得了好訊息本就滿心喜悅,見李曦明的舉動,簡直要擊掌叫好了! 這男人立刻起身,笑道: “好!” 他讚了一句,立刻思索起來,沉聲道: “那便等不得了…魏王既然已經傷勢痊癒,我等立刻作一奇兵,解去鏜刀山之圍!” 李曦明卻笑著看著他,微微搖頭。 楊銳儀愣了愣,見著李曦明,伸出手比了個三,道: “是好訊息!” 這黑衣男子呆呆地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過來,心駭道: “什麼?!” ‘這是…這是什麼速度?!他這只是命數加身麼?他不會是李勳全轉世罷!’ 可強烈的驚駭在他腦海裡穿梭了一瞬,楊銳儀立刻意識到這是個絕佳機會,簡直神清氣爽了,很快速地在高臺上邁了兩步,心情已經截然不同,雙眼灼灼,答道: “好…好…我明白了。”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周巍【紫府中期】 ------------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試探 洞府中一片漆黑。 青玉案臺上正放著腦袋大小的圓形玉盤,翡翠之光閃動,一道道細密的紋路逐一浮現,少年正手拿一隻玉刀,全神貫注地篆刻著。 陣盤一物,是煉器與陣法之結晶,之所以稀少珍貴,越是高品越少,問題便在此處,此二道精通其中之一便算得是厲害,要找到煉器與陣法同時精通的人物,實在太難。 哪怕李遂寧是重活一世的人物,也並未想過嘗試,如今刻畫玉盤不過是特殊的練習手法而已。 ‘如今是…修武九年,十月。’ ‘也不知遂寬他們如何了…’ 洞府之中靈機流動,白衣男子有些焦慮地放下玉刀,吐出口氣來,又起身在洞府裡踱了兩步,停在門扉前,遲疑了一瞬,並未邁出去。 李遂寧在此地待了三年有餘,形同軟禁,如今實在有些呆不住了: “小叔叔說他同樣被軟禁…不得出,可修武十年春就是拓跋家入淮,西蜀試探,他出手應敵,顯露劍意…難道說,是等人家打上門來,才放他出去?” “既然如此,何必有軟禁之事!” 李遂寧實在有些費解,畢竟有修武之星照耀,神通不出手,有個築基修為足以在戰場上做貢獻而不至於被人除去,何必如此掩蓋! 最重要的是,他如若動彈不得,如何改變局勢走向?【拓跋入淮】還好些,可等到修武十八年的【白海之役】…乃至於更遠的、折了這位小叔叔的【長闔之亂】,他要是依舊動彈不得,還有什麼騰挪的空間! 他心中焦慮,暗暗盤算起來: “那場大戰傷了大人,也不知是否好了些,這次拓跋家入淮,魏王會不會…同樣與拓跋嵐交手?” 他思量著,卻發覺洞府的門扉正微微晃動,四下一片寂靜,心中頓時悚然。 “嗡…” 燦燦的天光赫然灑下,已有一墨袍男子浮現而出,那雙金眸雖然無甚惡意,卻依舊如同劍一般刺過來,讓李遂寧心中一震,於是便是狂喜! ‘魏王出關了!’ 他毫不猶豫地拜倒在地,恭聲道: “晚輩拜見魏王!” 李周巍的金眸凝在他身上。 “你倒是懂事。” 李周巍雖為魏王,可庭州之中的族人還是多稱呼他為真人,倒是周邊的真人接了楊宋的職位,一口一個魏王…李遂寧的稱呼算是符合規矩。 他凝神看了一陣,踱到了他跟前,掃了眼案上的信,道: “看來絳淳很喜愛你。” 李遂寧本就有疑慮,眼下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可謂是冷汗直流,只匆匆答道: “小叔叔…關心諸晚輩…非是遂寧一個。” 這真人點了點頭,眸子靜靜地盯著他,道: “威鋥的事情,族中本有關注,你倒是選了個好角色,周昉他年輕時曾因意外逃過一劫,如今又是意外,救下了丁客卿,於是個個都盯著他。” ‘真人…這是有所察覺了?’ 這一句話語雖然平淡,卻叫李遂寧如墜冰窟,心一下沉入了谷底,他在地上跪了一陣,答道: “晚輩…不懂,晚輩自幼喪父,唯有幾位長輩可以依靠而已。” “無妨。” 這位大宋魏王試探罷了,心中有數,凝神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笑意,洞府之中唯有他靴子踏在地面上的空洞回聲,李遂寧則低眉不語。 自李曦明從純一道回來,見著了遲步梓之時,便已經對著仙鑑視野中的幻彩有了猜測——李氏見過不知道多少天才,李周巍甚至連落霞山的薛殃都見過! 可哪怕是這位落霞山的大真人,都沒能讓仙鑑有半分青睞,而遲步梓受奪舍的事情,是李玄宣親眼見過,不會錯的事情! ‘如今的遲步梓興許只是頂著一副皮囊的他人而已,極有可能,讓仙鑑有反應的,恰恰是天上的奪舍手段!’ 而李遂寧絕倫的陣道天賦和非同尋常的心智恰恰佐證了這一點! ‘豈有生而知之者…應是奪舍!’ 可哪怕知道李遂寧身體中極有可能是【天上】的自己人,李周巍仍然不會去說任何自行暴露的事情,甚至連同屬一方的態度都不願意表示! 他甚至還要幫著李遂寧遮掩! 李周巍金眸靜靜地停在李遂寧身上,微微擺手,將他欲言又止的話堵進喉嚨裡。 ‘無論你身後是哪位大人…如此費盡心思,想必也不能透露謀劃,也不必說了。’ 李遂寧卻滿嘴苦澀,心中的念頭截然相反。 ‘恐怕瞞不過這些神通大能!’ 他李遂寧最需要的就是李周巍、李曦明的信任,當今之世,沒有紫府信任得來的手段,他能對於局勢有什麼影響呢?眼下李周巍的態度,已經叫他拿不準主意了! 可眼前的李周巍邁了一步,到他面前,笑道: “你凡事有什麼需要,直接報到我這裡來,我替你解決就是,不必尋著周昉他們,他們的話…常常是不頂用的。” ‘啊?’ 李遂寧一時被砸懵了腦袋,呆在原地,愣道: “這…” 李周巍卻扶他起來,這魏王的金眸試探般地動了動,道: “不過…在此之前…我還要帶你去一次大黎山!” “你可願意?” 李遂寧心中疑雲重重,只拜道: “任憑大人吩咐!” 李周巍的這一手安排是早就打算好的! ‘狐屬…至今還態度曖昧…李遂寧就是最好的試探!’ 李曦明提了遲步梓的暗示,總覺得說的是天上的人物,可李周巍參與過龍狐之約,總覺得指的是狐屬背後的那位大人! 而狐屬庇護李氏至今,又曾經得到了什麼仙人囑託,本就極有可能是天上的安排,而李遂寧的異象,無疑是最好的試金石! 這金眸青年極為冷靜,思緒清晰: ‘這是一次雙向的驗證,狐屬背後有大人物,如若李遂寧不是天上的手筆,狐屬見了他十有八九有所察覺!’ ‘而李遂寧既是天上的手段,便能用來試探狐屬的態度——從遲步梓的訊息來看,狐屬興許是與天上有聯絡的!’ 他駕起光來,心中暗喃: ‘全看兩邊的反應,便能知道太多事情了!’ ‘如若…一切皆安然定下,李遂寧…一定能有大用處!’ …… 天色晦暗,陰雲密佈。 越過白江溪沿岸這一片江北腹地的大平原,便見一座雄山,厚土蒼黃、巨石猙獰,荒山之中諸多宮闕排布,卻不見林木。 鏜刀山本是險山,受元磁一藏,動搖了地氣,又有宣土一變,化了元磁,內裡空空,司徒霍立刻佔據此地,大行金煞,如同病入膏肓的老人又服了一劑猛藥,終於化作不毛的荒山。 從北方的平原上望去,這荒山之中一片漆黑,色彩沉沉。 天際正站著一男子,三四十歲模樣,高鼻深目,目光陰沉,凝視著這座雄山,久久不語。 正是赫連無疆。 不多時,半空中落下來一雪白羽衣的青年,手中長形棹刀光彩閃閃,相貌不俗,唯獨臉頰有一小疤,神色有幾分陰鬱。 赫連無疆看了看這晚輩,問道: “拓跋家來了?” 赫連兀猛幽幽地道: “有訊息過來…說拓跋家就在洛下駐紮了,由拓跋嵐親自帶人來的…西蜀在梁州附近徘徊的李、倪兩家也退回去了,反而在西屏外頭徘徊。” “這兩家的策應不見,慕容顏立刻把那位置打下來了…聽他們說…慕容顏修成了『往生泉』…已經紫府中期。” 聽到此處,赫連無疆搖了搖頭: “你不必同拓跋嵐置氣,他雖然與我是同一輩的人物,背後畢竟靠著拓跋家,要折騰叫他折騰去,先忍一忍。” 赫連兀猛冷冷抬眉,問道: “若不是姓拓跋,他算個什麼東西…叔父與他一同築基,他用盡了天材地寶,反倒還敗給叔父,也是一個不光明的人物,恨到至今!” 赫連無疆生在赫連家最低谷之時,不但早早成就紫府,速度還不比拓跋嵐這等洞天修行的金丹後裔慢,本是一等一的天才,只是到了紫府,終究被這些人一點點拉開距離,他卻毫不在意,面色平淡: “我聽說代王已經五法俱全,小公子也已經紫府,不要招惹他,你才合了【敕鐵丹】,其餘兩件寶貝都未掌握,應當韜光養晦才是。” 這青年搖頭,道: “司徒霍如今守在山中,楊大將軍隨時馳援…江雋沒什麼大動作,倒是…庭州北岸,有了訊息。” 赫連無疆抬眉,聽這晚輩笑道: “司馬元禮帶了楊大將軍的命令過去,似乎與李曦明談得不妥當,三天去了兩次,都很失望地回來了,結果不能答覆楊將軍…被晾在大殿外好一陣子。” 赫連無疆此人本就善算計,如何不知其中奧妙?搖頭道: “是急著請李周巍出關…看來李曦明的態度很強硬,是迫不得已才選了司馬元禮去勸,可司馬元禮兩頭不想得罪,性子又不夠剛強,如何能勸得動他?” 便聽著晚輩接道: “真派了剛強的過去,又把李家得罪了…” 赫連無疆搖頭,道: “那你倒是把李氏想的太高了,沒有李周巍,李氏不過鄰谷家之流,孰不見那李家的兩個王子…什麼李絳夏、李絳壟,如今照樣被強行調到北邊來…為了什麼?不就是逼他李周巍出關嘛…” “這兩人守著白江溪,危險正越來越大,上一次有李絳夏重傷,下一次又有什麼?可不要把楊大將軍看輕了!” 赫連兀猛若有所思,抬頭望天,發覺南邊烏雲滾滾,一片暗色,見著一道流光疾馳而來,落入他掌心。 這赫連家的猛將細細一讀,微微一愣: “拓跋家有訊息了!” 赫連無疆立刻轉頭,聽著晚輩道: “拓跋嵐等人圍攻了數日,動用了寶貝,圍住此山,果然算出鏜刀山中有謫炁之變化!楊銳儀…極有可能已經到了北邊馳援,被困在山中了!” 這讓這中年人立刻眯起眼來。 要知道隨著拓跋家的到來,趙國聯軍的實力已經足以壓制大宋,一旁又有個急著添倒忙的西蜀,只要激化打起來,正面戰場,大宋必然深陷於劣勢! 如今遲遲拖延,就是因為楊銳儀! “此人仗著那謫炁靈寶,來無影去無蹤,只要逮著了哪個壓制住,極有可能讓人死得無聲無息!從而讓局勢逆轉,這才讓眾人遲疑…” 可隨著西蜀的人一點點撤回去,據赫連兀猛所知,治玄早就有了大舉南下的心思! “如今拓跋家的魔障落下…如若能確保在鏜刀山有一大部分神通困住楊銳儀和司徒霍,另一側就能長驅直入,能打的不過是個劉白,那不僅僅是佔了優勢,簡直是天賜良機!” 赫連無疆面色微沉,道: “拓跋嵐是想…繼續抓緊攻打鏜刀山,試出楊銳儀!” 赫連兀猛只笑起來,淡淡地道: “我看不止!順勢而為罷了…縱使他有陰謀又如何呢,如今趙國的勢力…完全夠和他堂堂正正打一場,也等著和他有大摩擦!” 他目光不屑: “李周巍多年不現身,那群大人想必是等得急了,戚覽堰更是推波助瀾,必不叫他把體內傷勢處理個乾淨!至於傷亡,誰在乎?” 他收了流光,低眉道: “我也多年沒有見他了,正合著這命令,越過江去,看一看他如今的本事!” 赫連無疆目光一凝,提醒道: “是該去一去,可還是小心些罷…雖然你神通與他相當,可一枚【敕鐵丹】,還不夠你在他面前來去自如!” 這青年極為激動地、深深地吸了口氣,摸了摸面上的疤痕,道: “放心罷…族叔,如若能從他的戟下走一走生死關,必能叫我大有長進…況且,其實他李周巍…和我是一個樣的。” 他那張英俊的臉上滿是陰沉的邪異: “我要復先輩之仇,一定是要打個天翻地覆的,有這麼個對手,正好在生死之間祭煉【敕鐵丹】,不能從李周巍手下活下來,侄兒之後只會死得更慘…” “退一萬步來說,他們見不得我持起赫連家三樣王器,遲早要害我的,能死在他的戟下,不但能搏些大人的憐憫,更是件痛快事。” 本章主要人物 —— 李遂寧『神布序』【築基前期】 李周巍【紫府中期】 ------------ 第一千零九十章 大衍 “昭景道友…如何答覆?” 岸邊的大雪紛紛,太虛中的彩光立著,真人面白如玉,眉心點朱,手中託著一小小的赤鼎,顯現出非一般的氣度,面上卻有憂色。 誠鉛如此一問,垂頭喪氣的司馬元禮更是無言以對了,只道: “這一次去…連面也見不到了,他的晚輩前來推辭,說他已經閉關煉丹,正到緊要關頭,不能抽身。” 誠鉛色變,搖頭道: “如何能硬著來!” 李曦明這藉口假得可怕,實在不給楊氏面子,司馬元禮滿面苦澀,道: “那又能如何…按理來說,就算傷勢未復,帶著傷出來見一見,總歸是好的,他竟然強硬至此。” “大將軍如何處置?” 誠鉛雖然與李曦明接觸不多,可對李氏似乎頗有些好感,也不希望這次傷亡太大,有些愁容,便見司馬元禮咬牙道: “大將軍說…不必理他。” ‘李周巍貴為魏王,連大宋朝廷都可以一步不邁,不說比他楊銳儀高多少,至少是個平級,李曦明嚴格來說是魏王的屬臣,楊銳儀一時間還真拿他沒辦法…’ 可當下的意思同樣很明白,你李氏不為邊防出力,楊氏也不會派人去湖上守護,叫他李曦明自己守湖就是。 這情景無疑是司馬元禮極不願意見到的。 人人都曉得司徒霍入宋,寧婉不好過,可實則他司馬元禮…也照樣沒有什麼好處境! ‘當年的青池三元,只有個元烏和司徒家交好,其他的根本見不得一點好臉色!他元素與司徒霍算得上是大仇,自家大人也只好了一點——死前沒有去報復他而已!’ 司徒霍入宋,司馬元禮心中其實很排斥…眼前的誠鉛雖然好聲好氣,可他司馬元禮明白,對方背後的獻珧真人就是常年給司徒霍牽橋搭線的那一個,當年孔氏與司徒家反目,就是他獻珧得利最大! ‘如今獻珧一副和事佬的模樣,可他明顯就是站在司徒霍那一邊的!’ 朝野之中,唯獨劉白能和司徒霍掰掰手腕,偏偏寧婉算計過劉白,把他強行拉上了大宋的戰車,這位玉真劍修雖然沒有計較的意思,可明顯是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模樣… 面對司徒霍,司馬元禮又不得不幫著寧婉,這就導致了大宋內部原本的鐵板一塊立刻分裂,以司徒霍為首的派系位高權重,實在是麻煩。 ‘持玄有數,如今雖然還未到那個時候,可終究有那一天的…李曦明如若與楊銳儀有了什麼不愉快…我連魏王的勢都借不到了…’ 他的目光憂慮,落在一旁的誠鉛眼中,讓這真人微微皺眉,司馬元禮有所察覺,抬眉看向他,試探道: “不知…誠鉛…有什麼法子…” “我?” 誠鉛笑了一聲,答道: “青忽道友病急亂投醫,也不至於找到我這裡。” 這青年卻沒有什麼憂慮之色,答道: “不過…我倒覺得不必這樣憂慮,如今楊大人守在西邊,劉都護率諸君殺入都仙地界,你我支援汀蘭前輩,且聽命就是。” 司馬元禮卻知道楊銳儀此行有多冒險,心中罵起來: ‘你修『全丹』,當然不怕!這半仙半魔半巫的道統,詭異到了根子上,見勢不對,你跑得比誰都快!’ 可心裡罵了便罷了,司馬元禮很快生出一股更濃重的不安: ‘楊大人這次是發了狠了,也不知允諾了陳胤什麼,讓他帶頭衝殺,這老頭子已經有些不要命,也不知道會有怎樣的下場。’ 他司馬元禮能理解陳胤的心情,如今也暗暗警惕起來: “我雖鼎盛,高枕無憂,也有個勳會極為出色,可世事難料,應當藉著五百年未有之真炁變局,早早送他上紫府才是。” …… 大黎山。 山川起伏,遍野飛雪,一片天光矯然而來,飄忽地落在山林之間。 李周巍降在這群峰之中,發覺四下小妖往來奔走,原本空置的洞府漸有生機,妖物數量也多了起來。 ‘大黎山…繁華許多!’ 得益於整個江南格局的逐漸變化與青池宗的衰敗,出入大黎山的修士越發稀少,妖物便得了倖免,李氏對望月湖的統一又使整個庭州地帶的散修族修與大黎山的互動從狩獵漸漸轉化為交易,整座山脈顯得更有生氣起來。 李周巍才落下,便見著幾座山峰的妖物都踏空出來看,見了他便大驚失色,皆呼大王,其中跌跌撞撞飛出來一中年人: “路墾見過大王!” 這鹿妖是白榕狐當年的隨從,如今也混了個不小的王來當,只是見了他仍驚慌失措,領他進去,又一次到了這主山之頂大池之中。 便見白霧翻湧,雲氣繚繞,從中走出一位美男子來,身材修長,柔俊而媚,到了臺階之前,賀道: “恭喜大王!” 正是聽府妖王青諭遣! 李遂寧這一路過來,心中早已鎮定下來,此刻環視周邊,心中驚歎: ‘這便是…狐屬的寶地了!’ 這妖王畢竟是狐狸,長得極為嬌美,目光炯炯,定定的去看他身旁的李遂寧,頗有些異色,李周巍回了禮,道: “同喜!” 青諭遣賀得是李周巍紫府中期,而李周巍金眸一掃,同樣看得真切,眼前的青諭遣不遮不掩,赫然已經邁過參紫! 妖物壽命長,修行慢,這無疑是極大的突破,甚至可能是一百年、兩百年才過了這一坎,本應是極為值得慶賀的事情,可眼前的妖王並沒有多少喜色,一邊請他進去,一邊回道: “我卻無喜可言,此生道途盡了!” 他揮袖掃開白霧,請李周巍坐了,李遂寧自然恭敬側身站在一側,這才見李周巍神色有疑: “是『司天』道統不齊?” 青諭遣失笑搖頭,道: “我本就是個愚鈍性子,不是修道的料,『司天』一道如今又幽囚靈感,謫蒙位別,難得驚人,餘生唯有消磨度日了!” 他向著李周巍說話,目光卻落在李遂寧身上,帶著頗為親切的笑意,倒了清酒,擺出三個玉杯,一一注滿了,也向李遂寧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周巍微微點頭,李遂寧便恭敬地道謝接過,不知是何等仙釀,只謹慎地聞了聞,準備用上唇微微一碰。 誰知這仙釀如同活物,順著他的鼻腔化為一股清涼之氣,直入昇陽,叫他面色通紅,退出一步,撲通一聲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李周巍這才放下杯,問道: “如何?” 青諭遣只笑起來: “素書所眷…貴不可言!” 李周巍抬眉: “素書?” 這狐妖站起身來,浮現出幾分崇敬之意,道: “司天位別——【大衍天素書】!” 這妖物不愧是大狐妖,滿臉的笑容淡去,原本俊媚的臉龐竟然一下冷峻起來,顯現出幾分貴不可言的端莊: “正始兩儀,三玄大道,青玄道高和寡,飄渺離世,通玄興宮多徒,常在閏餘,唯兜玄…有三君五仙,仙威浩廣。” “『司天』起初在兜玄,三玄主人還未傳道天下,先收入門之徒,兜玄主有一弟子,姓淳于,名昭,證在『司天』,號為【清乙】,貴至仙君。” 他微微一頓,道: “那位定下北宮神雷的桓暄仙君,便是他的師兄,只不過為守護道統,較晚證道離開,雷宮又有名氣,才會為人所熟知,而被七相奉為祖師爺的參堰子,則是清乙仙君的記名弟子而已…” 他好像有些無奈,又有些釋然,不得不提了一句: “釋修稱他為【大至禪天參堰】,真要計較起來,他的成就也不比仙君差了…他還有個弟子,名氣更大,叫作【天覺蘇悉空】,是當今釋道的奠基人。” 他張了張嘴,住口不言,李周巍則略有些震撼: “早知兜玄了得,卻不曾想…了得到這種地步!” “何止吶!” 青諭遣搖頭嘆氣,道: “兜玄風光之時,威震八方,睥睨九州…連不可一世的鶉火大聖——那隻鵧烏,都要把自己的次子送過來求道…你只看併火、合水如今威風到什麼地步,就知道當年的大聖有多猖狂。” 李周巍點點頭,疑道: “既然如此,更威風的『司天』,應當無物不統才是!” 青諭遣微微一愣,搖頭道: “卻不是這樣,有些是得道,有些是證道,有些是求道,古時候這些詞劃得很分明,大聖本是天生地養,果位象徵,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同仙君一般因果自在己身,古時候的仙君尊重天地,並不喜以個人的舉措影響果位的起落——他們是不喜、不為,大聖卻是做不到不影響。” 李周巍道行本就不淺,一點就通,點點頭,青諭遣遂道: “位別此物,可以看作一種特殊的法寶,通常是同真君而現,真君隕而散,本就是兜玄最先悟出來的真仙大道,【清乙仙君】手中的其實不是【大衍天素書】,而是【吾道司天門】。” “【清乙仙君】修為臻極,進無可進,準備捨身求道,卻擔憂道統,曾得見三玄主,得了分離位別之法,又恐【吾道司天門】威能太足,無主制約,將害世人,這才有了【大衍天素書】——很長一段時間,『司天』時隱時現,此物卻一直被鎮壓在兜玄仙庭的法寶之中,用來推算天下…” “後來的雷宮佈雷,靠得就是此物測算因果,使得降雷有數…” 青諭遣略微惆悵,搖頭道: “而此物——最後就鎮壓在宛陵天之中!” 眼前的金眸青年便微微點頭,已經猜出來大概,心中略疑: ‘時間對不上…難道是半途奪舍?’ 果然見青諭遣冷笑道: “聽聞當時眾仙雲集,一同合力將此物完完整整轉移到幽冥,以防擾得天下大亂,可卻數道機緣走脫,落往天下,你這晚輩,正得了其中之一!” 他看似放鬆,眼神卻緊緊盯著金眸青年的表情變化,李周巍思量已久,答道: “前輩果然學識淵博,通曉古今。” “雷宮倒,大周立,周後才是魏,你們人屬記載的歷史才到大魏,自然對此間之事不敏感。” 他笑了一句,卻見李周巍問道: “不知何等機緣?” 青諭遣沉吟了一陣,答道: “未卜先知,人前先覺!” 李周巍神色一凜。 ‘原來如此!’ 他久久不語,凝神思量: ‘那銀光…會不會是仙鑑警示【大衍天素書】?如果是這種來源的無上寶物,堂堂仙君的遺留,能引起仙器的注視,倒也不為過…得到這機緣的,有沒有可能還有遲步梓?’ 他本是試探而來,卻得了這樣一個答案,似乎同樣能把一切都解釋得前後圓滿,準確無誤。 李周巍沉吟了一陣,順著思路問道: “既然如此…前輩可知天下還有哪位得了機緣的…” 青諭遣哈哈一笑,答道: “我寸步不出此山,本應不知天下才俊,可偏偏有一位曾經來過此地,還把當時的整個江南佈局搞得一團亂麻,叫諸位紫府跳腳!” 李周巍抬起眉來,生出明悟之色,見妖王笑道: “正是你家的好友——姓劉,名長迭!他曾經有機緣,偶然得過【大衍天素書】眷愛,和如今的這些人是一個模樣!” 李周巍驟然站起身來,心中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這就說得通了!這位劉前輩前後多次無緣無故相助我家,結下交情,原來是這個緣故!’ 可他並未開口,心中已經怦然升起另一層明悟來: ‘倘若他句句屬實,在仙鑑視野之中的幻彩,必然不可能是【大衍天素書】所眷——否則自家長輩不會沒有察覺!’ 就算是自家前人並未仔細檢查過此人,可劉長迭可是和復勳在同一座島嶼上的,李曦明當時既然探查出復勳,就不可能沒有察覺到劉長迭! ‘遂寧身上,必然有天上的後手,所謂【大衍天素書】的眷顧,只不過是表面用來遮掩的手段而已!’ 他抬起眉來,目光炯炯,正對上青諭遣注視過來的目光,這妖王久久凝視,似乎同樣在努力判斷什麼,輕聲道: “他…應是魏王的機緣才對!” 本章主要人物 —— 青諭遣【紫府後期】 李周巍【紫府中期】 ------------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元心 李周巍不知他口中的機緣有幾層意思,略微沉思,拿了重點,問道: “此等天素之書眷顧,有何等表現?神通要到了何等級數、有什麼樣的神妙在身,方能將這些天素所眷個個看得清?只恐晚輩為人所害!” 他這句話問得極為厲害,叫青諭遣略微沉默,沉吟了好一陣。 李周巍看似是在問天素的表現,可位別之妙,豈是真君以下的修士能夠窺探的?李周巍明知故問,第一點就要青諭遣親口排除他利用什麼『司天』道統寶物感應出李遂寧的可能,是要讓狐屬承認自己背後的確有一位大人。 而這麼一來,此言落到這狐妖耳中,就成了另一番話語: ‘李遂寧、劉長迭為天素所眷的事情,是不是你背後的大人提及的!’ 而其中可能存在的、更深沉的意思便更顯尖銳: ‘如若是,你狐屬這位大人…是否百餘年來緊緊盯著李氏?你青諭遣有天聽之能,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青諭遣知道自己的『聽醒辰』有多讓人忌憚,就算是在能人輩出的古代,這一道神通『聽醒辰』也被視作極為可怕陰險的道統…哪怕是神通者自己不懼,可誰家晚輩、親人沒個口傳心授的時候?一朝不慎,可能自家的弱點缺陷,或是什麼緊要的法門,便落到別人耳中去了! 如今天地之中的壓迫更甚,『聽醒辰』對李氏來說是極為可怕的威脅,當年以閉關搪塞並不能使這位白麒麟滿意,狐屬要與李氏合作,是不能不解決這一點的。 他頓了頓,以解釋般的口吻道: “天素所眷,本有自晦之能,其實並非是算不清那麼簡單,是算不明、不在算中,管你是怎樣高的神通,連異常都察覺不出來。” “劉長迭的事情,不知是哪一家處置的,可當時局勢緊張,眾大人有一點共識,那便是玉真未定,安淮、宛陵不能開,可諸位大人之間彼此不信任,誰也不放心把他放進哪一位手裡,又不能把他除了…畢竟宛陵天究竟是什麼情況誰也不知道,留著他很有用處,於是把他推進『庫金』。” “『庫金』者,懸藏不器也,在諸位大人眼裡,相當於將他鎖進寶庫裡了。” 他提起這事,表情並不從容,與其說複雜,不如說有幾分憎恨,語氣平淡: “可如此處置,仍有一個問題。” 青諭遣輕聲道: “如今素書落謫炁,晦暗勾結,已經無法影響現世,可當年並不是這個情況,素書還在安淮,有多少威能?處於什麼樣的處境?無人可知,【大衍天素書】能以一子推動天下百子,最要緊的是讓劉長迭與【大衍天素書】斷了聯絡!” “諸位大人要的是這個鑰匙,要的是他在行走天下時開啟的兜玄寶藏,並不是真的放任素書滿天下落子。” “於是他們需要一個強橫到能和【大衍天素書】抗衡,能完整的將劉長迭從【大衍天素書】剝離卻又不將因果加到他們身上的東西。” “劉長迭便到了望月湖!這寶貝只有望月湖上的最合適,合適到了絕妙的地步。” 李周巍抬了抬眉,微微眯眼,他心中自然而然浮現出一個答案,卻又疑竇叢生,聽著青諭遣道: “能抗衡【大衍天素書】的,唯有另一道寶貝——大黎山的【青詣元心儀】!” 李周巍心中鬆了氣,琢磨不定,問道: “仙器?” “仙器!” 青諭遣微微閉目,語氣中多了幾分冷意,道: “此物能叫算者失算,察者失察,又貴不可言,【大衍天素書】也算不到,更別說隔著一個洞天…便不可能是故意讓他來湖上的,沒有什麼比此物更合適了,劉長迭來了湖上一趟,從此衍光消彌,亂命斷絕,雖有通曉未來之能,卻已經落入下乘,不但與【大衍天素書】斷了關係,連那些留在他身上的眷顧也消失了。” “而他被眾大能觀看過,命已經變得太重,失了眷顧替他晦暗,在神通眼中看起來簡直像個怪物,紫府更算不出他是什麼東西,從這個時候起,他才成為紫府也能輕易察覺出異常的人物,轉去江南,這才撞了金羽和青池的大盤,蕭初庭、遲步梓和張秋水,應是紫府中最早知道的。” “畢竟在紫府眼中,算不清你,就是最大的問題。” 李周巍霎時間明悟,答道: “這就是…為何我等的神通看不出遂寧的異樣,可劉長迭卻在當時的眾紫府之中家喻戶曉!” 青諭遣點頭示意,稍稍一歉,道: “當日時機不對,並未與大王細說,其實有【青詣元心儀】在大黎山北麓,大半個南望月湖的事情我一無所知,除了你,天下沒有哪家是清楚的!” “【青詣元心儀】的仙威之高,甚至到了【修武星】不能穿行,玄光不降的地步,只要一眾大宋的持玄來瞭望月湖,稍稍往南邊靠一點,立刻就會將他們的修為打落,剝奪得去!” 他這話帶了幾分感慨,李周巍則放下玉杯: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緣故…” 李周巍挑眉,似乎有些不解,復又問道: “【青詣元心儀】是前輩自家的東西,竟然看不清?” 青諭遣沉默一息,答道: “那是元府遺留的寶物,我家大人尚且不得染指,只是受其庇護困守湖上,遑論我這等小妖?” 這一句霎時明晰! 李周巍低眉抿酒。 ‘青諭遣背後的大人大機率是元府的人物,卻不是最高的人物,興許身份地位不夠,又或許是沒有那樣高的修為,對這仙器的把控其實不足,興許還有什麼不對的狀態,這才困守在湖上。’ ‘遲步梓心心念唸的大人,可能就是這一位…會哪一道呢?『司天』?三陰?『府水』?’ 要知道遲步梓當年前去東海,曾經見過李清虹一面,便是將李清虹當成了狐屬的人來傳話,其中就提過三個名字! ‘社仙、府水、盈昃…後兩個還好理解,怎麼還有個社稷之仙?’ 他沉默不語,無限遐想,心中終於安定下來,那一絲濃濃的、時隱時現的危機終於褪去: ‘楊氏的話語並非作偽,祂果真不知湖上的具體景象,這才不知我家其實有四脈修仙!’ 他心頭一下安定下來,久久不言,卻並不相信青諭遣口中的毫不知曉是真的: ‘諸大能不能探查,紫府不能算,金丹以下修士卻可以用肉眼來看!興許其他勢力怕刺激狐屬背後的大人,不敢猖狂派人來,可青諭遣本人卻不可能像他話語中那樣毫不知情,他一定是知道了山下有不一樣的景象,才會派白榕出山!’ ‘會是什麼呢…’ 他心中靜靜明晰,自家仙鑑時時探查,青諭遣既然知道山下有大人的安排,大機率不會親身前來,一定是什麼異常驚動了他… 李周巍思來想去,漸漸理順: ‘太陰玄光?族史中那隻狼妖…還是說更早?’ 李周巍陷入沉思,青諭遣卻在觀察他,這妖王略有些焦慮地轉了轉面前的玉杯,答道: “而這李…遂寧之事,同樣有所不同,如今宛陵天落,墜落謫炁之中,『司天』之位有移動,眷顧也是直接墜落到湖上的,我家大人在司天一道有些道行,其實見了些異象,遂有了解。” “晚輩明白了!” 李周巍站起身來,合手行禮,答道: “多謝前輩!” 青諭遣搖頭苦笑,答道: “不敢以前輩自居,只是欠大王一個解釋罷了!” 他斂色道: “當年確定大王要走明陽之路,山中便有考慮,又見大王帶來龍屬的邀請,便知屬意諸龍,正逢上東方遊身死,便假著結交的名義派了白榕過去,其意實則是共襄明陽!” “當時是龍君誕辰。” 青諭遣神色凝重,答道: “北嘉龍君的誕辰,不僅僅是借了他的位格那麼簡單,這既是他的誕辰,也是其他八位龍君的誕辰,更是大聖隕落的時日,諸海混亂,這才有這麼個機會。” “龍屬無信無義,雖然應下,可到底如何安排,並不是可以確定的事情…只是至少出了個乾陽鐲,表明了態度。” “果然如此…” 李周巍既然弄清了青諭遣的立場,一時多了兩分信任,心中謀划起來: ‘遲步梓既然被悄無聲息地奪舍,想要和我家合謀,必然藉助與狐屬合謀的名義,他在純一道,多番試探,已經背了龍屬的立場,必然要幫一幫他。’ 於是抬眉道: “妖王可知…遲步梓?” 青諭遣凝哽,立刻擺出鄭重其事,洗耳恭聽姿態,道: “如何不知…” 李周巍凝神道: “我看他,有投向大人的意思。” 青諭遣微微一愣,卻沒有多少思慮的時間,像是把這話記在了心裡,沉沉點頭,答道: “我明白了!” 李周巍品出來些味道,默默低了眉,青諭遣卻起身,輕聲道: “遂寧修的是…『神布序』?” 李周巍點頭,卻見青諭遣面上閃過一絲遺憾,低低地道: “若是早兩百年…若是早兩百年…應當從容得多!” 他面有苦澀,答道: “此道我狐屬知曉,乃是【天司布序神卷】,是宛陵天的寶物,等到如今,算是出世了,應該是當時正好落在大王手裡,也好…也省得埋沒。” 李周巍面不改色,心中卻一動,問道: “不知是宛陵天修士所撰,還是上承古修?” 卻見青諭遣笑道: “這樣的功法,自然不是宛陵天修士能夠撰寫出來的,此物源自古代兜玄太垣庭的【天司布序經】,成書則大概在魏時,乃是極為高明的功法!” 李周巍反應極快,見縫插針,要知道此物可不是從什麼宛陵天中得來,而是從上寰閣中得來!如果能搞清這兩點,大大有益於判斷出仙鑑破損的年代! 如今謀劃落空,也不失望,道: “前輩有何見解?” 青諭遣則道: “此道源自太垣庭的洞府昇仙之法,只不過如今並非原本,而是後人觀看過那昇仙法子得來的功法…” 這妖王微微一笑,引得身旁的白氣不斷流淌,道: “我看你今天帶他來,是要向我換取太虛營造之法了!” 他口中的太虛營造之法,赫然就是營造洞天秘境的法門! 狐妖面上帶笑,眼神中多了幾分複雜,道: “以【天司布序神卷】來換,正好補足我山中道統!” 李周巍微微點頭。 李周巍並非沒有留意過此事,甚至李曦明也去過上寰閣,探查過此事,這營造洞天秘境的法門…所需仙功簡直貴的驚人! 其中最貴的叫作【梁治子天地密要】,仙功足足高達一百七十一萬六千八百!把整個大趙七相拎起來反覆屠殺個七八十遍都未必能換得出來! 哪怕是其中最為廉價的【空室在虛煉法】,也足足需要一千一百有餘的仙功,是【天司布序神卷】的五倍多…怎麼也需要江北的釋魔都打個遍了。 正是因此,李周巍其實明白太虛營造之法的貴重,聽到這話時都有了幾分訝異,微微一頓,答道: “未免太貴重!” 青諭遣搖頭嘆息,答道: “非也…我只恐大王看不上我手裡這法門!本不欲獻醜,可偏偏這法門是我家大人親自傳下,與『司天』頗有關係,這才如此一提…” 他目光低沉,心中暗歎: ‘是換…還是還,也難以分辨了!’ 李周巍卻低了眉,有了更深的思量: ‘這其實是極好的事情,這些太虛營造之法在古代都是有數的,在那些大人眼裡一家家道統對的很分明,不像這些紫府金丹道的後修功法,多如繁星…’ ‘偏偏這洞天還要懸掛而出,有時還要開啟關閉、溝通現世,最好是託在狐屬名下,也能多幾分謹慎…’ 李周巍遂不同他客氣,只道: “我家也正須此物,便拜謝大人厚賜了!” 青諭遣輕聲一笑,站起身來,笑盈盈地道: “我就讓人送來!” 本章主要人物 —— 青諭遣【紫府後期】 李周巍【紫府中期】 —— 感謝 夕至miracle 白應卿 鬥衡玄 碧海五絕 書友20220601235019900 資深釣魚佬 煌熇盒子 巨龍提豐 龍戰於野 馭天寒 桃花斷劍 A路遊 ------------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無明(1+1/2)(蕭真人白銀2/2) “王上…魏都打不得。” “大人…大人,周達叔公…被王渠綰殺了…西屏被倪贊破了…五叔公,如今也竭元傷死…這黑猻還要害我們…大人…我等該何去何從…” 李遂寧濛濛沉沉,一身冷汗,從恍惚中醒來之時,身旁一片漆黑,玉燈的光亮在面前忽明忽暗,那一張玉桌上的圓盤端端正正放著,玉刀擱置在一旁,一切顯得安寧祥和。 他竟然覺得慶幸。 剛才所經歷的一切似乎是一場夢,他只是在桌前打了個瞌睡,什麼異樣都沒有發生。 可他有些恍惚的離開視線,卻發覺另一側的玉桌旁坐了一墨袍男子,威嚴雄壯,氣度脫俗。 那雙金色的瞳孔低著,正在細細讀手中的玄卷,神色似乎有些複雜。 ‘魏王!’ 他一下把所有記憶撿回來了,知道自己因一口酒醉到了如今,真人已經有了定論,惶恐地從主位上跳起來,撲通一聲拜倒在地,恭聲道: “拜見大王…晚輩…” “起來罷。” 李周巍的聲音出奇得平靜,甚至有幾分溫和,李遂寧抬起頭來,對上那雙金眸,只覺得異常熟悉,有些恍然。 ‘前世,魏王最後一次出征時…把我們一個個叫過來,一一囑咐,我來時,他便是用這樣的眼神和我談話,他說…’ ‘他說遂寧,周暝若折了,你接正統…後繼何人,你自決之。’ 李遂寧心中突然釋然了,磕了兩個頭,聽著李周巍道: “苦了你了。” 這一句話竟然將他說得潸然淚下,抬起頭來,道: “王上…我!” 他剛要開口,卻被神通鎖住,張口結舌,李周巍柔和地看著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不必想太多,我知道你得了機緣,從今以後,你可以出這座山,不許出望月湖,等我有了準備,會給你安排前路,凡事須決斷的,我會暗暗見你。” “至於叔公…” 李周巍有些猶豫,答道: “凡事不必對他說了,他不比我,他受不得…” 李遂寧幾乎一瞬間就明白了這位大人的想法,與自己重生而來的第一顧慮幾乎相同…這位魏王…其實早早就作著身後保全昭景真人的準備了! ‘恐怕不只是我知道,周邊的幾個大勢力同樣明白…他們盼著李氏壯大,好叫魏王不至於成為孤家寡人,哪怕能讓他猶豫半分…退讓半步,都是極好的。’ 李遂寧嗚嚥著點頭,抬眉看他,李周巍一雙金眸炯炯,張了張唇,似乎想問什麼,最後終究沒有開口,道: “我還需去一趟北邊。” 李遂寧連忙抹了淚水,抬眉道: “王上!此行如若無誤,不會有大災,只是拓跋家有滔天魔道,殃及魂魄,還請兩位大人小心!” “魂魄?” 李周巍倒是不甚畏懼,失笑搖頭,邁步而出,踏著天光穿入太虛,邁入幽幽的無限黑暗之中。 在這隱沒一切的黑暗之中,他面上的笑容消失了,目光中的柔和也消散得一乾二淨,轉化成一種如獸類般的狠毒,嘴角含著沁如寒冰的冷笑: ‘王渠綰?好一個王渠綰。’ …… 大地沉蒙,霧繚雲繞。 白鄴都仙道的灰白玄旗在風中獵獵而動,隱隱懸浮在旗面上的【趙】字小了一號,顯得影影綽綽,藍衣的少年坐在旗下的臺階上,手持玉壺,面上帶笑。 赫連兀猛披著亮銀的重甲,站在一片燦燦的玄光之中,如同一隻匍匐著的巨獸,看不清臉龐,聲音如鐵石相擊: “白前輩,如何了?” 遠方的荒野沉在黑暗之中,這鴻雪門曾經的【鴻雪寶岸】自鴻雪滅門之後多受掠奪、交戰,已經是傷痕累累,鄴檜目光收回,落在手中的卷軸上。 這是戚覽堰的信,言稱大西塬上已經談妥。 鄴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 “勝白道主的魔體已經出山,妖軀則從【然烏要道】南下,從側面攻打漆澤,西蜀動不得,也不想動。” 赫連兀猛目光奇特,答道: “早聞他大名,也正好看一看他有什麼奇特的,能叫衛大人引為知己,讓勝白道驟然崛起…都覺得西蜀在作戲,可不注意,還真能吃個大虧。” 鄴檜則收捲起身,看著赫連無疆從太虛之中踱出來,笑道: “還是你們叔侄倆…如今阻止南邊馳援,哪裡危險便叫你們往那蹚…滋味不好受罷?” 從北趙南下的角度來看,整條江岸無非三道入口,最輕鬆的地方就是望月湖,神通規模最大的是玄嶽,而最危險的就是荒野! 畢竟雖然眾人都在猜楊銳儀在山上,可此人神出鬼沒,萬一猜的不對呢?如若還在荒野大張口袋,擋在前頭的人就極為危險了。 正是出於對楊銳儀手段的忌憚,如今鏜刀山圍了個結實,戚覽堰的人手仍然集中在玄嶽南下,生怕楊銳儀故弄玄虛、孤注一擲,捨棄鏜刀換取玄嶽…玄嶽是制約大宋的有力手段,哪怕江北全丟了,玄嶽也絕對不能丟! 赫連無疆似乎也與他有幾分熟悉,並不動怒,沉吟道: “勞煩道友費心,我道修行煞炁,對『真炁』、『謫炁』皆有不少抵禦之能,在此地自然最合適!” 赫連兀猛一言不發,只將手裡的兵器越攥越緊,鄴檜則負手而立,道: “我都衛一道,好點靈治山,古代修士,未有立道統而不問都衛者,當年我前去治玄,衛大人曾經提過望月湖,我說此湖立於南北間,為【活屬】,其主若能守,則大利登高,若不能守,則大邪在外以至於亂內,必然又是一個鏜金門。” “而你家在河套,我看比望月湖還要難堪,前鄉法界,後介拓跋,脅置大欲,肘抵玄陳…在我都衛大道中,此地謂之【亡屬】,有德之士,不據此山,不立此地。” 赫連無疆不惱不怒,神色自然,甚至有幾分若有所思的模樣,不著邊界的扯開了話語: “哦?看來道友道統立在白鄴溪中,是有深思熟慮的。” 鄴檜明白他在暗諷自己如今道統不保,暴露在南方的鋒刃之下,啞然失笑,答道: “自然…我據能進退之地,南北三江,此地唯獨兩處,一為稱昀,二為我白鄴。” 赫連無疆凝神看他,淡淡地道: “道友用整個道統上下的性命來為自己成道做本錢,自然是天下之大,無處不可落子…我卻宗族在漠北,祖宗基業在前,並沒有隨意捨棄的道理。” 鄴檜挑了挑眉,又像是諷刺,又像是提醒,答道: “捨不得這一點基業,那就是要叫他們生生世世給人當棋子,這才痛快?這一點上,我看你們叔侄遠不如李周巍看得清楚,能用道統做本錢不但是一種犧牲,又是一種權利,尋常人還求之不得!” 赫連兀猛與他不熟悉,只覺得聽得不痛快,握在兵器上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好在南邊終於有白光浮現,叫他眼前一亮: “南邊熬不住了!” 他的兵器往地上重重一砸,便已經騰身而起,化為一陣席捲天地的煞風,洶湧而去! “轟隆!” 一時間無數煞峰湧動,如同在白鄴蒼茫的大地上展開了一卷龐大的水墨畫,飄搖的漆黑煞氣赫然籠罩,席捲而來。 南邊飛躍而來的是一道橫跨天際的龐大光彩,璀璨奪目的光色如同瀑布一般盪漾,卷出濃濃的狂風,將這神通抵擋在外! “轟隆!” 卻見彩光上浮,戊色落地,正中浮現出一老人來,身著琉璃葛衣,目光平淡,手中持著一小小的玉山,聲震如雷: “外狄安敢放肆!” 正是獻珧真人! 隨著他的聲音如雷一般響起,一道瑩瑩的彩光穿梭而出: “『受撫頂』!” 竟然是一道『戊土』神通。 此光姣姣,化為一座仙光落下,讓赫連兀猛微微抬頭,面色微微有些變化,藏在重重盔甲下的雙目已然浮現出玄妙的灰銀之色。 “鐺!” 『受撫頂』不是一道簡單的神通,最制仙道,對釋修魔修威脅不大,只要受了這一擊,哪怕是修為高出幾分的人也照樣要墜到地面上去! 赫連兀猛雖然修行魔道,卻並不純粹,不是四位魔祖的傳承,根子上還是紫金魔道那一套,自然也在約束的範圍內,好在他修異府,『煞炁』受影響輕得多,他又祭起靈寶,只不過墜到地面上,動彈不得,身上的玄光如焰更甚,沒有半點退縮,微微啟唇,聲音猖狂惡毒: “道途斷絕的老廢物…東海的叫花子…倒也敢在此處狂吠!” 獻珧真人聽他罵什麼道途斷絕,面不改色,可這句老叫花子出口,頓時叫老人面色微變,目光陰沉: “倒反天罡…我廉氏也是關中大家之後,登神通稱王之時,你赫連氏還在給人做奴婢…” 可他這句話並未說罷,已經有一分白氣飄揚而下,將他拖住,鄴檜踏著紫水浮現而出,嘆道: “前輩…得罪了!” 隨著他的嘆息,唇齒之中已經飄下一道千鈞白氣,化為一座白光閃閃的龐大山峰,引得太虛凝固,種種神通如陷泥澤。 獻珧真人閉口不言,兩手一併,持在唇齒之間,竟然同樣吐出一道白氣來! 此氣一出,轟隆隆從太虛中同樣誕出一道山峰,兩峰相撞,白氣滾滾如落石,鋪天蓋地,如瀑布一般處處傾瀉,蔚為壯觀。 竟然也是『東羽山』! 這位獻珧真人…竟然修了個『都衛』來補全道統! 這情景一出,赫連家的叔侄皆移目,有了幾分意外,赫連無疆的神色甚至多了幾分異樣。 ‘好一個獻珧…是得人指點…還是說果真是賭的。’ 唯有鄴檜並不意外。 獻珧真人其實並不比長奚處境好到哪兒去,他成道靠的是這道『受撫頂』不錯,可餘下的道統一道也無…好不容易從成言手裡得了那一本『仙無漏』,再也止步不前了。 這老人卻也是個果斷之人,估計著剩餘的年歲一定不足他跨過參紫,為求保全,早早便開始謀劃替參,最後是求到了他鄴檜頭上,取了『東羽山』回去! 說起來兩人交情不淺,可真正動起手來,鄴檜沒有半點遲疑,身形驟然消失,從滿天如瀑布般墜落的白氣之中穿梭而出,浮現在老人背後,驟然抬眉! 那雙眼睛中反覆浮現著灼灼的色彩,玄妙的光華驟然墜落,砸在老人腦後。 他取出的『東羽山』,自然明白對方修行的關竅在何處! 獻珧真人面色一變,雙手一招,立刻將自家靈器喚出來,手中的玉山迅速放大: “【懸關山】!” 兩座龐大的神通之山在空中碰撞,赫連無疆的身影如同風中飄零的柳絮,飄搖而來,卻見一道沉甸甸的灰色光暈在空中閃動,老人駕府水而出,青鋒冰寒,直指他面門! ‘豫水陳胤…’ 赫連無疆心中微微一沉。 也不是他有多忌憚此人,而是陳胤受了西蜀算計的事情早就傳開了,這小老頭此刻對宋廷的依賴極大,如若赫連無疆是楊銳儀,必然會把這段好鋼用在刀刃上! 他的出現,代表著宋庭在此地的決心已然不弱! 赫連無疆思慮極為周全,豈敢鬆懈?立刻將手按在腰間,一鞭、一刀、一劍一同跳起,捲起無窮煞風。 赫連無疆雖然在洞天中面對李周巍處於下風,可對陳胤來說屬實算得上是勁敵了,那鞭席捲而來,束縛他手中寶劍,短刀如鬼魅般遊走,那劍則飄飄搖搖,直立在他手掌心,時刻提防著。 兩位紫府中期皆被攔住,赫連兀猛則立在重重疊疊的煞氣,面上頗有些冰冷笑意。 擋在他面前的則是三道彩光,皆駕水火! 左一道男子身材雄偉,顧盼如龍鳳,一身青紫甲、武將打扮,腰間佩劍,金光璀璨,面色略白,中一道服飾青白,五官俊美,眉心點青紫、繪紫金,右一道則著白紫之衣,披黑雲袍,神色自若,側身手持玄劍,目光忌憚。 赫連兀猛化為灰銀色的眸子中倒映出那三雙金眸,叫他狂笑起來,震得整片煞海不斷晃動! 這青年笑道: “宋廷有意思——竟然將他的三個麒麟兒…送到我手上來了!” 他的聲音隨著本人的身影一同在這煞海中消散乾淨。 “倒要看看這持玄有多少本事!” 李絳梁眉心微微一亮,手中玄劍赫然架起,如同魔頭般的男子已經浮現在面前,似刀似槍的長柄棹刀燃起熊熊的墨光,劈在他的劍上。 “轟隆!” 李絳梁身上的水火瞬間炸開,在空中一連退出三步,面色微微一變: “好強的魔頭!” 赫連兀猛體型大如猛虎,身形卻靈巧得如同毒蛇,在空中恣意一轉,那棹刀不知何時已經從腳底下跳起,毒辣地鑽向他的咽喉! 李絳梁只覺得渾身毛孔赫然炸起,一股寒意衝上腦海!眉心的紫色的立刻浮現而出,身形砰然破碎,欲要化為滾滾的水火。 可赫連兀猛何等老辣,雙目早早已經化為紅色,一道濃烈的煞光噴湧而出,直逼李絳梁面孔!一股玄妙的波動同時從他身上洶湧而出,竟然使得李絳梁身上的水火微微偏移,慢了一瞬。 “轟隆!” 所幸此刻李絳夏已然趕到,手中的水火流動變化,化為一槍,在滾滾的煞氣中微微跳動,卸去神通,往赫連兀猛咽喉而去! 赫連兀猛卻毫不理會,甚至有閒情轉過頭來,目光輕蔑: ‘器藝有餘…神通不足,傷勢未愈,還敢來挑釁!’ 那長槍毫無阻礙地穿刺而來,卻如同刺在一捧煞氣上,輕而易舉穿過他的咽喉,接觸之處卻沒有半點傷勢,而是一片虛幻。 『千百身』! 李絳梁只悶哼一聲,化水火退去。 赫連兀猛則猿臂輕舒,長柄棹刀迴轉,往李絳夏身上降去,靈器未至,煞炁先到,如同一座險峰,轟然砸下! 而他那雙充滿煞氣的雙眼中赫然跳出一點模糊的金光,將李絳夏釘在原地,躲避不及,結結實實吃了個滿,如同離弦之箭,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太平消夷光】!’ 可他這麼一拖,李絳壟溝通天上星辰而降落的光彩終於落在他背上! 三人雖然只是持玄,可溝通修武落下來的光卻不簡單,赫連兀猛煞時間被定在原地,身上砰然爆起濃厚的各色水火,讓李絳壟面色一白,彷彿受了什麼關聯,與他一同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一身氣息以一種極快的速度衰退下去。 而地面上的李絳夏已然重新化為一道白光跳起,頭頂上懸著一道金印,看起來竟然並無大礙,手中微微一抖,現出一金色鎖鏈來,正正系在這魔頭身上,喝道: “四弟!” 三人既然得知早早要隨著眾人向北殺去,豈能草率向前?不但從宋帝手中請了靈器,還特地挑選了術法修行,就是等在這個時候! 李絳壟與李絳夏雖然不合,遇到這種事情兩人卻合作的比誰都快,相互之間沒有半分猜忌,默契到了讓李絳梁大吃一驚、甚至有些失措的地步! 只是他顧不得驚訝,當下雙目一合,眉心的色彩驟然濃重,其中躍出一點光彩來。 此光金燦燦、紫豔豔,時而跳動如火,時而流淌如水,照的四下裡亮堂堂,金的彷彿玄經鎮苑、無上大道,紫的如同百修齊頌、仙光如雨,似慢實快,驟然落在赫連兀猛身上。 乃是三人特地請來,此行的真正底牌——【無明水火】! “轟隆!” 耀眼的仙光直衝天際,整片煞海不斷晃動,滾滾的黑煙沖天而起,施法的李絳壟率先退出三步,那細得如弦一般的白光立刻斷裂,讓他邊咳邊吐血,竟然不能自持。 金色的鎖鏈嘭然破碎,一道橫絕的白光以一種極恐怖的速度掃過這片天際,打得李絳壟口吐鮮血,差點栽到地面上去、李絳梁再度借光挪移,身處風暴中心的李絳夏雖然並未受受影響,十八枚琉璃寶珠卻不知何時已經浮現在李絳夏頭頂,將他牢牢鎖住! ‘【西次將琉璃星】!’ 赫連兀猛赫然也是以身犯險,誘他入內,只是沒有算到三人一下拿出了這樣厲害的寶貝而已! 可此人意志之堅,神通之穩,竟然能在水火的摧折下仍然將靈器用得穩若泰山,不但將身旁的人困住,不斷燃燒的水火中已然漸漸走出一個人形! 赫連兀猛以左手為中心的大半個身體都燃燒著熊熊的【無明水火】,更有好幾處是從裡而外冒著靈火,顯然已經傷到本體了——他卻沒有太大的反應,而是有些詫異地站在半空中。 “太虛…” 在赫連兀猛的感應中,原本持續浮現的太虛赫然斷了乾淨! 【無明水火】同樣影響了太虛,只是並非如【無丈水火】讓太虛斷絕,而是唯獨讓他赫連兀猛不被太虛接納! 這就代表著他赫連兀猛將身上的靈火熄滅之前,將失去幾乎全部跟太虛有關的神妙,而持玄的三人卻能出入太虛,輕而易舉地躲避他的攻勢!一旦形勢有逆轉,他興許連走都走不掉! 本應是極危險的事情,這玄甲男子不但不驚,反而升起幾分興趣來,笑道: “好!” 隨著一聲喝畢,無盡的煞海重新湧現,重重的山峰再次聳起,他森森的聲音再次響起: “且看看我的手段!” ‘…這…’ 從天際降下的白光迅速衰落,李絳梁才在十步之外被打的跌落而出,一身煞光繚繞,面色如紙,瞳孔中卻倒映出帶著鋪天蓋地煞氣的長柄棹刀與那一雙魔瞳! 此人竟然未卜先知般預判了他的落點! 李絳梁只覺得一股危險感衝上心頭,驚出一身冷汗來。 他李絳梁雖然不常出宮,卻不是沒有鬥法的經驗,這幾年不但鬥過憐愍,甚至與孔婷雲交過手…可眼前此人給他的壓力,簡直和先前的鬥法不是一個級別的! ‘難怪父親如此尊貴之身,當年從東海突破,在北岸與他交戰,並沒有將他拿下…果然是魔頭一般的人物!’ ‘這才是北方道統的天才!’ 本章主要人物 —— 鄴○檜【紫府中期】 赫連無疆【紫府中期】 獻○珧【紫府中期】 李絳壟【持玄】 李絳夏【持玄】 李絳梁【持玄】 —— ------------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青崖 那魔氣森森的棹刀穿刺而來,李絳梁短時間內心念電轉,一手玄劍平舉,另一隻手兩指一併,抵在劍脊下方,向上一抬,身後則暗色湧動,赫然浮現出太虛來。 “轟隆!” 深黑色的煞氣霎時間盪漾開來,這一把玄劍質地不凡,在棹刀之下驟然間彎成弧形,叫與他心神相連的李絳梁面色一白,卻得以退出一步,墜入太虛! 可就在此時,這棹刀赫然前伸,翻轉滑動,短柄下鉤,竟然一瞬間鎖住玄劍! “鏘!” 李絳梁的身影消失,那一把玄劍卻被鎖在煞氣裡,赫連兀猛沒有半點喜色,而是微微眯眼: “哦?” 在滾滾的煞氣中,這把寶劍與天上的光輝呼應,化為水火飄散消失,沒有留下半點蹤跡。 赫連兀猛的身形卻同時消失。 【西次將琉璃星】下的李絳夏則神色一肅,兩手在胸前結印,頭頂上的金印立刻發出璀璨光華,滾滾的煞氣下一瞬便如山一般砸下來,成百上千的刀光轟然作響。 “轟隆!” 天上的白光再次飄搖而下,赫連兀猛頭也不回,後腦上卻驟然浮現出一張面龐,瞳孔血紅,面帶獰笑,眼睛中的紅色魔光稍縱即逝,在遠方炸起一片恐怖的煞氣風暴,赫然擊落欲要支援而來的李絳壟! 【西次將琉璃星】也放出萬千光彩,與煞氣刀光一同落下,將那微弱的金光瞬間淹沒。 李絳夏手中的金印並不簡單,本是宋庭之中的寶物,叫作【伐真金印】,能與天上的星辰感應,化解威能,他持出此寶,尋常紫府初期的修士也絕不能一時半會拿下他! 可太陰一道【西次將琉璃星】的傾注極為玄妙,似乎在不斷將滾滾的真氣化為陽夷之光,步步深入,另一頭的煞氣又滾滾而下,不過十幾息的功夫,立刻有了明暗不定的傾向。 這叫李絳夏神色一沉: ‘如此快速做出這樣好的應對…此人的道行,絕不會差到哪去!’ 而受著【無明水火】灼燒的赫連兀猛沒有半點虛弱模樣,腋下再次伸出兩隻手來,一手掐訣,一手捏鈴,配合著腦後那張血色面孔,赫然已經將另外兩人同時壓制! 偏偏李絳梁、李絳壟兩人沒有【伐真金印】,一旦被他鎖在【西次將琉璃星】下,立刻就有性命之危,甚至不敢離開太虛太久… 三人持玄,本應壓制紫府初期,在無明水火設計成功的情況下按理連紫府中期都能拖住,竟然反過來被赫連兀猛一人壓制住了! 這下不止李絳夏為難不已,危機大起,連獻珧都移目來看,面色凝重,似乎有忌憚之色: ‘赫連家的傳承…’ 可偏偏有一人面色難看起來。 正是赫連無疆。 這男子面色陰冷,已經漸漸將陳胤壓制,可注意力幾乎全在自己家這個紫府晚輩身上!當下頗有憂色地看了眼赫連兀猛,心中卻琢磨開了。 ‘持玄…果然有些東西…憐愍是比不得的,一個持玄不久,兩個臨時借來神妙,配合幾件寶貝,竟然能將兀猛擋住!’ 赫連兀猛如今是怎麼個狀態,赫連無疆是最明白的: 【敕鐵丹】乃是自家先輩赫連泛所煉…自赫連家隨齊帝始,至如今鐵弗為趙附庸終,赫連泛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天驕! 這位天驕修行『全丹』,得了古代道統,擅長煉器,以魔煞寶器聞名天下,乃至於建國…【敕鐵丹】乃是他畢生心血所化,赫連兀猛服下這寶物,儘管披著的【大夏郢銅甲】還未徹底煉化整合,只是披了個殼子,威力已經極為恐怖,赫連無疆自己都沒把握能穩穩拿下他! 而更讓他心憂的是另一道靈物: ‘【無明水火】!’ 金燦燦、紫豔豔的光暈浮現,最先注目而來的就是赫連無疆。 他赫連家修煞炁,對真炁見解頗多,此道駕馭水火,頂極的唯有一道,乃是【天武真炁神煞性】所誕,叫作【天武正性持神焰】,此中威能,並不在太虛誕孕的五水五火之下! 這已經是極高的位格了。 要知道太古有天道,與道德感召,曾經誕下過五水五火,每一道都有堪為仙物的奇特神妙,鵧烏得了其中之一,便讓諸仙談之色變,真炁有這般能耐,不可謂不厲害。 而真炁之水火,位在陰陽之間,陰陽不顯,有傷水火,故而在這一道真君級數、金丹水火之下,空空蕩蕩,唯有無常無明、無丈無擘、無垠無疆六火。 這六火,每一個都不是好處置的靈物,落到真炁的大真人手中,足以驚天動地。 ‘這三個持玄雖然不是什麼厲害人物,可終究是持玄,能與修武之星感應,哪怕能發揮出十之五六,若是再冒出來個楊銳儀,恐怕要了兀猛的命!’ 他憑著自己的本事在漠南眾部族之中保住鐵弗國祚,絕不是簡單貨色,也極為相信自己的直覺: ‘我等也不是來守在此地的,不將荒野的人放出來、逼出來…如何能見虛實?指不準還有誰在太虛中等著…不能再等了!’ 當下不管不顧,手中法劍立刻推出,咬牙喝道: “慕容顏!” 赫連兀猛正踏著如山一般的煞炁,眼看李絳夏已經在他的威勢下搖搖欲墜,心中卻驟然升起一股危機感來,他立刻抬眉,面色一變。 太虛中飄飄晃晃,赫然洞穿,從中落下一把白瑩瑩的劍來。 此劍長三尺七寸,共六面,分繪各類獸面雲紋,流淌著凝練到極致的玉真光彩與奪目真炁,赫然在一位劍修手中! 竺生真人——劉白! 劉白本是極有名氣的劍修,道統不凡,紫府中期的『玉真』與『真炁』加持,此劍一出,殺意無限! 赫連兀猛猝然受襲,驟然驚醒: ‘那【無明水火】…遮蔽了我對太虛的感知!這才是他們的目的!’ 可來不及思量,這一劍已至身前! “鏘!” 濃烈的玉真光彩先撞上了閃爍著神光的玄甲,發出驚天動地的嗡鳴之聲,這劍光徜徉恣肆,如同流水,並不正面斬擊,而是於每一個角落飛揚而入,從赫連兀猛身上穿過,激起無限煞光! 此時另一道深灰色光彩已然浮現,慕容顏龐大的身軀應聲而出,使得周邊一切化為灰白之色,卻有一道白光來得更快,飄搖旋轉,定在他身前,化為一座小巧卻又橫絕天際的紫色閣樓。 閣樓上的女子儀態端莊,手中掐訣,神色平靜。 正是汀蘭! 她的身影與劉白一經浮現,幾乎讓場上的餘下幾人齊齊一怔,慕容顏都呆愣了一瞬: ‘汀蘭?劉白?那…玄嶽一地誰來鎮守…楊銳儀當公孫碑、戚覽堰是死人不成!’ 可響徹天際的是幾乎要洞穿耳膜的強烈尖嘯聲,赫連無疆眥目欲裂,那一柄法劍以一種極為恐怖的速度飛躍而來,在空中游動: ‘兀猛!’ 這劍修卻沒有半刻停留,他的衣袍在風中滾滾而動,長劍合流,閃動六道浮光,應和神通,回應八方: 『青玉崖』! 此刻,劉白與赫連兀猛彷彿避世隱匿,墜落另一片天地,青白色的光彩匯聚在兩人底下,託舉至無上天際的白雲深處,無數劍光赫然合一,當頭斬下! 【平煞合玉劍訣】! 讓被神通定住、受這樣一位堪比大真人的玉真劍修近身持劍斬殺,是何等危險? “嗡!” 披在赫連兀猛身上的盔胄發出一聲響亮的悲鳴,受了玉真神妙影響,竟然瞬間被打離他的形體!一身黑衣、灰銀眸子的赫連兀猛赫然已經暴露在劍鋒之下! 在赫連無疆彷彿要滴血的目光之中,赫連兀猛的四肢已然與身體分離,在滾滾的玉真劍光中化為濃濃的煞氣飄散,那白色劍鋒尚未結束,合為一體,指向他的眉心! 赫連兀猛雖然被『青玉崖』震懾,可他一身煞氣神通卻自發運轉護主,他的一身神通全部轉為煞氣,在那白色劍鋒下不斷裂解,發出刺耳的哀鳴聲! 正在此時,赫連兀猛終於從『青玉崖』的影響中掙脫出來,睜開的雙眼在劍光下砰然炸為血霧,臉上淌出暗黑色的血來,眉心處的皮肉在劍鋒下滾滾分離,跳出一丹! 此丹約一指大小,通體銀白,如同汞水凝聚,豔豔的紅沙和閃亮的銀色一同丹上的紋路時隱時現,變化無窮: 赫連家秘寶【敕鐵丹】! 滾滾的玉真之光彷彿受了什麼影響,紛紛飄散開來,從丹中噴湧而出的、凝鍊到極致的全丹之彩自上而下,包裹住了赫連兀猛,這男子在眾目睽睽之下竟然變成了一汪牝水,飄散如煙! 竟然已經從『青玉崖』之中走脫! 這一道變化屬實出乎了劉白的預料,他凝聚在手中的劍招生生變化,轉向這牝水去處,赫連無疆的法劍卻及時趕來,擋在身前! “轟隆!” 如響雷般的聲音震動天際,慕容顏來不及多說,眼神掃過夜空,果然發現鄴檜那個畜牲已經不見蹤跡,心中大罵了幾聲,喝道: “走!” 比他話語更快的是閃爍著血光的滾滾煞氣與凝聚成純白色的玉真法力,一前一後,橫跨天際,追逐而去! 天空中各色流光閃爍,李絳梁已然顯出身形,焦急抬眉,卻聽著耳邊李絳壟淡淡的話語: “他沒事。” 果然聽著那重重煞氣中的男子咳了幾口血,已然乘水火而出,抬眉去看兩人,笑道: “走!” 三兄弟對視了一眼,沒有半點多餘的話語,一同駕風而起,登上汀蘭的紫炁閣樓,腳底的兵馬已經火速過江,在地面上如同重重的海浪。 李絳梁顧不得喘息,上前一步,抬眉看向汀蘭,低聲道: “前輩!眼下是…” 汀蘭向他們點了點頭,略有異樣,答道: “繞白鄴都仙,守白鄉攻邊燕,替鏜刀解圍!” …… “滴答。” 重重的影子在殿中晃動,道衣男子匆匆越過臺階,發覺高處的殿門開著,連忙拜了稟報,聽著裡頭真人的話語隱隱約約: “介杏…老大人那裡…真的沒有【無漏闋陰】?” “這…這…” “貴族傳承久遠,先輩曾經在【不移觀】下修行…我一向是極為敬重的,如若能換給我…任憑你來提條件!” 雖然兩位紫府在談事,可情況緊急,道衣男子顧不得太多,撲通一聲跪下,喜道: “師尊!是喜事!宋人果然從荒野過江,直接掠過白庫、白鄴、龐鹿嶺…往稱水澤方向去了!” 他這一聲在寂靜的院落中顯得紛亂響亮,便見原本只是掩著的門開啟了,內院之中放著一小臺,兩人端坐在臺邊對弈,皆是少年模樣。 左側的正是戚覽堰! 這操控江北局勢的治玄道人微微一笑,道: “陶道友,這是我新收的弟子,梵亢。” 與他對弈的正是那一雙眼睛極為厲害的陶家少年真人、李介詣帶來的陶介杏,戚覽堰請他來,顯然是有事相談! 聽了他這話,陶介杏卻好像解脫了,連忙點頭,答道: “既然已經過江了,我…我這就去!” 戚覽堰略有失望,卻也只能放他出去,微微嘆氣,聽著弟子精神抖擻地彙報了西邊的事情,便點頭: “果然是劉白,看來還是楊銳儀親自攻山稽,他們馳援大元光隱山。” 於是抬了茶杯,挑眉來看跪在底下的梵亢,道: “過了就過了,讓他們多深入幾步,急什麼急。” 一身道衣的男子嘆了口氣,心中沉重,答道: “湖上圍攻魏…圍攻那位…的一次,弟子就見識到了改變這天下局勢有多難,怎麼能不焦急呢?師尊…” 戚覽堰放了杯,淡淡地道: “鄴檜的手段高,這事情就交給他,都仙道上不是一點異樣都沒有麼?” “至於李周巍。” 戚覽堰頓了頓,答道: “如今一切向好,天下局勢唯一的區別就是李周巍受傷重得多,雖然讓李曦明多修了那一道『天下明』…但這人實在不算什麼,只是沾了李周巍的光,拿了那一道併火,派個人帶個靈水寶物,把他的火收了,隨便一個紫府初期就能治住他。” “這次楊銳儀不能允許李周巍不出手,他一定會跟在劉白他們後面,一如上一次,做的好一些,又能在不改變大局的情況下,多拖他個五六年。” 梵亢久久不語,似乎心思不在此處,聲音略有些哽咽,答道: “弟子…弟子只是不明白…” “當日圍攻湖上,師尊說這等小事不必稟報衛大人,於是沒能把慕容顏和高方景使喚過去,如今…如今…師尊似乎照舊不打算同衛大人商量!” 這道衣男子泣道: “弟子一心為兩位大人考慮…為何…為何衛大人全然不關心!” 戚覽堰聽了他前半段,沉默不言,可最後一句罷了,竟然叫他面色驟變,眼神冷厲,答道: “豎子何知!衛大人求道求金,豈能著眼於這等醃臢事!倘若出了什麼事情,誰擔得起!” “更何況…更何況!” 戚覽堰好像洩了口氣,神色中透露幾分黯淡,心底多了幾分殺機: ‘【徐坼懼天門,怠作結璘仙,子通求衍道,傲死位臺前】…求金之人,是不可以相信他人言語中自己成道與否的…若是讓你透露出去,殺一百次、一千次也不為過!’ ‘什麼天素…什麼大衍,皆是不實之讖,我死不足惜,可師叔他如此天才、如此抱負、如此德行,如若不能登位…天下修士還有什麼路走!’ 本章主要人物 —— 鄴○檜【紫府中期】 劉○白【紫府中期】 赫連無疆【紫府中期】 獻○珧【紫府中期】 李絳壟【持玄】 李絳夏【持玄】 李絳梁【持玄】 —— ps:本章的【敕鐵丹】爭執點是伏筆,還請大家擱置爭論,友善討論^。 ------------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赤漠 陶介杏從玄妙觀駕風而出,心中沉沉,難以言喻。 ‘看他的模樣,衛大人是修不成了。’ 陶介杏雖涉世未深,可年少成道,極為聰慧,被戚覽堰借用兩月誆出來,至今也沒能回去,本就有猜測,一句就聽出來了,心中有些恍惚: ‘修不成,修不成…才是修成了。’ 陶家與治玄關係緊密,在古代也是常習三陰的大家族,太祖父當年修道,成就『不紫衣』,引了大半個趙國的修士前來賀喜,極為輝煌。 可老人自己私下回了家族…卻悵然若失,泣下不止。 ‘老人說…厥陰為次陽所誅,踐為魔徒,如今天上高高掛起,卻叫治玄入世,替他們著紫衣,『不紫衣』怎麼能成?不成才是走了正道,他修成了這道『不紫衣』,其實是紫衣藏在白袍底下,成了『掩弊服』。’ 陶介杏心中明白,衛懸因如今修不成…其實是極為可怕、極為危險的情況。 ‘這位衛大人…坐在治玄榭最頂上,整個治玄又完完全全插手仙道,幾乎操弄了整個天下局勢,『掩弊服』是必然成就的,他卻能置身於外…先不談這是怎樣的道行本事…姚大人不可能不知道其中奧妙,卻指派他治玄,這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的志向,恐怕會讓山上很為難。’ 在陶介杏看來,落霞山其實是很寬容的,否則衛懸因不會有如今大真人的修為…可山間到底如何想,又有哪個敢猜? 陶介杏恍惚之間,竟然已經到了一片灰濛濛的山林之間,山川在夜色中起伏,一面麵灰白色的旗幟在風中飄動,正是【白鄴都仙道】。 這一處是鄴檜的山門,在南北之爭中顯得很不起眼,卻也有紫府大陣庇護,陶介杏深深地看了一眼藏在暗黑夜色中的山林,赫然踏風而下。 與陣外的漆黑寂寥相比,陣內竟然有無限光明,遍地金黃,一層層的宮闕幾乎沒有一個身著道衣的修仙之士,而是站滿了密密麻麻的和尚! 而在主殿之上,兩位摩訶正化為常人大小,盤膝而坐,金身燦燦,引得大殿之中一片梵音,只有一個身著羽衣的男子坐在側旁,閉目不言。 這小小的【白鄴都仙道】,竟然塞滿了釋修! 不但有廣蟬、奴孜為首的摩訶,奴焰、虛妄、略金等金蓮座下,法師小修依次排開,更有一旁閉口不言,沉默的拓跋家真人拓跋賜! 這便是鄴檜向戚覽堰獻上的計策了! 荒野對岸便是【白鄴都仙道】,地盤頗為廣闊,往西北就是白鄉谷,可以作為跳板攻打邊燕,替鏜刀山解圍——大宋也是這麼做的。 可戚覽堰算著大宋修士急於馳援,在擊退北方修士前不會攻打【白鄴都仙道】的山門,必然從側旁過去,前去白鄉,前幾次鬥法之時就暗暗用拓跋家的魔道手段安排了釋修藏在白鄴都仙道山門之中,積少成多,早就將廣蟬等人藏過來了。 看似真人退走,孤立無援、搖搖欲墜的都仙道山門內其實藏著一支奇兵! 如此安排之下,如若劉白等人停步攻打側邊的【白鄴都仙道】,必然久攻不克,北方可以立刻合圍,而眼下劉白等人一路向北馳援,這支奇兵立刻可以傾巢而出,截斷後路,大有去處! 赫連無疆、赫連兀猛等人皆是誘餌,唯一知情的唯有鄴檜本人! 這群和尚在此地待了許久,早已經蠢蠢欲動,見了陶介杏,大喜過望,在最上頭的廣蟬立刻跳下來,笑道: “堂弟…事情成了?” 為了防止被南邊察覺,眾人連大陣都不勾連,運轉紫府大陣切斷了太虛,自然是毫無所察,陶介杏連忙合手,答道: “正是——他們往北去了!” 霎時間幾人皆有喜色,那坐在側旁的白衣男子也睜開眼睛,目光中興起幾分笑意,道: “不如這就南下!” 顯然,他的意思是趁機穿過荒野,直搗大宋腹地! 可他這句玩笑話讓眾人面色微變,沒有一人敢應他,一旁的負了手,心中暗笑: ‘這一眾都是來搜刮命數的,又不是來搏命的,誰跟你打到大宋腹地去,治玄沒給命令,把陰司得罪慘了,還要不要命了…’ 更何況,到了如今還沒有楊銳儀的確切訊息,真的不去堵劉白而是深入南方,司徒霍、劉白等人棄山回援,配合著楊銳儀,反倒是他們孤軍受圍了! ‘真要向南,還不如望月湖實際些…可李曦明與李周巍合力,一時半會拿不下來,最後還是一個下場…’ 幾人都不應他,唯有廣蟬尷尬一笑道: “那還是請道友南下,我們還是要往北,殺他個措手不及。” 北方劉白等人攻打邊燕本就吃力,哪能受得了這些人從後方夾擊?哪有軟骨頭不啃,去深入敵境冒險的? 這句話一出,中年男人頓時閉口不言,陶介杏只道: “時間緊迫,諸位請罷!” 霎時間無數金光暴起,一同踏入太虛,向北而去,天上的彩色紛亂,一片動盪,廣蟬笑道: “我與拓跋道友先去,你等在此地等著,截他敗兵!” …… 白鄉谷。 白鄉谷本是一處風景絕美的寶地,早年乃是寧國大族蘇氏的立族之地,丘陵低矮,遍地楓樹,可如今卻地動山搖,溝渠橫縱。 龐大的金身隔絕天際,無數眼睛,居高臨下,俯視蒼生,天空之中則色彩混一,千百道粉紅的幻彩橫跨天際,一條條一重重,照出萬紫千紅來。 鎮守此地的,赫然是空無道量力——遮盧! 這位摩訶為空無道量力,轉世六世,威能極強! 而與他相對而立的劍修,踏著一片純白之光,正是劉白。 這位真人神通明亮,充斥天地,足踏青玉之崖,避走災劫,手中長劍直指摩訶,毫不示弱,劍鋒所到之處,千百眼眸輪流閉合,淌出淚水來。 而在這位竺生真人身後,竟然懸著一面大如桌案、薄如蟬翼的圓形玉環,內外分為兩圈,煙色瀲灩,胭脂染透,在他一身神通法力的加持下如同真仙法輪,神威無限! 當年從李周巍手中換取到的【上善明玄玉】如今已經被這位真人煉成一道極為厲害的寶物! 在玉輪與『真炁』的同時加持下,他毫不示弱,甚至大有幾分蓋過遮盧的模樣! 他這處劍氣捭闔縱橫,引動天象,赫連無疆與慕容顏仍然同陳胤、獻珧周旋,另一處的汀蘭卻顯得窘迫得多。 她的對手是烈火滔滔、靈器凶煞的高方景與駕金奪煞、道法高明的稱昀門常昀…高方景倒還是其次,常昀雖然散修出身,卻已經成就紫府中期,神通極為強橫! 汀蘭靠著【無丈水火】與【紫座穆靈閣】來回周旋,身上的傷勢卻越添越多,大有力竭之感… ‘北方的人手實在是太多了!白鄉與邊燕…絕對是早有防備!’ 這女子心中沉重,目光迅速掃過戰場,發覺最輕鬆的反而是在低空與幾位憐愍糾纏的李家三持玄。 無他,對付釋修、尤其是摩訶座下的憐愍,【無明水火】實在是太好用了… 這金光燦燦,紫意盈盈的真炁水火只要落在這些憐愍身上,簡直比【無丈水火】還要恐怖!【無丈水火】是焚燒周邊的太虛,可【無明水火】是讓這些憐愍直接與整片太虛斷連! 對憐愍來說這可不是不能穿梭那麼簡單,釋土接引之光立刻消失,所有與釋土關聯的釋法通通失效,明明摩訶量力就在一旁,釋土前所未有地近,想要聯手結陣、共同接引光彩都不可能!除非眼前的遮盧被打急了眼,敕令空無道釋土顯露而出,溝通現世,否則這些憐愍根本別想得到一星半點的關照。 偏偏李絳梁等人都不是什麼易與之輩,修武之光越發純熟,毫無阻礙的一一降下,竟然有幾分信手拈來的味道了。 這無疑大大減輕了汀蘭的壓力,少了許多後顧之憂,她抬起眉來,再次強行用【紫座穆靈閣】鎮住常昀的金刀,面色一白,來不及化解體內的震動,正要開口,神情卻驟然一變! 那高方景穿梭而來的真火熊熊豔豔,從中卻亮出一點黃光來! 飛舞的玄黃二氣交織,赫然托出一柄明亮鋒利的大戟,還未至身前,已經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撲面而來——此戟有備而來,積蓄神通,是奔著傷她性命來的! ‘拓跋家!’ 此刻汀蘭的兩樣靈器和無丈水火一同被鎮壓在外,神通招架,一時竟然空門大開,看得常昀眼皮一挑,暗叫不好! 可正在此時,汀蘭眉心忽然放出光明來,跳出一鏡! 此鏡白銀銀、光燦燦,不過巴掌大小,看上去異常脆弱,卻剛猛異常地擋在了戟前,一時間銀光崩碎,照出貫穿天地的銀光! “轟隆!” 只聽一聲驚天動地的雷聲,整片天際竟然變色,銀光如流水,落下千百道、如瀑布一般的神雷。 “鏘!” 這遍佈天地的雷霆實在是厲害,竟然滌清氣象、大破邪祟、消形除匿——將懸浮在天際的眾人一一照出! 汀蘭瞳孔赫然放大。 她一眼便看清了浮現在她身前的拓跋賜,心中一下沉下去,她反應很敏銳,立刻意識到了什麼,驟然抬眉,看向山間的李絳梁三人。 太虛中赫然跳出一點白蟬! 這東西張牙舞爪,翅膀嗡動,汀蘭眼熟至極——一瞬間就認出來了,心中驟然大駭: ‘廣蟬?!’ ‘這和尚…是奔著明陽之子來的!’ “哈哈哈哈哈!” 幾乎是同時,天地已經炸起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無數金色從三人之間拔地而起,高聳入雲的臉龐再度浮現,鼻樑如峰,雙目為殿,巨口大張,舌頭化作白蟬張牙舞爪,彷彿在獰笑。 廣蟬毫不猶豫,已顯金身! 他的金身龐大,在地面上投出巨大的陰影,不但讓三人齊齊停住,甚至讓圍在一旁的幾個憐愍一同跌落,面色驚恐。 “廣蟬?!” 李絳梁只覺得渾身發寒,三人原本在眾憐愍之中奮力保持的平衡赫然被打破,被這巨大的咆哮一同推出去九步,停滯一瞬,面上通通被巨大的陰影籠罩。 潔白的鋒利牙齒開合,那如山般的白蟬赫然跳出,一雙複眼中那成千上萬的人眼一同盯著他,抽出沉在無窮黑暗中的肢體,兇狠地抱合而來! 堂堂五世摩訶,竟然潛伏已久,全力出手,毫不留情地針對他。 李絳梁被這巨大口腔的陰影籠罩,只覺得身處烈火之中,面色驟然一變,兩手合十掐訣施法,感應修武,試圖遁逃…卻發覺白蟬那雙紅眸直勾勾刺來,以神通攝他! “咚!” 他耳邊彷彿響起了悠揚的鐘聲。 “四弟!” 李絳夏的怒吼響徹天地,可眼前的一切似乎靜止了,一道金光從暗處誕出,只有巴掌大小,又好像化為山嶽般龐大,彷彿在叢林深處蟄伏已久的猛虎,驟然躍出,正正劈在那白蟬面上。 “轟隆!” 閃亮奪目的金色祛除所有黑暗,破碎聲和爆裂聲此起彼伏,原本嗡嗡在耳邊的唸經聲和鐘聲消彌,唯有寧靜。 “嗷!!” 周邊的一切景色如同河水倒流,混亂無序,驚天動地的慘叫聲迴盪在天地之中。 李絳梁發覺眼前的一切淡去了,無盡的狂風從身旁席捲而過,赤紅色的大漠之中天地蒼茫,殺聲四起。 他只覺得天旋地轉,金黃的夕陽正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從西邊倒流升起,暗金色王鉞插在蒼白色的蟬殼之中,有一雙無形的雙眼在天地之中展開了。 在這明亮的、龐大到如同蟄伏在大漠中野獸一般夕陽之前,他李絳梁——與兩位兄長同時低下頭去,彷彿被抽去了脊樑骨,化為無盡的、麒麟般的金色前的三道黑點、三隻螻蟻,在大漠狂風之中跪倒在地。 天地之間的四枚星辰閃爍,暗金色長鉞重新落回主人手中,兄長李絳壟面上光影變化,緊閉雙眼,在一種奇特的恐懼與喜悅中吐出兩個字。 “父親。” 本章主要人物 —— 鄴○檜【紫府中期】 劉○白【紫府中期】 赫連無疆【紫府中期】 獻○珧【紫府中期】 李絳壟【持玄】 李絳夏【持玄】 李絳梁【持玄】 ------------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斷鏃有變 『赤斷鏃』。 天地中雷霆滾滾,血紅色的光彩彷彿在天地中展開了一道唯美的畫卷,圍繞著廣蟬盪漾開來,大漠血紅,兵甲散亂,殺聲咆哮聲此起彼伏,使得左右諸位一同側目,目光凝滯。 在這神通交織的白鄉谷之上赫然多出了一道廣闊之境,彷彿是洞天懸在半空,又好像是託在雲中的大漠天台,滾滾的黃沙伴著血紅色的光彩從這大漠的邊緣流淌而下,將天空的所有色彩遮蔽,留給大地的只有濃厚不見底的黑暗! 在這大漠之上,金眸墨袍的男子面色冰冷,緩緩抽出長戟。 所有人心中一同響起三個字來: ‘李周巍…’ ‘紫府中期!’ 白鄉谷上的摩訶千眼浮動,暗暗端詳,玉真劍修則側目觀看,汀蘭蒼白的面上不可思議,卻驟然有了一絲紅潤: ‘『赤斷鏃』…他不是在療傷…他在突破…’ 可諸真人觀此神通,如觀大漠天台,身處其中的廣蟬卻如同置身浩瀚的洞天之中,天空中早已失去諸位真人的身影,唯有濃厚不見五指的黑暗和籠罩大半個天際的龐大夕陽。 夕陽匍匐在大漠之上,那一顆巨大的頭顱在光照下迅速飄散了,無數華光如同瀑布一般傾瀉而下,顯露出那和尚的人身。 ‘『赤斷鏃』。’ 這神通,廣蟬當然熟悉——李介詣曾經也是紫府中期的明陽修士!只是…這道神通他苦求不得,投入釋道,掌握寶牙金地以後才有了這幾分神妙! 這叫廣蟬眼中升起幾分複雜來,僅僅是一瞬,他便將所有情緒驅散: ‘華陽王鉞…這樣笨重的王鉞,從天而降,倒還能打中我,白蟬受傷,動搖寶牙了…’ 這和尚額頭光潔,皮相頗佳,金紋袈裟被風吹起,底下的棕色長衣在風中飄動,一點點金色的血從他的唇邊淌下來,他卻毫不在意,直勾勾盯著懸浮在大漠天地之間的身影。 ‘李周巍。’ 李周巍的【華陽王鉞】並未打在廣蟬本體,卻比打在他身體更為致命,斬在他的根基白蟬上,動搖的是他與寶牙的聯絡——這和尚卻不敢在這些同道面前露出不適,壓住傷勢,金色的血在他的唇邊淌了兩下,很快消失了。 “你便是李周巍!” 應答他的唯有在天地中赫然亮起的金色戟鋒! 廣蟬鄭重其事地抬起頭,一手虛抓,金光燦燦的離火之槍同樣於他手心浮現,目光驟然明亮,長槍上抬,殺意洶湧! ‘我李介詣…可不是明相那等只會術法的道僧!’ 那離火之槍凝聚赤焰穿梭而來,架在空中,當年一槍掃得【裨庭青芫玄鼎】差點斷了神通的寶槍卻在血紅的光彩中有了幾分黯淡,【大昇】的色彩赫然爆發,叫這和尚身形一沉,立刻退出一步! 卻有另一道戟光從戟上跳出,向他脖頸上橫掃而來! 廣蟬目光一定,張開朱唇,鏗鏘一聲咬住此光,露出白瑩瑩的牙齒,敕道: “去!” 霎時一股狂風從他口中吐出,含沙帶血,紅豔豔、赤條條,將這淡金色的幻彩吹化,竟然如同一隻翻滾跳躍的毒蛇,往李周巍面上落去! 可在這一瞬間,廣蟬手中的離火之槍驟然一輕,眼前所有血紅色的光彩一同消失了,唯有一點深紅。 尋常人興許看不明白,可廣蟬修行明陽出身,當然明白此乃何物: ‘【化業純陰之光】!’ 此光現於明陽移位,帝王、帝太子自省時,神通中則亮在『赤斷鏃』消散時,將挪移主位、帝王微服、擾亂他心! ‘此光…本應是『赤斷鏃』功成圓滿之時方能照出——是他極得明陽鍾愛,生而得之!’ 果然,那條赤練落在了空處,眼前現出白鄉谷的景色來,李周巍的身影竟然浮現在他腦後,一手持戟尾,一手按戟身,長戟前突,當空刺下! 好在廣蟬早有準備,面孔驟然轉至後腦處,兩嘴大張,再顯白蟬! “吼——” 巨大的咆哮聲響徹天地,在他身前的李周巍立刻被肢解成無數陰氣,飄散如煙。 赫然是神通『赤斷鏃』所化的假像! ‘帝王微服…’ 李介詣當年終究未能把『赤斷鏃』修成,即使有修煉過仙基,精於此道,卻終究失算了一步,漏了這一著。 李周巍本人已然藉助『赤斷鏃』的消散,挪移至這神通的最邊緣,【大昇】橫空掃來,直刺拓跋賜的後心! 無他,汀蘭在三人的圍攻下只接了數招,已經大有窘迫… 一剎那,拓跋賜面色驟變,眉心亮起的玄黃之光一同長戟迴轉,身後則落下一印,鎮向【大昇】! 拓跋賜出身拓跋家,是如今代王的侄子,本也是心高氣傲的人,可他在宛陵天中就與李周巍交過手,知道這魏王的本事,如今對方神通大進,沒有半點疏忽,立刻放棄對汀蘭的攻勢,全力以赴! 李周巍解了汀蘭之圍,廣蟬卻被丟在原地,這和尚反應卻極快,不但沒有去增援,立刻移目,去找李絳夏等人。 李周巍能走,李絳夏等人怎麼走?沒有李周巍的保護,他廣蟬只需要十息時間,立刻就可以感應寶牙,先得其一! 可他抬起眉來,迎接他的卻是從天而降的明亮天門,綵鳳翱翔,金甲陳列——端坐在天門之上的赫然是一位白金色道衣的男子。 廣蟬怎麼不識得他! ‘李曦明!’ ‘他不在望月湖…不對…是等著我們朝北邊去了,得了訊息,這才跟著過江,從頭到尾都是楊銳儀的安排!’ 這叫廣蟬笑起來,心中簡直又驚又喜: “不在湖上好好窩著,竟然敢深入到此地來了——此地可沒有什麼顧慮!” 他一咬牙,赫然抬眉,眉心處驟然照出一片光明,口中大張,斷裂了一半的白蟬不斷振翅,彷彿要隨時駕風而出,天地間風雲變色,一片昏暗。 可立在天門上的真人神色自若,微微側身,太虛中再一次走出一人來。 此人容貌並不出奇,身上著簡單的持玄紫黑之衣,身側的水火不斷湧現,可最吸引人目光的卻是他平舉的那隻手。 那手中赫然放著一尊小鼎! 此鼎如同墨玉打造,通體光滑,下有三足,雙耳高聳,紋路密佈,暗淌金紋,兼有密紋,鼎中盛沸,照出一片烏光! 故楊越立國禮器、今日楊宋至寶【轂州鼎】! 這座寶鼎的出現讓廣蟬面色大變,不但斷了手中的法術,更是退出一步,目光冰冷,掃向持鼎的黑衣男子。 一尊【轂州鼎】,竟然讓他躊躇起來。 ‘此鼎誕育於謫炁,斷絕靈光,受了那一鉞,替我擋下傷害的寶牙本就不穩,豈能輕易受謫!’ 如若說廣蟬當年在湖上是考慮用寶牙換取緣法值不值當,如今【轂州鼎】當前,是半點考慮也無了! 【轂州鼎】的浮現不僅叫廣蟬面色微變,遠方更是一陣顫動,那千百雙眼橫掃而來,直視楊銳藻: ‘能外出持鼎,必然是楊氏帝裔…楊銳藻無疑!’ ‘這可不對!’ 身為空無道量力,遮盧考慮的遠比幾人深得多。 ‘當年楊銳儀設計江頭首,便有人替他在冥駕之中拖住明相,以至於讓那一眾蠢蛋上當,後來,一眾摩訶猜的是楊銳藻…暗暗得了持玄,參與其中…’ 可如今什麼情況?汀蘭、劉白既然走了,楊銳儀必然在山稽鎮守——那楊銳藻在此處,大元光隱山的謫炁變化又是何人?! “轟隆!” 思慮之間,眼前的玉真之光越發激烈,讓遮盧驟然醒悟,遠方的大漠孤煙已然回收,身披墨袍的男子踏空而出,嗡鳴之聲響徹天際! 廣蟬一時被李曦明和【轂州鼎】拖住,汀蘭已然穩住陣腳! 李周巍神色平淡,那雙金眸直勾勾地盯著拓跋賜,眉心處的光彩先是亮起,迅速轉化為日食之兆,一同升起的還有天際間濃得化不開的深沉黑暗。 以一種極恐怖速度擴散而來的『赤斷鏃』不但將拓跋賜籠罩在內,連同乘著紫氣閣樓的汀蘭、駕馭真火高方景與控制金氣的常昀都已經置身大漠! 濃重的黑暗倒映在諸位真人眼中,拓跋賜面色微變,目光中生起熊熊戰意,常昀則面帶笑容,唯有高方景一時立在原地,沉默凝滯。 這位渤烈一地的天才攥緊了馬槊,深深吸了一口氣。 李周巍則硬生生受了拓跋玄黃之光一照,挑開那從天而降的寶印,虎口劇震,隱隱有血,眉宇中卻盡是暢快,雙目明亮,沒有給他們半點喘息的機會,眉心處的色彩已然凝實: ‘【帝岐光】。’ 他眉心中的日食標記化為最深邃的黑暗,卻沒有倒映出任何流光,取而代之的是匍匐在大漠邊緣的巨大夕陽開始顫動,轟然裂解,化為鋪天蓋地的黑金色光彩! 大漠深邃,血光無聲,滿天黑金如雨! “轟隆!” 哪怕這三位真人出身皆不淺薄,都不得不退出一步,各自祭出靈器抵禦,無盡的黑金色岐光中卻亮起一道白光,拓跋賜面前的淡金色薄膜嘭然破碎,瞳孔瞬間放大,長戟上挑,於濃厚的黑暗中架住一物! 一道鋒利的金色戟刃。 距離他瞳孔不過一寸。 直至此時,他祭出用於抵禦流光的玉珠靈器的悲鳴之聲才隱隱約約從耳邊響起,握著大昇的手巍然不動,拓跋賜卻退出一步。 拓跋賜高鼻深目,容貌不俗,堂堂紫府中期的大梁帝裔,怎麼肯嚥下這口氣?滾滾的玄黃之氣立刻順著他的衣袍攀附而上,琥珀色的光彩從他的眼角流淌而出,他的五官彷彿變得更加精緻,他亢奮地吐了口氣,喃喃道: “我來見『明陽』!” 邃炁神通『代行妨』。 霎時間,滾滾的玄黃之氣中竟然生出片升騰如獸的暗白色雲霧,他眉心中跳出一滴白珠,迸發出令人目眩神怡的白光,如刀如劍,紛紛而下。 竟然是『厥陰』之光。 這光彩如同片片飄飛的羽毛,一一落在四方,將血紅色幻彩打得光影變化,迷濛浮動,李周巍毫不畏懼,挑戟向前,再進一步,敕道: “著!” 此言一落,伏在天際上的恐怖夕陽再次浮現,微微閃動,那一捧『厥陰』之光洋洋灑灑到了面前,受他這麼一敕,竟然炸碎成漫天的蟲蛇,嘩啦啦在明陽之光中碎成一片白煙。 『赤斷鏃』作為明陽之陰所,不但有與大部分明陽特徵截然相反的性質,使他來去自如、變化莫測,大大補足了短板,還讓他有了對付『厥陰』的厲害手段! 便是【陽極逆位】! 李周巍曾經就以【陽極逆位之術】之一的【帝岐光】對付過宗嫦,效果極為不錯,『赤斷鏃』為明陽中逆位的重要組成,自然也有相應的功效,有了『赤斷鏃』的明陽,不止稱得上與『厥陰』相生相剋,更大有破陰邪之上位! ‘如若是宗嫦在此,都未必能用厥陰與我較量,衛懸因在此,才能用厥陰神通敲破我的『赤斷鏃』,可你拓跋賜對厥陰有多少理解?…只是不知這厥陰哪裡變來的…也不像是靈器。’ 他的長戟毫無阻礙,橫絕而來,拓跋賜見了這情境只皺眉,微微一卷袖子,如同當年宗嫦一般,跌落黑暗之中,在另一處浮現而出,驟然抬眉。 寶印已從天而落! 拓跋氏子弟無論強弱,這一柄寶印仿自法寶,總是讓人忌憚,雖然笨重,威能神妙卻絲毫不差,哪怕是李周巍,亦不得不移開身形,讓他一招。 可他退出一步,眼前的拓跋賜得了機會騰身,那雙眸子中已然溢滿了琥珀般的棕色,笑道: “【大関青魄法身】!” 霎時間天地震動,照耀而下的夕陽之光中,龐然大物拔地而起! 此物大如山峰,生了個人軀,額上卻有銳利彎曲的金角,耳垂極長,搭在兩肩上,面容威嚴,兩眼則圓如寶珠,內裡一圈圈黑白交錯的花紋掃視四方! 而這魔頭的背後還有六隻手臂,皆為灰銅之色,指甲帶青,六隻手驟然合一,如同泰山壓頂,砰然拍下! “轟隆!” 天地之中的漆黑一閃即逝,大漠之中狂風愈發洶湧,那六隻迭在一起的手臂定在原地,銅青二色的妖魔突然踉蹌了一下。 無盡的烏焰洶湧而起。 同樣大如山峰,六隻手臂同樣遮天蔽日,那一雙面孔卻如同蛟龍一般威嚴,兩頜銳利,細密的牙齒森森,暗金色的明陽之光從中滴落而下,飄搖在血紅色的夕陽之中。 眾目睽睽之下,竟然從東方、從那六隻交迭在一起的手中長出一隻妖魔來! 【烏魄魔羅法身】!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中期】 劉○白【紫府中期】 李曦明【紫府前期】 拓跋賜【紫府中期】 獻○珧【紫府中期】 李絳壟【持玄】 李絳夏【持玄】 李絳梁【持玄】 …… ------------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王解其氅(1+1/2)(那年的小明白銀1/2) 洶洶的烏焰倒映在天地之中,最先遲疑的竟然是拓跋賜。 這同根同源氣息、道統一致的模樣讓拓跋賜愣在原地,哪怕他曾聽過一些風言風語,知道李周巍會這邃炁術法——可哪裡會相信對方有自己家中根本法! 眼前的法身雖然沒有經過什麼天材地寶祭煉,可那模樣根本不會錯!他神情恍惚,甚至有些失措了。 ‘這是…【烏魄魔羅法身】?’ 可拓跋賜來不及疑慮,天地之間的所有黑金色幻彩已然匯聚,聚焦在他身上,對方的法身竟然橫推而來,邃炁火焰則憑空降下! “轟隆!” 兩尊龐然大物如同高山崩碎一般撞在一起,激起無限烈焰,拓跋賜只覺得法軀巨震,暗怒起來: ‘竟然打得如此激進——宋帝允了他什麼!’ 『邃炁』一物,為十二炁之太始魔道,平日照出法光,將有種種變化,克敵制勝,可兩方都是『邃炁』法身,如此相搏唯有消耗彼此法身的道行而已! 他當即急召寶印迴歸,卻發覺眼前的法身再次如風一般的散去,血紅消彌,深紅浮現,頭頂上的濃重黑暗重新恢復為滾滾烏雲,臨近頭頂的並不是他那得意寶印,而是一片璀璨的白色和奪目的天光: 『謁天門』! 這道神通乘著『赤斷鏃』消散時的【化業純陰之光】,已至拓跋賜龐大魔軀的頭頂! 李周巍雖然破了長霄門,【烏魄魔羅法身】得了大長進,但和拓跋賜這等從小到大,在洞天中受盡天材地寶,滋養法軀的大魔修比起來絕對有差距,自然不會去跟他比拼,【烏魄魔羅法身】不過是虛晃一槍而已! “轟隆!” 亮白色的煙塵在天際轟然爆碎,紫青色的光彩瞬間被鎮壓在地面上,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爆響! 謁天門有鎮魔摧折之能,地動山搖之間,這巨大的妖魔又猝不及防,立刻吐血,匍匐在地,動彈不得,滾滾的玄黃色氣流順著它的軀體蔓延而開,不知淹沒了多少山丘。 汀蘭忍不住側目而視,卻聽著一陣低沉的聲音自耳邊響起: ‘速援昭景!鎖死廣蟬。’ 汀蘭想也不曾想,反應極快,兩手掐訣,眉心之處的銀鏡再一次飛躍而出,感應天機,降下銀光燦燦的雷海! 這靈器得自古代雷宮,威能極為不俗,汀蘭則揮袖甩出兩道藍青色的無丈水火,砸在左右兩位真人神通上,遁入太虛,一步踏遠。 一剎那,暗黑色的天幕緊隨雷海之後霎時間籠罩天際,重新將常昀與高方景收入其中! 周邊的景色霎時間消失,大漠深邃,狂風席捲,那一座光明璀璨天門已然立在夕陽之下,鎮得那青灰色妖魔仍不能翻身,墨袍青年正正站在天門中心,站在直刺天際的光明之中。 “鏘!” 青年將手中的長戟釘在妖魔氣焰翻滾的背上,金色的眸子隔空掃視,好像解決了什麼後顧之憂,吐出口氣來。 這氣吐罷,青年的身影消失了。 一身道衣的常昀只覺得一股寒意驟然衝上腦海,心中竟然升起一份恐懼來,退出一步,伸手掐訣,可他的眼中已經倒映出一片金光! “咚!” 擋在他面前的靈鍾已經如同一枚勁矢一般被彈飛開來,他雖然掐指在身前,可那彎月般的金色戟鋒竟然驚悚地到了他兩指與胸膛之間! “撲哧…” 常昀只覺得一股大力襲來,手中的法術瞬間被震散,身形已經高高飄起,金色的戟尖從他的身後突出,鋒刃足有一尺長! 直至此刻,他的靈識才觀察到眼前的男人! 李周巍身上哪裡還是什麼墨袍,此人終於戴甲披氅,墨袍此刻已經變換成了一身猙獰的、暗金玄紋的甲衣,兩側的護臂麒麟撲越之紋閃爍,淺紫色羽毛的王氅釋放出滾滾的真炁流光,託在他身上! 亮白色的紋路順著他的脖頸不斷攀爬,如同會呼吸的脈絡,又好似密密麻麻的鱗片,一直浮現至他眼角邊。 『君蹈危』。 ‘怎麼會這麼快?『君蹈危』…也不應如此!’ 常昀不是什麼尋常散修,實在是有些難以置信! 李周巍卻沒有半點意外——這一剎那的他,堪為往日至今最強盛,甚至兩個呼吸前的他,同樣避不開這一戟! 【元峨】的加持本就能與『赤斷鏃』感應、【徵庭魏王氅】添真炁、『赤斷鏃』照耀下的『君蹈危』、最關鍵的是…汀蘭一走,此刻的局勢終於從混戰變化為了圍殺,『君蹈危』終於感應白麟命數,威能不斷攀升,法軀之下暗流洶湧! 雖然他已經紫府中期,可對手同樣比當年更多更強大,三人圍攻給他的加持已經超過當日的是樓營閣,高達六成! 於是這位在稱水陵稱王稱霸,甚至有些聽調不聽宣模樣的真人,完全來不及反應,實實在在如同一具在戰陣中被騎兵衝殺而穿過的屍體一般無力地掛在了【大昇】之上! 常昀一口氣提到了嗓子眼,只來得及做出一個反應,神通赫然變化! 『金獸羽』! 這道人如同成仙羽化,背後伸出一雙翅來,飄搖而起,雙目皎然如雪,長頸如仙鶴,脫俗而出,丟下一件道袍掛在長戟,金燦燦的羽獸已經翱翔而起! 常昀卻沒有慶幸,只覺得毛骨悚然——李周巍的金色眸子正盯著他,在黑暗中如同兩顆璀璨的金色寶石,眉心之處的日食之兆已經圓滿。 天地中的夕陽再次裂解,卻不再化為滿天的黑金色流光,而是化為從天而降、凝結為實質的黑金色光柱,砸在他背腹! “嗷…” 這一隻金獸發出一聲穿金裂石的驚天鳴叫,一枚道傘浮現而出,可來不及攤開,緊跟而來的卻是一道淡淡的金色影子。 【乾陽鐲】。 “咚!” 這傘毫無意外地被撞了個踉蹌,卻展現出極為優秀的品質,竟然讓【乾陽鐲】就此止步,迅速歸來。 ‘卻也夠了!’ 凝聚整個天地光彩的【帝岐光】已經砸在這金獸的背上! 李周巍立刻收回目光,眸子微微一眯,金色的長戟翻轉,光滑的表面照出身後迅速放大的另一張面孔來: 高方景! 此人已至身後! 李周巍巍然不動,那滾滾的真火一瞬間降臨在他身上,卻只讓他身上的甲衣升起一道華光。 【元蛻】。 此神妙乃是甲衣中的【麟烏靈蛻】所化,是最正宗的【陽極之術】,在『赤斷鏃』中威能大漲,徑直讓他的身形消失,反而浮現在高方景身後,眉宇一挑,一戟抽下! ‘雕蟲小技!’ “轟隆!” 這高家真人突破紫府不久,吃了身神通感應命數一擊,當即神通潰散,以一種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墜落,怦然落下! “鐺!” 直到此刻,滿天才有瀑布般的金血瘋狂墜落,金獸終於悲鳴一聲,重重地砸進大漠之中,一金一火,同時墜地! “轟!” 金眸男子卻挑釁一般轉頭離開,重回天門之上,一腳踏下! 那剛剛直起身來、將天門抬起的魔頭頓時崩潰,再一次撲倒在地,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轟隆!” 拓跋賜再次跌了個灰頭土臉。 李周巍感受著腳底魔頭憤怒般的搖晃,卻沒有半點目光分給他,目光盯著遠方,口中的字句冰冷。 “芒金羽獸,能上不能下,下則墜地,常為地煞囚殺。” 常昀這道『金獸羽』李周巍讀過,雖然不是他常昀本人的道統,可其中的缺陷與弱點卻是一致的——此道神通只要被一口氣打落,長時間內必然威能大減,甚至祭出不得! 這也是李周巍拿常昀下手的原因之一! 拓跋賜無疑是三人之中最強橫的,這位梁裔、代王侄子,在紫府中期中都排得上號,雖然因為前頭棋差一招,屢屢動彈不得,可有【大関青魄法身】在,要傷他也絕非易事。 至於高方景——這傢伙到底姓高,李周巍一是留了情面,怕真把這人打死了,二來…留著他感應『君蹈危』更有利於接下來的計劃,遠比早早把他重傷趕跑有用得多! 只有常昀…且不說此人沒有什麼戰意,他雖然術法厲害,卻難以禁住近身搏殺! ‘更何況…拓跋賜也好、常昀也罷,皆是心高氣傲之輩,受此羞辱,豈能不怒!’ 彷彿是印證他心中的話語,濃烈到要刺破天際的金光赫然從大漠深處升起,常昀不知真假的冷笑立刻響徹在天空! “我倒要請教請教白麟!” 這金光霎時間翻轉,道袍男人已經高高翱翔在空,口中的金色血液不斷滴落,眉心處的金光卻化為橫掃而來的巨大光柱,轟然落下。 李周巍笑道: “好!” 他持戟而立,沒有半點退縮,明亮的光彩同樣從他的眉心射出,貫穿天地: 【上曜伏光】! 金光與天光撞在天際,讓整片黑暗的天幕中多了無限的彩色光暈,常昀口中金血不斷湧出,眉宇之中卻多了幾分意氣飛揚: ‘神通雖足,品數太低!’ 果然,那金光雖有停滯,卻一步一步地倒逼而下,前進的速度還越來越快! 與此同時,明亮的火焰暴湧而出,彷彿受了兩人戰意的感染,那真火也不再遲疑,從大漠深處噴湧而出,從下至上,照至金眸男子的胸膛! 身為紫府,哪個不會把握戰機? 滾滾的魔氣法軀一時崩碎,現出拓跋賜的本體來,這男子撐住天門,面色微白,將兩點琥珀色的血咳在袖口,夕陽的光彩投射在他面上,叫他神色一變,唇邊勾起幾分笑意: “大煞天曜秘法!” 一時間天門晃動,彷彿有股沛然之力從地上升起,洶湧而上,彷彿萬千人合力,將此門推翻! 三道光柱一同洶湧,打破【上曜伏光】,落在墨甲男子身上! 李周巍露出笑容,一手抓住王氅一角,擋在身前。 “轟!” 這大漠天境終於轟然破碎,夕陽消失不見,白鄉谷的景色浮現而出,『赤斷鏃』終於破了!這位大宋魏王從天而降,墜落大地! 三人沒有半分遲疑,一同邁步向前,各自籠罩一方,道人手持玄傘,照耀金光,王子祭出紅羽,感應天相,帝裔吞食魔氣,持戟而立一同催動神妙,搶佔先機,叫他沒有半點脫身的可能! 可男人將扯至身前的王氅鬆開,風塵僕僕的面上一雙金眸璀璨如星,笑道: “『赤斷鏃』。” 彷彿在應和他的召喚,漆黑的天幕立刻籠罩大地,夕陽再度升起,所有景色重新墮落陽極,叫三人神色一變,常昀面孔上有了一瞬的疑慮: ‘是他自己解開的!’ 『赤斷鏃』固然厲害,但決沒有到一打破就能重新施展的地步…那便只有一個可能…是李周巍故意為之! 常昀的謹慎讓他的疑慮再次放大,他低下眉來,發覺立在夕陽下的不止李周巍一個人——還有五道形態各異、龐大的釋脩金身。 五位憐愍。 這叫高方景茫然失措,拓跋賜呆立當場,滿腔戰意化為一片茫然甚至驚疑: “他…他不要命了?” 他李周巍的『赤斷鏃』又不是洞天,雖然身陷其中之人穿梭太虛頗有不便,要靜下來著手先破除一部分神通再遁入,卻並非隔絕太虛… 五位憐愍結陣,可以從容化解李周巍大部分攻勢——李周巍在眾人面前便如同砧板上的魚肉了! 可金眸男子只將插在大漠中的長戟拔起,目光流露出幾分難以壓抑的痛快,笑道: “再來!” 他這一聲笑聲打破了平靜,五位憐愍一瞬間就從呆愣中清醒過來,一同浮現出貪婪之色,或刀或劍,或槍或戟,齊齊落下! “鏘!” 大昇長戟橫空,架住五件閃爍著明亮華光金器,霎時間在大漠中炸起無盡風暴,李周巍兩手抬戟,面色僅僅是微微一白。 故意挑釁激怒、設計墜入谷中,騰挪前後,示敵以弱,正是為了此時…下一個瞬間,那雙金眸已化為純粹的、無盡的金白。 『君蹈危』! 白麟命數感應九成圓滿! 此時之危局,甚至比當年公孫碑之時更勝一籌…白麟命數接應至巔峰,甚至有所溢位,傾瀉而下,酣暢淋漓。 可李周巍同樣要面對的是傾瀉而下、鋪天蓋地的仙、魔、釋三道神通! 在這滾滾的神通術法之下,他沒有半點猶豫,卻也沒有祭出什麼寶物、施展什麼遁法,而是做出了極為奇特的舉動。 他解下了身上的王氅,那一道淺紫色羽毛披繪的王氅。 僅此而已。 腳底下『謁天門』轟然而起,帶著無限的光明和遍天的金甲金衣,回應諸修的唯有矗立在空中的天門! “轟隆!” 披在天門上的王氅在神通中不斷顫抖,很快黯淡墜落,這一尊無物不鎮的明亮天門緊隨其後顫抖起來,在金火相礙、仙魔相消的恐怖光柱之中隱約融化,卻憑藉著敵方諸神通中的相互抵消和李周巍重重的靈器、神通庇佑矗立在原地。 可終究不能長久。 “喀嚓…” 一點裂紋終於浮現在天門之上,順著那重重迭迭的天光蔓延而下。 李周巍卻不知所蹤。 霎時間天地消弭,白鄉谷的天際再現,『謁天門』留在原地,金麟墨玄甲、白金一色眸的大宋魏王卻在『赤斷鏃』大漠邊緣顯化而出。 他手中金戟微微一掂量,猿臂輕舒,一手發力,大昇頓時如貫穿天際之龍,呼嘯而去! 而『赤斷鏃』的色彩幾乎沒有半點停頓地再次噴湧,超負荷、毫無止息的運轉開合讓這漆黑天幕上的夕陽甚至有些錯亂,神通受損,滾滾的大漠卻極速延伸,不但從眾人合圍之中走脫,第二次延伸的色彩更輕輕兜住了在另一處邊緣的和尚。 廣蟬。 『赤斷鏃』之廣,尤為驚人!哪怕對付神通只有中心部分威力最大,可以所延伸之處皆可挪移,兩次『赤斷鏃』挪移的距離,已經足夠讓李周巍落在廣蟬身前。 李周巍的目標——一直都是他。 陷入拓跋賜等人圍攻時蓄意挑釁、激起戰意,就是為瞭解除『赤斷鏃』去收納諸憐愍時三人能緊隨而來,而非轉去對付他人,再利用眾人猝不及防,不曾全力出手時以『謁天門』代主位! 讓他能將白麟命數推至巔峰——獲得那九成加持!這九成加持,已經近乎第二道身神通!即使脫離了戰陣,退去也需要一時半會,能讓他從容出手。 他心中冷冷地道: ‘轂州鼎鎖太虛,謫寶牙,穆靈閣封四方,定現世。’ 這和尚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頭頂的【轂州鼎】已經將他神妙一一鎖住,另一側的【紫座穆靈閣】則將他上下左右堵死。 可他的目光中只餘下漆黑的天際、匍匐在地的夕陽、滾滾的大漠,璀璨奪目、如怒龍一般呼嘯而來的長戟背後是如孛星般的明光和那一雙白金一色的眼眸。 在此無限危機的時刻,廣蟬只能徒勞地張開雙唇。 口中的白蟬微微跳動,那一道鉞劈的痕跡還留在蟬身,可無論他如何感應,也再也不能接引到那時時刻刻眷顧他的寶地。 謫炁,為杳暝暗沉之主。 如若他早早勾連上寶牙,哪怕如今被【轂州鼎】所制,寶牙有動搖隕落的大危機——至少有加持可以保命!可【轂州鼎】早早出現,不曾埋伏,就是為了讓他從始至終不能得到寶牙金地的半點賜福… 在此等危機之下,一向以寶牙金地橫行北方的廣蟬竟然毫無辦法…連倚靠寶牙求一求法界主人都做不到! 就連他的寶塔…都被李曦明的天門壓下! “咔嚓。” 大昇已至。 這長戟本只是靈胚,可受了李周巍全力加持,『君蹈危』與白麟命數感應,已然威能驚人!更何況李周巍方才走脫——正合『君蹈危』! 這長戟如同化作了無堅不摧的靈寶,對上那金槍。 “嗡…” 強大的明陽神通立刻讓這把離火之槍彎折到極致,狠狠彈開,長戟已然從這和尚的胸膛橫穿而過,帶出一片琉璃般的碎片,廣蟬瞳孔放大到了極致,五臟六腑一同破碎,眉心處更是浮現出片片裂痕。 只此一擊,在一件當世頂級靈寶、一件太陽道統靈寶鎮壓下的廣蟬已覺無力! 可他瞳孔中絕望仍在醞釀,玄紋墨甲的男子兇殘如同麒麟,自大漠夕陽中而降,手中的長鉞光色濃厚,正正落在他光潔的頭顱上。 李周巍投出【大昇】並非無意——無論能不能取得功效,【大昇】先至,便為王檄文,將討逆賊! 他這一鉞便不是偷襲,而是『明陽』光明正大地告而後誅! 【分光】! 璀璨的光彩在廣蟬頭顱上凝聚,他的五官一同化為空洞,爆發出璀璨的天光,翡翠瑪瑙爭先恐後地從他的唇齒之中噴湧而出,十指如同冬日落冰,一一而墜,皆化為棕黃色的竹筒,內裡經文滾動,沙沙作響。 這和尚似乎在咆哮,卻沒有半點聲響從他口中飄出,在這明明燦燦、無限殺機的隕落之時,廣蟬最後一寸念頭並非悔痛、也非怨恨,而是明悟。 ‘王解氅,蟬脫殼,大璺在關,陽極在刺,白麒麟…演道於我!白麒麟演道於我!’ 不錯,李周巍的一系列行徑,偏偏唯有同修明陽、道行高深的廣蟬看得最明白,才明白有多絕妙,披在『謁天門』上的王氅不僅僅是以靈器神妙抵擋神通,庇護『謁天門』,更是代表陽極之刺,白蟬脫殼的那個殼! 如今的這一鉞,是李周巍道行與性命感應的最妙註腳! ‘原來…原來『赤斷鏃』是這樣修的…我明白了…師尊…我能過參紫了…我明白了!師尊…’ ‘我不必修釋了…師尊!’ 可他最後一句嗚咽般的念頭無人應答,鋪天蓋地的翡翠琉璃開始崩解,【華陽王鉞】上的麒麟上躍之紋光明到了極致,天地中一片靜寂。 這一剎那,連山間不斷穿梭的粉紅色幻彩和運轉不息的玉真之光都一時停滯,一切的一切好像靜止在原地,白鄉谷的天際烏雲籠罩,似有神怒。 這烏雲翻滾不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彷彿是一層厚厚的墊子,又好像是在風中飄動的衣襬,重重迭迭,無限壓抑。 偏偏在這厚得不能透光的烏雲夾縫中,半寸釋光驟然而下,好似憤怒、好似警惕地穿過陰雲、透過謫炁,照亮了大宋魏王的半張面孔。 四境顫抖。 那雙金眸半明半暗,望著天際,身後無限琉璃,火牢破碎,魏王面上卻流露出一分諷刺般的笑意: ‘大人,落子無悔。’ 王解其氅,蟬脫其殼。 出畿入甸,即刻有殺!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中期】 劉○白【紫府中期】 赫連無疆【紫府中期】 獻○珧【紫府中期】 李絳壟【持玄】 李絳夏【持玄】 李絳梁【持玄】 ------------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大璺在身 “轟隆!” 大地震顫,金色的影子從天而降,重重墜落在山峰之上,炸得山石碎裂,遍地離火,那一柄在北方威名赫赫的離火金槍紮在蛛網狀的碰撞痕跡之中,尾部微微顫抖。 光芒卻顯得黯淡了,遠不如天空中金鉞之上光彩閃爍。 金眸墨甲的男子靜靜立在空中,那華貴的王氅不再披掛在他身上,霸道明亮的長戟也墜落在山谷裡,他唇色比平時更白一分,手中只有一鉞,卻比盛裝而來時更加恐怖,叫在場的所有修行者窒息難言。 “轟隆!” 天地中的雷霆不斷轟隆,陰沉沉的雲彩似乎變得淺了,轂州鼎的烏黑幻彩在天際上飄動了一瞬,很快便消散。 天空之中沙沙地落起白沙琉璃來。 這白沙細如塵埃,傾瀉而下,如同暴雪,將整個白鄉谷覆蓋,千百琉璃滾落,或大如人頭,或璨若星辰交織如雨。 在這琉璃暴雨之中,一片陰影正籠罩大地。 是一枚肉髻如蓮,大如山嶽的頭顱。 廣蟬的法身尤為奇特,似乎並非他自己修成,而是藉助了外力,在這法光崩塌的一瞬間,竟然沒有立刻崩碎,而是如同隕石一般從天而降! 這顆頭顱上原本立著的無數僧侶、金殿群宮如同兩處洞天福地的琉璃招子已經一片灰暗,宮闕倒塌,那張嘴無力地大張著,交錯的鋒利牙齒下空無一物。 那一隻匍匐在他口中的白蟬不見了。 而一道亮金至白之線從他頭頂的肉髻上浮現,從頭顱的眉心、鼻樑、下唇一一穿過,一直延伸至彷彿被咬斷的脖頸處。 “轟隆!” 隨著這巨大的頭顱墜落進山谷之中,歪斜倒下,左右兩張臉緩緩分離,轟然向左右倒去,露出內裡質地如玉石般的腦髓與白骨。 一分為二,摩訶隕落。 ‘廣蟬死了,一擊斃命。’ 整座白鄉谷寂靜至極,立在廣蟬屍骨一旁的李絳梁只覺得通體發寒,轉頭去看兩個兄弟,李絳夏一言不發,定在原地,李絳壟則靜靜地看著,同樣沉默。 三人心中一同升起難以置信的話語來: ‘一鉞…’ 常昀默默合手,心中瞭然,拓跋賜卻好像被這灼灼的金光晃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直視著,看著那屍體上灰白色的瞳孔,高傲如他,一片沉寂。 ‘……’ 廣蟬死了!連寶牙都沒能勾連上便隕落了! ‘這……還是人麼?’ 廣蟬是何人…寶牙金地的主人,毫不客氣的說,廣蟬不但是大慕法界的心頭寶,甚至是整個釋修道統都記在心頭,大慕法界主親自關注的人物… 他的死根本不是一個五世摩訶的死,而是代表大慕法界、釋道手裡煮熟的鴨子【寶牙金地】振翅高飛,重新從釋道手裡丟失! 他的死亡堪比七世甚至八世的大摩訶之死! 高方景只覺得頭暈目眩不敢抬頭,默默垂眉。 ‘都被他算計了…魏帝一道『赤斷鏃』耍得白羌四越洮水而覆滅,如今這神通在他手裡,也將拓跋賜、常昀視若無物…甚至還幫了他…’ 同一個疑惑浮現在所有人心頭。 ‘還打嗎?’ 可最恐懼,最不可置信的是那五位憐愍,連那一座佈滿裂痕的『謁天門』都無人去理會了,滿天的白沙琉璃從天而降,讓其中四人遲疑轉頭,一同看向同一位憐愍! 此人乃是薩埵座下——廣蟬的憐愍! 這金身面色煞白,猶如做夢一般立在原地,他怎麼也想不到…僅僅是一個轉身,自家摩訶…堂堂五世摩訶,當場隕落! 寶牙遁失,而他的位次卻還在寶牙、還在廣蟬位格之中! 當年忿怒顯相隕落,釋土閉鎖,堂堂北伏魔寺的護法、忿怒顯相的嫡傳,有多少手段、多少道行,都要半死不活,提著個半身不遂的法軀過活,更遑論本就動搖的小小寶牙… 他只來得及流露出一絲絕望,身軀幻彩頓消,滾滾的性命如同堤壩破碎,從他的身軀中傾瀉而出,不過一個呼吸的時間,一聲慘叫,已經在空中炸成一片血霧。 沒有琉璃、沒有金沙,彷彿只是一個凡人。 可寂靜的白鄉谷卻因為他這一聲慘叫赫然地動山搖起來,潔白的劍光沖天而起,卻有無數粉紅色的瞳孔在空中轟然炸開,一枚亮燦燦的寶珠爆裂,將青白之光衝了個支離破碎,那矗立在丘陵上的千眼金身驟然消失! 這摩訶見勢不對,一聲不吭,捨棄寶物,一番出血,就這樣消失不見! ‘還有什麼好打的!持著寶牙的廣蟬都死了!’ 遮盧只覺得難以置信到了可笑的地步。 ‘南方的佈局不動則已,一動驚人,李周巍斬殺之後僅僅是面色微白,神通動搖…這是個什麼概念…相當於北方無緣無故折了個戰力能在此地眾人之間排進前三的廣蟬!’ 此消彼長之下,足以顛覆一場大戰的結果!更遑論其他修士…看了這一幕會怎麼想?轂州鼎的色彩還在閃爍,下一個被謫、死得徹徹底底的會是誰? 他遮盧才不會去賭這幾個仙修手裡有沒有限制李周巍的手段! 實力最強的遮盧一走,瞬間各色的神通立刻在空中炸開,各自去處,色彩迷亂,在滾滾的陰雲籠罩大地之前,一道又接一道的金身悍然自裁!諸位北方真人在這驚天動地的華光爆炸中奪命而逃! 可楊銳藻的轂州鼎籠罩速度堪稱可怕,一剎那就延伸開來,離得遠的、先前被扯入『赤斷鏃』的還好些,離得近的、在三位持玄之中苦苦支撐的憐愍根本來不及自裁、甚至沒有資格自裁! 那轟然爆碎的華光之中赫然有一位被謫炁所貶,當場隕落,餘下兩位更是呆立原地,無言以對…這兩人身上還燃燒著熊熊的【無明水火】,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 大趙的人馬在鋪天蓋地的白沙中兵敗如山倒,潮水般潰散! 對陣赫連無疆的陳胤也好,在慕容顏手底下苦苦支撐的獻珧也罷,本就是勉強拖延,一時得了解脫,狼狽退回,相視而慶幸震撼! 負劍沉色的陳胤、默然無言的獻珧、滿面驚異的汀蘭、乃至於抱劍而來的劉白,一同望向李周巍,讚歎的話、驚異的話堵在胸口,都成了沉默,抬眉看他: ‘這才是楊銳儀的安排…’ ‘從始至終是楊銳儀與李曦明演的戲…這種算計到法相的事情,不比尋常之事,連我們也通通矇在鼓裡…’ 當然,還有抬頭挺胸、帶笑踏空而來的昭景真人李曦明。 ‘嘿!’ 這真人早早將那一道金塔收起,揮一揮衣袖,仔仔細細從滿天的琉璃中撿起一道白皮金邊的玄鼓和牝水琉璃蓮花寶座,又挑了神通,把那一件破了個大洞、披落在地的袈裟撿起來。 如今微微勾指,那地面上的金槍也一躍而起,猶如乳燕投懷,落入進他掌中,槍長七尺五寸,色彩驚豔,烈火熊熊,端的一件好寶貝! 這些戰利品自然無人去和李氏搶,讓李曦明拾了個痛快! 痛快歸痛快,李周巍『謁天門』的裂紋李曦明照樣看在眼裡,也不管廣蟬隕落有多解氣,略有些擔憂地暗暗傳音: ‘傷勢如何?’ 李周巍毫不動彈,看似傷勢重了,在努力調息,實則體內已然波濤洶湧,種種幻像隱約出現在眼前,明而覆滅! 【明彰日月】反饋! 斬殺廣蟬的反饋屬實不小…如若說出關至少他的道行早已經超過赫連無疆這等以術法為主的真人的水平,如今已經大邁一步,遠遠勝他,到了第三等的地步了。 可惜的是,陳胤當年雖然劃分出的第二等就是遲步梓、長霄這等修士,但是道行這東西難以衡量,越精深便越浩瀚越難,遲步梓與赫連無疆之間的差距大得可怕,足以塞下去兩個青池宗還不止。 經此一役,李周巍如今越發明白道行高深的好處,這是在鬥法、修行中,潛移默化、大有裨益的事情,並不著急: ‘只一個廣蟬而已…尚有機會…如今已至參紫仙檻,有的是時間讓我攪動風雲!’ 面對李曦明的關心,他微微點頭。 其實他狀態並不算好,雖然隨著戰鬥的結束,消耗一空的神通法力正在迅速補足,『謁天門』上的損傷卻讓他的昇陽疼痛至極,一陣又一陣地震動不止。 ‘『謁天門』雖然雄厚,本不是這樣用的,受不起這樣的折損,換了他人來,受了這樣一擊,必然神通重創,溫養十幾年不止,好在我根基雄厚,準備充足,披了王氅…還算過得去…’ 這傷勢算是不輕不重,在『赤斷鏃』抽離時得了一分恢復,他的白麟性命又催發至巔峰,蹈危功成後立得反饋,以額外九成的進度修復… ‘估摸著這反饋三日能讓神通穩定,得以使用,三月時間能成輕傷,於是用盡,我自己養一養,服了丹,一年內必然無恙。’ ‘只可惜【玄閎術】的清炁只能修法軀,不能修神通,否則好得更快!’ 見著自家長輩放下心來點頭,萬眾矚目中的魏王信手接過滾滾雲氣所凝結成的麒麟銜來的長戟,倒轉戟鋒,金眸穿越空間的距離,卻落在那兩個身披水火、老實如鵪鶉的憐愍身上: ‘這都是仙功啊……’ 見著凶神望來,這兩個傢伙嚇得面色煞白,眼看那彎刃正在轉動,楊銳藻終於越眾而出,恭聲道: “大王手下留情——須擒獻帝前。” 楊銳藻的輩份不小,可面對李周巍照樣發怵,微微低眉,並未直視,好在這魏王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敕令來,道: “汀蘭、昭景,立刻回援,守通漠、西屏,謹防西蜀反覆。” 李周巍前來固然達成了大破諸釋的目標,可南方的實力終究弱了一籌,此刻的處境仍然窘迫,玄妙與山稽構成的體系如同一枚釘子,侵入江南的同時又紮在如今鏜刀、三江的腰腹,實在尷尬。 ‘而慶氏又反覆無常,絕對不介意再度往東試探來削弱大宋取得的戰果…是避免不了的…’ 真要計較起來,李周巍、陳胤這些人的心中自己屬地的安危一定在大宋之前,如果真出了什麼事,顯然不介意放棄如今取得的輝煌戰果。 楊銳儀為安撫他的心思,已經派了紫煙的文清,眼下明顯早有安排,兩人接了命令,立刻退下,李周巍心裡有了底,則道: “白鄉攻克,趙修潰散,白鄴卻還在腰腹處,背靠玄妙,如有兵馬出,必亂我後方,請諸位守著白鄉谷,以濁殺陵為口袋,威懾白鄴玄妙。” 諸位應下,這魏王方才看向劉白,笑道: “都護,請與我策應東西,同解鏜刀圍!” …… 天地金光。 關隴之東,洛下之北,黃土氾濫,巍巍太行,地勢起伏,河谷縱橫,便見五峰聳起,頂無林木,其上金寺無數,遍地廟宇,為光明法界五峰山,其最高法界,為【清諒臺】。 在這釋臺之頂,便見無數金像,側旁西臺為【寶牙臺】,其中廟宇無數,僧侶更多,甚至有不少修士飛起飛落,旅居其中。 可此刻,【寶牙臺】之中卻氣氛詭異,腳步雜亂,眾多和尚上上下下人來人往,或交頭接耳,或語氣憤恨,更有大德吐血倒地,被匆匆抬起,送入寺廟之中。 一片嘈雜之下,有一老和尚匆匆地走上來,面色惶恐,推了最高處的廟宇入內,正中有一像,金目赤身,光明無限,座下麒麟,高達九十九丈九尺,只比【清諒臺】上的至尊像矮一尺。 而側旁尚有一像,乃是一眉清目秀的俊和尚,通體淨白,高五十五丈,可此刻…一道金白色的痕跡正從這俊和尚的光潔頭顱上蔓延而下,沒入領中! 這景象太明白不過了! “大人!” 這老和尚心中山崩地裂,頓時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又是惶恐又是癲狂,哭了好一陣,連滾帶爬地倒出去,悲道: “快去請…快去請小師叔祖!” 可寺廟中的一切嘈雜瞬間安寧了,一雙樸素的布鞋邁入殿中,黑衣的年輕和尚將這老人攙扶而起,面色複雜,抹去老人面上的淚水,抬眉望向那碎裂的尊像。 這副尊像彷彿要隨時破碎,卻又有一道無形的色彩束縛形體,使之渾然一體,密密麻麻的裂紋彷彿是他的裝飾,完美融洽地浮現在他的身軀上。 偏偏不碎袈裟。 黑衣和尚看了一陣,上前一步,攤開手來,那尊像身上的袈裟正隨風化成華光,如同華麗的瀑布,傾瀉滿地,他雙目紅潤,靜靜地道: “大璺在身,師侄心願成了,不算含恨死。”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中期】 劉○白【紫府中期】 赫連無疆【紫府中期】 獻○珧【紫府中期】 李絳壟【持玄】 李絳夏【持玄】 李絳梁【持玄】 ------------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寶牙事 可這金殿之中唯有此起彼伏的泣聲,黑衣僧侶的話語只讓一眾和尚茫然,難以理解,天際之中金光卻不斷交迭,一一墜下。 法常從殿前上來了。 法界之中派系頗多,或求古道、或投新術,這摩訶守著一顆舊心來維護法界利益,可謂是兩頭不討好,哪怕在法界也常常孤身一人,到了大殿裡,滿面冷汗。 哪怕他法常與廣蟬不算多交好——可蒙受損失可是整個大慕法界! ‘廣蟬被南方害了!’ 這讓他從頭冷到腳,在空樞身邊拜下,又悲又駭,道: “師叔祖!” 空樞仍盯著這殘像看,久久不言。 法常忙把一眾匍匐在大殿中哭天喊地、東倒西歪的和尚通通揮袖丟出去,緊閉了殿門,霎時間燭火亮起,所有嘈雜被隔絕在外,法常這才跪在地上,泣道: “師叔祖,這該如何是好!” 空樞和尚這才轉過頭來,嘆道: “如何是好?李介詣應而南下,謀圖性命之時,就該想著有今日了!豈有圖他人性命,又不許自己丟了性命的道理。” 法常汗如雨下,哪怕固執如他,如今也顧不上和空樞討論這個了,只低眉道: “可…他固然是應因果而死…可是寶牙!” 不說整個天下、整個釋修——至少整個大慕法界,有哪個高層不知道自家界主對金地的圖謀!這事情往小的是廣蟬自己丟了性命,往大了說…是大慕法界的大事被算計了! 見空樞久久不語,法常只能咬牙道: “我等性命微薄,道行短淺,不能見此大事…更不能體察天意,只想請教師叔祖…寶牙…如今到底如何了!” “已然失聯了,還能如何!” 空樞答了一句,叫法常無言以對。 金地失聯並不是什麼新鮮事,近一些的便是【秦玲金地】,這金地來頭比寶牙還大!乃是當年魔釋兩道集大成者的治所,雖然被魏帝一句話打了個對穿…可其中的遺留依舊豐厚得恐怖! 這金地在忿怒相手中時,可謂是最鋒利的刀刃,無人不知其威名…忿怒顯相一夕崩潰後,秦玲威名赫赫的道統只感應出一個可憐的憐愍位子…自家的界主也好,其餘幾相的大人也罷,拿隱遁的【秦玲金地】毫無辦法,到了今日,還是原來那個模樣。 這和尚明白失聯一事損失有多慘重,只泣道: “這事情…檀主一向不在乎,只恐怕…惹怒了界主,五峰之中,不但要來怪寶牙,南下的聲音也越來越響亮…” “這下不但連其餘幾道都壓不住,連我們自己都要陷進去…又要造多少殺孽!” 可見法常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空樞搖了搖頭,道: “這事情也不至於那樣差。” 他移開目光,落在那正中【勝名盡明王】的面孔上,靜靜地道: “當年大魏在時,魏帝與關隴六姓王常在【隴中苑】中宴飲,在其中養過白麒麟,魏滅之時,【隴中苑】被上官家開啟,其中的白麒麟一一遁走,卻大多折在大修士手裡,其中之一,在清諒臺上,當時的主持取名為【勝名】,盼望它有大成就。” “後來【勝名盡明王】成就,這隻白麒麟便贈為他座騎,最後一同身死,可不為人知的是,這白麒麟前輩一路逃出,死在【清諒臺】——留過不少話語。” 法常微微一愣,抬眉看他,悚然道: “既然如此,當年梁帝落水的真相…清諒臺…” 空樞沉默了一陣,有些警告似地掃了法常一眼,這才道: “這位前輩坐化在山間,最後一句話是【繼寶牙者,為王蟬裔】,化為無盡天光離火焚化,在臺上留下一枚舍利,形若白蟬,叫作【勝名寶牙石】。” “他這一句話…把這一支勝名盡明王的一位後人保下來了,當時這後人躲陶家,為避戰亂,通通改為陶姓,假稱為陶家人。” “而廣蟬,便是他一脈相傳的後人,李介詣學仙道…其實是秘密在【求紫榭】出身的一位老真人麾下。” 法常聽到這裡,難以置信: “【紫臺玄榭宗】?少陽魔君的道統?” 他面上的冷汗更甚,後知後覺答道: “…李介詣的確能拜到【紫臺玄榭宗】去…畢竟是陶家人,當日我就聽說他受白子羽難堪,不過三兩句就不堪其辱,原來其中有這個緣故,畢竟…身為最不屑釋修的【紫臺玄榭宗】弟子,最後不得不入我釋道…” 空樞聽了這話,面色略微有些複雜,道: “他師尊是【紫臺玄榭宗】的人物而已。” “隨著他修為漸漸到了瓶頸,不能過參紫,他師尊又隕落,他便見了我道大人,拜了【勝名寶牙石】,便入釋開啟【寶牙】,可這事情遠沒有那樣風光…” 黑衣僧人幽幽嘆了口氣,道: “而他…初入釋道,野心也太大,甚至有化魔的小心思,畢竟在這些仙道修士來看…魔好歹是仙的對立面,總不至於落到釋道里。” “為這個打算,他非要煉一道至美的法身,不肯草草而就,卻又怕煉製時間太久,當下不能有極強的戰力,從寶牙金地中選了先賢的一顆腦袋來用…” “正是因為他的舉動與貳心,【寶牙金地】對他不甚認可,除了他的摩訶本位,給出的其餘位置也少得可憐。” “在這件事上,大人們對他其實是不滿意的,又無別人可用,遂假意有收回寶牙,另尋他人的心思…他被架在了火上,不得不緊巴巴南下尋找機緣。” 這便見法常鬆了口氣,答道: “世尊保佑…世尊保佑…這麼說來,這應當是不壞的事,【勝名寶牙石】還在我等手裡,雖然一時間寶牙失聯,可終究有回來的一天…” 他鬆了口氣,有慶幸的模樣,眼前的空樞卻面色複雜,答道: “你錯了…” 法常抬眉來望,見著黑衣僧人道: “七相不一定要廣蟬,但是沒有他,對法界這是極壞的事情…七相手中仍有明陽把柄,我法界如有廣蟬,還能扶持此人抗衡七相,參與其中,如今廣蟬隕落,他在陶家又無子孫,已經丟了這一份權利了!” “等到慈悲、大欲相繼出手,取得戰果,透過大羊山施壓…” “大欲道手裡不是還有個明陽血脈嗎?如若將他高高捧起,我們山中沒有廣蟬這樣的人物…最後為大局所重,指不定要把【勝名寶牙石】取出來給他們共用…從我們自己法界的東西變成七相共同瓜分的寶貝了…” 這黑衣僧人實在厲害,不但聰慧,還不拘泥於教條,竟然靠著一己之力,幾乎將未來的走向推了個七七八八。 法常一時無言,呆呆在地上跪了好一陣,咬牙道: “廣蟬…廣蟬…又貪又惡,無半點修心,卻又有貪天之慾…這下全毀在他手裡了!” 空樞不置可否,只扶他起來,嘆道: “無論如何,他都是法界的摩訶,找個人南下一次,去他的屍首處,取他的一截法身回來,好有個供奉的地方…” 法常默默點頭,空樞卻只是笑: “你不必憂慮…如今最該憂慮的,是戚覽堰才是。” “至於寶牙…” 這和尚面色平和,眸色之中若有所思: “最終會到它該到的人手中。” …… 望月湖。 天空之中色彩滾滾,一片濃厚的紫色遮掩在天際,與西邊的色彩不斷對抗,落下一片又一片的光暈。 望月湖屢遭劫難,一向是集中在北岸和東岸…畢竟西岸背靠西屏山,南岸背靠大黎山,長久以來,皆無外敵之憂,一片安寧,也是最繁華的地方。 其中西岸的礦產頗多,本就富饒,在青池時代,賀道人治岸之時便定下了規矩,沒有太多廝殺,等到李家收復西岸,又有楊家牽橋搭線,兵不血刃…此地連南岸的宗族謀害都不曾經歷過,頂多有一兩個魔修出沒,已經承平數百年。 可今日,以往高聳入雲的西屏之上卻有無數旌旗,雲霧繚繞中隱約看見那金燦燦的【蜀】字,龐大的飛舟穿梭而來,無數修士居高臨下,駕風落下。 整個西岸一片混亂,殺喊聲沖天,處處皆有搏鬥——楊銳儀與李家二人推斷的果然不錯,蜀兵已至! 望月湖的安危,李曦明是最看重的,畢竟廣蟬這人實在劣跡斑斑,他也不能肯定此人從白鄴都仙道出來後一定會往北——若是此人冒險南下,殺來望月湖之上,豈不是動搖的根基?! 故而楊銳儀安排之下,李曦明最初的確待在望月湖上,不比李周巍早有準備往北,李曦明是在江上親眼目睹了白鄴都仙道的伏兵往北而不是往南,這才啟程向北,慢了李周巍一步到白鄉。 而留在此地鎮守的,是紫煙福地的文清真人,特地防備西蜀! 此刻,這位真人正手持紫氣法螺,與西屏山上的白衣真人鬥法,那白衣真人手持寶鋒,神色平靜,正是大蜀定漠軍節度——倪氏翃巖真人! 這位真人曾經是太陽道統的擁躉,與劍門的關係很親近,也是識得紫炁的……如今領兵而來,對付文清時瀟灑自如,顯然遊刃有餘! 翃巖畢竟是二神通,得了劍門道統不說,又從長懷中得來不少手段,兩相加持之下,實力著實不錯,對付文清毫無壓力,甚至有幾分手下留情的意思了… 天空之中的文清真人當然知道對方在手下留情,心中的複雜難以言喻: ‘今時今日,竟然到了這境地了!’ 她闞紫玉當年也是紫煙嫡系,地位崇高,與程稿也有交情,因而去過倪氏,甚至…這位翃巖真人當時還見過她,將自己的嫡孫拜在了她門下修行… 這孩子叫倪贊,早早回了宗族,如今應當已經築基中期,如果當今的局勢如一百年前一般,翃巖如今與她算得上是關係極好的真人! ‘如今,卻要在這裡打生打死…’ 她心中複雜,殊不知看上去神色平靜,遊刃有餘的翃巖真人心中同樣是山崩地裂,無限恐慌。 他翃巖成道時間其實不長,與屠龍蹇同年成神通,能成神通還是多借了劍門的賞賜,沒有劍門老真人的一份靈物,翃巖早就是一捧土灰了! 自慶濟方將他封在大漠,翃巖真人心中便覺不對,果不其然,如今要過西屏攻打望月湖,正是派他來了! 翃巖真人心裡可通透得很: ‘慶濟方這混賬心中能有多少算盤…無非看我向來和越國道統親近,就要派我前來攻打,和李氏結下血仇!’ 他心中冰冷,一片顫抖: ‘他和他那父親是一個模樣,心眼小得可憐,這是報復…這就是當日的報復!這是殺雞儆猴!’ 當年大宋立國,李周巍得封魏王,慶濟方帶著他和李牧雁向東來… 翃巖真人與檀山李氏有私交,李牧雁是什麼人,他其實有幾分瞭解,這老小子為保宗族,本就是抱著挑釁庭州的心思來的,只是李周巍的神通可怕,差點把他一口氣打死了,逼得他急呼慶濟方,讓這長懷山真人出來捱揍,丟了大臉。 後來李牧雁心滿意足地回山養傷,一旁翃巖真人因為始終坐山觀虎鬥,不願出全力,早就被慶濟方暗暗記恨,這才有今日之事。 慶濟方當然知道他翃巖真人不會全力以赴,可這身後的飛舟,腳底下的諸修可不會唱什麼大戲,哪怕他倪氏不想得罪庭州,戰場上見面豈容分說,一道飛劍過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早就已經血流成河!幾乎明擺著就是一句話: ‘不想得罪李氏?我偏要你家衝在第一個!’ 這更叫翃巖真人心中空落落沒底的是…他知曉如今這法舟上可不止他倪家修士和大漠守軍,還有一兩支蜀廷專門安插入其中的人馬… 這些人是來幹什麼的,翃巖真人用腳趾頭都能想清楚,湖上的修士又認不清蜀國的修士,無非就是假借他倪氏的名義…在這西岸上大造殺孽,針對那幾個李家嫡系! 他只能心中暗恨,一片灰暗: ‘經此一役…我倪氏…恐為庭州記恨!’ 本章主要人物 —— 文○清【紫府前期】 翃○巖【紫府前期】 ------------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出鞘 洲中。 天邊的紫光明暗,如同一隻匍匐在雲層之中的蛟龍,雨水嘩啦啦地傾瀉而下,攪得庭院之中一片冷清。 院子裡的燭火忽明忽暗,老人倚靠在木椅上,沉沉發著呆。 望月湖上的神通往來不少,打鬥也多,向來不捨得李玄宣出去,這老人只能把燈火滅了,佝僂在黑暗裡,靜靜等著訊息。 這樣的日子也久了,李玄宣早知自己是無用之人,唯有一次又一次提心吊膽地等著,等得雙唇發白,等到雨過天晴了,自然有人上來,告訴他這次死的是誰。 當然,興許有一日,上山來的人已經不姓李——這樣的事情晚輩不多見,李玄宣卻不少見,他還是少家主的時候便見過這種事,後來此事絡繹不絕。 “篤篤…” 李玄宣站起身來,用冰冷的手去推門,發覺門外等了一人。 此人一身羽衣,腰上佩劍,朗目清輝,如月之至,站在冷清清的雨裡,行禮道: “老大人!” 李玄宣面色變了,道: “你出來做什麼!” “西岸屢屢求援,晚輩去一趟…只是不敢拿主意,這是來…請問大人的!” 李絳淳已經許久不見老人家了,見著這微開一條縫的門扉中暗得驚人,光線落在老人慘白乾枯的面孔上,面上又起伏不平,顴骨極高,已經不甚雅觀。 李絳淳心中酸楚。 ‘老人修淥水,真人給他那延壽的丹丸靈物…大多往水德去調養,寒氣很重…’ 李玄宣卻惶恐了,急急忙忙把門扉緊閉,道: “不許去!” 他便聽著門扉外的晚輩嘆了口氣,道: “劍修,不殺不足成道,晚輩已經在劍元上卡得夠久了…身上又有紫府符籙和密丹,寶物在身…何人可為難我…” “老大人!” 李玄宣神色如他的手一般冰冷蒼白,沒有半點動搖,急急忙忙從袖中取出玉令來,便見著上頭明晃晃一個【宣】字。 “如今兩位真人大打出手,紫府又不能隨意出手,以晚輩的身份,這等搏殺實在難得…正是求道的好時候!” 李玄宣充耳不聞,只握緊著那玉佩,急匆匆走到門前,用手按住門扉,急急催動,想要叫人叫他送下去,可突然醒悟過來: ‘這些個築基後期都在西邊鬥法,以他如今的本事,誰能壓住他?’ 他一時恍惚,李絳淳卻見他毫無反應,只能吐露真心,急道: “大人有所不知,西邊屢屢有異象浮現,大殿之中又有玉牌碎裂聲此起彼伏,我修為至此,豈能在山中坐視不管…必毀我劍心!” “為我李氏,我非得去了!” 先前的一番話,沒能得到半點回響,這九個字卻如同神通,砸在李玄宣耳中,砸得他眼花繚亂、面色嫣紅! ‘為我李氏,我非得去了!’ 這話好像不是在冷雨紛紛的大殿中響起來的,而是在漆黑一片的洞府中,是在江水滔滔的雄江之上,是在烈火熊熊、漆黑一片的丹爐裡! 李玄宣只倉促地把門推開,道: “你…慢著…” 李絳淳正要踏風,被他一句話叫住,見著李玄宣回了身,雙手抱著一玉匣,到了他面前,泣道: “峻兒曾有一句話,說是傳承在劍中,乃是先輩之物,備在殿中,本就是要給你送過去的…” “如今你意已決,還是帶過去罷!” 李絳淳便鄭重其事地雙手接過玉盒,啟了來看,正中放著一柄劍,藏在鞘裡,劍鞘用灰白色的布條裹著,劍柄則繫著一穗。 ‘【青尺】…’ …… 暴雨傾盆。 山林之中的雨水滴答,細密的腳步聲迴盪,在法器的幻彩庇護之下,一眾人馬默然無聲地前進著,看似步行,卻在法器的庇護下貼地而飄,速度極快。 為首的修士面色略有陰鬱,答道: “你確定…此處能橫穿諸林?” 後方的修士略帶幾分詭異,低聲道: “稟大人…小人曾在大漠與望月湖行商…因而對兩地頗為瞭解…過了這大漠邊緣,接道大黎山西麓,便有一處丘陵,叫南漳…其實就是望月湖的邊角!” “如今西岸正大戰不休,戰線吃緊,荒山野嶺的,必然沒有築基守著!” 為首的蜀廷將軍面色微妙,沉默了片刻,方道: “我只覺得…此地有幾分冷意。” 他修行寶土『高壘燕』,有幾分知春曉冬、避害趨利的神妙,立刻懸起心來,一旁的灰衣修士偏了偏頭,淡淡地道: “睨潭,畢竟是端木奎曾經的治所,有神異也不足為奇。” 李睨潭心中苦澀。 他其實是不願來的…畢竟自家是不想和魏李太近,若非當了慶濟方的劍,自家真人已經作了表率,他李睨潭還有什麼好折騰的? ‘只是…我既在此守備,沒有不來的道理…’ 暴雨傾瀉而下,將林中的種種蟲蛇衝出,幾隻斷了翅的蝗蟲死在積水裡,李睨潭沉默了片刻,對著這徵兆,掐了神妙算起來。 可手中一向無往不利的神妙竟然迷失消散,飄散如煙,看得灰衣修士搖頭不止,答道: “睨潭,我這一峰也修『寶土』,『高壘燕』雖然是寶土之中最能成算的神妙,你的道行卻實在太低了。” 他掃了眼腳底,答道: “蝗為集木之惡徵,除之不絕,殺之不盡,屬集木神通『禍延生』,出征見此相,大利征伐,不必多慮。” 李睨潭恭恭敬敬地應了一句,嘆道: “這樣高明的神通失傳,真是可惜了。” 灰衣的修士搖頭道: “我長懷的真人曾經問過端木奎,他說,『禍延生』此道修不成了,集木之主自個兒都遭劫隕落,如何擔得起『禍延生』?哪一日有驚才絕豔的人物擔起枝來,才有『禍延生』的影子。” 卻見旁邊一黃衣修士轉過身來,似乎也是長懷山的人物,地位不低,淡淡地道: “這可說不準…『集木』多為釋修貪圖,除之不絕,殺之不盡…不正是如今的群釋麼?我家大人的意思是…這事情沒那麼簡單。” 他這句話一出,算是把幾人的話給斷了,皆沉默不言。 幾人的速度極快,在山林之中穿梭了一陣,果然望見一片平原,在暴雨之中一片血紅,李氏兵馬已經丟了大半個西岸… 而眾人所在之處,正是庭州兵馬毫無防備的後方! 灰衣修士便笑起來,喝道: “動手!” 霎時解了法器,一同現身而出! 光彩交輝,卻立刻有一道赤光沖天而起,引動滾滾的真火,化為赤雀,疾馳而來,擋在三人面前,化為一女子。 此女一身紅裙,手提靈劍,身後懸著兩道明燈,一道金中帶紅,另一道白中生焰,一同降下真火來,好生威風! 西岸的風雨飄渺,血水在雨水的沖刷之中染了衣襬,李明宮一身紅裙,神色凝重。 李明宮如今算得上李氏的頂樑柱了,在後方鎮守支援,偏偏撞上這三人,心中大涼,面色冰冷,咬牙道: “三位…是長懷修士?” 兩人並未開口,李睨潭則暗歎一口氣,識相地立刻上前,答道: “在下李睨潭,率通漠駐軍前來而已。” 可灰衣修士面上的笑容還未散去,耳邊傳來的聲響竟然沒有半點驚詫,而是冰冷的咒語之聲: “【大道變金暗陣】,啟!” 卻見一少年立在天際之間,手中掐訣,敕令玄妙,即刻有十六道陣旗從天而降,定在山林各處,一時間大地浮金,諸雷齊下! “轟隆!” 灰衣修士卻沒有半點懼色,只抬眉掃了一眼,淡淡地道: “起!” 霎時間灰黃之光紛紛而下,消弭雷光,如同陰雲匯聚,凝為一體,將所有雷霆一一化解,使之消散如煙。 李遂寧修行『神布序』,『司天』一道與雷霆親近,這仙基更有驅策雷霆之能,奈何這長懷修士一身土德,著實難辦。 而這修士更是經驗頗豐,無論優勢還是劣勢,絕不願意待在他的陣法之中,兩指一併,指尖上浮現一道靈劍般的法光,隨著他的舞動悍然而出,斬在天空中的光彩上! “轟隆!” 劇烈的雷暴金煞之聲頓時響起,這長懷山的修士立刻皺眉: “咦……” 他驚異之色,一旁的黃衣修士則讚歎不已,答道: “不曾想…此亂戰之地,也有這樣的陣道天才!真是天眷!” 一時間真元交織,種種法光一一而落,五人當即鬥在一塊! 這兩個長懷修士,一個築基中期,一個築基後期,可到底是金丹道統的修士,哪怕李明宮修為早已圓滿,也立刻落入下風,險象環生。 可更叫她焦慮的…卻是天邊的局勢。 遠方丁威鋥駕著的赤光在朦朧的大雨中忽閃忽閃,天頂上飛行的修士懼他三分,手持法劍,警惕著不敢下落,在滾滾的雷聲之中環繞結陣。 丁威鋥本是草莽出身的天才,在築基巔峰積蓄多年,李氏在庭州上發跡,他得益極多,比李明宮還厲害得多,一身法光璀璨如琉璃,手持雙棍,打得無人敢應! 庭州之上的築基不少,可持玄一事將兩個公子調走,各自又都帶著二三親信,頓時將庭州的中堅力量抽去,顯得窘迫了。 她心中憂慮,李遂寧卻神色冷硬,手引陣旗,捉拿雷霆,出手乾脆利落,招招往死處打,極具特色! 他明明剛剛突破築基不久,按理來說這個年紀的築基修士精力全在修行上,根本沒有修行多少術法,他卻信手拈來,招式老道,竟然硬生生將修為更高的李睨潭拖住了! 相較於李明宮的憂慮,李遂寧則安寧得多,手中道道雷雲落下,在這滾滾的暴雨之中顯得更加凌厲,令人側目。 在李遂寧看來,場上的局勢雖然步步潰退…卻已經好得多了! 前世可沒有丁威鋥這道定海神珍,也少了他未卜先知,從中輔助,西岸的兵馬一直打到湖上,可不是今日這般有序退出一步步的模樣。 即便如此,他心中照舊暗歎: ‘恐怕還是守不住…’ ‘李睨潭…不知為何竟然跑到此處來了…按理來說,他應該在正面進攻的軍陣之中才是…果然有些細微之處的變化。’ 可正在此時,李明宮終於按捺不住,一抖袖子,袖中驟然跳出一道光芒來: 此物赫然是一道屏風,屏上玄風流淌,青松搖曳,撒下一片暗青之色,將左右的法光飛劍一一打落! ‘【重淵大風】?’ 這兩人面色先是一變,目光又落到那一扇光彩熠熠的屏風上,一時間齊齊看呆了。 ‘這是…’ 兩人可不是什麼簡單角色,哪裡看不出屏風上畫的是什麼?那可是重明六脈! ‘啊?’ 這灰衣修士一時呆了,心中難堪至極: ‘我是長懷道統…還是你是長懷道統?這是什麼意思?’ 眼看那屏風上自家真君的身影若隱若現,他的面色青白,也不知是憤怒還是難堪,考慮再三,只能拔劍道: “竟敢如此羞辱我長懷禮器!” 這倒是把李明宮聽迷糊了,微微一愣才反應過來,只默不作聲,將【重明洞玄屏】的幻彩祭煉得更加明媚,轟然照下! “轟隆!” 這長懷修士到底厲害,手中灰色葫蘆一舉,倒將【重明洞玄屏】推翻了,滾滾的灰風洶湧而來,李明宮吃力擋住,卻頗為急切地轉過頭來。 遠方的山峰轟然倒塌,陣法破碎的幻彩直照天際,彷彿開啟了什麼重要的機關,一座座山峰的幻彩輪流破滅,一一墜下! “噗!” 李遂寧的吐血之聲赫然將她驚醒,這晚輩急聲道: “該走了!” “走?” 眼前的灰衣修士卻頗有惱怒,目光流轉,喝道: “還想走!” 那葫蘆席捲而來,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往那屏風上鎮去——這修士赫然起了貪圖之心,欲將此物帶回長懷! “鏘!” 響起的卻是清脆利落的金鐵相擊之聲! 這長懷修士抬起頭來,便見一白衣少年持劍而立,身材修長,姿容出眾,劍光飄搖不定,忽明忽暗,帶著濃濃的危機感。 他身後還揹著一劍,綁得嚴嚴實實,看不清形態,只輕聲道: “這三人交給我。” ------------

‘《天司布序神卷》…’

日月同輝天地的光明交織,上寰閣中清氣環繞,李周巍抱手站在閣中,細細讀著這道功法,心中倒是計較起來。

【神卷】一類的物什,李家見得不少,【戊癸索陰神卷】也好、【星闈太倉神卷】也罷,甚至只在劉長迭口中提過的『庫金』【道玄存續神卷】,都是一類。

這一類大多記載著大量術訣、竅門,李周巍讀得多了,隱隱發覺有相似的味道,尤其是【天司布序】與【星闈太倉】,形制統一,分明是從一處所出…

甚至如今回頭來看【麟光暉陽神卷】,隱約有相似之處,叫他沉默良久,心中怦然而動。

‘有問題…這幾道好像是同出一個道統,即使最不同的【麟光暉陽神卷】也有相同處,至少是出於一個古代道統歷經滄桑變化以後的分枝,也就是那些大宗口中的一個道軌…有很多脫胎而出的味道。’

當今之世諸府失序,很多東西已經無法追究來處,可這些東西在上古都是有嚴格的命名的,比如同出太陽道統的長懷、修越,雖然不同稱太陽,可真要計較起來,可以算作是同一條道軌。

這些【神卷】與李家曾經得到的那些【經】頗有不同,明顯屬於另外的一套道軌…唯有【戊癸索陰神卷】是例外,雖然是神卷,其中的許多術法並沒有太多的承接關係。

‘『司天』明確是兜玄道統…神卷…司天…祭祀…兼為神職…’

‘湘淳道姑說過…古代有府君、神君、帝君、真君…也佔著一個神字,今日香火、神職之崩壞,是一樣的…’

他微微挑眉,

‘這麼來說…【麟光暉陽神卷】的古魏國…與兜玄的關係也不淺…’

李周巍收了思緒,暗暗一瞧,手裡的仙功已經從三百二十九變成了三百六十四,李曦明一戰添了三十五。

‘我在洞天之中鬥了諸憐愍,重傷了修行魔功的赫連無疆,也不過三十二,殺了女咲卻是三十五,這兩人的實力根本無法相比,看來還是釋修吃香…斬殺的仙功也更多…’

‘下次即使不能斬殺,也要毀了法軀,否則區區鬥法鎮壓,實在沒有多少仙功…’

他仔細瞧了,《天司布序神卷》足足有六品,術法完整,傳承豐富,所需一百八十九道,若是換取,手中餘下一百七十五道。

‘如今術法眾多,叔公身上的十幾道術法都未修成,又忙著修行,至少三四十年都是用不著的…也完全夠用。’

他換取【帝岐光】時摳摳搜搜,再三思量,如今竟然毫不猶豫了,隨手換了,便快步從閣中出來,正見了李曦明前來,手中亮出一丹。

此丹黑金兩色交織,色彩紛呈,擾動一陣陣靈機,只可惜被這洞天之內的陰陽均平定下,難以起伏,見著李曦明正色道:

“如今你療傷完畢,外界波動不定,也正好用這【南宮玄綏丹】修行,此丹可以在體內開闢玄宮,慢慢修行,藥力不容易流失,正合適在這種隨時需要出手耽擱的時候來用…”

“此丹如若用罷,還能充塞神通,也適合賜下去給晚輩,讓他們用來護身!”

……

四閔郡。

四閔郡是青池宗的根基,人口稠密,宗族眾多,數百年來,越國動盪多而安生日子少,作為青池根基四閔郡卻一直安定,少有動亂,放眼望去,連甍接棟,層臺累榭。

高處的主殿之中,亮白色羽衣的男子正低頭思量,仔仔細細地看著披在案上的官袍,輕聲道:

“間飾…還是以五彩真玉紋為主,全衣用四合如意雲紋……至於象徵……”

他微微皺眉:

“大趙用的什麼?”

眼前的幾個小官連忙抬眉,低聲道:

“用的是夔獸,底用木石紋路…”

李絳梁眸子一瞥,看向一旁笑盈盈的女子,見著楊闐幽挑眉:

“用交蛇、水火、大蟒。”

兩側的屬下連忙應了,恭恭敬敬地道:

“這就去著畫,請兩位大人斧正。”

李絳梁微微點頭,這一群人便視若珍寶地捧著這官服出去了,楊闐幽則轉過頭來,望向窗外,隨意道:

“到底是四閔繁華。”

哪怕是這幾年的動亂鬧得沸沸揚揚,在四閔郡前的大戰一片狼藉,這郡中卻能算得上安定,李絳樑上前一步,仍有些難以置信:

“青池就這樣讓出四閔來了…”

楊浞帶著李絳梁等人打到四閔時,青池自家已經亂成一團,唯獨秦險一派的人在郡前鬥法,那姓秦已有預感,卻不得不駕風上來抵禦。

秦險寒門出身,見風投風,見雨投雨,一步步走到當今的位子,哪怕道統不佳,也享用了不少好東西了,所謂青池峰主也未必能穩贏他。

可在楊浞面前不過一合——【靖夷九曲钂】還未落下,六種水火便依次第落在他身上,秦險沒能吭出一聲便神形俱滅,這位青池宗歷代以來唯一一位出身寒門的宗主便在眾目睽睽之下暴斃。

餘下人亂成一團,以秦險之子秦斂服為首的眾修正欲逃遁,楊浞手下的司家嫡系上前一喊,姓秦的哪怕再不可置信,也低著頭降了,轉頭就有賞賜。

於是青池耕耘六百年的四閔郡連半個時辰都沒撐下來,便被攻入,兩側的人馬喜迎王師,以鄧家為首的眾修泣下跪倒,鄧家家主哭得撕心裂肺,掰著指頭數數,一一陳述青池如何迫害鄧氏數百年、哪位哪位被害了。

李絳梁是不太看得下去的,他不是不知道鄧家的底細,如果真的心裡有恨,當年也不會在遲家的動亂中安靜如雞,無非見了利益而已。

可楊浞卻很需要他,封了三個鎮,按著往後的安排,也是個開國武功爵【元殿值】,六等的小爵。

“秦斂服、司勳攏、鄭書嚴、李泉濤、全玉緞…通通得了封地…等到開國之後,都能往武功爵裡去排,這又是多少世家…”

李絳梁幽然嘆息,讓女子回過頭來,柔聲道:

“不好麼?”

“也不是不好…越國遭受了太多災難,大批大批的荒地與百姓…如果沒有地方宗族,我們的人不足以守住…可…可這未免也太多了,也沒必要用土地相賜。”

李絳梁神色猶豫,低聲道:

“我明白大人想少造殺孽,可堂堂青池,只死了個首惡秦險…一日之內四閔封下七十一地,光是這一郡開國以後就依例有七十一個大小世家公爵…”

“我總覺得不對,只恐…害…”

楊闐幽微微低眉,收斂了眼中的情緒,打斷道:

“兄長有他的考慮…”

“我們還不到舉起大旗的時候,青池的統治固然名存實亡,一旦將這個龐然大物徹底衝倒,越國的地盤我們的確可以通通掌握,可東海和南海的呢?只要這杆大旗沒有舉起來,必然被諸家裝傻充愣所分食。”

“這也是兄長為何在青池山下止步的緣故,若非如此,此事恐怕要隕神通!可我們還需要這個龐然大物苟延殘喘,以利益相誘,這才能收攏住整個青池,司家現在與我們是一條路上的…青池山仍有仙令通往兩海,才能勉強維持住這些海外的領地,畢竟…哪怕是山中也已經是我們的人了,兄長讓司通儀修立【仙儀司】,維持著青池名錄,依舊牢牢將這些人和地掌握在手裡…”

“前些日子青池在東海的諸島都有動亂,如若不是司家青忽真人與青池的寧真人出手,在這劇烈的變動之中必然被人瓜分,今後再想在海外伸張手腳可就難了。”

她嘆道:

“我們不是太陽道統,海外的領地名正言順繼承多少是多少,幾乎不能再擴張,同樣的,一旦丟失,再難拿回來了。”

可這似乎不是李絳梁想聽的答案,他也並非不知道這些道理,只躊躇著道:

“我憂心的是百姓,倘若真讓世家遍佈海內,哪還有庶民出頭的日子?再說了,這些人尚且如此分封,仙族又當如何?”

“難道今日就有出頭的日子了麼?秦險如何?”

楊闐幽神色平靜,笑道:

“至於仙族…封王!”

李絳梁沉默片刻,問道:

“封號可擬定了?”

楊闐幽頗有興趣,掩嘴笑道:

“早著呢…可你家的封號,難道還用想麼?”

李絳梁心中一陣悸動,竟然有了一分安慰了,暗暗唸叨起來:

‘大人說過,王位大有裨益,再者,只要說是王侯,走出去家裡人也有身份,也算是為家中做點事了。’

雖然以楊浞對世家的態度,即使沒有他,自家大機率也不失王侯之位,可自己有從龍之功,到底可以給家中多爭取一些地盤,他暗自思量罷了,話鋒一轉,憂慮道:

“聽說業火過了荒野,已經到黎夏了,大人閉關多時,如今可有訊息?”

提起業火,楊闐幽並沒有憂慮之色,只有些許笑意:

“那是【雀鯉魚】,不必擔憂他,他是來轉世的,等雀鯉魚到四閔郡前了,自然可以見到兄長。”

李絳梁若有所思,正欲開口,卻見一人急衝衝從階間上來,低聲道:

“稟大人!陳大人密信!”

李絳梁被打斷,轉過頭來,從他手中接過信,掃了兩眼,神色略有些怪異:

“臨海天變,有巫風梟羽、鴞啼鬼嘯…”

他看向楊闐幽,問道:

“這是成了還是不成?”

這等神通之事,楊家或者說陰司自然明白得最清楚,這般一問,楊闐幽點了點頭,正色道:

“老劍仙傾力栽培,已經摺過多少鄰谷家的人了?最早的鄰谷依、鄰谷耽,後來的鄰谷饒,搭進去多少靈物?多少寶丹?好不容易出個鄰谷蘭映,甚至求到我們家頭上,哪家有這麼好的條件?也就他鄰谷家了!自然是成了!”

“別人不知道…我們可清楚,除了鄰谷蘭映,還有兩個在暗處閉關,雖然突破希望不大,只能算是萬一之後手,可幾乎把所有鄰谷家的天才都搭進去了…婁行劍仙也是狠心!”

李絳梁贊嘆一聲,搖頭道:

“你這話也不對,這是凜然之大義,算不上狠心,若不是鄰谷家太不中用,早該有鄰谷家的紫府登上大局了。”

“如今也不慢。”

楊闐幽嘆了一句,李絳梁點頭道:

“為難前輩一片心意,如今出了個鄰谷蘭映,臨海郡算是有救了,即使大鵂葵觀封山,鄰谷家也能保住臨海的林氏凡人和眾多族系…又能叫大鵂葵觀置身事外…不可謂不高明。”

楊闐幽感慨:

“高明是高明,無情也是頂無情的,為守大鵂葵觀之風骨,寧願一句真話不對後紼、奎祈說,寧願在秦玲以命擋薛殃,求萬一之可能,可見他劍心之堅固…”

李絳梁只能嘆息一聲,以示尊敬,卻見妻子笑道:

“再怎麼說,你家受益可不小,叔父的爵位已經到了殿裡,幾個人商議著,至少也是個三等,就封在黎夏,至於你的…”

她口中的叔父自然是李周洛了,李家在這場動亂中參與不深,得爵的唯有李絳梁與李周洛二人而已,李絳梁搖頭道:

“你不必考慮我,一個虛銜即可,我沒什麼封地的想法。”

他面上浮現出笑容,眼中多了幾分盼望與希冀:

“等到大人功成,江南安定,百姓有所居有所養,我便辭去俗務,帶你回湖,在洲中領一小閣,校正道藏、梳理道統,閒時駕舟湖上,溫酒醉眠而已。”

楊闐幽偏過頭去,並不看他,有些勉強地笑道:

“夫君如此才能,兄長欽定的治國安邦之君子,豈止領一小閣?”

李絳梁失笑,目光還是停留在手中的書捲上,搖頭嘆道:

“你卻不懂了,我幾個兄長才是人物,我這等庸才…到了洲上,也不過領一小閣而已!”

他聲音溫柔,眉宇帶笑:

“到時讓你也見一見望月的湖景。”

楊闐幽低低地應了,不敢看他。

這位楊氏嫡女、貴為金丹血裔的天之驕女總是充斥於面孔的笑容淡了,她佯裝鎮定地看向窗外,按在窗沿的纖手卻鬆了又緊,美目閉起,抿唇不語,心中突然隱痛起來。

‘你啊你…’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

ps:和羅真人換取的是一枚【南宮玄餒丹】,那時候打錯了,那時候還要讀者提醒說太珍貴,我還沒看到是數量有問題^,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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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章 欲山

晨曦升起,光明璀璨。

太陽之輝落在湖邊,長道兩旁立明燈,繪著海紋的長階綿延至此,便有修士起落,道上更有車駕、快馬往來。

“篤篤篤…”

馬蹄聲漸近,便見一少年駕馬而來,身著白袍,袖口繪彎月湖波紋路,服飾雖然不顯貴,可氣宇軒昂,腰間繫一錦囊,在此地停了,遂見一門。

此門七十二脊光明,高十二丈,雕刻繁複,乃是密林郡門戶【常曦門】。

密林山是整個望月湖最值得稱道的仙山,山下更有一坊市,雖然規模不大,又因連年動亂而蕭條,可作為坊市門戶的【常曦門】聯接南北,極為重要。

李遂寧在此地停了,正見一隊人馬打門下過,見他立刻勒馬,一山越長相的老頭從車上下來,車隊避讓道路,恭聲道:

“見過大人!”

山越在越國的地位一直不高,湖上也不例外,這老頭雖然是個練氣,在山越中地位絕對不低,可見了他這身衣物,仍不敢擋道,也不知他姓不姓李,不敢叫公子,便稱大人。

百年的教化已經讓他們跟湖上的百姓沒有太多區別,只是毛髮略多、長相典型,李遂寧只問道:

“你是哪位客卿?”

這老人年紀不小了,卻還跪在地上,發白的雙手撐著地面,恭敬地笑道:

“萬萬不敢…小的只是個戍衛,掛在玉庭下頭做事,本是山越人士,幸在大郃明方麾下聽過命令,後來聽著明宮大人的命令,賤名杜鬥。”

李遂寧頓時愣了愣,答道:

“原來是大人的隨從,也太客氣了,快快起來。”

李遂寧其實對這些山越印象不錯,如今的山越還有巫教,供奉的是【大郃明方】,也就是自家的魏王。

這事情並不難理解,一是魏王年幼時命數未斂,行事的白麟意義多過本尊,征伐山越給他們留下了太重的明陽光彩,二來也是山越貴族們自吹自擂,提高自己地位的手段。

可凡事皆有兩面,庭州陷落後,這群山越還在私底下供奉,屢教不改,諸降族終究遮掩不住,被蜀將倪贊拔了淫祀、築了京觀。

“還請戍衛上山時提一句,稟了大伯公,說李遂寧已經探完親,在山間等他一同回湖!”

這句說罷,眼前的老人略有些驚異地抬起頭,仔細看了他一眼,便點頭恭敬地應下來,轉身離去。

‘族中給了一粒靈藥,效用頗好…竟然短短半月就到破了胎息六層…’

李遂寧已然是胎息巔峰,這修行速度比他預想得快得多,一時心情大好。

‘這麼一算,等到楊氏立國…我的修為能在練氣二層到三層,至少能飛行起落,能鬥一鬥小修,修築一些尋常的陣法。’

在山腳下等了一陣,立刻見一道流光疾馳而來,正是李周昉!

這中年人撫須含笑,身後還跟著一身著葛衣、低頭的少年,那老山越跟在最後,三人提前落在【常曦門】前,步行九步過了門,這才聽著李周昉笑道:

“遂寧來得倒快!”

‘李承宰見我如今發達了,勉勉強強給我笑臉看,我懶得敷衍他…能來的不快麼!哪怕我多應他幾句,他就要向我借靈資了!’

李遂寧心中暗歎,笑而不語,李周昉立刻明白了,轉移話題,去引身後少年,滿面笑意,顯得驚喜不已,只道:

“來!見一見…這是蒲氏的天才,名心琊。”

他正色道:

“蒲氏有幾分傳承,我見了蒲家人,仔細問了,心琊是他們數代之間難得的天才…真是天佑望月,又一樁好事!”

這才轉過頭,笑道:

“心琊,這是遂寧,家中百年難得一遇的陣道天才,你可以多多請教!”

少年行禮,連忙道:

“見過公子!”

李遂寧強忍笑容,點頭道:

“不必多禮。”

蒲心琊是他前世摯友,自然熟悉的很,此人陣道天賦固然出色,可更加厲害的是修行上的天賦,修行速度一度追上他,直到他換了更上等的功法才能拉開距離,此刻天賦不曾顯露罷了。

前世的相處極久,李遂寧明白蒲心琊還有傲氣、有不少野心,更有湖周小族那一份羨慕主家又渴望自主的心思。

後來這份心思被老大人撞破,放去四閔經營了兩年鋪子,見了世道,回來立刻老實了,明白出了望月湖,蒲氏就是一枚點心,除了在望月湖上爬得更高,別無他路可走。

此刻他還有傲氣,李遂寧也不多搭話,而是皺眉道:

“伯公,釋修那邊如何了?”

“害!也不知大欲道在折騰什麼!”

談起釋修,李周昉笑容立刻散了,神色凝重:

“那摩訶從荒野過,前些日子先到了黎夏,沒有大興屠殺,甚至沒有進入郡城中,只把麾下諸憐愍分散出去,各自在山野立起廟來,講經說法,讓人下山散播教義,一個個民眾動搖起來,都在郡裡看著,大多已經偷偷換上釋修的服飾…”

他幽幽一嘆:

“又在郡外修立大山一十二,種下【大善金蓮】,百道銀水從山間淌下,百姓如出了郡城,脫鞋挽褲淌其中,便見種種極樂,不知父母,不識兄弟,我們的人去了十餘位,有五位不曾回來。”

“絳宗便放棄了此事,只驅策左右的散修半途去看,據說黎夏郡外的山已經化為欲山,男女相藉,赤身裸體,淫樂長夜,沉湎其中…”

“那處的幾個家族,什麼烏家、盧家,真是倒了大楣了,得虧曾經被攻下,年輕一輩好些個被楊氏徵召去,還能儲存些血脈。”

中年人嘆道:

“如今…聽聞大欲道已經邁過此地南下,也不知如何了。”

李遂寧聽得嘆息不已,他前世閉關修煉,身份也低,對這事情瞭解不多,可後續的事情知道不少,心中暗暗印證起來:

‘大欲道…聽聞是古時與大慕法界分道揚鑣的…雖然也宣揚的是當世之釋土,可心思大有不同,號稱【世間無苦,即為釋土】,並不要求麾下的民眾經歷苦楚才入釋土,生下來享樂到投胎即可…【大善金蓮】收攝悲痛,底下真是沒有一絲苦楚可言…’

更加叫人哭笑不得的是,七道之中,大欲道的百姓折損的最快,卻是最會生子的,畢竟痛楚都被【大善金蓮】收去了,生子一人,便是讓一人到世上享福,是大功德之事,人人爭先恐後,唯恐不是女子。

可無論這事情有多荒唐,他心頭明白,等著大欲道離開此地,這群人便是一攤怎麼算也算不盡的爛賬:

‘這場災難肆虐了整個越國北方,宋帝如若拔除【大善金蓮】,多半會叫百萬人壽元大減,活不出十年,難怪要封山禁祀,先絕了這東西的影響,再頒佈經典,花費多年一點點梳理人心。’

他思慮再三,心中盤算著:

‘我前世出關時,這場動亂差不多也要結束了,家中沒有太多的折損,這事情應當無礙…我先要去見老大人才是。’

他站在伯公李周昉的風中,很快落到洲中,卻見這老人搖頭,笑道:

“不提這個……你在洲上奔波,怎麼能沒一個跑腿的人呢?更何況你平時要研修陣道,時間更是寶貴,我這有一人手,正巧你也見了,便到你身邊跑腿罷。”

“家中本有規制,隨從的修為通常不能高過嫡系,可你眼看著要練氣了,也不算早!”

見那杜鬥在地上拜了,有些惶恐地磕起頭來,李遂寧正皺眉欲拒絕,卻聽李周昉傳音道:

‘且用著罷,是明宮姑姑安排的,承宰叔父不懂操持,東邸的一眾人更是不要臉皮,他得了大人的命令,能替你在外面擋著,否則你挨個去拒絕,多少傷了親戚的情分。’

‘她忙碌得很,等不到你,便託我處置此事。’

李遂寧面色有些複雜,他前世沒有這樣快崛起,故而利益不豐厚,李承宰拉不下臉皮,如今應該大有不同了,只好抱拳道:

“謝過伯公!”

有杜鬥領路,接下來的路也不必李周昉相送,李遂寧一路到了高處的閣樓,目光無心地掃過閣樓間,瞳孔卻微微放大。

一位灰衣男子正急匆匆抬步上來,到了閣樓間,有些膽戰心驚敲了門,這才邁步進去。

‘四伯公…’

此人正是四伯公李周洛!

李遂寧心中緩緩一窒:

‘四伯公前世在湖上麼?’

這位四伯公李周洛可不是尋常人物,他頗得宋帝重用,從登基的那一日起就是京兆尹,隨著李氏沒落,他的位子卻越站越高…在魏王薨後,作為魏王兄弟的他雖然不曾加爵,卻一度進入紫金殿持玄,陪駕左右,榮寵不斷,極為顯赫。

若不是李氏的事情這位四伯公李周洛一直有求過情,李遂寧如今仍不知道用什麼樣的心情來面對他,可哪怕如此,心中依舊複雜無比。

‘興許是…絳淳叔父一死,這位伯公便膝下無孫,又在眼皮子底下紫金殿持玄,陪駕左右,故而被高高抬起來用了…’

李周洛這一脈,在整個走向中扮演著極其古怪的角色,四曦中的長輩李曦治,在長闔之亂中出手,一道虹霞之法震驚南北,卻在大戰之後驟然失蹤,從此不見蹤跡。

而李周洛之父李承淮,更是隻聽過名沒見過人的人物!李遂寧當年從來沒考慮過這位長輩,整個家族也習慣了他外出遊歷不見蹤跡的事實,如今想來,也未免詭異。

可這位四伯公從魏王和其大父身上受益頗多是不假的,他進入紫金殿持玄,敕命的詔書傳下,其中畢竟有這麼一句話語:

【父兄竭誠,濯邪定郡】。

‘這位四伯公身上…應當有線索…’

他目光沉沉,聽著前邊的庭衛將自己攔下:

“大人正在召見他人,還請公子等一等。”

……

閣樓之中燈光昏沉,老人將手中的書卷放了,細細瞧了一眼跪在殿中的灰衣男子,似乎有些恍然,連忙抬眉,下去將他扶起來。

李周洛有些受寵若驚,又有些惶恐不安,被老人拉著在側坐下了,李玄宣也並不回主位,就近挨著他坐下,拉住他的手,問道:

“如今如何了?”

李周洛當年回湖上來,一直在在陪李絳淳,後來青池徵召,他送龐雲輕回四閔,如今趕回到湖上顯然是冒風險了,低了低頭,有些迷茫,答道:

“也不知是什麼局勢,青池忽而倒了,雲輕她被安排到了山中,我擔憂族裡,便回來一趟。”

李玄宣直搖頭,蒼聲:

“你大父去往煆山也十五六年了,前些年還有訊息,往後的書信越少,五年前回信,說要閉關驗證道統,如今沒有訊息……你祖母可有給你來信?可有你父親的訊息?”

李周洛一時語塞,離席而拜,低聲道:

“是有來過幾封書信…只叫我好好修行,還有就是祖母家裡要給我資糧,我都一一謝絕了…只是祖母家裡的幾個親戚偶爾有尋過我,是指點一些修行的事情…”

李玄宣點頭,李周洛恭敬地道:

“只是我從南邊得了訊息,是那位楊大人,給我封了一二塊地界,位置極好,在四閔…”

“晚輩想著,正好可以留給家中駐足,在那一處開一小坊市,也算是在更南方伸一些手腳。”

李玄宣把目光從他身上收回來,抿了茶水,答道:

“你這可不對了,人家大人賞給你的,怎麼能推到族裡來呢?家中除了在大人麾下聽命的絳梁,也沒有誰有如此殊榮,好好珍惜才是。”

李周洛不知如何答他,李玄宣卻低聲問道:

“南邊可有訊息?這滔滔業火要如何應對?”

李周洛頓時從地上起來,面色凝重,答道:

“那【雀鯉魚】馬上要到四閔,無論如何,一定要有大人出手了!四閔中風聲風語不少,依晚輩所見,雀鯉魚放肆不了多久!”

“家中只須小心,一旦雀鯉魚從四閔撤走,抓緊時機收復地盤。”

“哦?”

老人抬起眉看他,琢磨了一陣,笑道:

“這是楊氏的意思?”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李遂寧【胎息六層】

——

【雀鯉魚】又打錯了,每次都亂入到孔鯉,還越看越順眼,怎麼都檢查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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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章 正性

老人問了這話,卻並沒有看他,一邊已經將桌案上一同倒好的另一杯茶端起來,示意李周洛接過,坐下來說話。

李周洛本就語塞,頓時有了喘息思考的時間,乘勢起身,將茶接過來,在老人身側重新落座,嘆道:

“我也不曉得…我去了四閔,有一位大人來見我,讓我稱呼他…稱呼他為舅公…叫作楊銳儀。”

李玄宣神色微微收斂,心中計較:

‘楊銳儀…銳字輩…是楊宵兒的兄弟輩…’

他面上恍然點頭,露出笑容,問道:

“是何等高修,竟不曾見過?”

李周洛顯得有些疑慮,答道:

“晚輩看不準…他的神妙有些父親『勿查我』的味道,只站在面前,沒有半點氣息,如同凡人…”

李玄宣暗歎,聽著他道:

“他和我說了一二事,指了北方的局勢給我…荒野的地界,如若我家還要,那宜儘早佔下,畢竟有玄嶽在旁看著…”

“如果我家不佔,會有人來守。”

李玄宣放了杯,正色問道:

“越國的事情,楊氏要做主,諸宗諸門如何處置?”

李周洛搖了搖頭,答道:

“這恐怕要問絳梁,他極得大人看重,對這些東西很清楚,我攀了一二親緣,卻不能算殿上的人。”

“我只聽說一事…”

李玄宣抬眉望了,聽著晚輩道:

“前些日子,那位舅公去過雪冀、萬昱兩門了,甚至去了不止一次,安排好了諸多事務,至少這兩門…應當無事。”

老人訝異道:

“雪冀門封山多年,竟與楊氏有聯絡?”

李周洛面色凝重,答道:

“晚輩並不清楚,可聽著雪冀門曾經主人叫官戌真人,似乎…與楊氏關係密切。”

“哦?”

李玄宣盤算了一陣,有些躊躇地抬眉問道:

“淵欽他…如何了?可有回來的機會?”

李周洛顯然是早早打聽過的,早就打好了腹稿,很自然地道:

“青池的那麼多修士,名錄和魂燈一個都沒有放過,通通被司通儀交出去,記錄在【仙儀司】手裡,長輩也在其中,只是長輩尚未出關,還鎖在青池山中。”

李玄宣早有預料,抬眉道:

“你可知李泉濤…在四閔有什麼安排?”

李周洛微微一愣,沒想到老人的話題轉的如此之快,只答道:

“我見過他了!興許是因為司家與絳梁都引薦過他,他也很得看重,親自見過大人一面,聽說在大殿中密談了許久,得的地盤也是數一數二的好!”

李玄宣暗歎,不再發問,而是問起他的修行與生活,聊了好一陣,這才嘆道:

“你…你既然有親緣在身,楊氏也找過你,如今如何安排?”

這句話讓李周洛急急忙忙站起身,低聲道:

“晚輩並無二意…只是…聽著那位舅公說,有位大人想要護一護這與楊氏結親的一脈…這才在四閔給我封了地,我並不欲在楊氏久留,這才匆匆忙忙趕回來。”

他眉宇間顯得有些惆悵,答道:

“湖上是我族系,楊氏再如何也不過是祖母的族裔,有意親近,卻難以交心,終究是不同的,哪有客居到四閔的道理!”

李玄宣躊躇了片刻,點頭道:

“有時也由不得誰,你先在湖上修行著,靜觀其變罷。”

李周洛沉沉點頭,稍行一禮,正準備從閣間退下去,李玄宣突然問道:

“臨海郡…是突破還是隕落?”

“稟大人,是突破…鄰谷蘭映!”

這晚輩應了,小心地把門關好,默默退出去。

這才見片片天光落下,在另一側的席位上浮現而出,顯化出白金色道衣的男子,顯然已經坐了許久了,側邊則站著黑金色衣物的男子,赫然是湖上的兩位真人。

“明兒…”

李玄宣起了身,聽著李曦明若有所思地道:

“封在四閔…楊家有留下他驅策的意思。”

“不錯…”

老人皺眉,顯得很是疑慮,答道:

“不止周洛,泉濤也受了重用…淵欽雖然躲得好,還未出關,可未來多半也是免不了的,南邊的人,看得很緊。”

李周巍在殿中踱著,心中疑慮,挑眉道:

“鄰谷蘭映…原來是老劍仙早有預料!林氏倒也不必他人操心了。”

李曦明若有所思地點頭,大殿之中一時沉默下去,李周巍則抬眉,低低地道:

“雀鯉魚果真是奉命令南下…”

兩人一同看向他,見著金眸青年神色幽幽:

“哪怕他是三道衣甲之一,天武真君的金性轉世,恐怕也沒有隻要靠修行就按部就班地登上果位的資格,天底下既然都希望儘早促成此事,那自然人人都想著幫他。”

“神玄明於裡,兇威溢於表,正性止淫,仁威無限,煞殺妖魔,持武存真…”

李周巍抬眉道:

“正性止淫,大欲道如若不南下,有什麼好正性止淫的?這事情完全不需陰司和楊大人管,北邊自然會給大人正性止淫的機會!”

……

泉屋山。

泉屋山是越國腹地、第一大郡四閔郡的北屏障,雖然一座山林,妖物不少,卻一直是仙修的後花園,好在幾十年來對泉屋山壓榨最狠的青池一度衰落,如今的妖物更有氣象些。

可這一處叢林茂密的泉屋山如今籠罩在灰光之中,顯得黯淡無色,一片片業火在空中盤旋,降下無數黑光。

“嗷嗚…”

一片片哀嚎在山中此起彼伏,這些往日裡在山中苟且的妖王顯然已經成了釋修砧板上的魚肉,一片又一片的華光在業火之中墜落,將之一一降服。

“喀嚓…”

山嶺下的色彩暗沉,一隻巨大的烏鴉正縮在光彩之中,收了翅膀,化為一黑麵男子,顯得很是張惶,低聲呼道:

“袁道友?袁道友!”

便見一旁急急忙忙上來一老頭,法力渾濁,不過是一雜氣修士,老得不成樣子,眼神焦慮,問道:

“這是…這是變了天了!”

這妖物面色一變,咬牙道:

“你袁護忠不是什麼袁家人麼,這樣大的事情怎麼沒一點訊息!當下如何走脫!”

“還有什麼袁家…害!”

提起袁家,這老人袁護忠抬了眉,不敢多說,望向腳下山嶺中的眾多燈火,顯得惶恐:

“是釋修打過來了…這足足兩萬人在山林,躲不去的!”

“自己逃命去罷!”

妖物罵了一句,卻不敢駕風飛起,惡狠狠地道:

“你至少不是妖物,不大引得起注意,從山間小道出去,大有生機!”

老人卻搖頭。

袁護忠年少時路過此地,從妖物手中救下百姓,從此在此地庇佑百姓,一守就是一百三十多年,沒有半點動搖,如今壽元已無多,哪還有什麼苟活的心思,哪怕雙唇嚇得發白,依舊低聲道:

“他們到底是釋修不是魔修,我在此地一勸一勸、問一問,興許有個好結果…”

他話音未落,山間已經有響動,隱約有人在山中踉蹌,嚇得袁護忠轉頭來看,卻見山林的四處之中走出一個個娃娃來。

“你…你們…”

他袁護忠一輩子的心血都在這些百姓身上,自然認得出這些孩子都是山下的,一個個很是熟悉,他甚至能叫出他們父母的名字,一時間大為緊張,急急忙忙地邁步下去,壓低了聲音道:

“說好了閉門不準出,你們上山做什麼!還不快快回去!”

這些孩子不過三五歲,在黑漆漆的森林中艱難的走動著,相貌各異,面上卻帶著一模一樣的、欣喜的笑容,呆呆地往山上走著,漸漸將一人一妖越過。

袁護忠一時呆了,有些不知所措地就近拽過兩人,卻難以阻止,越來越多的娃娃往山上走去,冷汗直冒,卻聽著身後撲通一聲。

那妖物烏道人已經恭恭敬敬跪倒在了地上,不敢動彈。

袁護忠順著他下拜的方向望去,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山林之中已經站了一僧人,身材高大,雙目極狹,眸子淡紅,腰間繫著青綢,隱隱放著光。

這僧人靜靜的立在叢林的陰影之中,直勾勾地看著他。

“撲通!”

袁護忠本不是什麼膽大的人物,嚇得遍體生寒,腳底一軟,立刻跪倒了,哆哆嗦嗦地道:

“大…大人!”

這僧人邁前一步,靜靜地看著他,林間迴盪著樹枝被布鞋踩斷的聲響,袁護忠瑟瑟發抖:

“大人…都是些娃娃…高抬貴手…”

“正是娃娃才好…”

僧人笑著在山間停了,淡淡地道:

“世間多頑妄,食肉復寢皮,不識根本法,罪業修綱常…這人生下來本是無罪的,入了綱常,踏了紅塵,作主的去壓迫他人,作奴的要做幫兇,就連那最受迫害的佃戶,到了家中也有妻與子可以壓迫,這便是你們的紅塵劣根。”

“尋常人要受種種痛苦,洗清罪孽,這才有福緣入欲山,這群孩子懵懂,還未落紅塵綱常,身上沒有罪孽,上了山便入根本法,在金蓮之下,眾民平等,鑽研經典,極樂而無苦…豈不比待在這山中好?”

他抬起手來,指了指袁護忠,笑道:

“讓他們上山,這是他們的福報,也是你的功德。”

袁護忠聽得滿頭大汗,依稀是覺得他要帶這些孩子進釋土,低聲道:

“恐怕、恐怕要他們自己來選…”

僧人的面色漸漸冷了,淡淡地道:

“這是善樂、慈悲的做法…既然孩兒一出生便無罪,為何要讓他們入紅塵造孽,被綱常矇蔽,等到福緣所致再來醒悟贖罪?那就是我們修行者的罪孽了!直接進入我教人間釋土豈不更好?”

袁護忠看他嘴皮嗡動,瞳孔中已有迷茫,這僧人卻笑起來:

“你話上是說想讓他們自己來選,實際上…你的綱常之中難道有讓他們選的餘地麼?你卻不以為意,可見天地之綱荼毒至今,已經叫人難以分辨了!”

“既然你想讓他們自己來選,那我給你個機會,山下的這群百姓罪孽纏身,還有餘生的苦要受,我不能幹擾,只放了他們離去,你帶著這群孩子一同上山。”

他笑道:

“如若見了我人間釋土,你仍覺不可,我便放你們離去!”

他抬起手來,袖中抖露出一點金光,腳底下的小山頓時聳起,山頂之上光芒萬丈,開出無數朵金花,千百到銀色的水流從天而降,順著山脈流淌,美妙的樂聲升起。

“你是個大善人,我以術法觀察四境,沒有哪一個比你更適合我人間釋土之道的人物了,一百三十餘年的功德,發於本心、一百三十餘年的營造…你早就與我道結下緣分了!”

袁護忠看向周邊娃娃的眼神依舊溫和慈祥,面上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喃喃道:

“我明白了…”

於是華光燦燦,熊熊烈火之中浮現出龐大如山的金身,一路將他牽引而上,淹沒在濃厚的金色光芒之中。

雀鯉魚含笑在地面上站著,那六手四足的金身從天而落,在他身邊化為尋常人大小,正是奴孜摩訶,面色頗為恭敬:

“恭喜大人了!”

雀鯉魚含笑點頭,聽著奴孜羨道:

“可是堰羊寺後人?”

“不錯!”

雀鯉魚那雙眼睛微微眯起,露出得意之色:

“雖然修為不高,卻也算是嫡系了,難得的是功德卓越,與我道頗為契合!”

奴孜嘆息不已:

“【大至禪天參堰】的正統後人、可以在大羊山坐下的身份…又有了這樣大的功德,一定是一位厲害人物,大人的福緣與手段,我等難以揣摩!唯有羨慕敬佩而已!”

“【大至禪天參堰】…真是大能。”

雀鯉魚瞳孔中流露出幾分感慨,聽著奴孜搖頭道:

“畢竟是【天覺蘇悉空】的師尊,正是有了祂…【天覺】才有證位的可能,同時還是道胎弟子,祂的因果…也只有大人這等身份、配上如今這種局勢才可能去碰一碰…。”

此行的暗中圖謀的最大收穫已經收入囊中,雀鯉魚負了手,顯得躊躇志滿,淡淡地道:

“你說…他的緣法好…還是【廣蟬】緣法更佳?”

奴孜只捧道:

“大人,【廣蟬】只不過是魏李血脈,佔了些修行的先機,成道時間早一些罷了,假以時日,必然被這位踩在腳下…”

僧人聽得笑起來,抬了抬下巴。

“走罷,去領教下楊大人的威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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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章 止淫

雀鯉魚躊躇滿志,奴孜摩訶卻憂慮起來:

“大人可要小心…”

奴孜摩訶本是他雀鯉魚麾下的憐愍,當年仗著雀鯉魚與雀鯉魚背後的勢力,不但得了極好的助力,尋常人也不敢得罪他,地位比尋常憐愍高得多,享得福多了,不願意輕易失去,如今見了這場景,憂心道:

“成就此事固然要緊,可這事情畢竟不是端在面上說的,全憑一點靈犀,沒有什麼約定可言,那位大人如果真的動了殺心,恐怕不好應付。”

“哪怕能走脫…也要損去大人百年之法軀…”

雀鯉魚南下看似威風,可奴孜心中明白,這是一道危險與利益並存的大事,也未必不是幾相苟合起來要再斷孔雀一臂的設計…這麼多年來,孔雀一族的大人遲遲沒有回應,眾孔雀屢屢碰壁,早就充滿著警惕心了。

哪怕楊浞最多剛剛突破紫府,可他本質上是天武金性,當年的三件衣甲讓北方損失慘重,至今心有餘悸,難免發怵,也難怪奴孜擔憂,雀鯉魚卻搖頭而笑。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瓷缽來,只有半個巴掌大小,靜靜地端在手裡,缽中清水晃盪,盪漾出一分分水波。

“這是…”

奴孜摩訶只看了一眼,面上的表情凝固住了,有些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這缽中的靈機璀璨到彷彿要化為實質,甚至讓太虛都隱隱晃動起來,赫然是紫府靈水,足足六道紫府級牝水!

“天一、贊崖、青燁、白牟、歸谿、母儀。”

這六道牝水相輔相成,似乎還摻雜了靈機極為濃厚的他物,孕育著強烈的生機,濃烈的牝水幾乎要瀰漫出這小缽,化為滾滾的灰風。

“這!”

奴孜摩訶即使在北邊有些地位,兜裡依舊是窮的叮噹響,別說靈水靈火了,僅有的紫府靈物也是用來壓箱底的,哪裡見過這樣多靈水,一時間看的痴了。

卻見這和尚笑道:

“你錯了,這不是動不動殺心的問題,所謂正性止淫,並不是說說而已,走到郡外就一定要死,死得神形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奴孜一時語塞,呆呆的看著他,卻見這僧人微微眯眼,笑道:

“正是因此,這事情非我大欲道、非我來做不可,是孔雀一族得了從欲象徵,是我大欲道有【大善金蓮】…”

“你以為我不知道麼?北方沒幾個是好心的,一個個勸我說去南方走一遭可以沾著妖魔位格,實際上都盼著我下去送死,哪怕是我們這位大欲量力——同樣未有不忌憚我的時候!”

奴孜不知他為何提起此事,只覺得頭皮發麻,卻聽著眼前的僧人笑起來:

“可我早等著這一日了,他們以為我親自以身犯險,實則不然,泉屋種下的這枚【大善金蓮】是得過大人加持的,我本體端坐釋土【大善金蓮】,只以【小孔雀業】與業根下山,一步一個腳印,一路走到郡外。”

“這業根去坐那正性止淫的客位!去做那被降妖除魔的妖魔,去成就千年未有之大因果!”

奴孜聽得悚然一驚,微微側身,失色道:

“業根?大人要斬除孔雀業根?!這…這…”

奴孜低頭失色,卻見雀鯉魚端坐在山頂,一點點飲下那缽中的靈水,【大善金蓮】籠罩而下,散發出陣陣華光,他幽幽地道:

“當年我家至禪歸釋,受大人點化,從此併火歧途,可祂畢竟是鵧烏之子,鵧烏曾經是諸火之主人,神威無限,仍有一分因果。”

“祂修行多年,仍不能更進一步,便問道大至禪,方知體內仍有鵧烏業根,業根不除,終為併火所困,不能更進一步。”

“大人在海中除業根,如今我為孔雀第一人,亦除之以成道。”

他抬起頭來,面容迅速衰老下去,密密麻麻的皺紋爬上他的臉龐,叫他凝固成了一尊軀殼,胸腹之中則跳出火來,恢弘綿延,如同萬千遊走在空中的小蛇,頃刻之間籠罩整個山脈,就在他面前凝聚,落地化為一和尚來。

這和尚神采飛揚,笑容邪異,靜靜地站在空中,而身後的雀鯉魚胸腔大開,露出乾枯蒼白的內臟,皮肉粉碎,化為一具枯骨,了無聲息。

奴孜只覺得頭皮發麻,仍然沒有從他這熊熊的野心之中回味過來,腦海中一片空白:

‘以我業根,落座真炁之客位…’

真炁正性止淫,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那位大人當然需要一個魔頭,可這個魔頭一旦入了局,便是與大人相對立的一面,即使是魔,位格命數那也是無量之天魔!

這等厚重的因果,足以讓任何一個釋修為之瘋狂!

大欲道聞風而下,就是要做這魔頭,保著雀鯉魚在真炁面前走一趟,成就他妖魔之說,可此事並非沒有危險——哪怕可以收攝真靈的【大善金蓮】已經種到了四閔門前,也難保陰司手中有『謫炁』!

『謫炁』一道,矇昧終焉,如果說這位大人手中有什麼『謫炁』的重寶,輕輕一照,照樣可以置他於死地!

即使成功了,已經落到天武除魔客位,成為被降妖除魔的那個魔,又成功走脫,是極好的位格命數不錯…可也是極危險的位置,誰知道什麼時候大人欠缺一步功成,這個魔會不會被推出去,完成未盡事業,填了他人之道業?

‘要知道天下都在推動此事,幾位大人根本不可能再等了,七相看著風光,在高處又有多少說話的分量?一旦出現這種情況,無論他雀鯉魚命數有多高,該去還得去!’

雀鯉魚說得不錯,大欲道能夠從容南下,的確是有【大善金蓮】可以放心一試,可讓步的其他幾相誰不是冷眼看著…只等未來將他推入井中!

哪怕是支援雀鯉魚的大欲道摩訶量力,如今看來,同樣是忌憚他實力高強,背後又有孔雀這等靠山,巴不得他死在南邊。

可雀鯉魚的這一手高明、大膽到尋常人想都不敢想,竟敢讓天武之金性替他除去業根,替他添上位格與命數!

如此一來,位格命數都收罷,這大因果還沒有多少惡果——魔是我雀鯉魚的業根,除了個乾淨,你正性止淫越威風,豈不代表著我這本體越光明?

‘竟然是做這種打算!’

偏偏事情發展到了這地步,【大善金蓮】已經種在了山上,種種條件俱全,天下都在促成此事…奴孜仔細思慮,一時間竟然恍惚,終於明白為何提起【廣蟬】時雀鯉魚暗暗有諷刺。

‘他說的不錯,這是千年未有之大因果,此局能成…不但能成,什麼【廣蟬】,什麼【悲顧】,拍馬不能及,還必將為他留居高位鋪下無比光明的道路……’

如果說袁護忠投入釋道,修成摩訶便可以在大羊山法會坐下來說話,那等雀鯉魚功成,極有可能數百年後他就是坐在位上傳法的大人物了!

‘這種大事,會沒有大人在背後推動麼?如若背後沒有大人示意,他在量力眼皮子底下哪來的六道牝水!’

這一剎那,奴孜心中一片冰涼,腦海瞬間清晰。

‘那位大人果真沒有反應麼?孔雀海秘藏被奪,數名孔雀前後身死,豈是無緣故的?必然是哪位大人暗地裡的試探…’

‘大人始終沒有回應,就是為了讓孔雀漸遭算計,等著雀鯉魚以身入局,成就今日之事!’

他心中冰寒至極,默默地低下頭。

‘如此久的謀劃,大人一定提前得了訊息…是誰在提醒他?是誰想讓七相更加分裂?是天上還是地下…’

可眼前的妖邪僧人已經抖了抖袖子,沒有看他一眼,邁步向前,三兩步之間化為山下的一個黃點,漸漸遠去。

他在大地上行走著,似乎只是尋常邁步,卻縮地成寸,一種驚人速度往南邊走去,所過之處樂聲大作,地面或泥濘、或貧瘠,皆開出朵朵蓮花,野獸伏拜,水池光色,如同人間釋土。

……

四閔郡。

濃密的灰火在天際升騰,喧鬧的樂聲一同奏起,輕飄飄地傳入郡中,大殿之中卻極為安靜,唯有淡淡的燈綵閃爍。

上首的主位空蕩無人,兩側卻坐滿了各家的青年才俊,按次第就坐,或低頭抿茶,或沉默不語,唯有瓷杯的磕碰之聲。

他們大多不緊張,悠悠等著,唯有李絳梁眉頭始終緊鎖,盯著案上的地圖,下方的侍從時不時上前來遞信,讓他描繪著那黑色的釋修路線。

‘過了泉屋…一動就是幾萬、甚至更多的波及…’

李絳梁端了端茶,顯得有些焦躁,抬起眉來,掃了一眼。

他受命制禮,已經許久不曾來過殿中,能站在這個大殿裡的人已經發生了好些變化,卻理所應當地都是仙族、紫府之後人。

他正思量著,卻聽著一陣喧鬧,殿外進來一位葛衣中年男子,鬚髮半白,面容威嚴,腰繫葫蘆,這才剛剛踏足殿中,便有好幾人上前相賀:

“恭喜鄰穀道友!恭喜了!”

“神通成就,真是震驚四方…”

李絳梁知曉他是誰,鄰谷家的鄰谷獵,本是個不受重視的、外出遊走天下的族老,如今也是家主了。

鄰谷家如今的人才絕對算得上凋零,當年有不少築基,只要有一分機會,立刻會到臨海郡閉關,那些個有能力的天才都折了,鄰谷獵這個快一百歲才突破築基的族老才被叫回族裡,不得不堪此重任。

鄰谷蘭映一成就,他立刻變成了炙手可熱的人物,一眾人上前拍了馬屁,鄰谷獵卻抽空看向他,遙遙一禮。

李絳梁微笑示意,鄰谷獵立刻躋身上來,笑道:

“見過李大人!”

“前輩客氣!”

李絳梁只好放了手中的事情,溫聲應他,鄰谷獵感慨道:

“我與貴族有幾分緣分,家中真人當年也是與貴族並肩作戰過的,與昭景真人是實打實的同輩人物,很是親切,問著我要去拜訪呢!”

李絳梁笑道:

“釋修南下,大戰一觸即發,各家的賀禮應該會耽擱一些…你我既在殿中,我提前賀一句恭喜!”

這人正要扯些陳年舊事,卻微微一凜,李絳梁也收了笑容,有所感應。

“嘭…嘭嘭…”

桌上的茶杯的水竟然無故沸騰起來,衝的杯蓋嗡嗡作響,一層層交疊的水火四處湧現,隱隱約約有鱗片悉索之聲響起,李絳梁反應極快,悚然而起,兩步衝出大殿。

便見天空之中白鶴盤旋,一重又一重的水火在如同星辰一般在天際閃亮,喚起一道道墜落的仙光,李絳梁只轉過身,看向仍在殿中不知所措的諸修。

“下來拜見大人。”

一眾人便急急忙忙地從殿中下來,在李絳梁的帶領下一同拜了,羽衣與華服鋪了一地,與天空之中的水火之光交相輝映,光彩灼灼。

“轟隆!”

藍幽青靛的水火與黑赤黃蒼的色彩在空中交織,無數的白鶴從天而絳,將傾瀉而來的無窮業火化解,照得郡中光色一片。

李絳梁微微抬起頭來,卻發覺眼前站了一雙黑色靴子。

他心中一愣,一點點抬起頭來,目光從這男子的身上花紋絢麗的黑袍上掃過,最後停留在他的面孔上。

一張極為平常,毫不起眼的面容。

可正是這一張普普通通的面容,卻讓人腦海一片空白,難以記起他的半點特徵,身上的氣息更是毫無波動,彷彿一位凡人。

李絳梁卻能看出此人的衣飾與妻子楊闐幽相類,微微低眉,發覺左右的人對他的出現毫不奇怪,宛如未覺,這才起身道:

“見過前輩。”

眼前的男子稍稍點了頭,笑起來:

“你是明陽之子。”

李絳梁行禮道:

“家父明煌真人。”

男子滿意地點了頭,輕聲道:

“還請你替我向湖中說一聲…就說…四閔楊氏楊銳儀請湖上真人前來四閔,共議大事。”

李絳梁遲疑了一瞬,卻見楊氏男子笑起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補充道:

“官玄真人楊天衙也在四閔,他等了貴族許久了,正要與故人之後敘一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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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一日

卡文,對著螢幕一整天沒寫多少,寫不來及了꒦ິ^꒦ິ,不強行趕了,去找找思路,請假一日,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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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章 元白(1+1/2)(小指勾尚白銀盟加更8/10)

天地灰沉。

一重重、一片片的併火從天而落,燒得光彩起伏,男人身披白金之甲,掛著雪白色羽袍,立在空中,身側真炁盤旋,手持一柄明晃晃的金钂,钂上電光水火交織,發出細密的噼啪聲。

此人短眼烏眸,眉宇俊美,端正地立在空中,彷彿黑暗中的唯一光明。

而在他腳底,一座暗墨色的大鼎正沉在地面上,將那重重洶湧的業火慢慢推下去,哪怕有千百道毒蛇般的烈焰沿著周邊想要掀翻而上,卻依舊被牢牢壓住,動彈不得。

大鼎之下的雀鯉魚已然化為一片業火,卻還在掙扎,引起陣陣波動,卻難以將大鼎推開。

‘雀鯉魚…六世摩訶…’

太虛中顛倒翻滾,沒有一處安寧,卻有一處青光定在波濤之中,靜靜地看著。

正是司元禮。

司元禮已經在太虛中站了許久,沉默不語,看著這孔雀後裔在鼎下掙扎,心中沒有什麼波動,唯有寧靜的冰冷:

‘【大欲道】將【大善金蓮】種在郡外,想必是有謀劃的…這事情天下皆知,這孔雀敢如此猖狂,也是有所依仗,可這寶物一出,難道還有什麼活路麼。’

司元禮當然識得這暗墨色的大鼎是何物——越王的開國禮器之一,位居『謫炁』的靈寶【轂州鼎】。

正是與『謫炁』有關聯,司元禮只怕底下的人再難回北邊去了!

『謫炁』一道斷絕已久,很多紫府終其一生,別說靈器靈寶了,哪怕是『謫炁』靈物都未曾見過,位居『謫炁』的【轂州鼎】十有八九是從陰司手中流出,也是越國與陰司關聯的物證。

隨著越王失蹤,【轂州鼎】也一同消失,如今赫然出現在面前,若不是屈居於他人淫威之下,簡直要叫司元禮笑起來:

‘當初不管不顧,如今是威風凜凜了,真是擺明瞭這事情就是要第二次幹擾江南,就差楊判大人出來指點一二!’

他面上虛偽地笑著,又害怕被人察覺到心思,不再多想,眼睜睜地看著灰火一點一點被鎮住,刺耳的咆哮聲不斷響起,太虛的波動越劇烈,心中羨起來:

‘真炁之水火果真厲害…當年汀蘭靠著一份【無丈水火】能讓群修忌憚,卻是他的六相之一,天生金性,羨煞人也!’

真炁一道在修行上講究持武存真,修到極處便誕下六種水火,可眼前這楊浞本身就是金性轉世,無需神通圓滿,自可喚出六種水火,雖然威力形態略有減弱,但也足以讓人目瞪口呆了。

他等了片刻,等著那靈寶在地上落實了,這才跨步而出,在混沌的水火之中現身,稍稍行禮,恭聲道:

“越國世家司馬元禮…代司馬家為大人賀,恭喜大人成就神通!”

真要說起來,他司元禮肯定不是對方的對手的,更別說身份地位上的差距,雖然心中不知有多少想法,可他絕不是一個低不下頭的人,一臉恭順,態度低得不像是位紫府。

水火交織,天上的人低眉掃了他一眼,那煌煌威勢終於收斂,隨意地道:

“原來是青忽真人,這一年以來…勞煩真人了。”

“不敢…不敢!”

這自然是說的是他閉關之時四處受侵擾,司元禮自主出手,為他守下海外之地,司元禮受寵若驚,屈身下來,恭聲道:

“我家當年隸從大寧,為天武之掾屬,仙朝之世家,今日重回天武麾下,激動涕零…”

他這句話無疑讓太虛中的人很滿意,又明確點出司元禮與眾不同的身份,話也好聽,就連楊浞也低眉,讚道:

“當年諸公共輔天武,前後因果,今日終須一一歸附,重興故朝之勳榮。”

司元禮低低拜了,心中大喜,知道此事算是穩了,立刻上前,送他回郡,卻聽著楊浞笑道:

“司真人,可想過封一封王?”

司元禮心中一顫。

‘果然…果然問了!’

自大欲南下,他司元禮心中始終不安,多方打聽,靠著前輩留下來的人脈,總算是聯絡到了孔雀海的九邱!

可他一連問了幾次,九邱終於不堪其擾,也不過一句回話而已:

‘司馬氏,天武臣子也。’

正是這一句話,讓他在楊氏面前自稱司馬家,更是面對楊浞的封王話語毫不遲疑,很是堅決地道:

“司馬氏為天武臣子,止為臣子耳!”

此言一出,讓楊浞都頓了頓步,高看了他一眼,笑著邁步而入,幽幽地道:

“你倒是不錯。”

司元禮低眉點頭,隨著他入郡,周邊的歡呼聲排山倒海,這位真炁金性轉世的人物保持面上的笑容,隨口道:

“陳真人到底是前輩,看來免不了我再走一趟。”

司元禮並不傻,有九邱的提點在前,又得到了種種印證,心中很是清晰:

‘方才四閔動盪,在太虛中觀察的人不在少數,想必是陳胤前輩在太虛中看過,卻悄然退走…’

楊浞的神通被『謫炁』【轂州鼎】遮蔽,尋常人連人影都看不清,自然沒有什麼賀喜的場景,唯有他司元禮早早投靠,能夠在一旁觀看,陳胤探查不明,退走也是正常,楊浞的話語中雖然沒有責備,司元禮卻慶幸起來:

‘陳氏…別人不知道,陰司還不知道麼?陳氏在寧國末年權勢滔天,所謂的豫水陳氏也是寧國下來的一支,只不是陳玄禮兄弟後人、更早南下而已…他陳胤最好的舉動…還是要在郡外侯著大人才是!’

想自然是如此想,可司元禮思慮罷了,心中竟然默默後怕起來:

‘寧國當年的大世家,除了主政一方、有特殊背景而難以掌控的李江二姓,其餘諸姓要麼就是在江南一方霸主,要麼就是聲名在外,再不濟也是蹤跡顯露,被早早收下…是早有準備。’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

梔景山。

天光灼灼,梔花飛舞,一片彩光交織,白玉般的玉案前坐著一道人,神色自若,手中持著一玉簡,按在案前。

道人相對之處坐了一老人,神色敦厚,身後負劍,看著普普通通,若不是一身神通匯聚,交織璀璨,倒像常人。

兩位紫府默然對坐,顯然已經有一陣了。

“昭景道友…”

眼前的劍客自然是豫水真人陳胤了。

豫陽陳氏與望月一向和睦,因為太陽道統而越走越近,濁殺陵動亂之時,李周巍對他施以援手,又添了幾分人情,更進一分。

於是四閔的業火墜落,水火昭昭,這位豫水真人失了太陽依仗,便一路往梔景山上來,在山間落座,長籲短嘆,顯得很是不安。

李曦明沉默片刻,低眉看了一眼,問道:

“四閔如何?”

“有『謫炁』庇護,看不大清,只是…恐怕雀鯉魚已經不能猖狂了。”

陳胤有些惆悵地點頭:

“我家那個晚輩已經傳了訊息回來,想必道友也知道了…往後大機率就是立國的事情,興許要重建大越了!”

李曦明心裡嘆了口氣,終於找到機會,正色道:

“事到如今,我倒有幾件事情要問一問前輩,告知一二。”

陳胤點頭,李曦明便皺眉道:

“越國…是陰司的越國,當年就人盡皆知,為何會落到如今的境地?”

這疑惑已經在李曦明心中藏匿了很久,可長久以來三宗七門封鎖訊息,掩蓋過去,這些事情沉沒在歷史之中,向來是禁忌…

李曦明本沒有什麼探尋的意思,可如今楊氏興起,復作國事,過去的越國就顯得尤為重要了。

聽了這話,陳胤並不意外,微微點頭,嘆道:

“這事情……我陳氏記載有限,關於江南的訊息,要從大楚開始了…”

“當年楚國混亂,宗室操戈,一度到了十年而五帝的地步,最後權臣蕭祠從楚國手中篡奪了整個江南,立下大吳,這時的楊氏,也不過是大吳的臣子而已。”

他面色有些複雜,答道:

“說來慚愧…我豫陽陳氏…當時也受過大吳恩惠,從那時起家,在江南有一郡之地…”

“可世事難度,而蕭祠哪怕權勢滔天,擅長陰謀智計,卻也不過一介紫府,雖然藉著楚國混亂的時機篡奪帝位,卻無枝可依,很快重蹈覆轍,吳國同樣崩潰,各地興起義兵,楊氏這才登上舞臺。”

“蕭吳的勢力便收縮去吳國,楊越則很快立國,第一個國都就是轂州,主體便是如今劍門的景川郡,【轂州鼎】因此聞名!”

他思慮道:

“我疑心…那寶物已經現身,在大人手裡。”

李曦明點頭,見著老人道:

“楊越與蕭吳如今都名存實亡,當年扮演的角色截然不同,卻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人們稱魏、稱楚都是魏帝、楚帝,而吳越不過是王而已!”

“蕭祠篡位,自稱為帝,可後世哪有人認他?都不提最為霸道的魏帝,梁帝也好,楚帝也好,哪怕是南離西叛,徒呼奈何的大齊,人家石萇也是真君,蕭祠一介紫府,焉有帝名?”

他頓了頓,整理了話語,答道:

“而越王便更直白了,當年越州起事,橫掃大半個江南,眼看就要衝擊真君了,卻在一夜之間消失,子嗣承接帝業,不能統一,數次為先父上帝號,還要受諸世家相阻,最後自己孤零零稱了王。”

“諸世家…”

李曦明流露出疑色,陳胤當即會意,答道:

“越王消失得太突然,整個越國還未掃清,連宗室都沒有幾個,當時的世家頗多,大多能割地而自治,越國宗族無力管束,與世家共治,一點一點丟掉了權力,卻還有幾分威嚴。”

“後來,太陽道統先後有傳承佈下,建立宗門,隨著元府避世,禁令一點點打破,越國帝裔的最後一點體面也沒有了,各地名存實亡,原本的世家都成了宗門,如鴻雪、戊竹、離熾幾家…即使不曾成就宗門的,也大多在宗門之中佔據重要位子,姓氏顯赫。”

“只是…戊竹几家如今早已經淹沒在塵埃之中,再無蹤跡了!”

他流露出感慨之色:

“越國存續可憑先人庇護,可這興落…便是子孫自家的事情了。”

他嘴上客氣,心中卻寥寥:

‘如不是假了陰司的威風,只怕早早步了吳國後塵…哪裡能拖得這樣久,拖成了這樣一副不上不下的模樣…’

他的話雖不曾說出口,可未盡之意也算明顯,李曦明暗暗計較了,思慮許久,還未開口來問,陳胤沉色道:

“道友莫看著越國如此,吳國也脫不去,照樣有一片動亂,真炁之光,聽聞也是個大人物,打得吳國諸姓叫苦連天。”

李曦明抿了茶,眼前的老人眯眼道:

“我家靠近吳國,訊息靈通些,如今天下的局勢,哪個紫府感覺不出有異?哪怕是再倒黴的,吃一吃虧也反應過來了,吳國的安定指日可待!”

他低聲道:

“當年安淮天中三份真炁,一份被長懷得去,另一份落到了紫霈手裡,最後一份若化妖邪,必然就是楊氏手中一份。”

這老人的意思分外明顯,咬牙道:

“慶棠因早早修行真炁不是沒有緣故的,專修天武道統,一邊學著天武修【問武平清觶】,一邊來煉【奉真策玄鞭】,最後還要學【權業武印】…煉得這不像樣,那不像樣…只覺得他胡亂來,原來只是預演而已!”

李曦明敏銳地捕捉到了他情緒上的波動,隱約發覺陳氏與長懷關係不算太好,陳胤只搖頭:

“三道出了兩道,這廂的動亂,應當還未結束,倘若有訊息,還望貴族一定相告…”

至少在他眼裡看來,李氏無論有多麼大的因果,只要李周巍不會夭折,望月湖一定會有一場風光,無論這場風光過去之時會引起多麼大的跌落,至少在這場風光來臨之前,李氏都是安然的。

他不知內情,作此感嘆,可李曦明心中可是越發清晰了。

最後一道在何處?

自家姑姑早說明瞭!自是在龍屬手中,為龍屬的求真做準備…諸位龍君會不會讓其轉世尚且難說,即使有轉世,那也是一條海里的真炁之龍!

李曦明沉默不語,端茶送客,將這位真人一路送出,見著李周巍沉色現身山中,低聲道:

“絳梁來信了。”

“嗯?”

李曦明略有疑色,心中隱約有一些不好的預感,李周巍則掃了眼一旁的庭衛,兩人在山間坐了,便見李周巍取出一信來。

李曦明眼看他放在案上,掃了一眼,面上的表情頃刻凝固了。

‘楊…天衙…’

他對上李周巍凝重的目光,心知不好,沉聲道:

“去把老大人請來!”

楊天衙這個名字在江南並不算出名,甚至僅僅在百年之前有所傳聞,如今已經沒有幾個年輕一代曉得,可李家是萬萬忘不得的!

‘當年…我家受符種,為了遮掩長輩皆有天賦…佯稱老祖李木田乃是築基修士…’

這個謊言短暫的庇護了李氏,而築基修士如此多子同樣讓人疑慮!直到李周巍的出生,明陽魏李這個名號被按在李家身上時,這一點跟腳才算是補足。

可作為當年老祖李木田的頂頭上司,楊天衙甚至有意承認過李木田這個築基修士的存在——此事完全是無稽之談!

“故人之後…”

這四個字平平淡淡,卻有不容低估的殺傷力,不知是諷刺還是威脅,讓李曦明皺起眉來。

直到老人在山間坐下,拿著這小信看了,李周巍才低沉地道:

“楊天衙一定知道此中的蹊蹺…這四個字是有意的,這四閔郡,我等一定要去!”

李玄宣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唇間略有發白,李曦明皺眉道:

“他既已是紫府,一定過目不忘,老祖宗如若沒有落進他眼中,我等還有婉轉的餘地,可如果早看清了,這事情就不好解決。”

“無論如何,老祖宗膝下四子,至少有三子有靈竅的事實是抹不去的!哪怕他真的是築基修士,也天然存在一線漏洞…”

他凝色道:

“四脈的四位長輩年齡相近,幾乎是前後出生…按理來說,一位普通的築基修士是不可能有這樣的子嗣的,同時是明陽魏裔,又是築基…方才有可能。”

他思慮幾息,答道:

“要知道…縱使他過目不忘,他也不會記這成千上萬的名字,絕不能在成千上萬的凡人之中對應上老祖宗,只要他沒有見過老祖宗,大可說是別處的築基修士,為捏造出身…假意掛在他名下…”

李玄宣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

“楊天衙一定見過,他不但見過,他甚至…能叫得出名字。”

李曦明心中一窒,兩位真人一同看向他,老人幽幽地道:

“我年幼時…有幸見過老祖宗,他跟我說過古黎道徵兵的事情,他那時也是個不大不小的官。”

老人的面色惶恐,帶著後知後覺的懼意:

“他說:‘楊將軍治軍嚴明,卻也與我等同食同住,親如一家,親自傳下越兵戰法’。”

李玄宣瞳孔放大,聲音略有些顫抖:

“如今當然知道…楊天衙就是為了用萬人的軍陣祭煉兵器的…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他堂堂築基修士,堂堂越國帝裔,為何去和凡人同食同住,親如一家…”

“他是有意的,他第一個注意到了我家,注意到了身上的魏李血脈,比誰都要早…比誰都要早…”

李玄宣的話長含深意,讓李曦明脊背生寒,他放了手中的杯,低眉道:

“也就是說…他早就見過老祖宗了,甚至…是有意放老祖宗回去,去望月湖。”

“正是因此…他才會無緣無故替我家作保…”

李周巍面色沉沉,接過話來:

“也是從那時起,陰司的手段早已經安排好了,青穗峰上不是袁湍峰主去找的人,而是帝雲峰自己找過來的,至少有可能是帝雲峰有意讓她找上門來…”

“我家的魏李血脈暴露…楊氏也是意料之中。”

李曦明欲言又止,李周巍的神色卻一點點陰沉起來:

“如若說,魏李血脈與楊氏血脈的結合是陰司的推動,那晚輩便有疑慮了——不留痕跡的結合必然要使李氏先進入青池宗,如此一來,當年的青穗峰峰修司元白,難道是真的恰好途經此地麼?”

他的話語讓李曦明隱約有了冷汗,李周巍卻眯起眼來:

“如若說家中長輩入宗本是第一個目標,那麼劍仙展露天賦,得到太陰月華恐怕在他們的意料之外,就不得不放棄了…”

“可司元白呢?”

李周巍語氣微冷:

“他從青池無故失蹤,只有一句遁去西方的話語,一失蹤就是一百多年,至今沒有蹤跡,誰都尋不到此人…連司元禮都把他忘得一乾二淨…會不會是有緣故的呢?”

李曦明面色沒有太多變化,靜靜的坐在原地,心中卻早已是天翻地覆,寒意滾滾。

司元白。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司元白甚至勉強算得上他師祖,他的失蹤是蕭元思的心事,本應時時掛念才是,可這麼一說,他心中突兀的跳起一股疑慮過來:

‘如果師尊時時掛念著司元白…即使蕭真人不管…當年我成就紫府,親自去湖邊接他,與他交談許久,他就應該問我才是……’

‘可他沒有。’

蕭元思是何時記起來司元白的?

在滄州。

蕭元思的原話是:‘這些年來我心頭總是反覆想起一事。’

‘這是在滄州的日子…在江南是不會記起他的,即使記起他也是恍然不探究地輕易帶過,只有離開的江南,到了北海滄州,到了北海滄州他才若有所思…才會記起來,要問我師祖的下落。’

他眼前突然浮現出蕭初庭那張蒼老的面孔來,滄桑的聲音再度從他耳邊響起:

‘交友、庇護須慎。’

‘真的可以探究麼?’

整座梔景山上安靜至極,滾滾的白花在風中飛舞,李周巍的聲音越發低沉,幽幽地道:

“既然如此,既然早早注意到了魏李血脈,派一二陰差,甚至不必派一二陰差,派一兩個修士前來監看,豈不是情理之中?”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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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鯉魚【大欲道】【六世摩訶】

司元禮【紫府前期】【司馬家】

李周巍【紫府前期】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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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章 楊天衙

李周巍言罷,一時都沉默起來,李曦明則有些焦慮地起身,躊躇片刻,沒有把蕭元思的事情說出口,李玄宣則低起眉來:

“至少…如今沒有什麼後果顯露…”

“無論事情如何,我等心裡要有數,老祖宗的事情,百年前後的事情,無論他們瞭解多少,要有防備。”

李曦明點頭,勸道:

“北方的事情…意思已經很明白了,落霞對我們不甚在意,有能用則用的心思,陰司與落霞既然是同一級的勢力,在這事情上的決策興許有相同之處…”

李周巍細細地看了兩人的神色,收回目光,默默點頭。

“再者……”

老人幽幽地道:

“我等因大人之事生,亦為大人之事死,明陽糾葛,不是無緣故的。”

他話中的大人好似在說落霞、陰司,又好似在說魏李之傳承,可李周巍也好、李曦明也罷,都明白他指的何處。

李家從望月湖起,無論在哪一方,其實真正的背景都沒有變化,也許別人不清楚,三人心頭都明白,自家身後一定有一位“大人”。

可面對天底下最大的勢力之一,與落霞分庭抗禮,隱隱分天下南北的陰司,李曦明實在沒有多少把握——與落霞不同,自家是在陰司的眼皮子底下一點點成就的!

三人沉默了一陣,李曦明正要起身,一旁的李周巍已然低了眉:

“叔公在家中修行,這一次…交給我去見罷。”

……

四閔郡。

天朗氣清。

閣樓之中光彩明媚,一女子正匆匆從樓間上來,容貌清麗,一身黑衣,到了門前,便稍稍整理了衣物,踏入門之中。

“嘎吱。”

屋中的裝飾極為簡練,淡黑色的木椅擺在正中,熱茶冒著白氣,老人攏著袖子,正坐主位,細細讀著手裡的書卷。

此人雖然年紀大了,頗有老態,卻依舊虎背熊腰,身材雄壯,氣勢極重,垂著眼瞼,彷彿病虎酣睡,叫人望之生畏。

女子在屋中拜了,恭恭敬敬地道:

“晚輩闐幽,見過老祖!”

此女正是李絳梁之妻,楊氏帝裔楊闐幽!

“起來罷。”

上方的老人目光不動,怡然自得地看著手中的烏皮書卷,淡金色的字型閃爍在陽光之中,色彩輝煌,他聲音沉厚:

“闐幽…你夫君何在?”

楊闐幽低下頭來,恭聲道:

“他在郡中督制開國之禮。”

老者笑了笑,輕聲道:

“那孩子我也看了,不類明陽,身為世家子,卻下憐庶民,倒不是大家的作派,更不是自保之道。”

楊闐幽低眉,老人則將目光移到她身上,笑道:

“你說說看,大寧國祚也不短了,大寧近而李魏遠,李氏與江氏也有世代婚約,這才出了李江群這麼個太陰眷顧的人物,與明陽還有多少關係呢?要我看來,你們當差的實在也太謹慎了,一點血脈,非要看在眼皮底下。”

楊闐幽跪地,心中恐懼,連忙道:

“老祖…晚輩以為,謹慎總不會錯的,絕了後患才是好事。”

老人終於將目光挪開了,笑容消失不見,手中的書卷也放下,隨口道:

“哦?”

這老人的聲音平靜,楊闐幽瑟瑟發抖,低聲道:

“老祖…青諭遣和玄諳大人畢竟手握仙陣,驅策【月桂衍化玄光】,又有仙器看護,如今的亂子已經夠大了,事情若是安定,應當一同剷除,以絕變數才是!”

老人這才嘆道:

“你考慮的也是,可玄諳一旦出事,那隻妖狐也沒有多少可以蹦噠的日子了,兩人折騰來去又有什麼用呢,前後幾次了?”

“他玄諳不是張元禹,也不是蘇悉空,此二人尚且要根據局勢來成就大事,一個府中苟延殘喘的貨色,哪怕他神妙的確高,出盡了手段,又能成什麼氣候呢?他舊時以為他調弄風雲厲害,可厲害的不是他,是盈昃前輩。”

“湯戍盯著他,無論什麼手段,如今只要榜前一登,謫入幽冥,立刻全無痕跡,又有什麼用呢?”

楊闐幽連忙低頭,附和道:

“晚輩明白…一開始府主轉世,他還有幾分操縱天下的氣勢,可氣勢也不過是盈昃大人的氣勢,隨後…什麼端木奎,什麼李江群,不過徒勞,青諭遣畏首畏尾,三次出手,低到了小修凡人身上,三次都弄巧成拙,更是可笑。”

“沒有大人幫襯,青諭遣哪怕有這麼一湖,也不過是徒勞,以為得逞,殊不知某位大人丟了【見陽環】,流落到湖上去,讓明陽移目,洗也洗不清,那群寧李後人被當做魏李的正統嫡系,最後天下也是要他們死的嘛!滿盤皆輸!”

她一邊笑,一邊小心翼翼的觀察老人:

“現在『司天』之位別都被謫入幽冥,守著一畝三分地,早無用了,趁早剷除才是,萬一青諭遣背後的那隻狐狸突破成功了呢?”

“嗯…”

楊闐幽默默低頭,眼前的老人則隨意地道:

“你不懂事,見陽環未必不是狐狸的手段,是不要小看他們,可割肉要用軟刀子,哪怕狐狸成了又如何呢,我們也自然不再貪圖他們的東西,歡迎她入局分一杯羹,他們也不會想君父歸來的。”

“可對我們來說,落霞和龍屬才是最重要的,等著大局定下來,這些事情都可以一同處置…畢竟還有個遺留,躲在南海…”

他笑了笑,饒有趣味地看向楊闐幽,答道:

“你也不用試探我了,表態如此堅決,果真沒有保一分血脈的意思?”

楊闐幽惶恐道:

“晚輩不敢有二心!”

老人遂收回目光,隨意道:

“恐怕整個天下,也只有我楊家和江判有保他們的一二動機與能力了…卻也是保死不能保活,保人不能保嗣。”

他多了幾分冷色:

“青諭遣一湖是湯判的小事,又不屬於我等的職權範圍,我們利用就是,棋子能下就下,不能也就罷了,大宋的事情成與不成才重要,十殿眼看著,若是不成,也別想好過了。”

楊闐幽只叩頭不止,冷汗連連,突然聽著門扉動響,從中進來一人。

此人相貌普通,平平常常,一身黑衣,正是楊氏的楊銳儀。

這真人入了閣,眼看楊闐幽跪在地上,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動作卻極快,毫不猶豫地跪在她身邊,恭恭敬敬地稟道:

“老祖!湖上來人了!”

“哦?”

老者抿了一茶,問道:

“是白麒麟還是那紫府?”

楊銳儀恭敬道:

“是白麟。”

青年眉宇間有幾分疑慮,卻見老人隨口道:

“難得來一趟現世,讓他上來罷。”

楊銳儀這才敢起身,將楊闐幽叫起來,柔聲讓她下去,側身立在老人身旁,卻見老人起身,把主位讓出來,笑道:

“坐。”

楊銳儀一時惶恐,低眉道:

“晚輩…晚輩…”

“讓你坐你就坐。”

老人隨口吩咐了,在窗邊的次席側身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默默地等著,不過數息時間,便有穩穩的腳步聲傳來。

“嘎吱。”

房門再度開啟,楊銳儀的神色已然恢復平靜,抬眉而笑:

“白麟來了。”

那雙金眸在閣中很是顯眼,李周巍微微頷首,答道:

“望月李氏,明煌李周巍。”

楊銳儀起身,回禮笑道:

“四閔楊氏,麓韜楊銳儀,請。”

李周巍笑著點頭,眼中的金光微微閃動,已然分明。

‘紫府中期,修為深厚…’

他順著對方引領在側旁落座了,側目而視,終於對上窗邊老者的目光。

這目光平淡有力,帶著幾分審視,靜靜地注視著。

李周巍面上笑容不變,流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之色:

“這是…”

楊銳儀連忙起身,笑道:

“正是我家老祖,天字輩,名衙,道號官玄!”

李周巍浮現出幾分恍然之色,不卑不亢地道:

“原來是官玄前輩!”

‘楊天衙…’

這個名字讓李家眾人思慮已久的,終於出現在面前,李周巍的心有了波動,一點一點地懸起,最先響動的竟然是早就被他拋之腦後的【大璺金瞳】,暗暗提醒眼前之人有所不同!

他目光直視,心中卻漸漸凝結。

並非是此人態度有多平淡,也非李周巍對接下來的對話有多憂慮,而是當李周巍抬起眉來,將靈識溝通上仙器之時,眼前的景色卻驟然變化。

陽光明媚,桌椅上空無一人。

什麼老者,什麼楊天衙,唯有一處空空的桌椅而已!

李周巍神色自若,靜靜地盯著這一處,腦海中驟然升起眩暈感來,隱隱約約間,眼前的一切幻滅不定,一點黑色垂落在桌椅上,頃刻之間佔據他的眼眸。

這黑色間潮起潮落,生死寂滅,萬物消名匿跡,失其神殊,無數暗沉墜落其中,從空空中生出一點迷失般的睏倦來。

一道清涼衝上腦海,將他從暗沉之中拉起,置身事外,李周巍腦海之中驟然明媚,心中唯一念而已:

‘他果真是楊天衙麼?’

李周巍強行壓下心中的駭意,移開目光,恭聲道:

“久聞大名。”

楊天衙神色平淡,對著他點頭,似乎在看他的眼睛,笑容多了幾分真切與遺憾,道:

“難得…難得…”

李周巍回過神來,回了一禮,見著楊天衙隨意地望著他,笑道:

“明煌道友,貴族一步步走上仙族之位,我可是聽在耳中的!遲來一句恭喜了。”

李周巍笑了笑,對方卻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悠悠地答道:

“貴族先祖在軍中嶄露頭角,我也是記得的,後來聽說貴族借勢,我便成全一二。”

他此言罷了,李周巍心中一明:

‘貴族借勢,成全一二。’

顯然,楊天衙絕對是知道老祖宗李木田的!

李周巍微微一嘆,流露出為難之色,答道:

“早時…我家山下無數殺戮,相互迫害,偏偏我家當時實力不足,日日恐懼大禍臨門,只好在老祖一介凡人,竟然能得大人關注,依憑著這一個緣分,假稱築基,保全宗族,晚輩感激不盡…”

他很是順暢地回覆,表達了感激之意,卻趁機把問題丟到了對方身上,楊天衙卻低眉抿茶,嘆道:

“一位血統高貴的仙修後裔,現身軍中,怎麼能不注意?”

他說的當然是真話,卻半遮半掩,不說哪一家的後裔,抬起眉來笑,眼神卻很專注的凝結在他身上,似乎在探究他的情緒,問道:

“『清炁』乃諸炁本源,亦是諸靈所誕之根基,所謂修行之根基,在於靈竅,望月湖靈機斷絕,失了『清炁』之徵,靈竅自然不好誕生,你家起勢,正對靈脈之復甦,其實也是是自然之理了!”

李周巍不知他話語中幾分真心,嘆道:

“這一點根基在於血脈,老祖沒有前輩的幫助,也是無從說起!老祖生前多有唸叨,不知前輩蹤跡,否則帶著諸子前來謝一謝恩情,是極好的…”

“四而得三…也難得。”

他這話說罷,再不應答了,笑著低頭抿茶,李周巍便望向眼前之人,賀道:

“恭喜了!”

楊銳儀已然抬眉而笑,問道:

“這次我楊氏得了真炁麒麟兒,諸事順遂,的確是大喜事…不過…到底不如道友威名鼎鼎,還有許多倚重的地方。”

李周巍抿了一口茶,顯得很自在,搖頭道:

“道友哪裡話,貴族藏得如此之深,真叫晚輩佩服!至於倚重,愧不敢當!”

兩家虛偽地客氣了,楊銳儀呵呵一笑,答道:

“我家得了幾分機緣,比不得什麼治玄榭,勢力弱小,明煌如何當不得?今後有共事之事,宜因多多交流。”

李周巍頓時會意。

‘果然不是一手遮天,不但不是一手遮天,還差了好些……看來陰司貴重的是那一位楊判,不是整個楊家!’

楊銳儀的話委婉,說什麼【比不得什麼治玄榭】,實則也是變相地表明立場了,楊氏與【治玄榭】相類,就如同【治玄榭】能代表落霞的意志,楊氏也是在維護陰司的利益而已。

這看上去是慣常的事情,可說清以後的區別可不小!

‘常說【治玄榭】是落霞的狗,狗終究是狗,可以在山下橫行霸道,山上卻上不得檯面,是隨意驅策又不能攀上落霞的…如果楊氏要對應【治玄榭】,那可不是什麼舒服的位子!’

‘正是因此,當年的越國才會淪落成這個樣子!’

‘落霞除了【治玄榭】還有【七相】,那陰司還有哪幾家?’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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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周巍【紫府前期】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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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冬至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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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章 尊位

‘恐怕與當年的州界有關……’

李曦明當年成就紫府,前來湖上的是張貴、王隆,手中最尊貴的紫金之書上便有記載,乃是【交揚兩州五方使者】。

‘這張貴、王隆,一定是楊判的人。’

這事情早時還有疑慮,後來便漸漸清晰,畢竟李曦明成就之時,青池已經迅速滑向沒落,楊家又知太陽道統必然衰落,一旦李氏肆無忌憚,極有可能傷及楊氏的利益。

而楊判讓這兩位五方使者前來,透露出楊家有紫府的訊息,一是穩定兩家的關係,二來也是為了防止未來有可能出現的衝突。

除去此事,李家在江南百年,收集的訊息已然不少,與這位楊判楊金新綁在一塊的還有另一個名字。

浙南司。

在小道傳聞之中,楊判就是浙南司的主人,也主管著處置江南諸多紫府身隕的異象和金性,用傳聞之中的話來說,即是‘主神通之【金事】’。

‘也不知司一級的勢力…在陰司是怎樣的地位,又充當怎樣的成分,可有一件事情是明明白白的,這一定是一道有實權的位子,江南也不過是人家東西而已。’

無論如何,眼前的楊家也絕不是簡單的勢力,更談不上【勢力弱小】了。

“貴族堂堂帝裔,江南第一等,左右拍馬不能及,如今又有求真之事…道友過謙了…”

楊銳儀哈哈一笑,正色道:

“帝裔是過譽了,也沒有幾家能在道友面前稱帝裔。”

他這是真心實意的話語,無論李周巍如今的處境如何,只要給他時間,必然是世間第一流的神通,身上流淌麒麟血,除非趙昭武皇帝復生,趙宮中的父戚家的趙天子受了加持,才有可能在他李周巍面前稱帝裔。

兩人捧罷,那靜靜坐在窗邊的老人已經消失不見,楊銳儀也好,李周巍也罷,心中都是深深鬆了口氣,緊張僵硬的氣氛立刻舒緩下來。

李周巍則抬眉,趁機若有所思地道:

“聽聞…道友背後的那一位大人,是【浙南司】的人物?不知是何等的仙司。”

楊銳儀的心思明顯一直在老人身上,別看他楊銳儀佔據主場,他比李周巍還要緊張,生怕說錯了話,此刻老人一走,他彷彿活了過來,語氣也輕鬆了,背靠主位,笑道:

“我家大人本官並不在此,而是在殿上,殿上的官職往往有官而無差遣,他是兼領此司為差遣,世人對他便有個稱呼可言。”

他抬了抬下巴,隨口道:

“畢竟殿在幽冥玄謫中,那些幽銜通常是不去稱呼的。”

方才老人真身的恐怖模樣李周巍可謂是記憶深刻,只是不敢特意去回憶而已,只點頭示意,楊銳儀卻不多說了,敷衍道:

“【浙南司】來歷久遠,當年是負責這一帶的,當今綱紀廢弛,諸司不顯,許多事物都精簡歸附到了【浙南司】下,那【北江司】也好、【嶺間司】也罷,權力都不如【浙南司】…”

李周巍看出他言不由衷,有所忌憚,隨口道:

“果真是幽冥的大人物!”

楊銳儀笑了笑,立刻轉移了話題:

“白麟賞臉過來一趟,我也不多說客氣話,大人們很看重道友,稱是我鎮國第一重輔,貴族又進退有度,頗得喜歡…今日來,最要緊的事情就是議下此事。”

李周巍靜靜地看向他,楊銳儀嘆道:

“道友如若看在幽冥的面子上,願意為我朝添力…楊氏自有補償!”

李周巍抿了一茶,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問道:

“稱臣?”

楊銳儀一時間默然。

這並不是個簡單的事情,對於陳氏也好、鄰谷家也罷,向楊氏低頭是必然,也沒資格在此處商議,李氏也好不到哪裡去,楊銳儀提及的補償,是在李周巍身上。

李周巍修行明陽,本是不低就的道統,尋常人好些,可李周巍作為明陽鍾愛之人,命數不凡,降世以來,李氏便不呼其名,以世子稱呼,允他不拜不跪,本就是為成全他命數。

如今他又有衝擊果位的心念,一旦以臣禮事人,看似無事,最後必然影響他衝擊果位!

‘李周巍畢竟是明陽之子,哪怕為卑位時忍氣吞聲,可胸中必然還有野心,乘此天地之局勢,是一定要衝擊果位的。’

斷人道統往往是勢不兩立的血仇,而阻礙他人求金、給他人求取果位放絆腳石也是極為招人恨的,楊銳儀怎麼能不謹慎呢?

‘更何況,我家還要從此得利。’

楊浞一方是同一個道理,李周巍的身份命數特殊,如若向他低頭,不但對楊家立下的新朝大有裨益,也是在抬高楊浞的命數!

正是楊銳儀知道這些顧慮,這才觀察著他的臉色,李周巍卻一言不發,那雙金眸盯著他,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楊銳儀與他短短對視,並未多等,笑了笑,解釋道:

“白麟不必擔憂,你衝擊真君之位的事情,我等一力支援,這事情並沒有那樣嚴重…我等務必將其間影響梳理至最低。”

“畢竟…新朝的治事並不苛刻,陳氏、鄰谷氏都是內附的邦臣,領王號,留郡中諸地為封邑,雖然要聽從調遣,封邑卻能留以自治,而李氏…更是寬鬆極了。”

他笑道:

“一定盡力成全位格,能讓白麟滿意!”

李周巍並不意外,或者說楊氏和李氏都不意外,這件事情沒有商量的餘地,李曦治、李周洛、李絳梁三代李氏族人被牽扯入局,本就是一種暗示了。

‘楊氏的大局,要有李氏的一份子,當年隱約的庇護、對前人的相助是楊氏的閒子,卻都標註了代價,無論等不等價,李氏願不願意,都到了兌現的時候了。’

而他的話語分明,從另一種立場上看,陰司在李乾元這一方面也抱著與落霞相類似的立場——死了的、至少半死不活的李乾元才是陰司願意見到的,遂有‘一力支援’之事。

‘故而落霞從不關心,李氏畢竟在陰司地界上,即使落霞不出手,陰司自然會盯著看…也不急著折我命格…反而多有成全之意。’

‘天下第一等勢力的態度,這最後一角,亦補齊了,這位明陽君父…讓落霞、陰司同力,龍屬半推半就…’

當年青諭遣請李周巍入山,親口闡述了魏李之事,曾說李乾元與五成的道統有不可調和的衝突…今日看來,五成簡直是保守得不能再保守了!恐怕餘下的不算不可調和,卻也見不得他…

李周巍金眸靜靜地注視著他,輕聲道:

“李氏蒙受天衙前輩恩情,自當盡一分力。”

楊銳儀微微一笑,答道:

“倒還有一事…是要商議【大善金蓮】的事情。”

“【大善金蓮】…”

李周巍挑眉,問道:

“楊大人已經打回泉屋了罷?可有解決不了的道理?”

楊銳儀面上掃過一絲無奈,答道:

“【大善金蓮】本身不是什麼麻煩事,麻煩的是受【大善金蓮】影響的修士與百姓,其數難計,遍佈黎夏泉屋,【大善金蓮】一折,恐怕伏屍百萬。”

李周巍心中不置可否,只是面上作恍然大悟的模樣,微微點頭,聽著他搖頭道:

“好在大人畢竟天生神聖,手中尚有神妙,眼下最柔和、最方便的手段就是鎖住【大善金蓮】,去其影響,用個八年十年,自會消解。”

“這些【大善金蓮】都在我等監看之中,唯獨…荒野一處兩朵,不好處置。”

李周巍當即明白了,楊銳儀口中說的是【大善金蓮】,實則是荒野的交付分割,便放了杯,問道:

“貴族如何看待?”

楊銳儀只道:

“我家大人的想法…荒野且先留在我等手中,等著事情安排妥當了,便以另一種方式交到貴族手中。”

荒野的人手損失其實比預估的少得多,可【大善金蓮】已經荼毒四方,又是釋土落下的東西,不好處置,李家如若拿在手裡,一時半會還真沒有什麼處理的手段,交給楊氏也少一樁麻煩。

‘所謂另一種方式,不是分封就是賞賜了…’

李周巍頷首,答道:

“麻煩貴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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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銳儀遂笑道:

“這倒是無妨,我要謝過貴族信任才是。”

李周巍把諸事談罷,終於正色,凝重道:

“我家還有兩位族人…一是族弟李周洛,受了大人封賞,二是長輩李淵欽,在青池修行…不知貴族要如何處置?”

這事李玄宣思慮已久,李周巍既然見了楊銳儀,便細細問起來。

楊銳儀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收了笑容,答道:

“李周洛…畢竟有楊氏血脈,放在我楊家,能安然保全,也不必擔憂什麼人在他身上使什麼手段,從中影響你我兩姓,這對他好,也對你我兩家都好。”

李周巍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楊銳儀則添了一句,笑道:

“不過…也不必在此處細究,等著新朝立下,自有他選擇的餘地,你我等著就好了。”

他顯得很自信,靜靜看向李周巍:

“至於李淵欽…寧氏將替大人戍守倚山城與南疆,這是對寧婉的賞賜,如若李氏真的用得著他,儘管向寧氏開口,想必寧婉不會拒絕。”

“只是…”

他笑道:

“我看…好不容易走出去一支,不回湖上也是好事。”

李周巍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賞賜…寧婉還有手段…’

兩人各自為了各家的利益,本沒有什麼好多談的,楊銳儀便端茶送客,笑道:

“道友且等著,就是這幾年的事情了,哪一日天現星辰,閃爍不息,日夜皆明,便是奉武立國,有金車玉馬來湖,冊封尊位!”

言罷,他親自從主位上起來,送這金眸青年出去,又上前一步,親手將閣門推開。

“嘎吱。”

清晨的和煦之光頓時落入閣中,一階階石階明亮,冷風吹拂,卻有一人候在閣外。

男子眉宇英俊,金眸閃閃,身著捲雲紋長衣,外披對獸紋路錦袍,極為典雅,透露出幾分儒將氣度,正候在閣外。

如今閣門一開,他立刻拜下,恭敬地道:

“見過大人…見過…父親!”

李周巍立在閣前,迎著燦爛的太陽之光,負手而立,楊銳儀的笑聲迴盪在閣外:

“四公子仙勳卓著,大人多有提起,正是虎父無犬子!”

李絳梁拜倒在閣前,並沒有因為他的話語而有什麼情緒波動,而是小心翼翼地等著,這才聽到父親的聲音:

“道友謬讚了。”

李絳梁心中複雜,微微抬頭,退至側邊,只望見兩襲衣襬到了眼前,那黑衣男子笑道:

“我便不打擾了。”

他的身形轉瞬消失,被抹了個乾乾淨淨,彷彿從未出現過,只留下這金眸的青年靜靜立在原地,李絳梁視線多抬了幾寸:

“父親。”

“與我走走。”

“是。”

李周巍挑了挑眉,便順著閣樓間的廊道漫步起來,李絳梁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聽著李周巍問道:

“你在朝中…持什麼事務,執何等位子?”

李絳梁忙道:

“孩兒如今制新朝之禮,等著大事妥當了,應打理些民生之事。”

李周巍頓了步,回頭端詳了兩眼,道:

“你倒是和幾個兄長不同,崔決吟教了你十餘年,你都聽進去了,沒有辱沒我家家教。”

李絳梁斷然想不到父親會有這樣的話語,一時聽得有些呆了,沉默幾息,這才恍然起來:

“父親…謝父親。”

李周巍側身看向迴廊之外的雲層,扶在白石所刻的雕欄上,靜靜地道:

“當日,你大哥從蕈林原回來,你說的話我也聽了,你說寧可去死亦不動一分家中的東西…”

李絳梁陪在他身邊,看著他的金瞳,神色複雜。

可父親的語氣漸漸柔和,淡淡地道:

“其實你也知道,你動不動用家中的勢力不重要,哪一日無能為力,真要動了,那都是推不去的事情,也不必有如此毒誓…”

李絳梁垂下目光,驟然拜倒在地,李周巍的話語卻淡起來,只在心頭回蕩了。

‘跟在楊氏身邊,興許還有更多轉機。’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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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周巍【紫府前期】

楊銳儀【紫府中期】【四閔楊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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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章 玄香

梔景山。

天光閃動,白金色道衣的真人端坐其中,白花滾滾,青衣的中年男子相對而坐,按杯不語。

“青忽道友好閒情。”

李曦明坐著主位,面上笑著看他,心中暗歎。

‘與前些日子…匆匆離開望月的模樣不同,如今氣定神閒,想來是靠上陰司了。’

李周巍才從望月湖出發,不出一個時辰,司元禮便踏足此地,巧合得很,李曦明自然等著他開口。

司元禮笑著看他,心情明顯不錯,卻自嘲地笑起來:

“昭景客氣了,也不是什麼閒情雅緻,我如今連個山門都沒有,舉目無處可去,只好來湖上走一走了…”

這話讓李曦明放了杯,笑道:

“山門…哪還愁山門?道友好本事。”

司元禮的山門一直是青池宗,還能是哪處?如今口中說沒了山門,實則是暗示已經投入楊氏麾下,不必入那淥葵池了!

這顯然是喜事,李曦明的調侃也正對他心思,司元禮當即撫須笑起來,答道:

“承道友吉言…至於本事……”

他幽幽一嘆,答道:

“這不算本事,是前人遺澤,一啄一飲,早已定下。”

李曦明抬眉道:

“寧道友如何?”

提起寧婉,司元禮面上掃過一絲驚歎之色,答道:

“她亦有出路,元素前輩有過安排,雖然不一定能保下她性命,可她如果能熬到新朝立下的那一日,立刻能轉危為安…”

李曦明雖然有些訝異,卻也鬆了口氣,司元禮則轉過話題,笑道:

“前幾日我見了勳會,也問了問他近況,如今江南漸漸平定,他有回越國效力的意思,不知…闕宜如何安排?”

這倒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司家人才凋零,司通儀雖然能持事,天賦卻不夠高,唯一一個厲害人物就是司勳會,不但出身顯貴,師母又是楊家的人,自然沒有不回來的道理。

可李家頗有不同,至少李曦明如今與況雨關係不錯,又有意接近東南海的紫府圈子,李家的地位也與司家不同,自然是沒有把她叫回來的心思,遂嘆道:

“勳會這孩子福緣深厚,回來自然是好的,可闕宜深受況雨看重,回來卻沒有什麼可以落腳的地方,我們做長輩的不叫她為難。”

司元禮聽得明白:

‘不叫她為難,其實是別叫你昭景為難罷。’

於是點頭:

“雖然要讓他們分居,可各有發展是最好的,楊氏廣佈恩澤,尤為看重東南兩海,到時也有聯絡的機會。”

“哦?”

李曦明笑道:

“如何個看重法?”

司元禮一頓,心中暗暗過了一遍,自覺也不算什麼秘密事,搖頭道:

“在於石塘…青池留有一線生機,至今被拖著不讓閉宗,就是在石塘,等著竺生道友事情妥了,南海一定要有變動的。”

他提起南海的竺生真人,李曦明心中一下敞亮了——當年濁殺陵之爭,那位隋觀真人可是特地讓寧婉將他騙來江北,深度參與此事的…陰司只要拿下這一戰力,石塘的事情就好處置了!

李曦明神色如常地點頭,司元禮心中卻慶幸起來:

‘只好在我果斷,早早把勳會的事情給定下來,如今坦然的多,等到四閔郡的訊息一出,陳胤一定也要來攀一攀關係的。’

‘而李氏向來對血脈看得緊,明顯留著李闕宛,如若要在李氏選個有分量的人物,指不準要選明陽之子嫁女…有的他頭疼的!’

李周巍雖然威風,可未來難卜,嫁女給明陽之子還真不一定是什麼好事,想到此處,司元禮暗自滿意,笑道:

“新朝將立,應有政局…這一朝必立於真炁…真炁一道又有長進修為,推動神通之效,為後輩弄一二官職,恐怕大有利於他們的修行!”

“道友…如何來看?”

李曦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可心中雖有興趣,卻不算太積極:

‘我家的核心後輩都有符種,一是不需要往朝中送,二來也不知送進去會有什麼後果,頂多是三五位有天賦而未得符的子弟入四閔,碰個機緣而已。’

他偏不主動開口,呵呵一笑,答道:

“各有局勢,原本就是一家人,諸位紫府和睦,底下哪能有什麼大爭執。”

司元禮搖頭嘆息:

“這話可說不準,現在是和和氣氣,未來又如何呢?紫府和睦,晚輩為了利益爭一爭也不為過嘛……”

“只怪我底下的族人不爭氣,派了那麼些個孩子進去,最後依舊只有一個通儀靠著在仙宗的關係在山中添一份力…比不得道友…只是到時如有需幫襯,又要請道友出手了…”

李曦明並不想捲入他司家的事情,李周巍未歸,他也分不清自家在新朝的地位,只搖頭嘆氣,答道:

“這可不好說…絳梁是個不念家的,道友看如今的局勢,他還敢向著誰呢…我家只去了他一個人,未有太多助力,如今也開不得口。”

“再者…”

他笑了笑,反問道:

“他手下可都是道友的人了!”

司元禮尷尬一笑,立刻轉了話語:

“我這一次來…還有一事要問一問道友…”

李曦明挑眉,聽著司元禮笑道:

“我家長輩有位舊友,叫作平偃,在殷洲修行,最近得了一兩句請託,聽聞是蓮花寺的大人開口,要託我從中出力,換取貴族的寶物。”

李曦明有些意外,心中生出幾分喜意來,問道:

“可是明慧大士?”

明慧這傢伙是個變臉如翻書的人物,蓮花寺也是與仙修苟合最嚴重的一道,在好幾次仙釋的勾結中作媒,李曦明與他有過一面之緣,就是要換取李家手中繳獲的好些個釋器!

只是後來南北衝突越發激烈,唯一和明慧搭上路子的稱昀門又被置入北方腹地,從此斷了聯絡,不曾想這和尚還有幾分本事,一路尋到司元禮身上來。

果然,司元禮點頭而笑:

“正是!想必道友也早有預料了!”

李曦明微微點頭,只是表情變得耐人尋味起來,問道:

“聽聞殷洲是龍屬腹地,平偃真人想必也與龍屬關係匪淺,竟然能聯絡到釋修身上去?”

龍屬與落霞的關係緊張,與七相的關係也不算好,諸釋經常渡化妖物,因此常常得罪龍屬,更有甚者,覬覦妖帝之後裔…更是叫龍厭惡。

李曦明有此一問,司元禮並不奇怪,笑道:

“龍屬霸道不錯,卻也需要個從中斡旋的,有些事霸道辦不成,圓滑反而能成,平偃真人在殷洲修行,交友廣泛,與諸道都有聯絡。”

他浮現出幾分感慨甚至是羨慕:

“憑藉龍威,這前輩是撈得盆滿缽滿…”

李曦明心中便清楚了,可他終究信不過釋修,微微一頓,皺眉道:

“這憐愍可有提及什麼?”

司元禮連忙道:

“我卻說不清了…如今這中間的人我不太好去做,只傳這一句話,聽聞明煌真人與某位龍子有交情,要尋到人安排此事,應當是不難的!”

他的顧慮並非沒有道理,李曦明應答了,這才見司元禮笑起來,從袖中取出一玉盒,輕輕一放,道:

“聽聞道友手中有一份【升燠石】?”

李曦明點頭。

當年【宛陵天】顯露,李氏子弟有入內得寶,收穫不小,除去幾枚丹藥不談,分別得了併火的【心味煞】和灴火的【升燠石】。

司元禮遂笑道:

“『灴火』能平溼去雨,肅正木氣,我欲修行一道神通,乃是『背南行』,『灴火』平溼去雨,大利之,同心樆主人又在北,大有裨益,便要道友這【升燠石】一用。”

『灴火』一道蹤跡不多,司元禮不愧是家學淵源,極為瞭解,李曦明暗暗點頭:

“是極,『灴火』在北,合在背南行,道友深得道算之妙。”

司元禮哈哈一笑,將那玉盒前推,笑道:

“道友上次提過的…【明真合神丹】!”

李曦明眼前一亮,信手接過,果然見內裡神妙灼灼,引導神通,有真炁煥發之妙,笑道:

“豈不是虧待道友。”

【明真合神丹】與【南宮玄餒丹】都是古代四密道統聞名天下的靈丹,可前者畢竟是增廣神通,多幾分價值,司元禮卻半推半就,答道:

“道友客氣。”

於是從李曦明手中接過【升燠石】,心滿意足地看了一陣,稍稍抿了一口茶,準備起身告辭,一邊道:

“那靈香的事情…”

“喔!”

李周巍從洞天中得到過八根金紋玄香,不知用途,李曦明早拜託司元禮問清,如今得了訊息,自然頗感興趣地抬頭,聽著司元禮笑道:

“我替道友問了好一圈,最終還是要孔雀海才有訊息!那東西大人手上也有一份,與道友的略有不同,是【四密臺玄香】。”

他正色道:

“兜玄一道,自號司天,常理香火祭祀,這種東西雖然流傳不多,但還是有蹤跡的,道友的這份在兜玄道統裡應該有他自家的命名,根子卻是一樣的,是一道香火凝聚的玄香。”

“香火凝聚?”

李曦明心中立刻有些莫名起來,只是面上持著若有所思的表情,嘆道:

“如今香火不顯,祭祀之道廢馳,都是為哀思前人的儀式而已,可還有用途?”

“有!”

司元禮斬釘截鐵地道:

“尋常人一定是用不到的,可道友不要忘了北方,莫要看這東西小,在和尚眼裡可是好寶貝,有價無市,拿靈資也換不來的!”

李曦明點頭,司元禮笑道:

“再有……一些古代的香火之器,再或者一些失傳的秘法,某一二道兜玄的道統……都能用得上這東西,同一處出的數量越齊越好,若是數量足夠,取個一二百根來,也能夠賄賂幽亡之事。”

他笑得有些意味莫名:

“幽亡之事向來是怠慢不得的,卻不是不能怠慢。”

他口中的幽亡之事自然是陰司了。

修士轉世困難,可理論上此人若是神通圓滿,五法俱全,有凝聚金性的能力,轉世的門檻便會下降許多,其中最要考慮的就是陰司——畢竟折損了他們的利益。

當年在越國折騰來去的江伯清,便是道行極高的人物,賄賂了陰司,在越國逍遙了一段時間,卻因為與仙書有關而伏誅。

‘香火……’

李曦明思慮罷了,起身送他出去,隨口笑道:

“什麼一二百根,你怕是把宛陵天掏空了也取不出一百根,更何況還要成套…”

司元禮對宛陵天頗為瞭解,理所應當地點頭:

‘每一處祭祀處最多八根,亂戰之中大有損失…二三根在手…有機會也可換一換。’

李曦明一路送他出去,回到山中,這才重新開啟玉盒觀看,見著盒中真炁盈盈,彩光交織,倒有幾分心動了:

‘成就神通的靈丹不多,只可惜給南海的人了,否則有這丹藥一用,我大有成就『天下明』的把握!’

他『天下明』第一次推舉失敗,好在李家在提升神通上的花費堪稱奢侈,丹藥年年供滿,如今又修成仙基,等著慢慢圓滿。

“還有一枚『上巫』靈胚,也十餘年了,更重要的還是靈甲,緊著問上一問。”

靈胚煉就本是麻煩事,十年二十年都是慣常的,李家有觀榭煉法,大手大腳,這才快些,當即使了人上來,前去漆澤。

他落回位上,微微閉目修行,不過片刻,便有光彩閃動,在山上匯聚,現出那金眸的青年來。

“明煌!”

李曦明簡直望眼欲穿,連忙下來,問道:

“如何了?”

李周巍向著他笑一笑,安撫道:

“事情不算糟糕…叔公放心!”

有他這一句,李曦明頓時吃下了一顆定心丸,拉著他在桌前坐下,嘆道:

“司元禮早來找我了,話裡話外打著機鋒,要我家允諾幫一幫他…我看…楊家那兒給了待遇,我家應該貴重些…”

李周巍頷首:

“封王。”

他目光中似乎有著陰沉的思慮,細細將在楊氏的話語談了,卻折去許多,與李曦明一同往洲中而去,輕聲嘆道:

“天衙前輩頗為欣賞老祖宗,感慨四而得三,很是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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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章 白麒麟

密陣之中光彩交迭,氤氳的紫色灑在殿中,【逍垣琉璃寶塔】在紫光中顯得分外耀眼,李曦明細細地聽罷了話語,沉默起來。

“新朝以王位予眾仙族,有尊名而已,唯有我家有名亦有實,這是定下了,一定要你衝擊明陽尊位。”

對面的金眸青年負手而立,在大殿中踱步,心思難測,等了好一陣,聽著李曦明幽幽地道:

“陰司也有使你求金的意思…豈有婉轉的餘地。”

李周巍看向他,神色冰冷,輕聲道:

“求金已成必然。”

李曦明有些焦躁地點了點頭,眉頭緊皺,在殿中踱了兩步,答道:

“我且不論李乾元是何等人物,哪怕我對這古代之事實再不瞭解,至少如今道統在此,還是有幾分底氣說話的,你求證明陽…好…他們要你求證明陽,於是使你有一國…一湖而已!在古代連諸侯都算不上大的!”

李曦明向來是平和的,哪怕當年被人一路追逐,受了重傷,也不過苦笑著找一個地方療傷,這件事上他從來不多說什麼,可忍了如此之久,到了安全的地方,終於忍耐不住了,顯得有些暴躁,咬牙道:

“魏帝…那是魏帝,在真君裡也是排得上級數的人物,更是帝君,論起國運,那是北方第一天朝,論起道行,那是接近道胎的人物,再論位格,他破國滅門,制定人間綱領,使得明陽千年不移目…”

“假如使你有一天朝,有半個天下,我自有信心,你有幾分可能成此事,好,如今一湖之國也就罷了,還要你稱臣!要以子代父,笑話!要你向真炁低頭,還有什麼資格向李乾元抬頭!這和讓你赴死有何區別!”

“從頭到尾!從頭到尾!他們都沒有給過你活路!”

這道人顯然有些失言了,咬牙切齒地道:

“我自然明白,你成就明陽是我們最好的選擇,可你我為何苦苦尋求退路?就是因為這全然是不可能的事情…落霞大有把握,天下都大有把握…”

“如今倒好了,一條退路也不給,既然決定了衝擊明陽,龍屬那裡又如何應付?!龍屬難道是好招惹的麼!群夷位在東海!”

神通動怒,使得殿內所有燈火一同失明,外界的紫光暗沉,一切光彩都黯淡下去,黑暗中唯有那雙金色的眸子微微閃動,瞳孔已經化為金白色的圓環,盯著地面,不復一向的平靜,閃動著濃濃的冰冷和無情的陰毒。

“叔公,不必多想了。”

他的聲音卻出奇的平靜,壓著扭曲的嗓音,在空中迴盪:

“他們要我求證果位,那就一定要讓我一步步走向神通圓滿,且看我家如今委屈,我如今是棋子,可隨著明陽大成,這枚棋子的意義截然不同了。”

李曦明欲言又止,發覺大殿之中的光線動搖起來,忽明忽暗,這白麟自顧自地道:

“且熬一二十年,我神通圓滿,自有影響局勢的法子,可我如今要積蓄力量,我不能受傷,不能停滯修為,要破山伐廟,要殺釋屠魔,只有先向真炁低頭,我才有背景以血海供養籙氣,積蓄力量的機會…”

“等到明陽大成,我哪怕肆意地張口咬他一二口,他如若不叫真君下場,必然要忍著…哪怕要我證明陽而死,死之前也要被我殺個肉痛…”

“再者…”

他頭一次吐露心聲,那金白色圓環般的瞳孔看過來,叫人不寒而慄:

“今日稱臣,豈是終日稱臣?天上的繩索不牢靠,我若一日反覆,咬碎了他五指,砸了這大局,明陽也忍不住要高看我幾眼。”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將面前道人心裡憤怒的火焰澆至熄滅,他悚然而驚,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那麼…又以什麼為代價呢…’

其實李曦明方才的話語一出口,立刻就後悔了,看著眼前的晚輩出神而流露出的眼神,他心中的不安越積越重。

李周巍自小情緒變化不多,與他相反,似乎李絳遷的陰與毒更容易流露於表面,可當一切光彩黯淡下來時,那不經意的眼神卻如同一捧針扎入李曦明眼中,突然讓他記起一事來。

當年天宛在荒野,李周巍亦有過這等眼神,那話還猶在耳邊:

‘為我而死,豈不應當!’

他的失神讓那雙眸子立刻收了情緒,那白麟一步步踏上臺階,幽幽地道:

“至於今日之事…我已經在心中思量躊躇過許久。”

“真炁一道,正性止淫,仁威無限,可如若有家道統,仙修正統,有正性上儀之道,偏偏主人失蹤,暗暗投了北方,正性止淫不成,殺傷又不仁,豈不為難?”

“這地方距離大人起勢之處不過百里,正因此而為難,於是這位大人一掃越國,偏偏漏了此處,正需要一個變局。”

他腰間倒掛的王鉞閃動著光彩,淡淡答道:

“大人正穩定局勢,正性止淫,一路追趕大欲道,一地又一地去廢黜淫祠,殺向北方,大欲道還要折損,大人同樣騰不出手…不如我幫一幫他。”

“也復東走海上之仇。”

李曦明抬起眉來,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他,聽著這白麟道:

“青忽真人來問山門,也是有意,大可問一問他,合林一郡,長霄之山,可符合他胃口。”

他嘴角微微彎起,諷刺地道:

“不過…叔公不如猜一猜,青忽真人可曾走遠?會不會就在周邊太虛等著。”

道人心中連成一片,站起身來,聽著青年幽幽的話語:

“我家無他路可走了…叔公…手上是不能不沾血的,如若沒有主導大勢的覺悟,唯有一味地受大勢支配…”

那雙白金色圓環般的眸子仍在閃動,白麒麟微微一笑,露出鋒利的、細密的牙齒:

“您也知道…大人讓明陽移目眷顧,不會是讓白麟來白白轉世一次的。”

……

石室之中靈機濃鬱,燈座的微弱白光淌在榻上,照出一旁傾倒的玉瓶空蕩,少年微微吐出口白氣來,驟然睜開雙眼。

與前世截然不同法力流淌在四肢百骸,讓他抬起眉,細細品味起來。

《太虛鬥轉訣》成就『神布序』,是極為明顯的『司天』道統,一股子兜玄【我為天綱】的霸道,雖然仙基未就,尚不明顯,卻已經有了手段。

‘《太虛鬥轉訣》凝聚,在氣海有一虛丹,平日多多供養,鬥法時添作法力…可惜並未築基,神妙不多…’

李遂寧輕輕抬手,掌間湧現出淡銀色的法力之輝,隨著他的擺手而落下,從袖中提出十二枚紫色為底點綴星辰的陣旗來!

這十二枚【長光掩星旗】在空中忽聚忽散,落下而變化幻彩,時而作雨雲姿態,散佈雷霆,時而變化為鐵鎖橫空,封鎖靈機。

這陣旗變化了三十二種陣勢,逐一交迭,落回他袖中,李遂寧將前世最熟悉的諸陣演罷,眼眸明亮,心中已有數:

‘前世也是『司天』一道,與雷霆相親,可比起『鬥衡玄』,今生的『神布序』明顯與玄雷一道更加親近!’

‘而在封鎖騰挪,響應太虛而調動變化一處也有更多靈性,恐怕轉來與『修越』一道有些衝突了…’

身為陣法師,對道統的敏感程度是百藝之中最高的,李遂寧在『司天』一道上的道行不低,又有遠變真人的【玄迭衍算經】,這點感應並不困難。

這些都算情理之中,可叫李遂寧又驚又喜卻是別的事情。

‘就法力的品質來看,這【太虛鬥轉訣】…絲毫不遜色於前世的【星闈太倉神卷】!遠勝於前世轉氣前修行的【金章上笏訣】!’

這一點尋常的練氣修士一定是看不出來的,可他修行兩世,親自修煉過這兩種功法,自然體會得頗為深刻,當即若有所思地低下頭,心中喜意濃厚:

“【太虛鬥轉訣】雖然沒有後續道途,可品質不低啊…”

這無疑是極好的事情,他已經不抱有衝擊紫府的想法,可築基階段表現得越亮眼越能得到看重,能力越強,能改變的也越多!

於是樂呵呵地掃了眼洞府,收起雜物,一袖掃開石門,從容地邁步出去,刺目的日光頓時照耀而下,他暗忖起來:

‘大欲道從荒野下,也不知真人是否有傷,如今如何了…紫府一級的傷勢從來是秘密,不能打聽、也打聽不到…’

他抬眉,發覺一白髮老頭正守在洞府前,盤膝而坐,正是家中遣過來使喚的杜鬥。

他見了李遂寧,登時大喜,起身來賀,少年笑著止住他,卻沒有多少心思慶祝,急著問家裡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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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關多久了?”

杜鬥忙著行禮:

“稟公子,只不過六個月。”

李遂寧心中暗動。

到底是兩世修士,孰門熟路,水到渠成,他前後服丹、完善胎息六輪,調整氣息,花費的時間卻不多,頓時鬆了口氣:

‘時候尚早,興許宋帝才到荒野…那業火又沒多興起太多殺業…可諸事現了徵兆,大亂將起了……’

大宋立國,掃清越地,可不止有幾場神通鬥法,只是沒有太大的折損,並不為人所關注,前世他在閉關,也未有多少了解,如今仔細一想,琢磨起來:

‘一場打得四方賓服,赤礁島、長霄門都被折騰得夠嗆,自家守的北線,長霄門海內之地甚至被陳家所破,畢竟…總要有個投名狀的,陳家與長霄仇怨又如此深了…’

他微微眯眼,心中沉下來:

‘還有個漢睢真人,長霄子將其布在朱淥多年,海內不過是個累贅,最後還是火上澆油而已…’

李遂寧一邊思量著,一邊從樓間下去,很快到了一閣樓底下,正欲上去,卻突然抬眉細細一瞧,發覺主人並不在,這才問道:

“奇怪…老大人可在洲中?”

“屬下不知…”

杜鬥身份不高,這種訊息的確是為難他,李遂寧便吩咐道:

“杜老,我突破功成,應稟老大人才是,你替我去打聽一二,問問時間,我好去拜訪!”

杜鬥連忙下去了,李遂寧將他支開,便一路往洲中尋去,很快到了一處幽靜安寧之所,芳草萋萋,瀑布鳴響,更有劍鳴之聲復起,李遂寧一路往內,只覺得鋒利之氣撲面而來,生怕被他傷了,急急忙忙道:

“小叔叔!遂寧來了!”

一時間鏗鏘聲大作,在瀑布上方如月光般穿梭的劍氣紛紛墜落,如同暴雨般往湖中心凝聚而去,幻化為一把月輝閃閃的法劍,落入白衣少年手中。

“鏘!”

長劍入鞘,李絳淳略有些訝異地挑了挑眉,笑著看向他,答道:

“恭喜遂寧!”

李遂寧退出一步,行了一禮,笑道:

“小叔好劍法!”

天上的白衣男子駕風而下,在他面前站定,搖頭而笑,答道:

“來…”

兩人正在湖邊的石桌前落坐,李絳淳卻突然抬起頭來,看著天空一一閃動的遁光,皺眉道:

“奇怪…今日怎地調動這樣頻繁…”

李遂寧何等敏感,抬了眼皮,心中咯噔一下,一片寒意衝心,正欲起身,卻突然發覺天上降下一片杏紅色的火焰,光焰灼灼,驟然落在湖邊!

這火焰落地,劇烈的灼熱氣息衝面而來,讓李遂寧睜不開眼,卻見離火凝聚顯化,竟然化為一位絳袍青年。

此人容貌出眾,身材修長,雙眼中正蓄滿了凝重的陰冷,那雙金眸炯炯地刺眼,僅僅往此處一站,築基巔峰的氣息便使整片小湖安寧下來,離火威壓瀰漫。

李遂寧有些失措地呆愣住了:

‘昶離真人?’

他一瞬便反應過來了,眼前的李絳遷還是築基!

‘出事了!’

果然,李絳淳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站起身來,疑道:

“兄長?!”

李絳遷眼中閃著幾分悸動與疑慮,掃了兩人一眼,低聲道:

“不必多說,立刻跟我入內陣!”

李絳淳毫不猶豫,立刻帶著李遂寧駕風而起,三個人一同站上離火,瞬息穿梭而去,只見著這金眸的男子嘴角微微勾起,低沉地道:

“今日父親帶人離湖南下,復長霄之仇,真人留湖,明令洲間禁行,嫡系入陣。”

他的目光陰毒起來,語氣中充滿了濃濃的殺機:

“他長霄門暗中動作,逼走真人、逼死叔公、逼迫父親示劍自保,今日…要復江上逐殺之仇。”

這排山倒海般的訊息簡直在他耳邊炸開,使得李遂寧低眉,心中隱約的猜測立刻被證實,心中一下冷下來了:

‘壞了…壞了…真是想什麼來什麼!’

‘果然,影響紫府一級的戰力必然會有問題…提早了…真人從西海脫身使得長霄的破滅提早了…不但提早了…甚至…還是我家出手!竟然是我家出手!!’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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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章 兵至

李遂寧心中暗沉,又心憂李絳遷的心思敏銳,陰冷深沉,不敢有太多表情,唯有驚喜交加之色,一旁的白衣劍客卻收了喜色,低聲道:

“怎地不曾聽說…竟然驚動了兄長出關。”

李絳遷攏了袖子,微微點頭。

“這等大事,自然的。”

李絳淳當即明白了,側身示意李遂寧上前,介紹道:

“兄長,這是遂寧,我家難得的陣道天才,真人親自見過,去換取了功法與道統。”

絳袍男子頓時有了些許笑容,答道:

“我閉關修行多時,想不到家中有了這樣的天才,今日也算見過了。”

李遂寧眼中仍有喜意,恭恭敬敬地應答了,拜見了他,試探著憂慮道:

“只是,前些日子荒野業火熊熊,湖上紫府大戰,不知是否影響大事…”

李絳遷擺手:

“無妨,一二憐愍,在真人手底下徒勞丟了性命而已。”

此言一出,李遂寧立刻點頭讚歎,盼望李絳遷多說些,並不多接話。

這才聽著李絳遷眯眼道:

“事出緊急,湖上諸修調動,為之一空,我被真人喚出,守備湖上而已……至於突兀…也算不上,父親才從四閔回來。”

這話算得上隱晦,李絳淳自然聽得懂,可一旁的李遂寧非同尋常,卻也聽得明明白白。

‘魏王…原來去了四閔。’

紫府的行蹤是隱秘,那時他不過小小胎息,不知也是正常,心中仔細思量了一遍,卻發現天邊升起金光來。

這金光大如宮殿,卻狹長華麗,上方樓閣遍佈,站滿了密密麻麻的白衣兵馬,竟然是一艘淡金色的長舟!

【曲賀】大舟!

這法舟是李家最早的飛舟,曾經是西岸的賀九門鑄造,那時家中鑄器之法並不成熟,這大舟並不能大小自如,可福禍相依,反正沒了變化方面的考慮,後來的一次次修改乾脆越造越大,平日裡沉在湖底,知道的人並不多。

如今飛馳而起,竟然如同一高臺宮閣在空中穿梭,滾滾的氣浪排空而來,一片片密密麻麻的遁光相附而上,數目難計,簇擁在大舟之間,高高的飛入天際,陣法運轉,隱匿於無形,往東方去了。

‘玉庭衛已經出發…’

李遂寧瞳孔倒映著密密麻麻如星雨般的遁光,目光中忍不住流露出幾分自豪。

‘玉庭衛…庭州二十一部、昭廣魏王卒的前身,如今這就要第一次出手了,叫吳越聽一聽我家玉庭衛的名氣…’

李遂寧可以毫不客氣地評價,隨著趙國的宮廷淪落,天下願意以百年治一衛,願意去傳承有序地供養百年正統兵庭的絕對屈指可數,哪怕是北邊大漠上經常要徵戰的幾家,依舊有部族悍亂之風,論起令行禁止,絕對不如自家的玉庭衛!

如今是突襲,前去的是玉庭精銳,等到魏王得國,這些精銳拉起一支人馬,可以比擬一二的唯有北代、渤烈二王兵卒,等著馳騁十餘年見血,恐怕是北方王卒也要退避三舍!

‘如今丁客卿未死,將來讓【殿陽虎】、【玄鑌雷】為銳將,三叔主軍陣…哼哼…燕國也要頭疼了。’

他目送這一舟遠去天邊,湖邊卻還有兩艘銀白色小舟破空而起,緊隨其後,卻沒有那般龐大了,這兩艘是後來濁殺陵得來的,可以大小自如,質量頗高,卻站不下太多人,全當是輔助了。

終究是看不盡的遁光閃爍,他只好收回目光,隨著李絳遷一同落向內陣,頓時浮現出紫金屏障下的大殿來。

此處紫光沉浮,色彩繽紛,腳下的大地呈現出厚實的棕金色,李遂寧前世多在此地修行,心中油然升起一股熟悉感來。

‘建築大差不差…此時其實大多已經建成了…’

三人在最高處的大殿中立足,這才發覺一人急切地在殿前踱步,服飾簡樸,容貌生得頗為寬厚,見了李絳遷上來,從袖中取出一信。

他環視一眼,眼前的都是能入內陣的人物,便拜了拜,直言道:

“屬下從群夷帶信來了!”

李絳遷從他手裡接過信,聽著安思危頗有不安地道:

“是遠變真人…聽聞勝白道插手婆羅埵之事,從西海一路追到娑婆國,打傷了大娑婆王復勳妖王,差點將青衍妖王斬殺…”

“好在婆羅埵妖王人人自危,一時沸反盈天,大部分妖王一同出手,將勝白諸修逼退…可…事出突然,青衍妖王撐了好幾月,傷勢越來越重,復勳妖王欲請遠變真人過去!”

李絳遷面色略微變化,將他手中的信接過細細瞧了,隨手打在掌心,抬眉冷笑:

“真是時機恰巧!”

這顯然不是什麼好訊息,李家可以放任群礁鹿萊島不管,最大的依仗就是常年在那一處駐守的遠變真人,雖說遠變真人離去,鹿萊島也不一定出事,但安全性無疑大大減少…

李絳遷沉色問道:

“遠變真人如何吩咐,又已經是多久的事情了?”

安思危有些尷尬,恭聲道:

“這封信是即時寫來的,先被巡島的修士接到,再上報真人,半途我看了,立刻趕向家裡,那時我們還沒找到真人的蹤跡,便沒有聽說遠變真人的心意…群夷實在太遠,雖然真人通常不會離開太久,可第二封信應當還在路上…”

李絳遷踱了兩步,琢磨起來:

‘婆羅埵…勝白道…這封信一定比我家動手早…這算計又當如何…’

他抬眉道:

“真人如何說?”

安思危忙道:

“稟過了,真人…說群夷…不急。”

李絳遷負手踱步,明白了這兩位紫府的心意有多堅決——群夷島底下是有紫府大陣的,只要遠變真人一走,李闕宛一定會提前帶著眾人往陣中躲藏,大陣閉鎖,只要人在,其餘的損失也顧不得太多了…

他擺手將安思危遣下去,又有數修入陣稟報,大殿之中迴盪著低聲,候在一旁的李遂寧心中已經是一片明亮。

‘勝白道插手婆羅埵之事,從西海一路追到娑婆國…如若真人在西海,如今便就陷在此事之中!’

‘如此大戰,上一世真人有八九成的機率是受傷了,這才會回到湖以後許久不出…一直在湖內療傷…兩位真人遂不能輕易挪動位置!’

那位宋帝楊浞是要北上的,大欲道的勢力還未退走,北邊虎視眈眈不說,聽說如今的荒野就有一個駘悉摩訶守著,這老東西向來是自家的仇敵…豈能輕易看著不動?

一旦在長霄門的紫府和紫府大陣上拖延久了,湖上指不準會有什麼動亂,若是如前世一般真人有大傷在身,甚至根本沒有及時回來,大欲一有動作,形勢必然急轉直下…

‘正是因此…前世哪怕有合適的時機,魏王也只能在湖上按兵不動…如今真人安然無恙,可以威懾駘悉,甚至在那位業火主人不見,大欲道量力未至的情況下,配合陣法可以守住大欲道的絕大部分戰力了…’

畢竟大欲道的實力比起慈悲終究差了一籌,摩訶量力又不得南下,比起慈悲動手時的洶洶氣焰,如今大欲道實在是小打小鬧了。

他心中梳理了一遍,暗暗穩住,發覺事情的走向並不算差:

‘長霄門如今是累贅,那位大真人絕對不會現身,如果能吞併這七門之中的佼佼者,所得的築基練氣資糧也絕對是一筆龐大的財富…’

李遂寧側立在旁,望著主位上李絳遷的修長背影,心中一分分安定下來,終於有了安全感,退出一步,竟然生出幾分希冀來。

……

合林郡。

合林山脈是有名的大山,雖然靈機不濃鬱,卻勝在寬廣深厚,重巖迭嶂,立在廣闊的平原旁,與東邊的泉屋山脈遙遙相對,貢獻著越國絕大多數的低等靈資產出。

在這兩山之間,有一片廣闊的平原,北接蕈林,西接通漠,沃野無盡,置有兩郡,一曰合林,一曰蒼武。

本作品由整理上傳~~

合林郡正位於合林山脈下,歷史悠久,背靠這一座妖物極少的山林,又位在腹地,少受滋擾,郡中的坊市極大,置在山門邊。

此刻坊市之中燈火通明,正中置了一臺,高大壯觀,陣紋密佈,最高處的閣樓美輪美奐,樂聲大作,靡靡之音四處飄蕩,歌樂之伎在酒席之間往來,陪笑傾酒。

高處的主櫃上坐了一道士,長得白白淨淨,留著兩撇黑鬚,顯出幾分精明來,翹著腳搖頭晃腦,極為自在,那隻白淨的手隨著樂聲左右輕擺,酒液卻一滴未灑。

過了一陣,又有獻媚的笑聲響起,一老頭舉著杯到了跟前,在他座位下跪倒,把酒舉過頭頂,恭敬地道:

“莊大人!小人能保一條狗命…多虧了大人了…還請賞一杯酒!”

上頭的那位莊大人卻沒什麼多的表情,斜了他一眼,悠悠地道:

“當年…司徒末前來合林山脈,把你這老東西留下,以作溝通,好出賣司徒家海外的利益來給他自己謀利…沒想到…最後倒是留了你一條賤命。”

這老頭忙著行禮,悲道:

“是極…是極…只可惜湖上…”

這話叫莊大人面色微變,飛起一腳,狠狠蹬在那老人下巴上,將那老人橫空踢起,在空中翻了個身,撲通一聲摔在地上,咳出血來。

‘媽了個巴子,你不要命,爺爺我還要命呢!’

他心中當然知道對方什麼意思,甚至本就是看重這點才救的對方。

長霄門本以正派立門,長霄子道統正統,以『真炁』、『紫炁』、『寒炁』立道,佐之以少陰少陽,根子極正,大真人親傳更有一道兜玄正道,密不外傳,極為強悍。

可這樣一個正道門派,氣氛十餘年來卻越發古怪,作為長霄門開派祖師的大真人長霄子失蹤多年,一直是成言真人在鎮守。

可成言真人的那點事鬧得沸沸揚揚,連外人都曉得了,更何況他們長霄門自家人…長霄子失蹤的年歲裡,那位真人夫人漸漸伸手伸腳,偏偏成言溺愛無度…從根子上就不復當年的清靜了。

而掌門乃是白鬢子,這位老修士當年可是圍殺過白麟的!在位之時那白麟成就紫府,他半是妒恨半是恐懼,一個勁提拔李氏的敵人,他莊道人能從海外回來,執掌如此大的坊市,正是因為他也是當日的參與者!

與白鬢子相反,他莊道人在最初的那幾月恐懼之後,漸漸已經平靜下來,四處打聽,知道紫府塵緣已解,他沒有在對方突破當日被殺,背後又是堂堂大真人,今後除非親自犯事撞到人家手裡,大多安然無恙。

於是他在坊市之中冷眼蹲著,等著有一日湖上與釋修打出亂子來,手下攏的都是些與李氏不和睦的人物,什麼宋家餘孽、什麼司徒老修,一個勁地往宗裡送。

‘宗裡都是他們的仇敵,總比我一個人是他們的仇敵好!哪一日大真人有意動手,總多幾個同黨!’

成言閉關不出,在幾人日復一日的努力下,長霄門的氛圍能好才怪,雖然修的是煌煌正道,可早不復百年之前開明包容、師徒傳授之風!

可他莊道人豈在乎?真正在乎長霄門的那一日就被白麒麟燒殺在鹹湖之上,白鶴墜地,死無全屍了!

他正微微笑著,忽然有所感應,驟然低頭,卻發覺主位之下的銀色陣文開始微微閃亮,挑了挑眉,雙腳交迭架在桌上,懶洋洋地倚著高大主位,漫不經心地道:

“又是哪家的商隊飛得這樣高!好好罰他一頓!”

“呦!”

另一邊的白衣修士連忙上來,他面色緋紅,顯然已經醉得不輕,行動都有些失規矩了,運轉法力影響大陣,手中端著一壺酒,口中賠罪:

“失禮…失禮!這個時間,當是小人負責的那一批【柏心果】來了…小人自己來開啟大陣檢閱,驚動幾位大人…全當是欣賞景色了…小人賠這一杯…不…三杯!”

他一邊紅著臉賠笑,一邊將手按在陣盤上,隨著他的法力運轉,頭頂上華麗奢侈、紫青兩色的屋簷漸漸淡化,一片片玄妙之氣在屋簷之間凝結,將所有阻礙消彌得乾乾淨淨,顯現出大殿外的天際景色。

這閣樓中的眾人紛紛抬起頭來,欣賞起夜景,莊道人不屑的表情還凝固在臉上,望向天際的瞳孔卻一瞬放大,倒映出那橫跨夜空的龐大金舟、重重迭迭的巨大船樓和一道又一道遍佈天際的遁光。

這恐怖的景象凝固在夜空之中,無數目光居高臨下,或冰冷或不屑地注視著他們,似乎已經等了許久了。

席上一瞬間安靜下來,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腦海只餘下一片空白,偏偏有一道刺耳的笑聲響起:

“錯了…錯了…小人賠罪…小人賠罪還不行麼…”

那上前的修士喝醉了酒,頭也不曾抬,自顧自地飲著,喃喃自語,終於不勝酒力,軟軟地仰面跪倒在地,手中的銅壺叮噹一聲砸在地上,濺起滿地的酒液。

呆滯的人們仍望著天空。

一道又一道仙光環伺簇擁,或身披羽衣、或佩戴鱗甲,光彩各異,宛若天兵,遠近參差,圍繞著那龐大仙舟上的樓臺側身恭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樓臺上,凝固在那隨意倚著玄彩紫金欄杆的青年臉龐上。

一雙冰冷的金眸。

一雙白金色圓環為瞳仁的金眸。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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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周巍【紫府前期】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巔峰】【仲脈嫡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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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聖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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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章 麻煩

莊道人瞳孔被凍結住了。

他知道天上的人是誰,這張臉龐,這張讓他驚恐到不能入定的、閃爍過千萬次的臉龐——長霄門沒有幾個人比他更熟悉了。

李周巍。

當年諸位師兄弟一同在湖上圍殺,他不但端詳了個仔細,還以術法傷過、覬覦過寶物、張口罵過…細細算來,夠他死幾百次了。

“撲通…”

主位之下的老頭一點點跪倒在地,難以挪開目光,哪怕一切已經到了眼前,腦海卻仍然一片漿糊:

‘這是…怎麼了…’

從長霄門負責鎮守此地的莊道人到酒席間隨意兩個小家族、門人親屬,從來都沒有想過有這樣的一幕,沒有想到那位白麟會站在這座山門前,不僅沒有想過,是連見到了也覺得不可能!

‘白麒麟?白麒麟來此處作甚?訪友?…訪友長霄門?啊?’

也不外乎眾人迷茫——長霄門安寧太久了,越國點到為止的規矩也太久了。

這幾百年來無不在海外扶持爭鬥,哪有幾次是打到山門前的鬥爭?哪怕是有打到門前的情況,那也是紫府隕落乾淨了!

開什麼玩笑,長霄門有大真人健在!

雖然明面上眾人都不說,可在這等青池衰弱,太陽失輝的時代中,長霄門哪怕自詡仙門第一,當下的越國還真找不出一個能與他比肩的!

‘那這是…作甚麼?既然不可能來訪友…’

“滴答…”

夜色寂靜,燈光柔和,酒液在桌案上一點點流淌,反射出天上的一道道幻彩,滴落之聲分外刺耳,一瞬間所有人都低下頭來,看向最高處的莊道人。

‘那應當是來複仇的。’

莊道人目光呆滯,身體軟綿綿地癱在主位上,脖頸僵硬,如同一具雕像般立在位子上,他的瞳孔放大到極致,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唯獨餘下絕望。

天空中的神通沒有給他們多少思慮的時間。

一切快得難以反應,莊道人雙腿仍然癱軟,可夜空已經化為無盡白色,浩浩蕩蕩填充在每一個人的瞳孔之中,伸手不見五指,唯獨留下無盡的白。

“轟隆!”

天頂上的陣法脆得像個蛋殼,在白光面前洇滅不見,這白光繼續下落,卻如同柔和的清風,從每個人的面上拂過,沒有帶來半點傷害。

腳底的整座樓臺轟然作響,所有紋路一同失明,臺上的所有人驚出遍體冷汗,失禁也好,啼哭也罷,通通被凝固在原地,毫髮無傷,只是束縛在滾滾的明光之中,動彈不得。

號稱神妙無窮的大陣、築基之中數一數二的大陣在神通面前像個笑話,天空中的天光如同一隻巨獸,吹了口氣就將地上的陣法破去,仍要收著力,生怕將整個坊市踩了個粉碎。

“嗯?”

直到此刻,天空中的青年才微微移目,注意到了地上的道人,如同天神俯視,隔著遙遠的距離看過來。

下一剎那,沸騰的天光從莊道人的七竅中蜂擁而入,他一個剎那都沒能撐住,修煉多年、離火蘊藏的軀體突然鼓起來,毫無徵兆地轟然炸響。

“轟隆!”

沸騰的離火噴湧而出,血液燃燒成了熊熊的火焰,原地濺射而出,如同雨一般紛紛落下,左右一同失聲,衣袍底下溼了一片,只能在原地顫抖,不敢抬頭。

龐大的飛舟已經從天而降,身著甲衣的兵馬急匆匆落入坊市之中,毫不客氣地殺入各處,四下都是腳步聲,可天上的白光閃爍,臺上的修士人不敢動彈,呆呆的站在原地。

可一切白光仍然在往上翻湧,將他們留在原地,先前無數從天而降如同雨水般的白光又倒流而回,通通往一處凝聚,龍旗鸞輅穿梭而來,滾滾的彩雲籠罩了整片合林郡,風起雲湧,顯現出龐然之物的一鱗半爪來。

一座玄紋密佈、籠罩天際的天門。

……

長霄門。

山勢巍峨,宮殿密佈,白氣滾滾,升騰跳躍,最高處的玄宮前兩尊白瓶光彩紛呈,噴湧出濃濃的靈機,順著臺階傾瀉而下,長霄山門上的金宮卻一片雞飛狗跳。

白衣金紋的服飾飄飄,雲霄彩旗卻在風中凌亂地飛舞著,一眾長老、客卿在山峰之中飛來飛去,面色或驚恐或憤怒,呼聲四起。

“掌門!”

華麗的掌門服飾在彩光之中更顯尊貴,老人卻滿臉恐懼,渾身顫抖,呆呆地站在山峰上,身邊跪倒了一地修士,都拿眼睛看他。

“掌門!”

這一群修士滿面憤怒,將他圍在正中,聲音嘈雜:

“李氏…本就是妖邪治家,竟成紫府…還敢惹到我煌煌正道頭上!”

“好大的膽子!我長霄門是什麼地方?大真人道統,豈容他放肆!”

“還望掌門請真人出山,降服妖邪!”

眾人面上皆有怒色,唯獨這身為掌門的白鬢子失魂落魄,瞳孔放大,注意力似乎根本沒有在眾人的話語上,而是手腳冰涼,瑟瑟發抖。

‘李家興兵來此…總不可能只為滅一坊市罷!’

他的目光停留在空中密密麻麻的遁光上,心中有著極不祥的預感,隱隱約約發覺所有的彩雲都在往上抬。

這龐大的神通已經催發到極限,整片平原清晰可見,彩雲籠罩之處,修士也好,凡人也罷,通通驚恐地抬起頭來,千萬人目光所注視,皆是無盡的不安與惶恐。

“他要做什麼?”

在千萬人的目光之中,這座天門砰然而下,帶著滾滾的紫焰和天光,轟然一聲砸向那雄偉的、仙樓密佈的長霄山門!

隨著神通落下,排山倒海的鎮壓之力撲面而來,一時間山門邊畏畏縮縮圍觀的遁光立刻穩不住陣腳,紛紛一同落下,彷彿無數孛星墜落,白光如雨。

整座長霄山門籠罩在彩光之中,滿天已然浮現出璀璨的銀光,長霄門的護山大陣自發運轉!

【天儀致熙靈陣】!

此陣玄紋密佈,從太虛中浮現而出,籠罩住整個長霄山門,光芒還沒有攀登到最明亮之時,天門赫然砸下:

“咚……”

刺耳的響聲在整座山脈中迴盪,一個個弟子東倒西歪地落下山來,終於惶恐起來,如同無頭蒼蠅般飛行著,在無盡的喧囂中,濃烈的白光在大陣上不斷蔓延…

白鬢子一屁股坐倒在地,心中冰冷至極,耳邊紛紛揚揚的叫罵聲戛然而止,仍傳不可置信的低喃:

“這是…要亡我長霄門!怎麼可能…”

“大真人仙蹤何在!”

白鬢子腦海中一片空白,他到底是掌門,知道長霄真人是什麼態度,心中的惶恐更重:

‘別說大真人,真人都不知道在哪…哪怕真人確實在宗內…難道就鬥得過白麟和昭景聯手了麼!’

“咚!”

山木朔朔,地動山搖,靈機洶湧變化,白鬢子慢慢從地上爬起,左右的修士都有了惶恐之色,老人抬眉看了一眼。

從山門中向外看,天空之中只剩下濃烈讓人睜不開眼的白光和那在白光中巍峨矗立的天門,門中降下無窮紫焰,燒得四處灰煙。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真人…真人…”

白鬢子滿面冷汗地望著陣外的白光,在袖中摸索來去,卻始終取不出什麼來。

成言給他的玉符早被他捏碎,絕對是知道了!哪怕他不知道,如此地動山搖,哪能躲得過真人的耳目!

白鬢子如同腳下生根,呆呆地望著天際,卻聽著周圍的喧囂齊齊一窒,老人瞳孔同時赫然放大。

那無盡白光中唯一矗立著的天門終於有了變化,一位青年正持戟站在天門之下,冷冷地望著他們。

此人長眉冷目,氣質迥異,當年束起的長髮如今已經披散而下,微微拂動,滾滾的神通將他簇擁在其中,身後的天門高大光明,將他襯託著如同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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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低眉時是穩重、是冷靜、是不動聲色,抬眉時則截然不同,兇相畢露,金光炯炯,妖邪至極,彷彿要擇人而噬。

那雙金眸彷彿刺破了大陣的遮掩,毫無阻礙、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一切,這種真切地、彷彿與紫府直視的恐懼讓白鬢子心中漏跳一拍,心口一熱,驚慌失措地想要吐血。

不僅僅是白鬢子,當這位人間白麟在天空中顯現時,山上的一切謾罵聲都靜下來了,這男子彷彿一下抽去了所有人的勇氣,又讓所有人心中升起驚慌來,無論是躲在哪個角落的修士,心中都升起同一種恐懼和親切:

‘好像…好像在看我…’

他們痴痴地、難以抗拒的望著天空。

“撲通…”

山間的細微風聲中突然有了跪倒的輕響,這聲輕響又如同一點烈焰落入柴火之中,彷彿觸發了什麼轉變,跪倒之聲此起彼伏:

“撲通…撲通…”

山間跪倒、恐懼低頭的弟子越來越多,修為高些的還好,修為低的已經磕起頭來,一股詭異的氛圍正在瀰漫,白鬢子強行閉起雙眼,心中的防線彷彿要隨時被攻破:

‘怎麼可能…連太虛都被隔斷了,他的神通怎麼可能透過紫府大陣…怎麼可能透過紫府大陣來影響他們…’

他當年是親自感受過什麼是白麟的,可如今的壓力又豈是當年能比?

‘真人…真人在何處啊!’

在這目光之中,他度日如年,手腳顫抖,閃亮的棕光終於照耀而出,籠罩在這山門前,照出無盡玄光。

一位棕色衣物的男子已經現身眼前,靜靜地站在這孤峰之上,面色難看,陰沉不定地注視著外界的天光,顯得極為煩躁。

正是成言真人!

相反,白鬢子簡直一口氣鬆了,撲通一聲跪倒,哭道:

“真人啊!”

無論此刻的成言有多少心思,只要他現身了,白鬢子就能有一絲生機,怕就怕在這真人根本不在宗門,幾家說好了把山門給賣給這家那家,那他可真是上天無路,遁地無門了!

他的哭泣聲不知有多少解脫,成言根本沒心情理他,別說這山間的弟子長老了,就算他成言到了此刻也是滿心驚疑!

‘不是…啊?’

‘無緣無故的…突然動這樣的殺機…諸門難道都不管了嗎!長霄說了我道煌煌,只要坐等楊氏上門招攬即可…那位楊大人也是秋毫無犯,他李家發什麼瘋!’

他心中且怒且疑,可李家是有實力的,沒有長霄幫助,他估摸著自己鬥李周巍都費勁,更別說加上一個李曦明…最要緊的是,李家如此自信興兵而來,恐怕有什麼把握!

這真人環視一圈,面色黑得如同鍋底,重重一揮袖,山間頓時炸起一片戊土光輝,倒了一地的長老弟子。

山間瀰漫的詭異氣氛頓時為之一鬆,卻沒人敢說話,一個個默默的站起身來,成言則微微感應,心中難堪:

‘謁天門就在陣外…這鎮壓神通一向噁心,不可能悄無聲息的走脫了…’

他的面色越來越難看,腳底下的大陣卻在不斷撼動,成言抬起眉來,卻發覺天門之下的那人微微抬眼,開口了:

“成言。”

這一聲顯得很是平淡,與神通共鳴,傳入陣中,成言真人面色微變,一時間也不敢與他對視了,緩緩移開目光。

可這話卻將白鬢子最後緊繃的神經敲斷,這老人病態般的退出數步,坐倒在地,哆嗦著嘴唇,駭道:

“他看得見!他看得見!”

他的聲音淒厲,在山間迴盪,引得一片人心惶惶,原本好不容易站直身體的低修被這麼一喝,如同割倒的麥田,一個個彎腰軟倒在地,心志不堅的甚至重新跪拜起來。

真要論起來,成言真人比宗裡的任何一個人都知道天上那位明陽加身有多麼可怕,那可是是樓營閣都拿不下的人物!當下被他這麼一喝,心中一寒。

他強制鎮定,抬起眉來,光明中卻能見那柄長戟抬起,指向腳底下的群山,鋒利奪目,青年命道:

“出陣受誅,留你門人。”

成言不曾想他一言至此,顏面大失,雖然心中頗有些發怵,面上仍然古井無波,神色陰厲,還未開口,卻見著李周巍掌心處越發明亮,從中跳出一抹銀白色光彩。

這一抹光彩濃厚至極,時分時聚,如同鯉魚嬉戲,靈動地在他掌心上下游走,行動之間卻捲起亮眼的雷光,瀰漫著毀滅般的氣息。

成言終於恍然大悟,面色迅速蒼白起來,以他紫府級別的目光,自然看得清那一抹銀色光彩是什麼!

看似是一抹,實則是密密麻麻、成百上千芝麻大小的銀白色雷光,數目難以估計,每一道芝麻大小的銀白色雷光顯化而出,都是一把銀白色如長劍般的雷楔!

“至於破陣誅殺道友…明煌倒不嫌麻煩,只麻煩道友隕而化土而已。”

青年思索著的、甚至有些笑意的聲音在四方迴盪,傳入他耳中:

“屆時戊土落到山門上,殺傷無算,汙了靈脈可不好。”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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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周巍【紫府前期】

成○言【紫府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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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陣前

這一抹銀光倒映在眼眸中,成言心中一片冰涼。

‘【殛雷破陣楔】’

青池宗的【殛雷破陣楔】!

此物兜玄出身,曾經是法道之中的雷霆之寶,一抹銀光之中,聚有一千八百二十一枚破陣楔,只要取出其中十枚便可破尋常築基陣法,一千八百二十一枚齊聚…便是江南少數可以迅速破除紫府陣法的寶物!

長霄從東海的一處兜玄洞天之中得道統,身為長霄門培養出來的第一位紫府,成言甚至比青池宗的絕大部分修士都要清楚此物!

可除了【殛雷破陣楔】本身的威能,其中蘊藏的含義更讓成言心中冰寒:

‘【殛雷破陣楔】不會無緣無故到他手裡,青池宗一定抱著贊同甚至全力支援的態度!寧婉如今毫無用處,看來是姓司的…姓司的也要我的命…’

‘而青池背後…大機率是楊氏了…’

‘不應該呀…絕不應該…’

可僅僅是在一念之間,李周巍掌心中的銀光已經散為滿天流光,每一枚流光顯化而出,皆是三尺有餘,遍佈雷霆玄紋的銀白色無柄菱形長鋒!

滾滾的雷霆互動穿梭,滿天都是星星點點的銀光,密密麻麻卻又有序的分佈在天空中的每一個角落,如同一張讓人無法喘息的大網,沉重地籠罩而下。

整座山門的目光都往成言身上移動,這真人已經無暇細思——無論時局如何變化,他絕不能坐視【殛雷破陣楔】破除大陣!

“嗡…”

濃密的戊土光輝終於噴薄而出,卷得山間每一個角落都在動搖,相互糾纏上升,呼吸間化為一張沖天而起的巨傘,棕黃交織,繪著金綠紋路,遮天蔽日,將所有雷霆與光線一一擋下!

“轟隆!”

銀白色的雷光只能徒勞的在傘上流淌著,迅速被戊土光輝消磨粉碎,光與雷被阻擋在外,長霄門陷入一片黑暗,成言的聲音滾滾如雷,在夜空中響徹:

“李周巍!你興此妖邪殺傷之事…置真炁於何地!”

可光與雷上的玄妙明陽天門沒有一絲動搖,金眸青年上前一步,眉心處迅速明亮,天門之中的明陽光彩順著他的衣袍往上翻湧:

“他長霄投北,你成言穢淫,豈敢提真炁?我今日並非為真炁而來!也無主持光明之意,而是…”

他露齒而笑,目露冷色:

“報鹹湖之仇。”

他話音未落,明亮的光彩已經噴湧而出,成言一身戊土光輝閃爍,不敢大意,兩手在胸前交迭,喚出一珠來。

戊土靈胚【戊咲珠】!

這戊土光輝極其濃密,如同深不見測的厚重大地,將【上曜伏光】一一承接,盪漾出濃濃的紫火。

“轟隆…”

戊土光輝一陣動搖,卻能在明陽之中不懼不畏,只是光華迅速減少,成言才生出喜悅來,哪曾想浮光之中跳出一點太陽之輝,兩顯交相輝映,讓他手中靈胚驟然滾燙起來!

他的神通全力往靈胚之中注入,一邊尋隙觀察,卻發覺天上的『謁天門』毫不動搖,默默鎖定著他,李周巍本人也不過運用眉心術法而已。

成言如何也是成就六十多年的紫府了,縱使天賦稍次,與同時代的諸天才不能相比,手段也算的上老辣,此刻沒有半點退縮,驟然抬起頭來,抖落一點輝光。

戊土神通『仙無漏』!

這一點輝光神通與術法交織,看似尋常,卻透露著不同的味道,這真人的面色微微一變,極為陰沉,卻對自己的神通很是自信:

‘好狂妄…縱使我近年不得寸進,也豈是你負手可定的!’

這輝光極速放大,在空中呼吸般聳動起來,其中七彩之光混一而白,化為千萬霞光,可成言面上生燙,微微抬眉,發覺那青年已然逼近!

“嗡…”

銳利明亮的長戟驟然而落,糾纏的白光光明,如繩索一般的光華落下,帶著太陽應離之術,在輝光中紛紛明滅,成言聲音冰冷:

“明陽…明陽也要伏於戊土!”

他這一點【降法伏光戊輝】極難煉成,與戊土神通『仙無漏』結合,取的就是一點【戊土無漏】的威風,正是用來降服諸法,為他騰挪爭取時間!而他化解了糾纏的伏光,立刻就要遁入太虛!

‘哪怕你是白麟,卻不過二神通而已!應對我這等戊輝,如何還能騰出手來!’

可話音未落,那長戟上跳出一道金光來,幻化為一道金色長戟,竟然越過了長戟與輝光糾纏之處,往成言面上刺去!

他成言可不是釋修,斷然沒有看輕他這一戟的想法,不得不顯化神通,抵擋明陽,微微一頓,可金眸青年的眉心的光明迅速轉化為黑暗,浮現日食之兆。

【帝岐光】!

那日食之兆中浮現出無數流光,前黑後金,如同一條條靈動毒蛇,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颳起濃厚的法力風暴。

這法術甚至讓成言面上一熱,心有餘悸:

‘好厲害的術法!好在我戊輝在前!’

果然,這成千上萬的黑金色流光才剛剛在空中舒展身姿,那一點仙意飄飄的輝光如同響應一般膨脹起來,如同厚實的大地,將所有光輝一點不落地吞下!

成言終於脫身而出,踏入一片漆黑的太虛,心中才升起疑惑來,忽然覺得頭頂一寒,驟然抬眉:

太虛之中正閃爍著一柄紫金雷鐧,雷光閃爍,玄紋密佈、刻畫殺魔消惡之紋,紫金之光照耀而下,下落一片雷海!

成言的護身靈傘尚在山間,猝不及防,頓時被困在雷海,騰挪不得,誰知那紫金雷鐧還不消停,光彩越來越明媚,赫然降下一道雷霆。

“轟隆!”

成言的【戊咲珠】立刻飛躍而起,結結實實的擋住這一道雷霆,炸出一片棕色流光。

多虧了戊土鎮雷,哪怕是如此突兀的雷霆,也不過讓他面色一白而已,可天上的雷霆彷彿被激怒了一般,雷霆依次而下,首尾相接,一道比一道粗大,打得他苦不堪言!

可就在這雷霆交織之中,成言面色一變,他的神通『仙無漏』雖然不是命神通,卻神妙異常,暗暗提醒他,讓他心有所悟:

‘不好!’

果然,太虛中浮現出片片光明,現出那座天門,他再也顧不得諸多雷霆了,立刻便從太虛跳回現世!

可方才成言被一時困在太虛,現世中的日食之兆卻沒有半點停滯的意思,其中的黑暗越發深沉,從中穿梭而出的流光一而化二,二而化四,宛若九幽之魔神,舒展身姿,籠罩整片天際。

那一點輝光不愧無漏之戊土,竟然毫不遜色,同步膨脹起來,化為霧濛濛一片慈祥的棕黃,庇佑眾生,可終究是無根之水,最後一點神通法力幾乎一瞬間就被榨乾,立刻轟然倒塌!

“轟隆!”

被束縛其中的無數黑金色流光頓時噴湧而出,遮天蔽日,遊蕩在天空中,才騰挪而出的成言頓時被逼出身形,面色大變——他才掐了一道法術而已!

‘他的話…絕不是說說而已…’

這真人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危機感來——在自己的性命和長霄門之間,他毫不猶豫選擇了前者。

那庇護著山門不受【殛雷破陣楔】侵犯的靈傘頃刻之間消失,浮現在他掌心,當即撐起,如同暴雨中的浮萍,在這【帝岐光】中搖曳著。

成言沒有半點驚慌之色,縱使一切超出了他的預料,已經將靈器先丟入太虛之中抵禦雷霆,一枚淡白色符籙則浮現在他面前,手中的法術同時施展而出。

‘【移心散形符】!’

他成言根本沒想與這隻白麒麟在此纏鬥,李曦明、司元禮未現身,一旦事情有變,十有八九是要命的大事!

這符籙與他的術法結合,頃刻之間放出萬丈光華,符籙還未運轉,已然有一道道朦朧朧的雲霧衝散而來,試圖將所有神通術法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敕!’

這麼一撤,外界如同妖魔一般的日食帝岐光之景終於暴露在所有長霄門弟子面前,天色也再無阻礙,李周巍嘴角微微勾起,身前浮現出一物來。

此物混元如金丹,無數金絲盤繞,赤色如焰,帶著不斷閃爍著的離火之輝,正是【重火兩明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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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光】!

極為廣闊的壓制之力頓時蔓延周邊,成言手中【移心散形符】險而又險地及時催動,神通運轉,不但巧妙地避過滿天流光,更化為戊土之輝飄散。

只留下無窮的迷濛之雲霧在空中蔓延,幹擾李周巍的判斷。

李周巍神色卻沒有太多變化,任憑滿天的戊土光輝流淌,神通沒有一絲動搖,仍然高高懸空,蓄勢待發,防止他遠遁了去。

唯獨那金眸微微明亮,轉過頭來,冷冷地看著左側。

“笑話。”

成言的術法是不錯,可當年的赫連兀猛『千百身』都未曾瞞過他這雙金瞳,更何況一道不上不下的符籙!

成言本在尋找出路,猝不及防被他這麼一看,渾身發冷,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這一瞬犯了好幾個錯誤…哪怕他並未受什麼傷,哪怕他本還有轉機,這些錯誤重迭在一起,已經夠致命了。

璀璨天門之下已然空無一人。

『君蹈危』。

青年那張臉龐幾乎在轉過來的同時到了面前,近在咫尺,複雜的、如同鱗片般金色紋路倒映在成言瞳孔之中,這真人只覺得咽喉一緊,一隻鐵手死死地掐上咽喉,窒息般的危險感衝上心頭!

‘遭了!’

一股強烈的橫拽力道傳來,這位長霄門真人萬眾矚目之中赫然被打散了神通,單手提起,高高舉在空中!

成言千算萬算,算破腦袋都不曾算到,術法與紫府符籙本應該是最安全的時候…怎地會驟忽被人擒在手中!可哪怕有再多不解,此刻的心中唯獨留下一片冰涼。

他的靈器【百甍玄石傘】赫然失聯!

不僅僅靈器失聯,在對方的手掐住他脖頸的一瞬間,一股尖銳的刺痛突然衝上腦海,讓他眼前一黑,陷入迷茫。

眼前青年的那雙眸子一片光明,眉心處的色彩已然化為實質,成言如夢初醒,卻為時已晚,渾身的神通仍在往脖頸處洶湧而去,拼了命地掙紮起來,那顆腦袋頂著明陽神通與【群光】的壓制,毫不猶豫的脫離脖頸!

當年的赫連兀猛,法身強悍,擅長近身鬥法,被李周巍鎖了咽喉,尚且狼狽而歸,成言在術法上有些本事,可法身又有多少威能呢?

更何況…李周巍已經不同從前,如今已煉成『君蹈危』!

成言的頭顱方才飛起,另一隻大手已經按在他後顱處,璀璨的天光化為無盡的白色,從他的眼鼻耳中穿梭而入,發出尖銳的彷彿切割金屬般的破碎聲。

“轟隆!”

那顆腦袋發出悲慘的咆哮聲,成言大張的口中灼熱的天光噴湧而出,仍在李周巍手中脫離不得的身體已經強行從胸口之處折斷,駕神通就要飛入太虛!

可李周巍輕輕捏著他的腦袋,頭也不曾回。

迎接成言軀體的是從太虛中飛出的龐大天門,兩根白色的巨大門腳轟然砸下,帶著滾滾的紫焰,將他壓回現世,一切戊土光輝粉碎,牢牢地鎮在空中。

一卷淡白色的卷軸正掛在天門之上,用一根金色的細線綁著,微微晃動,不曾展開,卻將整座天門連為一體,化為不可撼動之物。

“轟隆……”

那顆腦袋上的無盡白光仍然在噴湧,所有皮肉都被燃燒殆盡,只留下一枚質地如玉般的棕黃色頭骨,頜骨微微顫動著,發出低沉的哀求:

“大人…大人…”

青年笑道:

“道友客氣了,原來道友未曾攜帶【雍京玄環】,我等來等去,卻是白等了。”

他隨手將之丟在天門之底,上前一步,目光輕輕一瞥,隨意地落在腳下的山門上。

‘讓三樣靈寶動彈,【殛雷破陣楔】響應,我親自出手殺你,若有來世,也值得你去吹噓了。’

可整座長霄山門已然化為死寂的海,數以萬計的人立在山間,卻只有風吹過山林的沙沙聲,這股寂靜從山上一直蔓延到山下,沒有一人敢駕風,也沒有一人敢抬頭。

無數修士低眉恐懼,憑著雙腳立在地上,腦海中唯獨留下一念:

‘這才多久?堂堂真人…尊貴神通…這才多久?’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成○言【紫府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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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萬籟寂靜之中,清脆又響亮的聲音響徹在整片天空,一點金色從太虛之中誕出,在半空中化為一把棕黃交織的小傘,靈光薈萃,繪著金綠紋路,輕飄飄沉浮。

正是成言的【百甍玄石傘】!

這靈傘靈氣薈萃的表面上已經佈滿了重重疊疊的金絲,穩穩地將每一根傘骨緊緊束縛住,哪怕這靈器在不斷掙扎,卻依舊難以逃脫。

這乃是【重火兩明儀】的最妙神通【玄?】!不知不覺間驟然鎖去他人靈器,只要時機巧妙,一瞬間甚至能起到斷人一臂的巨大功效!

靈寶通靈,此刻成言被鎮,【百甍玄石傘】立刻被帶回來了。

李周巍的目光卻停留在山間,金眸之中隱約有烏焰跳躍,每個低下頭的長霄門弟子彷彿都使他眼中的火焰更加洶湧。

他只橫起戟來,明亮的長鋒指向腳下的仙山。

與此同時還有漸漸轟鳴而起雷霆之聲,一千八百二十一枚銀白色無柄菱形長鋒一同浮現而出,遍佈天際,隨著長戟鋒芒轉動,長鋒上的雷霆玄紋一同光明起來。

“開陣,只誅首惡。”

這一聲語氣平淡,落在山間卻如同一聲響雷,炸得眾修面色驟白,白鬢子滿面汗水,左右人或默默垂淚,或低眉喃喃,卻沒有人敢多說了。

甚至大部分人紛紛起身,一改先時義憤填膺的模樣,不敢看這老掌門,低眉道:

“掌門!開陣罷…”

自家真人被鎮壓,靈器都讓人拿了去了!【殛雷破陣楔】一破必有禁斷,到時候說不定跑都跑不出去!

白鬢子心中當然明白,左右環視,惶恐至極。

不止成言認出【殛雷破陣楔】,長霄門的高修都看得清清楚楚,青池宗一定背後指使…如今長霄不見,成言受伏,大難臨頭了!

可到了此刻,白鬢子反而定在原地,低眉咬牙道:

“大真人必有底牌!”

“轟隆!”

一千八百二十一枚銀白色無柄菱形長鋒悍然落下!

與先前『謁天門』落下時的光輝閃閃,靈機碰撞不同,【殛雷破陣楔】赫然定在陣上,死死鎖住,一道道銀白色的紋路開始在陣法上游走,暴烈的雷霆蔓延開來,當即叫群山動搖。

“掌門!”

哀求之聲驟然響起,白鬢子反無動於衷,面上出奇的冷酷:

‘他若是入陣,我一定要死的!’

陣前的雷霆已經越發濃厚,甚至叫山中元磁響應,枯葉漂浮,衣物糾纏,眾人騷動起來,白鬢子厲聲道:

“大真人未歸,宗門豈敢讓!”

可長霄門從來不是獨他一人說的算,各峰之間互相爭鬥,皆有心思,左右人之所以聽從他,也不過是真人任命而已,如今真人都躺到人家神通底下去了,他的話還頂個甚用?

哪怕他喊的震天響,左右人的臉色都沒有半點改變,山間重新暗下來,雷霆風暴在陣光之上跳躍,一片騷動之中,暗暗有兩人對視一眼,喊道:

“尊掌門仙命!”

白鬢子面色一變,卻有數隻手抓住他的手臂,眾人已經簇擁著他往殿中走,更有人泣道:

“掌門大義!你族中百餘口人…我等一定在真人面前為掌門保下!還請放心!”

……

天際。

亮白色的天門在黑暗中光芒萬丈,滾滾的彩雲蔓延,天門底下的棕黃色神通正在拼死掙扎,卻不能撼動一分一毫,每一次碰撞僅僅是使那一卷亮白色卷軸代天門受過,在門上輕輕搖晃而已。

李周巍立在神通之下,腳底下的整座山門已經被銀白色的雷霆所覆蓋,他靜靜等著,掐訣在心口,隨意地吐納著烏焰。

那柄棕黃為底、金綠交織的小傘正躺在他掌心,閃爍著戊土光輝,李周巍微微估量了,心中已然有數。

此物在靈器算得上中品,在戊土修士手中還厲害一些,『明陽』又與『戊土』不親近,到了自家手中比正常修士使用還要差上一分,也就與【趕山赴海虎】相近。

‘只可惜這傢伙也是個窮鬼,那枚靈胚肯定是用不得的,唯一有價值的就是這【百甍玄石傘】了,起碼拿到手上還有些流通的可能…’

他正思量著,忽而微微抬眉,開口道:

“青忽道友。”

這才見一旁有中年男子現身而出,長袖青衫,腰間繫著一葫蘆,背後揹著劍,顯得略有拘謹,忙道:

“恭喜…恭喜殿下了!”

司元禮在一旁親眼目睹了整個鬥法過程,哪怕他同樣有插手,也知道成言撐不了多久,可此刻心中仍在發怵——成言敗得太快了。

要知道成言修的可是戊土!這道統號稱無漏,可不是說著玩的,是曾經的戊土修士實打實地打出來的!這道統對付仙修有獨一處的優勢!

哪怕成言不堪,那也是戊土紫府,修行的是『仙無漏』,哪怕不是北方正統,東海的道統大多沾了魔道,尋常人也真不好拿下他!

‘敗得太乾脆了…有朝一日白麒麟要殺我,又要多久呢?’

他心中悚然,躊躇著準備開口,李周巍卻看向他,抬眉道:

“請!”

司元禮連忙撇開心思,會意點頭,兩人的身形一同變化,已然出現在那天門之下。

這天門底下熾熱無比,紫色的火焰洶洶,那具無頭軀體皮肉晶瑩,懷中抱著棕黃色的骷髏,滾滾的紫焰在他的法軀上流淌,他卻恍然不覺,跪倒在紫焰之中。

紫府的生機極為頑強,成言又修行戊土,本是高貴的道統,可淪落到這種地步,也只能在『謁天門』鎮壓消磨之力中掙紮了。

“大人…兩位大人!”

成言那無頭軀體拜伏在地,露出紅粉色的筋骨和一截亮白的喉管,已經全然沒了心氣,恐懼不已,哀道:

“殿下…一切皆是長霄指使,我一道神通,在他大真人面前豈有多少能耐!”

李周巍宛若未聞,輕輕抬手,從火焰中摘出一物來,卻是一枚鼓鼓囊囊的金色儲物袋。

‘長霄既然離開仙門,也做好了犧牲此地的準備,那長霄門之中的紫府之物一定不多…有點東西也在成言的儲物袋中。’

按著先前的分配,此物是要和司元禮分的,他往前一拋,讓成言解了儲物袋中的神通,輕輕彈指,此物便被天光所繫,掛在天門上的卷軸旁,以示分毫未動。

成言已經顧不得太多了,稍稍一頓,語氣中充滿了追悔不及的憤怒與恨意,道:

“長霄…長霄…我對他忠心耿耿,事事以身犯險…他欺瞞於我!卻拿我當投名狀…我也好,長霄門也好不過是他表明立場的工具罷了!”

成言被長霄矇在鼓裡,得到了太多錯誤的資訊,人家打到了門前還恍然未覺,如今只在神通下待了這麼一陣,一切已然想通了。

‘長霄…長霄已經選擇了北方…’

可哪怕他心中恨如東海,如今已什麼都顧不上了,只低聲下氣地道:

“如今早已悔過,落在大人手裡…唯求一命!”

“小人雖然修為不高…卻也是紫府…並無野心,願為大人鎮守一方…願為大人之走狗,鞍前馬後…”

他極盡卑下姿態,不敢將那頭裝上,只一具無頭的軀體跪下,兩邊肩膀咚咚咚砸在神通裡,苦苦哀求。

“呵呵…”

司元禮靜靜看著,冷笑一聲。

李周巍笑著掃了他一眼,問道:

“青忽道友可是來為他求情的?”

司元禮搖頭,幽幽地道:

“只是想起…族史上的故事。”

“哦?”

李周巍瞥了他一眼,見著司元禮笑道:

“當年…楚國有一道【裨玄門】,收留了南下的散修紫府襄鴞真人,也是做著鎮守一方的事情,可惜…【裨玄門】的老真人在大戰之中隕落,叫【裨玄門】換了主人…血脈尚絕了…”

“這【裨玄門】也在合林,襄鴞真人後人眾多,也難怪合林世家血脈好!出了這樣多天才。”

他這話太過赤裸裸,更是暗示出身,叫那無頭軀體抬起身來,懷中的骷髏頭忍著羞辱,低聲下氣:

“大人言重了。”

“那是要殺。”

李周巍笑了一聲,語氣卻很堅決,叫成言咬牙切齒,終於罵起來:

“司馬元禮!你家竊了遲家青池,也敢談篡事!”

司元禮嗤笑一聲,隨口道:

“青池背後的真相不好多說,可道友殺婿淫姊的事情卻很光明!可憐那些個孽種,成言道友也是很照顧吧。”

司元禮的篡事本不怕人說,而成言的事更不光彩,如此一句,竟然將成言問倒了,他在神通之中顫抖著,怒意滿胸,抬頭也不是,低頭也不是。

司元禮卻不放過他,笑起來:

“你是個不識趣的,如不是你有姊妹之淫,又有土德魔道行徑,我看大人也不會全不管你,紫府好殺不好成,收到朝廷裡總是從容!”

他的話讓李周巍微微眯眼,成言的心卻徹底沉下去,無頭軀體貼著地面顫抖了一二,傳來他森森的聲音:

“你…一個是北方門閥、累經四朝,一個是帝族衣冠、明陽專愛,我的祖先就受你祖先立的綱常束縛,動則有孛,明陽兄弟相殺,世家草菅人命,你們的綱常又視若無睹了,今日…你李家遠誅光明,你司家篡而無罪,只不過你一個姓李,一個姓司而已,與古代豈有不同?”

“我一介草莽之輩,應你們所謂的綱常所隕,有什麼好說的?”

司元禮大笑一聲,答道:

“看來我說得對了,在你看來,你的姊妹之淫本最光明。”

成言那頭顱上長出皮肉來,目光炯炯,咬牙切齒,答道:

“光明?我神通加身,偏不聽你們的綱常,司馬元禮,你聽著,你只不過是一小兒輩,不要以為是天下的綱常、天下的道德勝利了,我是應時局而死,非是應道德而死,休要扯你的道德大旗,你司馬家又是什麼好東西!”

司元禮目光陰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一旁的李周巍卻按住他,笑道:

“青忽道友可不要把他給逼死了,我還要留著他,看看能不能試一試長霄的下落。”

此言一出,司元禮微微一愣,皺眉不語,成言更是目光冰冷,冷笑道:

“長霄冷血無情,豈會理會我?”

李周巍則淡淡地道:

“我自有辦法。”

兩道神通穿梭而出,司元禮面上仍是不解,李周巍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歎,答道:

“道友真是好計較。”

司元禮略顯尷尬,微微搖頭,李周巍則隨手解下腰間那一把暗金色的長鉞,答道:

“我家道統不喜戊土,更用不上戊土,道友如若果真需要,這片造化留在此地也無妨,只是…我要【百甍玄石傘】。”

哪怕李周巍不開口,【百甍玄石傘】十有八九也是他的,他順水推舟做了人情,司元禮連連點頭,沒有半點被揭穿的尷尬,答道:

“那就麻煩道友了!”

金眸青年便抬起長鉞,掃了一眼腳底的神通,【華陽王鉞】時隔多年再度明亮,一片片玄紋顫抖起來,驟然放光!

【分光】!

天門赫然抬起,一剎那放出無盡璀璨,雲層中破出一片龐大如山的金色光彩,帶著彩雲轟然墜下,成言驚怒可怖的聲音當即在夜空之中響徹:

“李周巍…你!”

可虛弱已久的戊土光輝,在這璀璨的光彩之下顯得脆弱不堪,只見叫那長鉞之光,微微一頓,便轟然潰散。

“轟隆!”

滾滾的雷暴中亮起更加浩瀚的光彩,一股強烈的氣息沖天而起,天空上的一切烏雲驟然退散,浮現出籠罩千里的奪目霞光來!

無數烏光從一點匯聚,迅速蔓延天空,濃濃的霧氣蔓延開來,上霞下霧,從中灑下星星點點如雨一般的黑土。

地面上則有地煞感應,大地咆哮,裂開一條又一條深淵,潛藏於地底的煞氣一一升騰,噴湧而出,夾雜著金石火土,在地上蔓延。

李周巍眼中的烏焰越發濃厚,手中華陽王鉞的光彩如同呼吸一般,興奮地明暗著。

‘土虛而崩,上為霞霧,下為煞泉…成言折了。’

司元禮低眉不語,並不奇怪。

他與李周巍早早談過此事,司元禮如今已經是新朝的人物,沒有貿然出手的可能,哪怕借出靈寶都是冒著一定風險的,只是近年與李家關係實在好,又貪圖仙山,這才借來此物。

司元禮方才在神通中步步緊逼,也不是什麼意氣之爭,完完全全是有意為之,就是想讓成言當場隕落在此!戊土光輝就降在此地,為他將來的山門更增添一筆光輝!

李周巍自然看得穿他的心思,有兩人在此,又有數件靈寶鎮壓,哪怕成言自裁也翻不起什麼大浪了,可他自裁事小,李周巍可捨不得!

他一路前來,本就是抱著破山伐門的心思,藉此修行【甲子魄煉戟兵術】,要知道長霄門名冠一時,雖然歷史不算悠久,底蘊卻很深厚,名聲也很響亮,是一道再好不過的資糧了!【甲子魄煉戟兵術】能得此淬鍊,再也不是隻能看看的小法術而已!

他折騰來去,就是為了讓天下親眼目睹成言被他生擒,再斬殺于山門之前,斬殺和破山重疊在同一個時間…如若讓他自裁了去,哪還有好戲可唱?正是有此緣由,他才要安撫成言,親自斬殺!

‘更何況…既然說他有魔道手段,說不定斬殺了以後還有仙功可得…’

李周巍在滾滾霞光之中站定了,望著山脈中起伏的煞氣和奔逃的獸類,心中卻有別樣的意味。

他自覺遲早要對上戊土修士,與成言鬥法也在暗暗觀察,收穫極大:

‘戊土的確無漏,上曜伏光還好些,作為明陽客位的帝岐光落在戊土之上威能大大減少…被削弱得更厲害!’

剛才對方以神通接他的【帝岐光】時李周巍便有感應,心中立刻警惕,只是他明白時機重要,不顧一切地用法力堆滅對方神通,也好在成言膽氣已瀉…否則時間一長,【帝岐光】還真未必壓得過他的戊土!

‘魏帝被折騰這麼多年…明陽的損傷是絕對存在的,只是他還沒徹底從位子上隕落,虧在內裡,未顯於外…這點虧損尤其體現在客位上,哪天他真的被扯下來了…真是主位客位都受戊土霞光所伏。’

他正思慮著,卻聽著天地之中靈機波動,隱隱有巨響,體內的烏焰突然洶湧起來,便知底下的長霄門撐不住了,果然聽著司元禮道:

“咦?”

他瞥了一眼,輕輕抬手,【殛雷破陣楔】便重新化為銀色流光,落回他手中,賀道:

“恭喜殿下!”

“也恭喜道友。”

李周巍微微閉目,卻不急著落下去,身上烏焰洶洶,深深吐出口氣來,感受著【甲子魄煉戟兵術】的回饋,持起【大昇】來,輕輕一拋。

這長戟懸浮在山門之上,噴湧著道道烏焰,他這才穿入太虛,徐徐而落,降在這長霄山門之中。

暴躁的雷霆風暴瀰漫,長霄山上的銀色光華終於徐徐落下,將這座靈機旺盛的仙山袒露而出,原本色彩紛呈、高貴典雅的仙樓仙閣彷彿都蒙上一層濛濛的灰,閣樓間、階梯上的修士或畏縮著跪著,不敢動彈,或駕風而起,試圖逃脫而去,更有人持起法器,與天空落下的李家修士拼殺。

山腳下的玉門上原本熠熠生輝的【西儀長霄】四個金字如今也黯淡無光,金眸青年停在門前,滾滾的烏焰立刻憑空湧現,順著階梯迅速蔓延。

他一步步走上山去,所過之處天光灼灼,烏焰升騰,明明樹木無礙,樓臺卻一間間倒塌,仍在負隅頑抗的修士一個接一個的受烏焰攀附,如同一枚枚符籙,轟然炸碎。

一排排白衣的甲士則邁步而入,井然有序地從諸多臺階閣樓之中穿梭而過,押起一個個面如死灰、不知所措的長霄門人,山間唯有衣甲的碰撞聲與低低的哭泣聲。

待到青年踏上山巔,整座山門四處廢墟,業已平定,滾滾的烏色無形火焰沖天而起,李明宮則靜靜地側身立在他身旁,冷眼看向山巔的眾人。

“拜見大人!”

山巔處仍然有些混亂,可開啟大陣的長霄門修士已經初步控制局勢,那白鬢子被兩個築基巔峰的修士壓著,拜倒在他腳前,一邊的皂衣男子不敢看他,唯唯諾諾地跪著挪上來,恭敬道:

“大人…長霄門首惡白鬢子在此!”

李周巍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眼便將這老頭認出來,掃了周邊,還未開口,這皂衣男子立刻抬了眉,使喚著人把身後的大殿推開,忙道:

“白鬢子俗家…就在郡中,他在山上修行的弟子,都在此處了!”

便見殿中縛了五位修士,皆被封了六識,躺倒在地,如同五具屍體,被人拖了上前,擲在地上。

“合林郡已經投向正道,他在郡中也有族人,還請大人給我等一個機會,一一指認,務必趕盡殺絕,讓惡徒伏誅!”

此言一出,那白鬢子嗚咽不止,怒目抬頭,卻正正與那金眸對上,他口中的話還未罵出,卻已經有烏色的火焰從耳鼻之中噴湧而出,燒得他滿地打滾,渾身冒著焦黑的煙火,卻被神通吊住性命,求死不得。

一瞬間,山間皆是他悽慘的嚎叫聲,眾人悚然低眉,火焰的噼啪聲彷彿更大聲了,這真人淡淡地道:

“還有。”

當年他在鹹湖受圍,共有六人,玉南子為他所斬殺,莊道人方才在坊市之中被他看殺,白鬢子在此,餘下還有三人。

可皂衣男子早就考慮好了,人群中立刻拖出一位老人來,丟在跟前,皂衣男子不敢抬頭看他,忙道:

“大人,當日還有三人,其中一人在海外被殺,一人衝擊紫府隕落,只餘下這個老東西不得寸進…還在此處苟活!”

這老人目光絕望,還未來得及開口,眼前的真人輕輕啟唇,一口紫焰吹拂而出,將這老人吹得灰飛煙滅,這真人這才在白鬢子慘叫聲邁步向前,看向一旁的李明宮,聲音有些沙啞:

“當日我借先輩寶劍而出,劍出卻不能有殺,實在失敬,這白鬢子送回湖上,誅在劍前,以祭先輩之靈。”

“是!”

李明宮行禮點頭,嘴角多了幾分喜意,目光之中仍有些難以置信的駭色,同樣不敢直視他。

李周巍則將目光投向皂衣男子。

這皂衣男子立刻磕起頭,淚流滿面,恭聲道:

“大人…大人…小人本是景川人士…吳蕃,年幼時被攜來此處修行,也曾聽過大人威名的!”

他雙手一抬,從中取出一枚白灰色的令牌,長約一尺,刻畫著雲霧繚繞的紋路,口中高呼道:

“此乃長霄門掌門秘令…傳道之寶,為大人奉!”

他又是惶恐,卻又有溢滿胸膛的貪婪欣喜,只感覺掌心一空,好一陣沒有聽到聲音,微微的抬起頭來。

眼前的人立在滔滔的烏焰之中,彷彿是錯覺,這位大人比來時更加高大了,站在面前如同一尊巨像,滿是金色紋路的面孔俯視,他吳蕃趴在地上,似乎還夠不到對方的膝蓋。

那雙金色眸子眯起,眼中烏焰洶洶,如爪般的大手漸漸收緊,從指縫中淌下粉末般的銀光,投射下的陰影遮住了所有人:

“宗內靈藏、道藏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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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兩儀

那如紗般的銀光漂浮而下,吳蕃的目光彷彿被燙了般低下去,心中的恐懼迅速擴大,咚咚咚地磕起頭,懼道:

“稟…稟大人…長霄山門有二十七峰道藏,已為仙族天兵所持,小人不敢做主,餘下…餘下有七庫六藏,受真人管控,位在陣底。”

“餘下靈庫一十二,靈鑰本由仙峰共持…可…可…”

吳蕃抬了抬眉,似乎不知道該說還是不該說,只面露恐懼為難之色,眼前的李周巍已然邁步而入,到了這山門最高處的仙堂之中。

兩旁各放了一尊白玉寶瓶,六根大柱一字排開,點綴著一幅幅屏風,皆點金字,最頂上是一幅玄妙的道畫,由銀色的紋路排底,正中是一金色衣物,沒有面孔的男子,手中輕輕端著一寶瓶。

‘雖然不是靈器法器,可用的材質很是上乘,掛得久了也有幾分神妙…只可惜人是長霄自己畫的,並非有古代傳下,便用處不大了。’

在這幅畫頂上則用金色牌匾書了四個大字:

【上儀天霄】

這四個字李周巍熟悉的很,當年在【宛陵天】中曾到過一處【清儀峰】,那峰中赫然就是這四個大字!

他見了底下的【西儀長霄】,本就懷疑是不是同一道統,如今確鑿無誤,山底下的那四個大字應當是長霄自立的道統名字,正出自【上儀天霄】。

見著李周巍停在此處,吳蕃連忙上前,卻被李明宮伸手攔住,這女子微微一禮,上前一步,將這幅畫從梁下取下,放入玉盒之中。

這幅道畫被收入玉盒的一瞬,整座仙殿赫然失色,流光溢彩的玄柱、寶瓶通通暗淡下來,原本自發明亮的大殿只餘下燈火的色彩。

殿外隱隱有啜泣聲,吳蕃毫無反應,低低地道:

“貴衾夫人常年處理宗事,好問庫中事,借鑰保管,白鬢子為討真人歡喜,以保權位,佯裝不知…靈庫事事則從夫人峰上過…我等…實在不知!”

他潦草從白鬢子手中奪過宗門,縱使是有幾分能耐,卻等到了李家人攻入峰中,宗裡的事務已經不能做主,更為致命的是…這位貴衾夫人,他實在不敢動。

天上的成言看似不行了,可誰知道真人有什麼手段逃遁而出?真人之間是否會真的波及到生死之事?過一陣成言突然現身,歸順湖上,動了真人禁臠,哪還有命在?

“貴衾夫人…”

他的話語讓眾人一陣騷動,顯然都有些恨意,平日敢怒不敢言而已,李周巍掃了他一眼,看向李明宮,這女子則點頭,低聲道:

“此女已被我等鎖在側峰。”

李周巍這才看向吳蕃,道:

“跟著。”

這男子直起身來,長長地鬆了口氣,底氣也足了,側著身一路向前,才邁出一步,三人已然在側峰的宮殿上現身,吳蕃低眉垂眼地答起來:

“稟大人,貴衾夫人姓馬,與成言真人是親姐弟,育有一子一女,養子倒是很多,親子死於東海,其餘都在宗內從事,餘下一女,侍奉在夫人駕前…都在一處…”

宮門嘎吱一聲開啟,便見殿中掛滿了大大小小、色彩斑斕的絲綢,隨著風慢慢飄蕩,本是極美的場所,偏偏傳來哀慟的哭聲。

飄飛的絲綢之中,兩女正在殿前相抱而泣,一女圓臉峨眉,身披白紗,肌膚雪白,生得我見猶憐,偏偏修了寒炁,多出幾分凜然不可侵犯的貴氣,神色哀慟,淚光閃閃。

她懷中抱著一女,嬌小可愛,粉面金裳,淡紅色的兩唇緊緊抿在一起,目光低低盯著臺階,因為殿前的響動微微轉了轉頭,卻不敢抬起。

這吳蕃看得心中大快,平日裡這母女踩在他臉上都不敢反抗,今日竟然淪落至此,只跟著李明宮上去,喝道:

“靈鑰何在!”

貴衾夫人含恨抬起頭,含著淚花的眼睛盯著他看,一言不發,卻自有股冷清的氣質,李明宮本是一等一的美人了,可學不會母女蹙眉嬌俏的模樣,一時竟然失了色。

吳蕃正積極獻媚,哪管她什麼憐香惜玉,一腳蹬在這女子肩膀上,叫她悶吭一聲,貴衾夫人卻仍不開口,吳蕃立刻抽劍而起,一時間叫罵捶打,哭聲連片。

李明宮實在是看不下去了,隨手將這人掃到一邊,側身而立,李周巍便上前一步,微微彎腰,捏住這女子的下巴,叫她抬起頭來,正視自己。

貴衾夫人對上那雙金眸,驟然怔住了,眼中滿滿的恨意如同冰雪融化,轉瞬之間化為飄飄乎不知所以的喜色,她急急忙忙的翻過身,張了雙腿,露出自己的咽喉,喉嚨中發出甜蜜的笑聲,道:

“大人…大人…靈鑰在主位底下的秘陣中…大人…”

這一幕讓吳蕃悚然而驚,心中的恐懼勃然而生,抑制著雙腿發軟的衝動,摸不清這位大人的想法,跪在這女子身邊,想要扶她起來。

可女子話音落下的一瞬間,那隻鎖在她下巴的手驟然離開,貴衾夫人的頭顱竟然脫離了脖頸,輕飄飄地飛起,沒有帶起半點血跡,就這樣順勢滴溜溜地掉進他手裡。

那張甜蜜的紅唇仍在開合,目光嫵媚,脖頸處的斷面光滑平整,彷彿為什麼極鋒利的法器所斬,男人呆呆地將這頭顱捧住,正對著他的嬌小女子已然同時仰天而倒,螓首咕嚕嚕地滾下來,掉在他膝邊。

男人一時失語,痴痴呆呆地跪在地上,心中的恐懼驟然達到巔峰,突然發覺身旁不知何時站了一位笑眯眯的青衫男子,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來罷。”

吳蕃哆嗦地站起來,青衫男子笑著看向李周巍,像是在解釋:

“畢竟是紫府血裔,留個體面。”

吳蕃後知後覺地恍然大悟起來:

‘這位真人一直在,我等肉眼凡胎,見不得而已。’

李周巍倒不在乎,若不是怕暴露仙鑑,他都不必問什麼貴衾夫人…眼看著司元禮想用這吳蕃,又是威懾又是言語,他也懶得折騰:

‘長霄山門與餘孽如何處置,隨後都是司元禮的事情,他麾下無人,吳蕃顯然好用。’

他翻手將主位底下的靈鑰取出,丟到李明宮手中,向著司元禮一點頭,兩人的身形一同消失,只留下李明宮立在原地。

“這位大人…”

吳蕃連忙轉向,畢恭畢敬地問起來,李明宮則搖搖頭,立刻有數位修士從大殿之外快步進來,一位身材高大,腰佩長刀的金眸青年一馬當先,停在殿中,向李明宮問了好。

這女子目光便掃過來:

“交給你了。”

吳蕃只看他那雙金瞳便知道是了不得的尊貴,快步上去,陪笑道:

“見過殿下!”

……

山體深處的洞府裡光芒明滅,銀白色的陣紋密佈,兩位真人邁步而入,在陣前停了,司元禮便抬起頭來,一邊從袖中取出符籙,另一隻手微微一捻,捉出一抹銀光來。

正是【殛雷破陣楔】。

他隨口一笑,道:

“【百甍玄石傘】既然交給道友了,【戊咲珠】我便收下…正巧有位前輩用得上。”

司元禮顯然是有幾分手段的,按理來說兩位真人未歸,宗內人要開也只能開外陣,他一邊開口,一邊卻已經慢慢解開這內陣。

長霄不是太陽道統的修士,沒有內陣設宮殿的習慣,陣中並不大,七庫六藏分開儲存,處處相隔,顯得極為規整。

司元禮卻笑起來:

“長霄老奸巨猾,不會給你我留下什麼好東西,看看成言的庫藏罷。”

李周巍點頭,輕輕招手,已經有一道金色流光從太虛之中穿梭而回,落在他掌心,卻是一道繫著儲物袋的卷軸。

他隨手一拍,這儲物袋中的東西,便嘩啦啦灑落一地,頃刻之間就將這洞府中鋪上一層又一層的靈物,光彩熠熠,竟然見不到幾塊靈石。

李周巍掃了眼,輕輕招手,便有七道流光從中脫穎而出,在桌上一字排開,餘下密密麻麻的玉簡則在腳邊排列開來——這就要交給長霄門的修士來開啟了。

再以掌為刀,左右一滑,看似隨意地就將剩下的兩堆靈物分開了。

這七道流光中有三道都是裝著靈丹的玉瓶,李周巍自家是不缺這些東西的,便往餘下四道去看,玉盒一啟,一入目便是一枚淡白色的玄紋圓石。

司元禮看了一眼,笑道:

“是【安淮天】中的東西,這傢伙當年有不少收穫,這是『真炁』的靈資【鶴抱石】,最好的用途是讓低修養在氣海,輔助修行,還能大大提升駕風速度,足以讓天賦尋常的修士在同輩中脫穎而出,服下去對我們是沒什麼用處的…倒可以點綴靈靴。”

餘下的三樣分別是一樣卷軸和兩枚靈資,靈資一為『真炁』,是【三枝湫心葉】,善於療傷的好寶物,通體墨綠,葉子上密密麻麻都是石頭紋路,已經長在這玉盒中,默默呼吸,只可惜已經被人拔去一枝,餘下兩枝,隱隱還在流失藥力。

司元禮看得心疼不已,罵道:

“真是畜生,自己不會煉丹,也不會找個人來煉,生吃了有甚麼好處…好歹懂得用玉盒來裝,否則早散了。”

李周巍細細瞧了,在上頭髮現一些明陽之氣,估計他是在自己神通底下服食,遂作罷,倒是餘下的一道靈資為『晞炁』,半金半白如水,司元禮立刻注意過來,笑道:

“『明陽』貴為陰陽,控攝離火,不喜愛『晞炁』,反倒正木有用…不如此物交於我,【鶴抱石】給道友,【三枝湫心葉】則交給昭景道友煉丹好了。”

“好。”

請動司元禮時,成言身上的東西便提過對半分潤,此事輕易定了,李周巍舉起那捲軸來看,卻發覺用了一道秘藏之術鎖了,難以開啟,頗為新奇,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司元禮亦抬眉:

“是古代的東西,用的秘藏之法,比玉簡的封鎖還要麻煩,這東西打不開…可是會化為白卷的。”

“哦?秘藏之法?道友既能破陣,可有開啟之法?”

李周巍微微留意,聽著司元禮嘆道:

“也不怕多說,我家祖上有些手段,修過『更木』之道,留了些破陣的手段,可這東西是抱鎖之徵,要找『庫金』修士,如今哪還有這等人物?”

李周巍當然知道『庫金』修士,可一挑眉,故意要試他底細,問道:

“這道統…不知是何等厲害?”

司元禮不曾想太多,嗟嘆道:

“我只知道一事,謝家就有一寶貝,叫做【索迒看川石】,便是『庫金』一道,其中有一道極為少見的金性,乃是『懸藏不器道庫性』,也就是『庫金』金性,不說世間獨一份,諸位大人手中也是少之又少。”

李周巍若有所思,正欲開口,突然抬頭:

“喀嚓…”

隨著一聲脆響,長霄門所謂的七庫六藏之一已經顯露於眼前,滾滾的白氣洶湧而出,正中間放著一寶瓶,明顯有寶物幻彩,司元禮便問道:

“『上儀』道統…殿下可有意乎?”

李周巍答道:

“道友且看一看罷。”

司元禮和氣一笑,掃了一眼那玉瓶,答道:

“應當是『上儀』的靈物,用來採氣的。”

“『上儀』屬十二炁,在十二炁中號稱【晚興早匿,懸然不群】,大周有位主政的帝裔憑此得金,故而興盛些,後來這位大人行蹤隱匿,『上儀』一道也少了,而這一道…其實難在靈物。”

“我家道統提過,『上儀』中有近九成的靈氣都要得到特殊的靈物再來採集,便是俗稱的【圍靈法】,往往鎖住這一套特殊的靈物,就能成就一道統,等著天地變動、或者失了靈物,道統便不興了。”

李周巍心中立刻有所悟,他在【宛陵天】中曾經得過【萃心玄元功】,便是用靈物【玄筵鴻瓊】來採氣。

而自家還有一『上儀』的『致緝熙』,是叔公從遠變真人手中得來的,採氣用的是遠變真人的靈物【光霄謄雲】,這靈物自然不會給自家,劉長迭也沒有特意去採過,是由自家的人在群夷採了再送來。

他若有所思,司元禮卻嘆道:

“這樣的道統其實不少,只是不如他『上儀』道道所需,苛刻到九成…如那『真火』,往往也需要一道靈火來採氣,可此道難在【懸然不群】,左右不接,沒有特別親近的道統,你要調配他的靈物…沒有幾分特殊的手段,那就是難上加難,更何況有天霄飄飛之性,靈物不好儲存,這才淪落到此。”

他正色道:

“其實對應的還有一道,我家道統也不甚很清楚,只按著對應,稱他為『下儀』,聽說早早被陰司把控,那就不只是少了,只比起『謫炁』好些!”

他有意賣人情,聽得李周巍頗為滿意,點了點頭。

‘十二炁算是齊全了…’

李周巍心思敏捷,心中暗暗思慮起來:

‘闕宛的『候神殊』曾經提過,可以調配兩儀之氣,所指的兩儀可是十二炁中的上下兩儀?如若如此,『全丹』與兜玄的關係也不淺吶!’

陰司是明顯的兜玄道統,那上下兩儀便都是兜玄的位子,可明明是兜玄道統的陰司…為何對宛陵天的墜落推波助瀾,毫不在意?

這其中意味深長,讓李周巍暗暗留意,司元禮已將玉瓶取出,問道:

“上儀的道統一定還在長霄身上,我看是他怕驚動成言,故意留了一兩份靈資在此採氣…這東西…道友可知曉用途?”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司元禮【紫府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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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司馬家

司元禮端了玉瓶,送到李周巍手中,叫這金眸青年細看起來,便見瓶中一片清朗棕黃之氣,滾滾翻動,似乎想要飛散而出。

李周巍曾經在【宛陵天】中得過一道【六合寶瓶論】,記載著煉製寶瓶之法,其中對『上儀』靈資頗有要求,便有記載,倒是不難辨認了,挑眉道:

“此物是【靈樽熙華】,說是靈資,其實不大純粹了,也是紫府級別的靈資揉和成萃,需存於瓶甕之中,可以醒神持殊,多用於修行術法,此中有兩份…至於能不能採氣,那要看道統了。”

這顯然不是司元禮想要的答案,他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多了幾分疑色。

‘他居然對此物如此熟悉…方才卻還問我『上儀』之道?恐怕是試探我吧!’

於是口中笑道:

“原來『上儀』道統…道友也有幾分傳承,倒是我那一兩點淺薄的見解,叫道友笑話了。”

李周巍翻手將靈資收起,目光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洞府,隨口道:

“各家的道統不同,我不過有一二道論,能看出一點東西,比不得貴族傳承提綱挈領。”

他說的是實話,司元禮信與不信就另說了,話語之間,又有陣法破碎的聲音響起,滾滾的白氣傾瀉而出,那裡卻是空無一物,反倒有片片雷光閃爍,司元禮只好抬起神通化解禁斷,有些尷尬地解釋道:

“【殛雷破陣楔】破陣太過暴力,快是快了,禁斷卻常有,多費些手腳。”

這裡頭麻煩得很,劉長迭不願來海內,還真不好找人處置,司元禮有能力折騰,少了好些功夫,李周巍只在一旁坐了,便見著李明宮邁步進來,低聲道:

“稟真人,長霄山門已安定,諸道統收攏,一一破解,送入洞府來…諸多靈物已經收入舟中,事事妥當!”

李家的效率極高,長霄門又有吳蕃帶路,這些資糧很快就被掠奪一空,李周巍點頭道:

“也叫青忽真人聽一聽。”

便聽著李明宮道:

“長霄一門,藏有三道紫府道統,三門皆四品,分別是《在地瀚山經》,成就『戊土』『仙無漏』,《應石璃光經》成就『真炁』『抱石眠』,《寒雪孤峰經》成就『寒炁』『松上雪』。”

“四品的術法則有兩道,一為【祭山分石術】,為戊土攻伐手段,二為【寒光諭景訣】,是寒炁術法。”

她抬起手來,掌心五枚玉簡金燦燦,低聲答道:

“餘下一二十道,還未找到開啟之法,仍在審問,按著諸修觀察,皆不是紫府形制,恐怕收穫廖廖。”

這些東西聽得司元禮頗為感慨,四品術法已經可以入尋常紫府嫡系的眼了,可對李家來說功法術法本就不稀罕,李周巍顯然是有些失望的,皺眉道:

“上儀道統是不可能在這諸峰之間找到了,長霄手上不乏五品,甚至六品的法術,顯然也沒有賜下去給宗門的弟子,難怪長霄門名聲鼎盛卻少有驚才絕豔的人物…只有個王伏…還修了個前路斷絕。”

司元禮挑眉,笑道:

“哪如貴族一樣親近!所謂宗門,姻戚相累,賓客奸猾,多幹多亂,哪怕是真心作師父的…教授起來都要留上一手釣著,才能被徒弟尊重,更何況長霄這樣刻毒狡猾。”

“總有弊端,在於人為而已。”

李周巍搖頭,李明宮則等兩人話語停了,這才道:

“司勳會已帶人到了山間。”

這座山是交給司家的,騰出這麼一段便是有意給李家收刮資糧留時間,李周巍頓時看向李明宮:

“把成言姻戚賓客,徒子徒孫一併縛了,讓他看著處置。”

北邊虎視眈眈,李家不能在此地多待,他這話的意思顯然是移交山上的控制權,李明宮點頭退下去,司元禮則微微一笑,又有破碎聲起,這一處彷彿打通了什麼關竅,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內陣顫抖起來,彷彿隨時要支離破碎,叫司元禮連忙從懷中取出一物。

此物巴掌大小,乃是一塊呈現青碧之色的靈木,往這靈陣之中一墊,原本搖搖晃晃的大陣立刻穩定起來,司元禮而輕輕勾指,其中之物便如流水一般淌徉而出,一一在桌面上排開。

銀白兩色,錯落而開,玄紋閃爍,一卷軸、一玉簡、一玉盒、兩法符、四玉瓶。

李周巍這才點點頭,笑道:

“勞煩道友了!”

“不麻煩!”

司元禮欲言又止,笑著搖頭,李周巍卻不多理會他,掃了眼卷軸法書。

這卷軸銀白,質地形態與當年【麟光暉陽神卷】大相徑異,乃是古代之物,輕輕一抖便開了,便見六個銀色大字:

【降服溟山術書】

李周巍掃了一眼,便知是戊土之術,乃是成言【降法伏光戊輝】的來源,那輝光極為厲害,看著應有五品,果然出處不凡。

‘這東西成言沒有帶在身上,倒是不用跟司元禮分…’

玉簡自然是啟不得的,是件叫人頭疼的事,兩法符乃是成言用過的【移心散形符】,玉瓶中四枚丹藥,除了一枚【南宮玄綏丹】值得一提,其餘的三枚都是戊土,不好出手。

玉盒中則是一道【綢繆心冰】,是『寒炁』一道的靈資,不算貴重,卻很是少見,可以去心魔、斷火毒,投泉則出築基靈資【未雨寒水】,算是其中最有價值的收穫了。

他信手收下了,稍稍盤點:

‘果然被掏空了,還好這成言不算太寒傖……’

一旁的司元禮卻悵然若失,搖頭道:

“成言用過一寶貝,叫作【雍京玄環】…鬥法不見,我還抱著些存在庫中的希冀,到底是被長霄取走了,還有一味【修心天儀石】,是可以煉得身外身的寶物,也不在此處了…”

李周巍這才知道他在尋什麼,失笑搖頭,目光落在那維持內陣的青木上,略微有疑,問道:

“這是…”

長霄一山給了司元禮,這紫府大陣可沒有大方到給出去,李周巍可不給他折騰的機會,一句話問白了,司元禮搖頭道:

“這紫府大陣陣盤內藏,我等沒有主人家的信令,不能輕易動得,我碎了內陣,用這【置移桑木】瞞著陣盤,否則陣法是要出問題的。”

李周巍微微一笑,問道:

“看來這陣法不那麼好到手。”

這紫府大陣貴重,甚至比湖上的陣法要好出一截,可李家卻沒有自己用的心思,一是實在是沒有精力再去折騰這麼一回了,二來…這是長霄子的大陣…誰敢輕易用?不改頭換臉來一次徹徹底底的修改,在裡面修行都不會安心的,可這麼一改,誰知道剩下多少威力?

‘我家湖上的大陣如果哪一天要換…那也是自己修建一座大陣,廢了那個,再搬這個過去…又有多少區別…’

司元禮也是做此考慮,『上儀』雖然與『正木』不衝突,可他身家殷實,與其改來改去浪費材料,倒不如自己建來得安心又舒心,此刻聽了這話,欣然會意:

“我替道友拆下來!”

紫府大陣所費甚多,又是麻煩事,李家當年哪怕有玄嶽的陣盤都花費了不知多少靈材,李周巍遂點頭,與他一同邁步出去,輕聲道:

“正好在此處,我會留人下來,道友吩咐便好,只是陣盤貴重,這大陣拆解完畢,還要勞煩道友送過來!”

司元禮自己也要用這山門,倒也不嫌麻煩了,含笑點頭,李周巍難得多給了他幾分笑臉,轉了眸子,問道:

“如今有一處山門落腳,司家也有不同氣象了。”

司元禮手中掐起法術,似乎在排程外陣,一時間白氣橫流,天頂上卻是空空一片,他毫不在意,繼續持起術法,低低地問道:

“那時在梔景山上問了昭景道友山門之事,本也只是做個鋪墊,等著事情塵埃落定,拉上陳氏,再來問一問昭景道友。”

“本想著李氏一向自保於湖上,凡事不會出來做主…卻沒有想到殿下這樣果斷,一夜渡過蕈林原,這就斬殺成言了…吳越應是一場譁然。”

拿下長霄山門固然值得慶賀,司元禮心中亦有欣喜,可遺憾同樣不少,這事情對眾紫府來說實在太過突兀,被動的不只是成言,還有他司元禮。

長霄門是肯定要被拿來開刀的,按照司元禮的安排,等著大局安定,這事情自然是要他司家主持,聯合陳李兩姓,覆滅長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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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是他司元禮破的長霄,山門一定是他司元禮的,紫府大陣能儲存下來更好,其餘靈物多給兩家分一點,也算結下善緣了…

如今雖然結局是一樣的,主導之人不同,落到他司元禮身上便更尷尬了…李氏的確允了他山門,可堂堂紫府大陣,一定不會白白讓給他司元禮了!

故而當時李家急急找到自己,司元禮心中可謂是震驚至極,誰能想到李家突然如此激進?短暫的震驚之後馬上就是遲疑,那時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可無論他如何動小心思,兩家如今表面上熱情似火的模樣,哪裡容得他拒絕?哪怕他真拒絕了,李周巍難道就破不去長霄了?頂多讓成言走脫而已!等到長霄一破,司元禮可謂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別說山門了,半點利益得不到!

到時候哪怕真的又把長霄山門換到手裡了,成言走脫,滿山的遺孤他是殺還是不殺?

有時局勢變化,誰為主人,誰為客人,僅僅在一個先後而已,這一差,就至少去了一道紫府大陣…足夠一個尋常紫府折騰幾十年,哪怕他司元禮家底殷實得過分,也不能不暗呼肉疼。

他到底心思深沉,從頭到尾看上去極為自然,也只提了個平分長霄財物而已,可心中有遺憾,要多問幾句。

李周巍掃了一眼,不置可否,大大方方地答道:

“李氏復仇,我亦復仇,李氏求自保,我則求道,他說得不錯,沒有我家也有別家,只可惜來得是我。”

司元禮躊躇不語,似乎仍在考慮他口中求道的分量與司家未來要如何置身,良久才抬眉看他。

‘白麟這顆大樹長到今天,已經可以依靠了,雖有倒的一天,可眼下很結實。’

這是李氏的難題,他司元禮不去心憂,只一步步向前走去,一點一點抬起頭來。

耳邊隱約傳來血水滴滴嗒嗒的流淌聲,司元禮將手搭在腰間,將那青色的外袍解下來,披在手上,那點金穗頓時垂落,露出他雪白的內襯。

“我家應立一族。”

青忽真人司馬元禮從胸膛深處吐出口氣來,神色有了很明顯的轉變。

李周巍多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出神地盯著腳下的大地,輕聲道:

“我來時留意過,合林郡的稻穀已經半熟,地脈一動,肥沃變化,幾年的收成都不好保,這郡中的事我不好干預,可事情歸根結底在我,我家會把糧米送到,要勞煩貴族收拾。”

這金眸青年低了眉,那股盤桓在眉間的凶煞淡下去:

“長霄在時,他們不曾餓著,我從此地離開,亦不能留他們一場饑饉。”

話語之間,不復從前青池仙宗的味道,赫然已經是兩個仙族之間的對話,司馬元禮本就是個玲瓏心竅的人物,眉毛一抬:

‘警告…還是提醒?’

可他面上笑盈盈,正色道:

“一定全須全尾…處理好此事!”

兩位真人站在光中,司馬勳會已經帶人從山間上來,他本就生的俊美,又披著靈甲,好一副威風凜凜的模樣,身後跟著那春風得意的吳蕃,一同向著司馬元禮、李周巍下拜,恭聲道:

“兩位真人…神通隕落,諸位峰主響應光明,一同剷除邪道,皆有功勳,山門內外恭順良和,一派清明!”

“好!”

司馬元禮撫須,雙目微紅,有些顫抖的閉上眼,臺階下的青年眉毛一挑,朗聲道:

“晚輩為真人賀!”

洞府的金檻光彩四溢,在兩人的神通照耀下更明亮了,山間的血滴滴答答地從林間落下來,在地上暈開一點點紅黑色。

幾件雲霧紋路的淡白色道袍棄在林間,不知是誰迫不及待地脫的,在血水中擰成一灘,斑駁參差,玉冠倒置其上,灌滿了血水。

山間的諸多修士已經紛紛在這滿山的血泊中跪倒下來,吳蕃恭順的聲音響徹:

“屬下為真人賀!”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司元禮【紫府前期】

——

感謝

紫龍_

T元澤

向跑跑 琉璃琴

寒鴉落殘柳

書友20210601024809789

光霧

朝陽之上

mu木心mu

水福之人

流雲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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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應對

月色皎潔,明亮的月光流淌在青銅質地的臺階上,一千八百條長階在雲中顯得肅穆冰冷,八方立門的廣闊仙台下三三兩兩站了人,仔細交談。

一位墨藍衣物真人站在臺階上漫步著,臉蛋圓潤,眼睛頗有神采,神色則琢磨不定,一路到了最高處,這才迎面撞上一人。

這人卻是個和尚,臉蛋白淨,氣度威武,眉心點金漆,從臺階上下來,正正擋在他面前,雙手合十,笑道:

“白道友!好久不見。”

墨藍色衣服的少年赫然就是鄴檜真人白子羽,目光平淡地掃了一眼這和尚,答道:

“原來是【廣蟬】道友。”

鄴檜從來不是好惹的人物,見著此人直挺挺擋在面前,便笑起來:

“怎地學釋學到【治玄榭】裡來了?看來法界中的蒲團雖然是坐著,卻也沒有仙榭裡的地磚站著舒適,要叫你一日日走動。”

他話出就是譏諷,含沙射影,偏偏直擊痛處。

【治玄榭】是大趙統帥仙修之所,前身是大梁的【求紫榭】,雖然少陽魔君折了,可【紫臺玄榭宗】的道統留存了下來,這位少陽魔君不喜釋修,但凡釋修,無論修為高低,到了【求紫榭】裡就得站著,可仙修前去,無論修為高低,至少有個蒲團可以坐。

【治玄榭】還保留著這個規矩,哪怕他廣蟬是摩訶,見衛懸因還得站著…

廣蟬摩訶面色立刻陰沉下來,鄴檜卻不放過他,隨口道:

“我看是雀鯉魚得了大好處,道友平白與他齊名,如今也耐不住了罷。”

廣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答道:

“我道何等清靜道統?豈與他那妖邪來比?麒麟光明,孔雀…”

鄴檜徑直打斷他,笑道:

“孔雀?孔雀祖上鵧烏,也是大聖,你要是李周巍…說這話我也只能點頭,可你是個甚麼!”

這句話徹底叫兩人撕破了臉,廣蟬面上的情緒波動迅速平靜下來,淡淡地道:

“道友嘴上不清靜,還須小心了。”

鄴檜見他動了真火,也不再刺激他,冷笑不語。

廣蟬畢竟是大慕法界近百年來風頭最盛、進步最快的摩訶,他『都衛』一道不好鬥摩訶,打起來還真不是對手,直叫鄴檜暗歎:

‘『都衛』道統的確空曠,可受伏之處也太多了…可惜我一個沒出身的,既然得了道統,只能走這沒人願意走的路。’

一念之間,廣蟬已拂袖而去,叫鄴檜嗤笑起來,兩步跨上了臺階,經過那白光閃閃的【治玄榭】之匾,入目便見那庭中的亮銀色大鼎。

大廳一旁站著一男子,披著羽毛般的銀袍,兩眼細長,白皙的五指搭在鼎邊,微微撥弄著鼎中的水光,見他上來,轉過頭笑:

“子羽來了。”

鄴檜急忙行禮而笑,在一旁站了,衛懸因便失笑,搖頭道:

“你又和釋修爭執,早早說過了,你『都衛』與『華炁』有淵源,到時候出了什麼大事,你還可以投到釋修一邊…你這是斷退路。”

無論北方勢力如何,衛懸因對鄴檜絕對算得上好,白子羽只搖頭:

“我不願渡人,他也別來渡我。”

是裝的也好、是真心的也罷,至少有骨氣說出這話,衛懸因眼中便升起幾點欣賞之色,鄴檜很快轉了話語,正色道:

“長霄滅門,成言身隕了,李周巍又在洞天中打傷是樓營閣,是樓營閣這傢伙連磨洋工都不肯了,一口氣跑回齊地…如今李周巍靈寶漸多,尋常的三神通已經壓不住他…我等雖然有四位紫府中期常駐,卻怕釋修那頭走了雀鯉魚而空虛,奉戚大人的命令來,請大人安排。”

“雀鯉魚。”

衛懸因聽了這名字,神色略有複雜,答道:

“他們還是小看了背後那位,到底是大聖之後,不能跟日居月諸相比,卻可以比肩未明未曦,至於東方填業之流,只配給他墊腳了。”

至於李周巍的事情,衛懸因顯然比他知道得還早,只是面上仍有感嘆之色,搖頭道:

“李周巍到底與眾不同,也不奇怪,至於靈寶漸多,就更不奇怪了,他命數加身,只一突破,李氏手裡的靈物必然倍增。”

衛懸因雖然修行厥陰,卻比那宗嫦清靜得多,語氣中沒有什麼惡意,輕聲問道:

“殺傷可多?”

鄴檜搖頭,這點他倒是深有體會,答道:

“李氏治下嚴苛,所傷甚少,止於長霄門而已。”

衛懸因點頭道:

“明陽講究一個我為君父,自有他作君父的道理,要求屬下盡忠而無私,隔絕私利與己心,君父之權威橫行,於是忠孝無私…當年的公孫楊、瞿儀等人在山中修仙,也照樣被魏帝拖出來致忠孝,就是這個道理了。”

“而所謂的無私,最後成全了君父最霸道的私慾…好歹…好歹百姓對君父之徵有用,便好過一些。”

白子羽聽得連連點頭,唯獨最後一句讓他暗暗皺眉,他東海出身,難以理解衛懸因最後一句話的意思:

‘有什麼用呢?他持著治玄榭,這種暗暗贊同明陽的話…也能是能隨便說的麼?’

他明哲保身,一言不發,衛懸因卻戛然而止,思慮道:

“至於成言…”

“魏帝鎮壓天下的影響是抹不去的,勝名盡明王乃是血裔,所得金性也不是魏帝的,充其量不過是個假白麟,神通成了,也能打得赫連家直呼怪物,與明陽鬥法,能壓過是好拿捏的,可要是被明陽壓住,除了個別道統,翻身可就難了,那成言死得不冤…”

“就算讓他逃出去了,最後到東海也是個死,難怪長霄不會救他。”

鄴檜暗暗皺眉,問道:

“這是何解?”

衛懸因一笑:

“當年洞天的事情,頂上都是知道的,殷洲平偃,也就是那個為龍屬辦事的殷洲紫府,曾經得了許諾,倘若這份真炁他能到手,龍屬要許他一份大機緣。”

“平偃雖知希望不大,卻也仔細做過準備,沒想到他機緣深厚,真讓他撞見那份真炁,卻被成言壞了,這是比殺了他父母還要大的怨恨!”

鄴檜默默應下,出言問道:

“那長霄子…”

衛懸因撥弄了水波,看著一片片白色的符文從水面上浮起來,淡淡地道:

“楊氏這麼好的機會擺在他面前,『上儀』簡直是天作之合,竟然不肯配合,如果他真的對果位有心思,早就和楊家合力,正好可以幫楊氏在廷中制衡…”

“他靠向我們,顯然是不想著求果位,早有落位真炁之敵,入趙庭成道的心思,考慮臨走前屠了鹿萊,蕩清一地,覆滅李氏在東海的根基…”

“哦?”

鄴檜皺眉問道:

“可動手了?”

衛懸因笑了笑,答道:

“他在群夷等了一陣,日日雷雨,我看是東方合雲拉著他飲茶,硬是拖到了長霄門覆滅…龍屬又多管閒事了。”

“也捨得拉下臉皮!”

眼看長霄吃癟,鄴檜幸災樂禍起來,讚道:

“那李清虹雷霆成道,龍屬便有幾分話說。”

“不對了。”

衛懸因搖頭,答道:

“這事情不是這樣算的,李清虹的事情算得上意外,我懷疑是有人保她,可她沒有多少話語權,你以為龍屬有多少好心?本來天下都以為他們要先殺李周巍,如今雖然留了命,也不過虛情假意而已,前提在於山上不保他,龍屬便不先動手。”

“東海諸龍不害他,是知道推到北方手上必然有人試探山上…只靜靜坐在東海看著,北方還有多少可騰挪空間,山上對整個北方還有多少控制力。”

他神色平淡,答道:

“這是場預演,看看有多少人有小心思,哪日天上真的鬥起來了,北方在沒有山上大能鎮壓的情況下…有多少變數。”

“至於群夷……保全在劉長迭。”

衛懸因饒有趣味地笑起來,目光仍然停留在鼎中漸漸凝聚的字跡:

“我看這傢伙如今也想明白了,以前沒人管他,是因為這幾個關鍵的兜玄洞天還需要用人,還需要變數,現在大局已定,大家都不喜歡變數,他就不自在了。”

“反而在海外他才有幾分餘地,一來龍屬要求的幾個位子都與兜玄有關,保住他絕對是件好事,二來…龍屬如今也被動,變數在手裡,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能化為主動了。”

衛懸因正色:

“你莫要小看長霄,他也算計到了劉長迭的變數,或是暗中算計、或是根本與勝白道談好了,時機掐得極準,那時西海出了事,劉長迭如若動身,群夷也是保不住的。”

鄴檜便驟然明悟起來,低眉沉思了,把話題轉回來,答道:

“可如此一來,江北的佈局…”

衛懸因輕輕擺手,將水波上的玄紋字跡通通打散,隨口道:

“公孫碑在江北,靈寶在身,你們是不怕的,釋修那裡我會提一句…”

鄴檜見他不甚在意,這才順勢說自己的想法,試探道:

“我也見過那隻白麟,不像有多麼妖邪。”

衛懸因便轉過頭來,神色漸漸鄭重,低聲道:

“你可知『君蹈危』?限制明陽妖邪就要去思慮明陽神通,不會錯的。”

“神通漸長,明陽合位,不可以常理度之,對上他,要在他未曾動彈便制他、挾他、處處掣肘,若是讓他喘息了,衝殺而來,明陽蹈危,除非我下場,否則什麼限制都不好用了,又會有一個成言。”

他幽幽道:

“我總會提醒他們的,諸釋如若看輕,後果由他們自己承擔。”

……

望月湖。

天色明亮,湖光粼粼,淡白色的遁光在天際穿梭,一位位修士駕風而馳,井然有序,紫金玄柱通天徹地,一派仙家氣象。

李遂寧靜靜立在高處的閣樓間,抬眉而望:

‘魏王回來了…’

天空中雲浪排空,巨大的金舟如同沉沉雲海中遨遊的野獸,在太陽的照耀下舒展身姿,舟上玉甲井然,神霄絳闕,一重重、一間間華光盡顯。

他凝視著這巨大的金舟,一旁的老頭則一言不發地立在一邊,望向天際的目光中滿是崇敬,李遂寧沉沉吐了口氣,有些難以置信地道:

“杜老…成言真人…果真折在長霄了?”

杜鬥連忙拜下來,恭聲道:

“小的從大人口中聽著的,也不知真假,只是聽說有這樣的訊息傳來…隨行的修士說,合林郡…那天上皆是土石,道上堆了數丈,黑漆漆比墨還要黑!地上也有煞氣往外冒,那土被煞氣浸沒了,捏都捏不起來…人走上去就陷在裡頭了,爬出來還要生一場病…”

“我們幾個老頭嚼舌頭,思來想去…這真人之死,也應當如此。”

李遂寧道行其實是不低的,聽著點頭,心中已經信了八九分:

“果真斬了!”

前世陳家出手,長霄門雖然同樣破滅,可成言或得了提醒,或有什麼手段,逃遁而去,消失不見,去了東海也好,跟著長霄也罷,再沒有什麼訊息了。

這股前世與今生的錯亂感讓他心中升起感慨,嘆起來:

“合林諸族應有一筆,說是晚春五月,天門光明,鎮於九天,俄而山崩地裂,土石大雨,煞出於地,出戶而視之,道間土積數丈,其色黝然,滑如凝脂…遂知成言受誅。”

杜鬥聽得半疑半解,可也不要緊,只攏了袖子,恭道:

“公子所言極是。”

他拍了馬屁,卻聽著閣樓間悠悠地傳來一道清朗平淡的聲音:

“公子倒是好雅興。”

李遂寧連忙扭頭過去,卻見閣樓間站了一男子,一身黑衣,兩眉寬且長,目光微狹,顯露出灰黑色的瞳色,炯炯之中帶著股惡氣。

他緊緊地盯著李遂寧的眸子,那灰黑色眼睛中帶著幾分打量和探尋,微微一笑,低聲道:

“在下陳鴦,忝在真人跟前辦事,閉關了有一陣了…想必公子是認不得的…”

李遂寧目光帶著幾分異樣,久久地停留在他那一雙灰黑色的眸子上,再一點點從他的身上劃過,答道:

“原來是陳客卿,久聞大名…都是青杜血裔,前輩不必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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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萬乘(1+1/2)(小指勾尚白銀盟加更9/10)

陳鴦…

李遂寧低眉拱手,面上算得上平靜,陳鴦聽了他的話,便露出笑容來,點頭道:

“公子說得極是…這份情誼抹煞不去,往日洲上但凡來了人物,屬下都會一一來拜見…如今閉關,怠慢了公子,還請勿怪。”

李遂寧話說得漂亮,由不得陳鴦不笑,【青杜血裔】本就是陳鴦等人帶頭默默推動出來的,是指最早與主家聯姻,世代親近的的幾姓,祖先都受青杜的宗正管束,其中最典型的就是陳、柳、田、任。

而劃上這麼一道界限,第一是尋找與主姓更親近的融合感,第二就是針對後起之秀,如丁氏的浮南派、西岸賀家派、甚至南漳一系、安氏的驊玉派…這些派系或是築基眾多、或是掌控煉器命脈,甚至修士數量龐大,各有各的力量。

【青杜血裔】四字在這些後起之秀前劃出一道階級,一向是黎涇四家在宣揚,諸修始終靜默,李遂寧如此一言,陳鴦豈能不高興?看向他的目光都溢滿了笑意。

李遂寧心中是很明白的,前世的南潭沉與陳噤光爭執,陳噤光一句:【我青杜血裔,豈為你遺族驅使!】叫南潭沉色變,辛苦自稱的田氏後人被赤裸裸戳破,從此懷恨在心,數派爭執越發嚴重。

如今雖然並未發生,李遂寧卻知道陳鴦的癢處,如此一捧,便見陳鴦連連點頭,滿面正氣,鄭重道:

“今後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

李遂寧半點不信他,笑道:

“陳客卿言重了。”

這位陳客卿,將來的陳將軍倒是有個不錯的結局,魏王求金,兩位殿下折在北方,一度音訊全無,後來李周暝收拾人馬到了南疆,才聽說一二訊息。

魏王舊部十不存一,這位陳將軍收攏殘部投了趙庭,頗得看重,因為身上流淌著魏李血脈,明陽不在父系,又修的坎水,便被收了下來。

‘『厥陰』與『坎水』相親,又是『明陽』墜隕投趙,那時…他也算個有用的人物了。’

這位陳客卿手段高明,左右逢源,在治玄榭下做了個小官,雖然不算多麼大的人物,卻靠著手腕與大慕法界來往密切,後來音訊便不多了,直到李遂寧身亡的那天,也不曾再聽說過他的訊息。

‘陳鴦…到底有我李氏一半的血脈,走到趙庭裡…自然有個好身份。’

這畢竟是李家衰頹後的事情,樹倒猢猻散,李遂寧不去計較,卻能夠憑前世的經驗知道此人手段極高。

‘他畢竟是黎涇一系為數不多出色的人物,在當年就得了重用,功勳卓著,天賦放在當今的湖上也是第一流的,話能傳到魏王身邊…若是能和他親近了…對未來的局勢大有幫助。’

於是依舊面帶笑容:

“前些日子前輩不曾出關,我卻看見南邊的氣象,河水咚咚,人人矚目,噤光峰幕的功底可深了!”

“哈哈哈哈。”

陳噤光突破築基,他陳鴦又服丹突破築基後期,陳家的權勢更上一層樓,本就是大好事,陳鴦點頭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

“真人歸來,我要去稟報一二,以表謝意,便不多談,你習陣之餘,若有閒情,大可來洲中見我,噤光他們…都聽說過你的大名!”

兩人客氣一陣,算是認識了,陳鴦便從閣間出去,踏出閣樓,面上的笑容便慢慢淡了,一青年從閣間迎過來,低眉道:

“父親!”

陳鴦點頭不語,微微眯眼:

‘倒是個厲害人物…聽聞他陣道卓絕,將來也是李闕宛一般可以上山的人物,已經初露端倪,可以拉攏一二…’

他在迴廊之間微微駐足,目光不經意掃過天際的金舟,眼眸中閃過幾分迷離的、蠢蠢欲動的野心:

‘長霄覆滅,足見威能,騰挪之間,山上的餘地…已經夠我等證一道神通…’

‘機緣…機緣在何處呢?’

天空中的金舟劃過,陳鴦父子的身影消失不見,李遂寧將目光收回,一步步地順著臺階邁下。

滾滾的氣浪使他的衣物飄蕩起來,眾多遁光正一一垂落在洲間,那金舟停穩了,內建的大陣明亮,緩緩開啟。

李遂寧正欣賞著,卻見著一位面容憨實的中年男子快步走過來,到了他面前,神色很是激動,叫道:

“遂寧!”

李遂寧下意識地一抬頭,李周昉已經抓起他的手,扯著他向前,有些神秘兮兮地道:

“來!”

這位長輩的手很熱,面色有些激動的紅潤,一路拉他到了舟前,出示了令牌,從一側的小門入了舟,這才讓他站定了,笑道:

“看!”

一片片潔白光彩閃爍在兩人的瞳孔之中,目之所及是彷彿漫無邊際的潔白玉盒,重重疊疊,碼得整整齊齊,充滿了整個船艙!

李遂寧一時失語,緩緩環視,一車又一車的靈資正從金舟腹倉之中飛馳而出,在空中連成一連串首尾相接的長龍,兩側的儲物船倉轟然開啟,浩如泥沙的靈稻如同金黃色的瀑布,在兩人震撼的目光之中傾瀉而下,迅速在玉池之中堆積。

兩人在這靈稻瀑布之中渺小如一點白光,一同目瞪口呆地凝固在舟內。

李周昉面上升起自豪之色,難以自持地道:

“長霄山門的密庫中還有,家中已經收集好了,這還是運回來的第一批!”

李遂寧的目光掃過,漸漸收起震撼之色,聽著男人道:

“長霄積蓄,恐怕殆六世用之不盡!”

李周昉說得一點不錯,李遂寧見識比他還高,如若屬實,這些資糧足夠李家所有血裔奢侈百年!哪怕是之後南北征戰的日子,亦少有這樣能完完整整端掉一整個宗門盡歸自家所有的日子!

李遂寧有過預料,此刻很快就把震驚消化為欣喜,轉過頭來看這位長輩,見他撿起地上兩枚散亂的玉盒,輕輕開啟,欣賞著裡面的靈資,嘆道:

“看…這成色…”

李遂寧陪他端詳著,不知他是要提前拿幾份,還是說有什麼靈物要指給自己…可這中年男子轉過頭來,拉起他的手,眼睛一下紅了,沙啞地道:

“遂寧…從此以後,東邸也好、西邸也罷,在湖邊的族人,也不必有苦日子過了!”

……

內陣。

大殿之中略顯昏暗,李曦明攏了袖子,站在殿間,一旁的李絳遷微微躬身,侍奉在一旁,等了片刻,便見著金眸青年駕光踏下。

李絳遷連忙下拜,恭聲道:

“見過父親!恭賀父親南破仇讎,屠滅神通,大勝而歸!”

李周巍落在殿中,頓時叫大殿忽而光明,他那雙金眸微微動了動,轉向李絳遷:

“起來罷!”

李絳遷恭聲答了,這才微微直起身,目光極為迅速地在父親腰間那把倒懸的【華陽王鉞】上閃過,表情和眼神沒有一絲變化,只把腰彎的更低了。

殿中的光線明而復暗,他那雙金眸的金與王鉞上濃厚的金如出一轍,似乎沒有半點雜質,帶著恭敬盯著地面。

李周巍落座,問道:

“修為如何了?”

李絳遷微微看了他一眼,答道:

“孩兒已經煉就【重火】、【天杏】,第三道著手離火秘法之中的【設擭】。”

“【天杏】…”

李周巍掐指一算,有些訝異地道:

“【天杏】快了很多,是有加持罷?”

李絳遷從容點頭,答道:

“【天杏】與《天離日昃經》關係緊密,得了幾分加持,孩兒又有點道行,僥倖煉成!”

他面色略有些遺憾,答道:

“孩兒練成此術,還有些慶幸,沒想到第三重【設擭】一練,難度高了好幾個級別…恐怕已經不是三年兩載的事情,最後還有個【正焰】,難度更是冠絕諸法。”

李曦明頗有讚歎之色,安撫道:

“這事情絕急不來,而且非練不可,不是人人都像你父親,你能在十年、十五年間把這兩道秘法練成,都算是鴻福保佑…”

“是!”

李絳遷一行禮,李曦明才從袖中取出玉盒,開啟給他看,便見裡頭一枚圓滾滾的金石,笑道:

“靈物這邊的事情不必擔憂,你的那份離火靈物你父親已經找來了,雖然識不得名目,可是離火靈物無疑!”

李絳遷大喜,上前一步,拜倒在地,沉聲道:

“兩位大人之厚恩,絳遷無以為報!”

李曦明笑著看了他一眼,挑眉道:

“可要收著?”

畢竟是堂堂紫府靈物,哪怕是李周巍剛剛從洞天之中出來,李家手中也不會超過五指之數,李絳遷看得心潮澎湃,拜道:

“只請長輩代為掌管,晚輩這就去閉關了!”

紫府神通的誘惑足以讓人捨生而忘死,更何況這樣一枚離火紫府靈物放在面前,深沉如他也忍不住激動,深深行了一禮,便急匆匆的從殿中退下去。

李周巍全程看著,略有些出神,李曦明則咳嗽一聲,抬眉問道:

“果真斬了?”

“斬了。”

李曦明眸子中閃過一絲驚異,問道:

“收穫如何。”

李周巍微微一笑,抬起左手,兩指一併,立在身前,便見指尖冒出一點灼灼的烏焰來。

這點烏焰略顯虛幻,外灰內黑,隨著此焰升騰,整座大殿之中的氛圍隨之一變,有金戈鐵馬聲起,熱浪升騰。

“這……”

李曦明瞳孔微微一震,疑道:

“【甲子魄煉戟兵術】?!”

他後知後覺,拍案道:

“屠了成言,此術得益無窮!”

李周巍滿是笑意的看著指尖的烏焰,答道:

“正是!此術是大梁的『邃炁』之術,也是最本源的古代魔道功法,以命魄練兵器,成就法身,我之前始終沒有破宗滅門的機會,家中雖然儘量給我創造條件,卻也不過達到了勉強使用此術的標準。”

“我費盡心思,這一次長霄門的事情總算讓【甲子魄煉戟兵術】得到最大的增益,初登門徑,得增烏魄,有了【烏魄魔羅法身】的根基!”

李曦明細細聽著,見著李周巍繼續道:

“所謂破宗滅門,提升的是【烏魄魔羅法身】最大威力,可這道法身還需要我來供養修煉,維持烏魄,要麼殺人無算,以血海供養,要麼就用這破宗滅門留下的海量靈資修行…這兩條道路不同,便會有不同的神妙。”

李曦明咋舌,問道:

“可是長霄門資糧?”

李周巍搖頭:

“如今法身剛剛有了根基,所需不多,這些東西我不會動,只有那些海量的靈稻不好儲存,我取來為法身充充飢,恢復一二神妙…未來有的是大戰的機會。”

他正了神色,惋惜道:

“只可惜成言實在不堪,【明彰日月】需要旗鼓相當的對手,哪怕他死在我手裡,也不如是樓營閣受一受傷…本有了赫連無疆、是樓營閣的大戰,道行距離赫連無疆已經不遠,結果成言不成器,可惜!”

李曦明面色略有怪異,默默點頭:

‘…其實…成言也算修行多年了,聽著他【降服溟山術書】的手段…道行估計比我還高…’

他暗暗思慮,李周巍已經轉了話語,一甩袖子,數道天光包裹著的玉盒便落在桌上,彩光散去,將諸靈物顯露而出,李曦明掃過一眼,笑道:

“長霄還留了不少東西。”

李周巍抬了抬頭,將那枚渾圓如同金丹的【重火兩明儀】交還給他,答道:

“【鶴抱石】交給長輩處置,家中正好沒有那等生死人肉白骨的靈丹,這【三枝湫心葉】請叔公煉製了,以備不時之需。”

“好!”

李曦明應了一句,從他手中接過那兩卷玄紋卷軸和數枚玉簡,聽著李周巍道:

“【祭山分石術】用處不大,【降服溟山術書】更是苛刻,【寒光諭景訣】可以給絳淳,其餘紫府功法對我家來說用處不大,可好歹是可以名正言順拿出去交換的,存入家中,這一卷則要請『庫金』開啟,要劉前輩來處置。”

他目光落在那一枚寶瓶上:

“至於這【靈樽熙華】…還請叔公服下!”

“嗯?”

李曦明微微一愣,自家手中有【六合寶瓶論】,正好知道這靈資的用法,雖然服下去可以用來修行術法,可未免有些奢侈,便疑道:

“這…”

李周巍搖頭答道:

“我知道叔公在考慮【六合寶瓶】,這寶瓶的確是好東西,可我家既不修『上儀』,『明陽』與『上儀』也不算契合…何苦花費這樣多的時間精力去煉寶瓶呢,貪多嚼不爛,叔公與我手中的靈寶都夠鑽研百年了!”

“靈資的用途不在奢不奢侈,在於合不合適,把這份靈萃服下,修行術法,讓叔公的術法更勝一籌,反而是更好的處置方式!”

李曦明沉吟片刻,緩緩點頭,答道:

“你說得也對…我的【大離白熙光】勉強能動用金熙,一時半會不會有大的長進,便不用在此處,一是【蹈焰行】,二是【帝岐光】,可以一用。”

“至於戊土靈器…”

“我這就拜託況雨他們…在四海找一找戊土真人,【祭山分石術】、【降服溟山術書】再加上【百甍玄石傘】,完全夠成就一家道統了,必然有人心動。”

兩人將此事定下,李周巍緩緩轉過身,低聲道:

“長霄門獨郡數百年,資糧為我一家所得,叔公猜猜…有多少?”

李曦明微微一頓,笑道:

“我只看築基…怎麼也要個寶藥、法器逾百罷?”

金眸青年搖頭,答道:

“金舟馳回,不過搬來十之一二,不花個十天半個月是搬不完的,所得法器,足夠武裝十個玉庭,所得資糧,哪怕奢侈到用之輒棄,亦夠我族上下奢侈百年!”

李周巍笑道:

“還有一道『上儀』陣盤!”

這是南破長霄最大的收穫,李曦明自然忘不得,笑著點頭,答道:

“有了山門的真人是不去用的,倒可以找一些外海開宗立業的真人,他們沒有資糧,卻有大把的時間一點一點修改陣法,實在不行,先放在劉前輩手裡,讓他轉賣修繕一起辦了,兩家能吃一家糧!”

談起這事,李周巍神色鄭重起來,問道:

“群夷可有訊息?”

李曦明收斂了笑意,沉色道:

“西海的訊息先了一步,勝白道出手…復勳、青衍出了事,劉前輩亦得了訊息…可他一向謹慎,思慮著有人要誘他過去,守著群夷未動彈,只讓復勳妖王暫時撤往東海。”

李周巍踱了兩步,與李曦明對視一眼,李曦明搖頭道:

“時間太巧了…”

李周巍很果斷地點了頭,李曦明則疑道:

“勝白道與治玄榭關係不淺,畢竟曾經都與少陽相關…會不會是北方的安排?”

李周巍微微搖頭,揉了揉眉心,答道:

“不像,衛懸因不至於折騰到這個地步,又圖什麼呢?”

他突然戛然而止,思慮道:

“我得去見一見那位龍太子了。”

明明是長霄破滅,可兩人的心情都不輕鬆,一同默然,起身入了日月同輝天地,李周巍仍立在閣間,思慮著望著日月同輝之景,李曦明多看了他兩眼,突然開口道:

“你前去長霄的這些日子裡,我仍在思慮你的話…”

李周巍神色略有複雜,聽著李曦明抬眉道:

“其實你降世的一刻,家中就該明白了,天上從來不會掉餡餅,凡事有個目的,你說得對,大人不是白白讓你走一趟的,所謂轉世之舉,從來就是妄想。”

兩人對視一眼,李曦明淡淡地道:

“我家魏李、我修『明陽』,都是為你作準備,一個小小世家,能百年崛起,需要一個背景,而你就是我家的背景,如果沒有你,湖上早被人翻手而滅,南北之爭也不會一次次在湖邊止步。”

“如今你只能爭。”

李曦明頓了頓,神色漸漸安寧了:

“家中除了爭再無退路,無論代價是什麼…我也好,望月湖也罷,興許換一場光明,且試試罷。”

李周巍側過頭,金眸幽暗,答道:

“多謝叔公。”

李曦明笑了笑,正色道:

“不過…有一事要提上日程。”

見李周巍抬眉,李曦明鄭重其事地道:

“道統。”

“明陽一道『謁天門』、『君蹈危』已成,還餘下『帝觀元』、『赤斷鏃』、『天下明』。”

“你『君蹈危』圓滿的時日應當很快,無論是『帝觀元』還是『赤斷鏃』,一採氣就是三五年,雖然按照時間算綽綽有餘,可也要著手準備才是。”

李曦明稍稍一停,答道:

“我看了閣中,『帝觀元』與『赤斷鏃』皆是有的,明煌看著,先取哪一道來修?”

“好。”

他這話讓這金眸青年深思起來,在殿中踱了兩步,一同邁步入閣中,那青玉般的石臺仍煥發著光輝,墨黑色的木簡放置其上。

李周巍輕輕一撫,銀色字型一一浮現而出,他喃喃道:

“『帝觀元』有【明山壯瀾帝經】,是古法無疑,極為上品,很有可能是當年魏宮中流傳而出的功法。”

“而這『赤斷鏃』有兩份,一是【萬乘誅光帝書】,二是【赤迢衛將法經】…”

他微微正色,搖頭道:

“三道都是灰暗一片,要慢慢求取,如今只能先求一道…”

“『赤斷鏃』是攻伐之法,以萬乘之重,掃滅諸難,『帝觀元』則是以君馭臣,明諭昭令的正統神通,兩者的助力都不小。”

李周巍低聲道:

“真要論起來,『帝觀元』的正統帝業不一定更強勢,可對明陽的助力一定是更大的,否則魏宮廷也不用特地把此術鎖在宮中,用『長明階』來代替流傳…”

他話鋒一轉,答道:

“可按著修行來論,明陽是步步登高、階級分明的道統,明陽君位蹈危,至於悟悔之境,『赤斷鏃』明顯適合第三道神通的位置,『帝觀元』如此煌煌正統,在第四第五神通才更合適。”

他仔細地看著這銀字,李曦明則面有顧慮,答道:

“我只擔心一點,『赤斷鏃』與『帝觀元』都是斷絕已久的道統,『赤斷鏃』還好些,東火之中也是有的,『帝觀元』是魏國密藏,難免會引人注目…『赤斷鏃』是好些。”

李周巍點頭,抬了抬手,眼中的金色濃厚:

“【萬乘誅光帝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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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虹霞

‘【萬乘誅光帝書】。’

李曦明掃了一眼,讚道:

“是合適些,固然都是『赤斷鏃』,看不出品級,可魏李傳承分明,【萬乘誅光帝書】明顯比【赤迢衛將法經】更正統!”

李周巍點了頭,答道:

“更何況,仙功都是有數的,【萬乘誅光帝書】所需二百二十,【赤迢衛將法經】所需一百八十一,差距頗大。”

“只是…”

“當年換取【天司布序神卷】,已經剩下一百七十五,我破宗滅門,斬殺成言,得了五十七…共計二百三十二…”

李曦明略微思慮,有些感慨地答道:

“倒也剩不多了。”

李周巍面上浮現出一點笑意,道:

“能用得上就是好事,怕的是空有浩如山海的功法秘籍卻用不著,至於仙功,遲早會有的。”

他抬起手從袖間抽出三根香來,卻又頓了頓,答道:

“晚輩雖是神通法體,禮節卻不能少,且焚香沐浴,再行天聽之事。”

李曦明恍然,若有所思地道:

“好!”

兩人從閣間下去,李周巍才收了手,正色道:

“楊大人打到何處了?”

李曦明在湖上,這事情顯然一直關注著,低聲道:

“已經過了黎夏!”

兩人在石桌旁坐下了,兩旁月白色的圓燈立刻亮起,李曦明道:

“大欲道南下肆意,花了好些心血,一朵朵金蓮看著不似凡物,又提拔當地百姓入釋,卻輕易崩潰向北,留下了好些擁躉,精而不多,殺起來也快。”

“只是我聽了訊息……”

他有些感慨的神色,答道:

“聽聞那些山上遍地都是娃娃,泡在銀水之中,從根子上就壞了,那位楊大人又不動殺心,把這些蓮花一一封起來,放他們下山寄養,不像是好事。”

李周巍沉吟不語,答道:

“那是楊家的事情了,如今長霄夷平,司元禮上了船,海內暫且安全,這位真炁又打到了荒野,至少這個時間點北方是不敢起大戰的,家中難得安全…我要去一趟東海。”

“哦?”

李曦明欲言又止,聽著青年道:

“凡是要用最小心的姿態,【萬乘誅光帝書】雖然到手,總要有個由頭,我見一見崔氏遺脈,有些話問個仔細,把崔家那幾道明陽功法也取回來。”

李曦明略有些擔憂,沉沉點頭,李周巍則撫了撫袖子,看似不甚在意:

“叔公放心,我不會為難他們,也不會白白取用,該補償的都不會讓他們吃虧。”

他抬了抬眼睛,金色有些暗沉:

“我也見過陽崖了,不像個大氣的,難保私下裡什麼動作,也順便給決吟撐個腰,他要是敢苛待決吟,晚輩饒不了他。”

這句話倒是說得李曦明連連點頭,答道:

“決吟這麼多年勤勤懇懇,本不是什麼崔家李家的事情了。”

“再者…”

李周巍微微思慮,答道:

“最好是能見一見龍,見不到也無妨…那就去殷洲,把手頭上的釋修之器解決了。”

李曦明思量一陣,答道:

“既然如此,手裡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也可以處置了,我早些時候就在想這事情。”

他從手中取出那【都山點靈符】來,正色道:

“我身上的靈器已經足夠多了,一道靈寶都用不盡,【裨庭青芫玄鼎】與【示川】足夠我折騰,這東西你找去看看…能換些好處最好,如若不能,況雨這段時間也要來一趟湖上,我就寄在況雨處。”

李周巍挑了挑眉,這已經是他第二次聽到況雨的名字了,饒有趣味地道:

“叔公近來…和這位真人走得很近喔!”

李曦明倒是沒有多想,搖頭道:

“各取所需罷了!太陽失輝,這些人立刻就聚在一起,抱團取暖,我道統也好,丹術也罷,終歸是有用的。”

李周巍抬了抬眉,遂有了幾分笑意:

“叔公的『天下明』…如何了?”

李曦明有些尷尬地一笑,惋惜答道:

“第一次不成…餘下三五年功夫…可以再試試。”

李周巍略有無奈,不過還是很鄭重地道:

“我非是苛責叔公,神通之難人盡皆知,假使我沒有一二命數在身,在這些神通面前也是要接二連三地碰壁的,只是時間緊迫,不知新朝何時立下,又有多少折騰,由不得再拖。”

“如今家裡資糧充足,群夷的【壁沉水】少了,丹藥的事情可以放一放,叫術法精進、神通修成。”

他正色道:

“如果這一次還不成,我還要找一找司馬元禮,無論如何也要從他手裡換那一枚【明真合神丹】回來。”

李周巍說的如此直白,李曦明倒沒什麼尷尬了,連連點頭,信誓旦旦地道:

“本也沒什麼丹藥要煉,你儘管去,不必考慮家中…只是有一事要麻煩你。”

李周巍投來問詢的目光,李曦明便從袖中取出兩物來。

這一物是一枚晶瑩剔透的玉瓶,散發著淡淡的白氣,一股股奧妙紋路懸浮其上,正是【明真合神丹】!

而另一物更加神妙,乃是一枚象牙刃、玉石柄的短刀,刻畫滿了鬼怪圖錄一般的玄紋,散發著紫光。

李曦明笑道:

“你外出的這一陣,定陽子來找過我,這一枚【上巫】的靈胚【縭刃】已經煉好了。”

“好快的速度…定陽子果真有本事!”

李周巍有些驚訝的點頭,疑慮道:

“他煉製此物,每年從我家拿的靈資也不少,速度又如此快,說不準也是通玄一道的速成之法…”

金眸在【縭刃】掃了掃,李周巍話語戛然而止,皺眉道:

“好寶貝。”

李曦明疑惑地看他,卻見李周巍盯著這象牙刃細看,疑道:

“這…這是不是…『寶土』的靈物?”

幾乎人人看了【縭刃】都要嘆一聲好,李曦明卻一直不曾注意,畢竟歸根到底也只是靈胚而已,只聽著李周巍抬眼道:

“聽聞『寶土』之徵是【戚象】,所眠之地,隆成丘陵,叫作【寶戶丘】,方圓百里男女婚姻時如若丘間無雨,則孕不能流,婦女腆肚勞作,終日不能產…古代也是大妖魔。”

他低眉道:

“這應該是【戚象】旁種,如孔雀一類的妖物的象牙,只是奇怪…這樣好的寶物,怎地去作了靈胚?”

李曦明聽著這妖物如此詭異,心中略有不安,答道:

“終究是別人家道統的隱秘,也不去探究了,你若得空,信手交給角中梓。”

李周巍這才起身,把這事答應下來,駕了明光,外出更衣沐浴。

而李曦明仍在閣中默然立著,靜靜地站了好一陣,終於深深嘆氣,原地盤膝坐下。

不知過了多久,那金眸青年已經悄然無聲的立在階前,他穿過白氣飄蕩的長廊,一步步走上這【上寰閣】最高處的玄室。

那副黑色的木簡仍然貼合在石臺的凹槽處,他的手從木簡上輕輕劃過,淡銀色的幻彩如水波一般盪漾起來。

那凝聚的銀字卻不是【萬乘誅光帝書】,而是另外六字。

【虹霞縱雲身法】。

可這銀光大字僅僅閃爍了一瞬間便散去,一道道術法道統紛紛揚揚,從上至下,浩浩蕩蕩,逐一浮現:

‘【光霞落雲術】、【七色彩雲印】、【翊光遁法】、【鴻雲妙術】……’

這密密麻麻的霞光道法從他的眼中劃過,卻不能讓他有一絲留戀,反而叫他的眸子慢慢低下去。

他始終靜默,眼前突然浮現出叔公李曦明的面孔——這位叔公一定比自己還早發現,卻泰然自若,恍然毫無異樣。

‘都是術法,沒有道統。’

‘一道也沒有。’

……

合天海。

煆山。

山間彩雲飄渺,霞光湛湛,山峰之巔儀光交織,彩霞飛馳而來,落在山巔,微微一駐,又掀起光來,徑直向前。

山腳下群妖遊走,一葛衣道姑正邁步踏風,便見著烏光穿梭而來,落在海上,卻不肯落足山間,遙遙對望著,化為一中年男子。

此人顯化了身形,叫道姑抬起頭來,多看了一眼,幽幽道:

“原來是真人來了!”

這中年男子略有尷尬,低眉看了看她,答道:

“前去孔雀海,路過合天,便來見見妹妹。”

“真人客氣。”

這道姑隨口應答,並沒有太多的好臉色:

“如今見也見到了,可有什麼吩咐?”

中年男子神色複雜,答道:

“宵兒,我明白你心中苦楚,可終究是一家人,我也幾十年不曾見你了……何必如此了。”

這道姑赫然是楊宵兒!

而與她相對而立的男子赫然是李周巍在四閔郡所見的楊家真人楊銳儀!

聽了楊銳儀的話語,楊宵兒冷冷的神色終於柔和了些,不曾言語,便見楊銳儀從袖中取出一小小的袖珍亭子來。

此亭開有九角,一桌四椅,被他輕輕拋起,立刻有漆黑的色彩籠罩而下,將兩人拉入其中,相對而立。

楊銳儀深深嘆了口氣,側過身來,負手而立,答道:

“無論你信不信…你的事情…我從沒想到是如今的結果…父親當年訂下此事,也沒有想過最後會成了明陽的大局…”

楊宵兒一言不發,楊銳儀皺了皺眉,語氣略有急切,低聲道:

“狐族不值一提,別說是我們,就算在湯判手裡也不是大事,如何會費盡周章呢!我…”

他的話語卻被眼前的道姑打斷了,楊宵兒淡淡地道:

“看來李絳梁的事情也不算大費周章。”

楊銳儀微微一滯,答道:

“你且聽我說…”

他抬眉道:

“絳梁的事情是南北大局已定,我們需要白麟,李家也需要與我們有個信物,這才會有這麼一回事…這是更高層面的決定,和父親的安排根本不能混為一談…”

他的神色多了幾分悵然:

“父親就那麼幾個子嗣,你生來資質不好,又無靈竅,他大費周章取了【泰清靈宮寶炁】,就是為了幫你點竅…可這東西能力有限,是成不了神通的…父親只想著你安然便好…”

楊銳儀一陣黯淡:

“後來寧李血脈流出,正值父親主事,他本就與寧李有交情,又見著李曦治是良人,便叫你去一趟山間,看看有沒有姻緣…不曾想你一見鍾情…那時父親還很滿意,說是兩家的緣分…”

“畢竟…畢竟是寧李,即使保下一二又如何呢!”

楊宵兒漸漸動容,依舊一言不發,聽著兄長嘆道:

“那時是全然沒有想過明陽!”

他這樣一嘆,猛地抬起頭來:

“你要知道,承淮出生後才有白麟降世,若是早知如此,我絕不會…我絕不會讓他姓李!”

楊宵兒淡淡地道:

“兄長說得好,我也好,我的孩子也罷,上面是不在意的,就是因為不在意,才會有這些麻煩。”

她往前邁了一步,素淨的臉蛋上帶了些愁緒:

“我不是什麼蠢人,兄長也不必替父親遮掩…父親…我且叫他父親吧…”

“看重我夫君,是寧李的交情不錯,只想藉著我楊家的血脈,保一保這一兩支寧李,可背後還有更深的顧慮…是什麼呢——安淮、宛陵兩個洞天,是也不是?”

楊銳儀低了低頭,聽著妹妹柔聲道:

“父親終究是因為私情而作這些動作,只想保下一點血脈,以備不時之需,一點也不想我夫君有什麼大成就而出彩,從而引來他人注意,得到上頭的苛責,最後誰也保不住,心中最希望的就是他能平庸,或者突破身死,把血脈傳下來就好了。”

“可寧李的血脈怎麼是簡單的人呢?才出了一個劍仙,甚至劍仙還是我夫君宗法上的長輩…安淮、宛陵兩個洞天遲早要開啟的,身為寧李後人,誰知道有什麼機緣?”

“於是你們不動聲色地給他指了條死衚衕,只希望他點到為止,甚至這兩個洞天都特地將他支開,不叫他有半點碰到的可能…真是謹慎…”

她柔柔一笑,面上多了幾分夾雜著驕傲的哀愁:

“可我夫君偏不是常人,哪怕走在虹霞這條死路上,如今父親看著他的道行一日日長進,心中又開始怕了吧…”

楊宵兒抬起眉來,直視這位真人:

“兄長,我說得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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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舅哥

楊銳儀受此詰問,久久不語,負手在亭中轉了轉,似乎難以啟齒,沉默良久,楊宵兒則道:

“這些東西我先時一概不知,哪怕你們教我煆山有虹霞機緣,我也沒有開口,默預設了,編排著讓他來煆山…”

“他一日日坐山中,未有一步邁出,如今你又來尋我,還要有什麼吩咐。”

楊銳儀聽著她的話心中難過,動容道:

“你…你如是因今日境地不滿而怨父親,也是不合適的,為他擇道統,本就是為了保他,前前後後,一樁姻緣,無不為你與曦治考慮…”

“哪怕到了如今的地步,父親仍為你做了退讓,煆山的位置…不是那麼容易來的!”

楊宵兒有些笑意地低下頭,答道:

“這是什麼話,路是我自己選的,哪怕再來一次,我同樣要去青穗峰,至於怨父親…”

她搖頭道:

“沒什麼好怨的,他既然入了陰世,司幽亡之事,也不過是披著舊時容貌的他而已,就像…就像老祖…一夕成就神通…便是看也看不得的人物。”

妹妹提起司幽亡之事,楊銳儀默然無語,似乎很難找到話來反駁她,或是根本從心底認同,而聽她提起楊天衙,楊銳儀瞳孔中多了幾分真切的震撼,低眉道:

“這不得多說,老祖能成紫府、忝為大人所居,本就是大好事,如果沒有他和大人的一力爭取,父親又怎麼能司幽…我家又怎麼能如此好的機緣?”

他持了杯,那張平凡的臉上多了幾分華光閃爍的尊貴,望了眼楊宵兒,道:

“前些日子,大人從幽冥中來,見了白麟,很快就回去了,仙言廖廖…闐幽有幸聽了幾句話,我與她苦苦思量…”

這訊息顯然極為震撼,楊宵兒抬眉了,神色鄭重起來:

“這…這合規矩麼?怎麼會這樣早?”

楊銳儀苦笑起來,答道:

“你要知道,這位當年是可以與崔真君把酒言歡的人物,魏亡後幽銜越晉越高,如今可以踐階入殿,參議冥事,真來一次世間,又不曾出手,誰敢說什麼呢…”

“如今江判…也須低祂一頭。”

楊宵兒半憂半喜,在亭中轉了一圈,問道:

“闐幽如何說的?”

楊銳儀沉色道:

“第一,救人不能救嗣,救死不能救生。”

楊宵兒一時語塞,流露出思索之色,低眉道:

“不算意外。”

楊銳儀頓了頓,繼續道:

“第二…就是與北邊的事情了,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只能這樣說…如今大勢起了,父親不在,我是做不到時時看護的…楊氏不去束縛你夫君,可你夫君出煆山,後果一定不好,須他自己承擔。”

楊宵兒猛然抬眉,久久不語,楊銳儀抬起的目光之中很坦然,鄭重其事道:

“宵兒…我只你一個妹妹,這是兄長唯一能做的了。”

楊宵兒卻被瞞怕了,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實性,突然問道:

“大人竟肯與闐幽說這些!”

楊銳儀搖頭道:

“明陽畢竟是明陽,曾經的昭元仙府與幽冥界也有聯絡,只是…”

他頓了頓,委婉道:

“魏太祖踐則為君,遂不踐幽冥,更不問亡事,都是上曜來處置,於是大人與崔真君多有往來…是有感情的,所以父親幫持寧李,大人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才會和闐幽多說幾句話。”

楊宵兒最後一點疑惑解了,微微行禮,答道:

“多謝真人!”

楊銳儀氣息一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話語多了幾分懇求:

“宵兒,兄長…兄長的機緣與劫數就在這些年裡了,論起道行心術,我不如父親,他尚且失敗,更何論我呢…我自小修煉法身,到底是個將軍而已…一夕求金而隕,如你所說,到了陰世也不是我了…”

“你我兄妹,見面的日子屈指可數…也見不到你喚我兄長了。”

楊宵兒面上有淚,笑道:

“那你還須多來幾次煆山。”

她留下在亭中默然無聲的楊銳儀,轉身從亭中出去,一路乘風而下,面上已然平靜無異樣,從側旁上山,到了一小峰之上。

小峰偏僻崎嶇,沒有什麼壯麗的宮殿樓臺,唯獨一片小小的池塘,塘邊結了一小廬,置了一石桌、幾石椅而已。

一中年男子身披蓑笠,掀著袖管,正在池邊洗劍,背對著女人,看不出有什麼情緒,只是握著劍的那隻手極穩,沒有半點顫抖。

水聲悅耳,那雪白的劍鋒在池水之中盪漾,在他面上照出一團團的白色劍光,映出一雙藏鋒不露的灰黑色眸子。

聽著有腳步聲響起,這中年男子抬起頭來,露出一張溫潤柔和、儒雅端莊的面孔,眼角蓄著笑意,抬眉道:

“宵兒。”

“夫君!”

楊宵兒的眉眼一下開了,笑眼望了在水中湛湛的寒鋒,問道:

“今日這樣早收了劍?”

李曦治扶她坐下,輕聲道:

“也不早了,郗闍道友今日不曾前來,我獨自舞了兩套劍法,才收了鋒,正見你進來。”

妻子便笑道:

“郗闍倒是來得勤,前些日子還送了靈資過來,雖然不算很貴重的東西,對他來說卻已經是重寶,可見是用心的。”

李曦治失笑,一邊從袖中取出布來,把那亮堂堂的劍鋒放上去擦拭,答道:

“他是個痴情於劍的,凡事不會有太多的用心,無非是從我這能學到東西,與他純一道的劍法互相印證。”

“我也不懼讓他學去…畢竟我在山上修行,不好外出,倘若能在他那裡得一兩分人情,幫一幫家中子弟,那幾個不成器的徒弟…就是好事了。”

男子抬了頭,眉眼溫柔:

“你出去了?”

楊宵兒微微沉默,嘆道:

“是一位兄長來拜訪。”

“哦?”

李曦治站起身來,把袖子解下來,面上有疑色,道:

“既是舅哥來訪,怎叫人家在外頭空站著,迎進來吃杯茶才是。”

他挑了眉問道:

“一位兄長…不是銳藻?倒不曾聽你說過。”

楊宵兒極少提楊家,哪怕是清池的那一位築基修士楊銳藻,楊宵兒也是一副不太感冒的模樣,難得有楊家人的訊息,李曦治聽著頗有興趣。

楊宵兒卻有些尷尬,搖頭道:

“他…我與他不算熟悉,也不過是偶然路過,應付一兩句,他也急著辦事,是歇不得腳的…”

李曦治點了點頭,眼睛微微一闔,沒有多追究,笑道:

“倒是可惜了。”

他回到石桌旁,往桌上的杯中傾了茶,隨口道:

“幾個孩子,可有訊息?”

楊宵兒微微一笑,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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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淮跟著我家族人歷練…『上巫』一道,我家還是很有些底蘊的,只是這一道統要配合他的『勿查我』,不宜聲張、博取名望,夫君不必擔心…”

“至於周洛…”

她笑著從丈夫手裡接過茶水,道:

“有你家世子在,他在越國是不會吃虧的!我那位兄長給他謀了好些好處,道統功法…乃至於靈物都準備好了。”

“這倒是麻煩舅哥。”

李曦治挑眉,提醒道:

“只是凡事不是資糧夠了就可以的,周洛天賦才情不高,神通之事,還待商榷…”

這倒是逆耳忠言,楊宵兒心中同樣明白,笑道:

“放心罷…這機緣就是為他準備的,有他們看著,有一日算一日…哪怕是五十年一百年,一定是萬事俱全再來試神通。”

“好!”

李曦治神情閒適,從容地轉過身去,背對著妻子,很自然地將手中的寶劍掛在廬間,那雙灰黑色的眼眸鋒芒內斂,彷彿看穿世事,溢滿了平靜。

這男子輕輕地道:

“辛苦你了。”

……

蓮花寺。

燈火瀰漫,金碧輝煌,迷濛的白霧如瀑布一般從臺階和窗戶之間傾瀉而下,正中心的大池之中盪漾著淡白色的水波,散發著一片片腥味。

一片袒胸露乳、年輕貌美的婦人正跪坐在大池邊,在一片油脂和香火的味道之中按壓著,為正中心的奶池添磚加瓦,盪漾的奶水之中則躺著一位男子,上下不著一物,臉上滿是邪性,很是悠閒地呼著氣。

可這半途竟然上來一披著衣服的和尚,有些小心翼翼的在臺階前跪了,低聲道:

“大人…大人…大慕法界的人來了!”

這在奶池中躺著的青年一下睜開眼睛,目光中滿是冰冷。

這不是一個好訊息,也難怪這和尚瑟瑟發抖,在臺階中跪得死死的,大氣不敢出。

只是這青年顯然沒心思跟他計較,慵懶地在奶池中直起身來,隨口道:

“讓他上來。”

便聽聲音咚咚,一位衣著樸素的和尚從臺階之間上來,在這大池之前駐足了,見了這一幅汙穢場景,皺眉不語。

可那青年只抬抬眼皮,雙腿在奶池中隨意擺動著,將那活兒對著他,嗟道:

“原來是法常摩訶…”

他微微一笑,問道:

“看來法界還是寬鬆,道友在大羊山被批得一塌糊塗,竟然沒得半點懲戒,有閒情光臨寶地。”

法常眼見那活兒直勾勾地指著自己,心中極為不適,可他的脾氣極好,在心性上的修行也是數一數二的,兩手一合,眼不見為淨,答道:

“是來請摩訶南下的!”

聽了這話,青年面孔一陣錯愕,爆發出一聲大笑來,答道:

“我莫不是在聽笑話吧!最悲天憫人的法常摩訶、空據江北而不興半點爭鬥的法常摩訶…倒請我南下來了!如今是不怕造業了!”

法常雙手合十,神色平淡,不因他的笑聲而有所動容,答道:

“聽聞南方新朝將成,江岸危機重重,孔雀又為私慾而去…大羊山便有訊息傳來,要我法界尋一兩位摩訶一同前去鎮守。”

“七相之中,戒律行走無言,忿怒萎靡不興,邪欲、空無、慈悲沆瀣一氣,除去我法界,唯有善樂一道…少些殺孽。”

“我又聽聞道友百年以來與民休息,少興殺孽,雖然耽於享樂,卻有善美,人人愛戴,思來想去,來找道友是最合適的…”

這話落在青年耳中,似乎有什麼羞辱的味道,讓他面色微紅,嘩啦啦從奶池之中站起,罵道:

“臭狗屎!老子這世修的是【惡怖釋恥身】!你媽的罵誰…罵誰耽於享樂!罵誰少興殺孽、頗得愛戴!”

他左右環顧一圈,氣不打一處來,從奶池之中跨步出來,帶出一地奶漬,一腳踹在一旁的憐愍身上,罵道:

“狗奴才!是你愛戴我?”

這憐愍嚇得瑟瑟發抖,堇蓮這些年的確少興殺業,可那是針對自家治下百姓的,善樂道位置塞得滿滿的,有大批大批的法師等待候補,完全不擔心死一兩個憐愍,可沒少殺手下!

他只能迅速地搖起頭來,撞見對方滿是邪意的眼睛,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又點起頭,點了兩下又搖起來,不知所措地往地上一跪,咚咚咚的磕頭。

“你磕你母呢!”

堇蓮飛起一腳,將這憐愍的頭踢出數丈開外,在臺階上咚咚咚地滾著,他卻仍不解氣,法常看著他那活計隨著他的動作而晃動,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嘆道:

“道友!!”

堇蓮收了腿,那無頭的憐愍連忙爬起來,撿起地上的布,為他擦拭身體,堇蓮面上的表情驟然一收,冷冷地道:

“你們真是打的好算盤,非要我善樂道下場?看來是我修行時間久了,你們早就忘了我的本事…敢找我南下,我要是殺得江北人頭滾滾!這孽也不知是造在誰頭上!”

法常面色平靜,答道:

“無論法常找誰,這孽都要算在法常頭上…可我非趨利避害而修行,攬下此事,我就能選個少一點殺戮的人選,不管造下多少孽在我身,江北的人能少死一點是一點,這是實實在在的。”

這句話讓堇蓮止步了,話語戛然而止,愣愣地看了他一眼:

“世間竟有你這樣的倔和尚!非把自己道行毀了不可!”

法常面不改色,一言不發,卻見階間上來一和尚,金身燦燦,皮膚剔透如玉,笑嘻嘻在臺階前拜了,行禮道:

“見過師尊、法常前輩!”

法常轉過頭,掃了他一眼,問道:

“這位是…”

和尚抬頭,露出個和藹的笑容:

“小僧明慧!忝為師尊座下摩訶…這廂有禮了!”

本章主要人物

——

楊宵兒『蘊寶瓶』【築基後期】

李曦治『長霞霧』【築基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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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常面色先是一疑,卻見著明慧笑道:

“前輩認不得我,我卻能聽說前輩的名字,當時大羊山法會我也在場,就在臺階下看著…認得前輩!”

他這話無疑有些不大中聽,畢竟法常去大羊山是挨批的,明慧自言在臺下看著,無疑把他的落魄尷尬看了個乾乾淨淨,可法常只嘆道:

“讓明慧見笑了!”

明慧笑道:

“見笑…前輩客氣了,這可稱不上!前輩從山上下來,一聲不吭地就到山腳下去,下一個上去的就是我,大人賞了我一巴掌,差點把我的頭給打下來,打在我身上,痛在我師尊的心中吶!”

法常頓時一陣語塞,他雖然心性極佳,可並不是愚蠢,心中聽得明明白白:

‘打在你明慧身上,是抽到了他堇蓮的臉上罷。’

善樂這一系雖然名義上聽從大羊山命令,私下是最叛逆的,不敢明面上違背,可偷奸耍滑的事情沒少做,偏偏善樂道的腰桿子硬,除非犯了什麼根本的錯誤,大羊山還真沒有什麼辦法,如此打一打徒弟的臉,也只能是無奈的宣洩之舉了。

法常一聽他這語氣,就知道善樂道還是對大羊山不滿,而他要的就是這股偷奸耍滑的勁!

可他不能隨意開口,大慕法界的諸位大人這些年來積極參與大羊山之事,就是想透過大羊山的影響力來約束七相,真正實現人間樂土的願景,不但大有借重大羊山的地方,甚至本身就是大羊山的傳承,當下不去應他,默然無語。

明慧掃了他一眼,明白這倔和尚對大羊山還是有幾分尊重的,提了提衣袖,笑道:

“請入內細談!”

‘蓮花寺好歹有個腦子正常的了…’

法常在這孤零零站了半天,著實尷尬,連忙點頭,往前走了兩步,見著堇蓮大搖大擺地走上來,實在是剋制不住了,轉身合手,有些懇求地道:

“大士收了法寶吧!”

堇蓮眼睛一瞪,張嘴似乎要罵,明慧則有些尷尬地上前一步,將兩人的視線隔斷,笑道:

“還請勿怪,還請勿怪…”

他一邊開口,一邊從袖中取出一襲金裟來,輕輕一揚,披在堇蓮身上,在胸前打了個結,將他那活兒遮住了,笑道:

“請!”

法常面色大大緩和,越過此處,上了大殿之後的金階,堇蓮冷笑道:

“法常!你著眼皮相了!我道觀人如觀白骨骷髏,再進一步觀想,不過五德十二炁,聖教琉璃觀,一份赤裸放不下,拿什麼放下蒼生?”

法常邁前一步,合手道:

“正是放不下蒼生。”

堇蓮笑道:

“放不下便拿不起,拿不起便救不得,放不下蒼生的,就要管他們,管他們的…到頭來都要作蒼生的主人……這作主人,那作主人,主人與主人之間無限惡隙,哪還有蒼生的事…能放下蒼生的,才傳聖教,叫蒼生自家為自家負責,法常!你這份放不下,就是諸修所不喜愛的。”

這大大咧咧,如同土匪地主般的摩訶嘴角帶笑,那一瞬間雙眼微微明亮,多了幾分光明,有了幾分的蓮花寺主人的神聖,法常轉過頭去,並不應他。

明慧不修教義,可他知道自家師尊有多麼不省心,心中直跳。

當年堇蓮第一次前去大羊山,從大羊山下來,半隻腳才踏回蓮花寺,便大放厥詞,稱【大慕法界】為【大地主界】,【大欲道】為【小財主界】——是為大地主家的偏房子嗣,彆扭極了,唯等著地主死。

【空無道】是無頭無腦道,【戒律道】為私心啞巴道,至於忿怒生蠢驢、慈悲懷雜種…即為【其餘邪道,大惑民眾】。

當時的明慧忙道:

“唯我善樂,甚是光明!”

可堇蓮只道:

“呸!不善亦不樂,【惡苦道】也!”

有此前車之鑑,明慧是真怕他在法常面前說什麼【大地主界】,抬眉打了圓場,指了位置讓人坐下,立刻打斷,笑道:

“不知前輩如何安排!”

法常合了手,答道:

“我要借兩位摩訶,實在不成,一位也行…憐愍卻要多些,畢竟蓮花寺道統鼎盛,香火富足…這一處是不缺的。”

明慧點頭,掃了眼師尊,堇蓮也在看他,師徒相對視,不言而喻。

‘南下…一定是要對上湖邊的…’

這事情甚是麻煩,蓮花寺是吃過虧的,明慧聽著心中打鼓,難以言喻,堇蓮則沉沉地看著法常,幽幽道:

“法常是一定要讓我南下。”

法常皺眉,答道:

“恕我直言,這對摩訶來說也算好事,對道友煉就法身也更有幫助…道友…這是什麼意思?”

明慧心中咯噔一下,堇蓮則面不改色,冷笑道:

“我不需要任何幫助,自己也能煉成,可一旦受了傷,興許先前的努力就白費了,蓮花寺一直不參與此事,就是為穩妥…”

法常更迷惑了,低聲道:

“我自然是不希望能請動大士出手,可貴道的幾位摩訶…或者說這位明慧摩訶,怎麼不動心呢?”

明慧心頭罵起來,嘴上哀道:

“不忍見生靈塗炭吶!”

“啊?”

法常的話被哽在咽喉裡,欲言又止,恍然大悟,答道:

“道友有什麼要求,儘管提罷!”

師徒一同靜默,法常則咬牙道:

“如有兩位大士如果願為在下動身,南下少造殺孽,這一次法界的【紫瑞三尊果】,我願讓給兩位!”

明慧一皺眉,一旁的堇蓮卻一拍案,叉開雙腿,雙手撐在膝上,笑道:

“大士痛快!”

“那便定下來…我不多打擾了!”

法常鬆了口氣,終於可以不用看他,連忙起身,生怕他多說,竟然一句話也不肯留,踏入太虛,消失不見。

一時間空曠的金殿之中只餘下師徒二人,明慧欲言又止,卻見著堇蓮起身,收了笑容,神色冰冷:

“這事情不能推,畢竟是好事,南北之爭已經推了一次了,再推必然使人有疑,抬一抬價,就要應下來。”

兩人的顧慮是相同的,明慧低聲道:

“都是我連累師尊!”

他當年惹了禍事,堇蓮僅僅是看了他的法器,便惹上了大禍事,辛苦修煉的【諸釋無垢身】告破不說,就連魂魄也出了問題,足足百年才緩過來…間接影響了南北之爭之時的機緣,把他明慧的摩訶之位推到了今日…兩人心中卻沒有一點怨氣。

無他,那位大人的手段太可怖了,堇蓮雖然不是在釋土裡,卻也在大能眼皮子底下…他當年敢肆無忌憚的窺探,就是因為一點真靈寄託在釋土,身後有法相作保!一經窺探,有什麼動靜,一定會觸及法相,如若安然無誤,大可自己獨吞!

可明明是一點真靈寄在釋土,如此受了傷,諸修竟然沒有半分察覺!就連弘善摩訶量力親眼見了堇蓮,都只是為他修行無垢失敗而感嘆而已,而這股力量,僅僅是看了法器裡的明慧斷臂而已!

‘要麼是陰司,要麼是其餘真君,倘若是陰司,大可將明慧打得灰飛煙滅,或者像從前一樣,讓人什麼也算不出來…何必如此呢?’

雖然兩人不知道堇蓮到底經歷了什麼,有異的魂魄又是什麼手段,可最早就把嫌疑定在了真君一級,並且是明明有手段,卻不能在外界顯露的真君!

後來李氏明陽顯現,明慧第一時間稟報,兩人最初幾乎不用多想,便將目標鎖定在了那位君父、那位魏帝李乾元身上。

‘實在是符合…’

可隨著細細思量,堇蓮卻察覺不對了:

‘戊土天威如此,豈能有如此紕漏?李乾元既然能有手段,何必看著落霞殘害?’

明陽是光明的道統,也是強者強、弱者弱的道統,明陽道統什麼情況舉目皆知,悖逆到了極致,如果李乾元還有這本事,說明狀態極好,出來抽法相兩巴掌都沒人敢吭聲,何必這樣折騰呢?

再者,哪怕那人神妙再高,北方修士對落霞的敬畏是實打實的,實在不肯相信落霞失算,兩人遂把嫌疑放在兜玄道統上:

‘是一位兜玄一道的真君…如今不好現身…或是有什麼謀劃,南北既然有折騰,興許就是將我們用在這個時候!’

堇蓮不敢開口多說,只低聲道:

“此刻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了,我本想一條光明大道走到底,可這些年我修行出了問題,魂魄有異,修行停滯不前,不得不取了分身之法暗暗修煉,分行魂魄,掩飾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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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遮是遮住了,卻也不能出釋土,還須大量的【聽魂桑木】,也幫不到什麼,我讓你師兄一同去,他不知事…凡事你多看護些…不要顯得太假了…”

明慧拼命點頭,心中苦澀:

‘若不是怕他人生疑,我是萬萬不可能南下的,哪怕南下了,李周巍抽我耳刮子,我說多謝多謝,拿戟殺我…我都敞開胸膛接著!如今…只能看著形勢變化了…’

可他還未開口,驟然變色,從袖中取出一枚亮堂堂的玉符來,便見上頭的紋路不斷變化,鏗鏘一聲粉碎起來,化為白沙,從他的指尖灑落。

他有些膽顫驚心地抬起頭,看向堇蓮,低聲道:

“殷洲…有訊息了!”

“殷洲?”

堇蓮摩訶先是一愣,幾乎一瞬間就反應過來。

‘是拜託他人的…與李家交易的路子有訊息了!’

這兩和尚悚然而起,四目相對,心中同時升起股酥麻的預感:

‘難道…那位大人…要將我們用在這個時候!’

……

東海。

風雨湧動,狂風大作。

島嶼之上金光閃閃,法光交輝,一二修士在島間起落,似乎在巡島,兩側的海浪呼嘯,半途見了一人。

此人氣質翩翩,頗有書生模樣,披了一襲簡單的白衣,姿態頗佳,在空中急切飛馳,滾滾的雨水擊打在他的法光上,顯得光輝熠熠。

正是崔決吟。

這位崔家嫡系歸家多年,修為越發渾厚,興許是練了秘法,雙目炯炯生輝。

可平日裡穩重的雙眉如今已然蓄滿了不安,腳底的遁光越馳越快,很快駕風落在海中,腳底的海水昏沉黑暗,彷彿有無數蛟龍在水中游走。

遠遠能望見崇州島,便見島邊站滿了崔家修士,各式各樣的祭壇寶殿祭起,顯得極為鄭重,他還未落在島間,已有一中年人乘風上來,滿面苦澀,嘆道:

“二哥!”

崔決吟默默點頭,順著他的目光往遠方看去,雲彩正在空中升騰,幻化為昏沉合水之光,如同一道道的傾瀉而下的瀑布,交織生輝。

這中年人低聲道:

“二哥…這可如何是好!你…你一向有辦法…”

崔決吟聽了他這話,沉沉一嘆。

其實他這話並不算錯,當年李曦明來島,崔仙謁是真心誠惶誠恐,給出的子弟崔決吟雖然不是諸弟子中天賦最高的,卻是平日裡最會處置事情的——倒也不是什麼忠心,純粹是怕子弟不懂事,得罪了李曦明,給島上帶來禍患。

而崔決吟在望月湖上任了幾十年要職,見慣了爾虞我詐,與日日承平的崇州子弟比起來更不同凡響,輕輕搖頭,答道:

“決晨,既然是海里來人,又有什麼辦法可言,只誠惶誠恐,都給他們伺候好了。”

他話音方落,腳底的海水已然洶湧而起,傳來沉悶的轟鳴聲,如同山丘一般拱起,某種龐然大物從水底冒出,炸起一片水花。

暗沉的陰影頃刻籠罩了整個島岸,浪花席捲而起,便見黑漆漆兩道沉沉色彩,原是一隻如山般大小、渾身麟甲的巨獸。

鱗片映照的水光照耀,整片海岸立刻靜下去,波光粼粼,崔決吟默默讓開一個身位,崔決晨有些膽怯地上前一步,下拜恭聲道:

“下修崇州崔氏崔決晨,見過使者!”

那巨獸口中發出一聲長長的嗡鳴,炸起一片雪白的浪花,便見那獸背上傳來一聲隨意的呵斥聲,冰冷傲慢:

“你是何人!崔仙謁何在!”

崔決晨立刻出了冷汗,還不待回答,眼前的巨獸赫然咆哮起來,天空中駕水落下一隻青魚,肋下生著一段鱗翅,碩大的魚眼瞪著他看,顯得很是不滿,冷笑道:

“蛟宮之事,也敢怠慢!好大的膽子!”

這句話很是霸道,讓崔家人一陣騷動,左右竊竊私語起來,崔決吟也暗暗皺眉:

‘聽說前幾年這護法來的時候,都是很客氣的…前幾日去蛟宮通報的時候,他就閉門不見,來又來得氣勢洶洶,如今一看,果然態度差了許多…難道是嫌棄賄賂給的不夠多…要坐地起價了…’

他也是第一次見著這巡海,聽聞是從南方調過來的,本是一介小妖,不知哪裡得了看重,一路平步青雲,如今尤其難伺候!

要知道崔家當年是給東方遊獻過靈物的,這些年來在龍屬底下一直是有幾分地位,當年幾個德高望重的長輩突破身隕,龍宮甚至也派過人來…

可沒有紫府,再怎麼多的榮寵都是虛的,一日不如一日,上一代的巡海本就不客氣了,如今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調過來的小妖得了巡海,也能對崔家頤指氣使!

“虺巡海…虺巡海誤會了!”

崔決晨在海里就得過他為難,顯然是心有不安的,身軀一震,往地上一拜,泣道:

“祖父他突破不成,去歲身死道消了!”

他顯然與兄長想到一塊去了,從袖中取出幾個儲物袋來,雙手奉上,恭聲道:

“我等遲了通報,深感愧疚,這些靈資…給大人賠罪!”

這青魚一般的妖怪冷笑一聲,如一陣風般把他手上的儲物袋給奪過去了,面色卻依舊很難看,把那儲物袋捏在手裡不放,冷笑道:

“賠罪?爺爺我來到此處任職,豈是來聽你賠罪的?本看你家跟湖上有個聯絡,給你點好顏色,看來是笑臉給多了,倒是不知好歹起來了!”

他面相醜陋,一滴滴粘液淌下,手裡的儲物袋卻收到袖裡去了,語氣則陰陽怪氣:

“呦…什麼人也敢給難堪…陽崖真人…真是好大的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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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章 昭元

這妖物的話毫不客氣,直指著崔家的真人罵,讓在場的諸修齊齊面色一變,相視低頭,跪在前頭的崔決晨則呆跪在原地,一聲不敢吭。

一旁的崔決吟更是一呆,心中一陣酸楚: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可這妖物翹著頭站在地上,只冷冷笑著。

巡海是龍屬的人,職位有大有小,大多是狐假虎威的威風,通常是不敢冒犯神通的,可陽崖卻是個例外。

當年崔氏立在東海,實有亡族之危,是當時的崔家家主緊急求到蛟宮麾下,用一道【明方玄元】解了龍王的燃眉之急,這才在東海站穩腳跟,崔家從此便靠著龍屬,雖然無從屬之名,卻有從屬之實。

他崔氏從龍屬底下出身,常年寄身西海,按理來說成就了神通,本就應當去宮中拜一拜,可他一口氣窩在西海不管了…也好在他這一支宗族就立足西海,有幾分不來的理由,這才沒有遭到什麼為難。

如若陽崖真人當面,這妖物也不敢開口諷刺…可一眾人都明白,雖然龍王不在乎,海里卻終究有人不滿,陽崖便從來不與龍屬的使者碰面,如此一來,這妖物罵的可謂是理直氣壯,心裡有底。

崔決晨又有什麼辦法呢?他人微言輕,既不好答這妖物,也不好把事情往陽崖真人身上推,只能咚咚咚地磕起頭來,答道:

“神通安排…我等實在不知,只知我這位二哥…修為已經到了瓶頸,可以有衝擊神通的機會,便從湖上取了資糧回來…想必兩位真人也是開過尊口的…還望巡海看著我二哥的這點情分,饒了我等吧!”

他此言一出,左右嘩啦啦跪倒了一片,虺巡海面孔一板,罵道:

“你的意思…是我徇私情為難你們了!”

“不敢…”

一時間呼聲四起,那海上的巨獸又咆哮起來,水花四濺,頓時將所有嘈雜壓下去,虺巡海一甩袖子,意興闌珊地道:

“罷了罷了…叫你那二哥出來跟我說話!”

他如蒙大赦,連忙退下去,崔決吟則上前一步,行禮恭聲道:

“崇州崔氏子弟崔決吟,見過大人!”

“呦!”

這妖物收了冷臉,擠出笑容來,熱熱切切地道:

“原來就是你,哎喲!還叫什麼大人,真是折煞俺了!”

此妖前倨而後恭,令人咋舌,就連崔決吟都有些失態,愣愣地被他牽過去,聽著這妖物笑道:

“你…你…還叫什麼崇州崇州,什麼崔氏崔氏,哪容得下你!俺要是你,就大搖大擺在此地做主人,俺就不叫崇州崔氏了,俺叫麒麟座下使者崔決吟,豈不威風!”

崔決吟心中哭笑不得,面上還是唯唯諾諾,答道:

“使不得…使不得…”

“太使得了!”

這妖物也是個渾然不客氣的,拉著他的手往裡頭走,卻突然發覺四周安靜下來,這些崔家人通通抬起頭,直勾勾地望著遠方。

“嘿!”

虺巡海脾氣一橫,張口又要罵,卻動了動耳朵,發覺海浪的聲音都停歇了,四周彷彿變得光明起來,連沙灘上都金燦燦一片。

這讓他心中咯噔一下:

‘天爺啊…莫不是陽崖回來了!’

耍橫撞到主人家手裡,虺巡海頓時一片尷尬,心中還真打起鼓來,陽崖敢不敢承擔殺他的後果不說,真要折騰的起來自己肯定是死定了!

他有些膽顫心驚地回過頭,卻發現暗沉沉的烏雲裡一片光明,一位長衣袍、袖繪金紋的金眸男子正負手從太虛中走出,靜靜地立在雲端。

那雙金眸隨意地掃過來,彷彿將整片海灘上的氣息給凍結住了,虺巡海腦袋一片空白,卻聽著身邊的青年男子已經上前一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顫聲道:

“決吟拜見殿下!”

他的聲音略有沙啞,充滿著激動與不知所措,那青年低下頭掃了一眼,目光多了幾分平和:

“決吟。”

“撲通!”

緊接著跪下的就是這巡海,那雙青魚般的臉龐皺成一團,兩眼直勾勾盯著地面,呼道:

“虺藥…虺藥拜見殿下!”

此妖正是虺藥!當年在朱南海域下從事,負責當時李家海外駐地宗泉島的供奉一事…算是李家的老熟人了!

奪目的天光垂落,李周巍已經到了兩人身前,算是一眼認出他來,略有訝異:

“虺藥?你倒是長進了!”

這妖物將腦袋頂在地面上,一動也不動,顯現出極謙卑的色彩:

“大人光明璀璨,有萬一之輝,披澤小妖,從此得了福氣,能來這富庶之地巡一巡海,小人感激莫名…又聽聞陽崖真人不知好歹,小人正在問他們呢…”

他這話說的堂堂正正,落到一眾崔家人耳中,卻讓他們心中震撼,終於認出眼前的人來!

‘原來是這位殿下…’

李周巍失笑搖頭,海里的巨大妖獸卻已經消失了,顯化為一中年男子,很拘謹地走到跟前,默然下拜。

虺藥不敢起身,面孔對著地面,擠出滿滿的笑容,介紹道:

“這位…這位是湛鱗將軍…曾經也是見過大人的…他與應河白是好友,當年在兩位殿下面前比武獻藝,有一段淵源…”

“【寶鱗渡獸】。”

李周巍點頭示意他起來,挑眉道:

“應河白…他如今如何了?”

這應河白便是北錦江王,曾經是江北的河妖,也算幫了一些小忙,後來因為李乾元之事退走,從此銷聲匿跡,竟然沒有半點訊息。

虺藥顯得很唏噓,答道:

“這位也是貴裔,可聽說他有個親戚,不知是姐姐還是什麼長輩。在緒水妖王底下做事…可不知何故失了寵,又爭風吃醋,被妖王拿下…押在牢裡。”

“這應河白從江北迴來,本就權位大失,沒什麼王不王的稱呼,又一日日試著救他親戚,惹得妖王不喜…已是很落魄了!”

李周巍聽了一陣,崔決吟心中暗暗咬牙,抬眉道:

“稟殿下…屬下也知道他,當年丁客卿落在江北,是他出手救下的…”

“我知道了。”

李周巍點了點頭,問道:

“鼎矯殿下…可有訊息?”

一聽這話,才站起來的虺藥又重新跪下去,眉開眼笑:

“太子已經成神通了!”

“哦?”

李周巍浮現出一點笑容來,答道:

“這倒是大喜事啊!不知何時起宴?我應當攜禮相賀!”

“本應當有一場宴席…”

虺藥的面色一下鄭重起來,低聲道:

“可近日以來,海底有一件大事,是一位龍屬的長輩得了大喜…哪怕是殿下也不例外,這宴席就推晚了,殿下…殿下一日之前就啟程去賀喜…”

‘一日時間…’

李周巍心中有些凝重,神色卻自然,道了聲可惜,掃了一眼周圍,答道:

“我便不打擾你巡海。”

“殿下言重了!”

虺藥嘿嘿一笑,答道:

“既然殿下都來了,小人絕不打擾大人興致,這還有什麼可巡的…”

自從宗泉結識李氏,虺藥的官途可謂是亨通,海底的族系都好過了許多,自然是感激的,他深深一禮,恭道:

“大人請便!”

李周巍並未多理會這倆妖物,點頭邁步往島內走去,兩側的人紛紛退開,那崔決晨看得肝膽俱裂,連滾帶爬的跑上來,跪在他身旁一磕頭:

“大人…小人來伺候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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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龍屬的妖物向來眼睛長到頭頂上去,能得龍屬的巡海如此畢恭畢敬,一身神通璀璨,又讓崔決吟直呼殿下,還能是何人?

於是他從地上爬起來,連袖都來不及整理,便彎著腰引李周巍上前,一路走到那高處的金殿,請大人在正中間坐下了,恭候在旁。

這才見階前上來一老頭,滿頭白髮,陪著他坐下了,恭聲道:

“小修崔長嚴,見過真人。”

這應當是如今島上主事的長輩了,崔決吟立刻起身奉茶,李周巍則偏過頭來問他:

“決吟,陽崖讓你回來修行,如今倒還在外頭奔波。”

此言一出,兩旁的崔家人即刻驚出冷汗來,要知道這位爺的神通本事與龍屬的關係…要是不滿意了,足以讓崇州吃不了兜著走!

好在崔決吟連忙行禮,答道:

“是近來海上不寧靜,我正巧出關,便一同看護…”

這話讓李周巍放了杯,抬眉去看崔長嚴,這老頭連忙瞥開目光,低眉不語,滿頭大汗。

李周巍一言不發,那雙金眸凝視著他,老人只覺得烈陽暴曬,心虛氣短,一滴滴汗水順著皺紋淌下,那雙緊抿的蒼老嘴唇顫抖起來,眼看就要開口。

“殿下!”

崔決吟卻向前一步,這白衣男子撲通一聲跪倒了,將雙手舉過頭頂,奉著那一碗清湛的茶水,懇求道:

“請殿下用茶!”

這金眸青年頓了頓,終於將目光移開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順手將他手裡的茶接過,輕輕一抿,答道:

“這一次來…一是要看一看你。”

“二來…也是見魏國遺脈。”

殿中一時寂靜,只回蕩著他平靜的聲音:

“且談談故國之事罷。”

他端起杯,聽著老人深深一嘆:

“稟殿下…我崔氏…主脈有七支,我崇州崔氏是第三脈所出,祖上與東離崔氏本是一家,只是東離崔氏宗得高貴些,出過真君…魏國在時,我等這一脈以修行為主,常在【昭元仙府】之中持事…”

“後來魏恭帝欲尋蓬萊,派我家先輩馭寶船外出…可終年不得,我等就在崇州落腳,四處尋找蹤跡…可海內出了大亂,一度引得太虛破碎,靈機聳動…我等斷了聯絡,又無人指揮,便在島上住下了。”

李周巍抬眉,問道:

“太虛破碎…怎個破碎法?”

崔長嚴面上顯露出些驚悚之色,答道:

“這事情在書上不過寥寥四字,當時的話是這樣傳的…說是靈機聚而不散,參差紊亂,如萬千光帶,散落天地,海中一條條一帶帶,要麼凝聚為霧,要麼毫無靈機…”

李周巍一聽便明白了,太虛根本在於靈機,倘若一處完全沒有靈機,那此處也沒有太虛,太虛之中也找不到落點降落此處,如若現實之中果真是靈機聚而成條帶,太虛不知被劃分成多少片了…

他微微思慮,問道:

“【昭元仙府】是三玄中哪一家道統?有多少真君,在魏滅時又是如何自處的?”

崔長嚴咬了咬牙,答道:

“按照海內的劃分,應當屬於三玄中兜玄一系,只是如此劃分不大準確…”

他的語氣流露出幾分驕傲:

“明陽為帝,號觀元,祭太室,乾宮開,振鼙鐸,撻天下脫俗之眾,廢三千二百宗——道真仙修,除冠剪羽;秦玲魔子,煉煞懸頭;重山邪祀,縛來於魏;小巫方國,覆亡拘收;……罪者誅,良者從,收容清白,並昭元一府,為天下謀…”

“昭元一府,居魏煌天,並不為誰家道統,乃是有魏一朝的道統之法府!”

李周巍抬了抬下巴,看一下他的眼神有了幾分變化:

“原來自成一家。”

崔長嚴把最後一個字唸完,又從那恢宏的過去跌落回慘淡的現實,炯炯的眼神也不見了,而是低低地道:

“至於真君…只聽著有一位…不知其法號,卻不入宮廷。”

“不入宮廷。”

這話卻很有意思,讓李周巍一下注意起來。

魏國行的是仙國之法,國中的大小官職皆有加持,哪怕是沒有修為的凡人,得了官位,自有一分修行,官位極處更有神通…不入宮廷,極有可能代表這位真君是自己修成的!

他輕輕放了杯,突然有所感應,抬起頭來,流露出個饒有趣味的笑容。

幾乎是一瞬間,整座島嶼地動山搖起來,璀璨的光明在天際之上浮現,滾滾的烏雲立刻退去,顯露出浮動的彩雲和無數天光!

這個天光並不霸道和強烈,而是柔和如絮,如同瀑布,從一層又一層的雲間傾瀉下來,飄飄搖搖地落在屋頂上,又順著窗簾垂落,彷彿無數白雨,流淌在宮闕之間。

島嶼間一片喧囂,崔決吟終究是歲數小,不知道這意象代表著什麼,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頭,崔長嚴的面孔卻一下白了。

這老人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次這明陽變動的景色,他的父親也好,他的兄弟也罷,一個接一個的折了,如今意象再起,叫老人面上毫無血色,他呆呆地、膽戰心驚地坐在位置上,眼神希冀地去看李周巍。

卻看著金眸青年饒有趣味地搖起頭來,靜靜地道:

“恭喜了!”

崔決吟瞳孔中浮現出震撼來,崔長嚴的面孔上爆發似地升起一陣狂喜,從一旁站起身,恍然如夢,看了看崔決吟,又去看李周巍,這股喜悅轉化為無限的震撼,讓他的雙唇顫顫,難以開口。

他撲通一聲拜倒,有些虛脫般磕起頭來,泣道:

“竟不知殿下是如此人物!”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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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周巍【紫府前期】

崔決吟『長明階』【築基巔峰】【崇州崔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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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東離

崇州天際風雲滾滾,色彩交織,斑駁的石門動搖,灑下一縷縷塵粉。

“神通煉成!”

靈識中浮現出無垠的太虛之海,崔長傅簡直要落下淚來!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我崔家寄人籬下…一年年要看來往的神通臉色過活,哪怕是一兩隻妖物路過我等都要恭恭敬敬相迎…’

‘哪怕是州內,也總算有個做主的神通…不用一日日扯他陽崖的威風,被他唾棄!’

這老人閉起雙眼,與每一個新晉的紫府一般,新奇地感受著古籍之中記載的太虛,心中無限狂喜,邁前一步,踏入太虛!

崔長傅轉瞬間從璀璨的天光之中浮現身形,望著天際上因為自己突破而浮現的光彩,志得意滿,在大殿金階之前駐足,卻發覺殿前空空,似乎早就被屏退了左右。

“嗯?”

他心中升起疑惑與不安來,將手按在殿門上,輕輕一推:

“嘎吱…”

沉悶的響聲頓時迴盪在大殿之中,崔長傅上前一步,映入眼簾的正是自己那一位族兄弟崔長嚴。

崔長傅閉關之時,本有了死志,以族事託付崔仙謁,又讓崔長嚴這位老人從旁輔助,可這位老人如今卻陪坐在側席,甚至有位青年還比他上了一階,恭敬地站在另一側。

‘應該是當年的決字輩的二哥…’

崔長傅對崔決吟是極有印象的,當年也是他看出這孩子聰慧,囑咐崔仙謁要好好培養,如今雖然已經過了幾十年,他卻還是一眼認出。

而在這明亮大殿的盡頭主位上正坐著另一位青年,看著放鬆隨意,繡著金紋的袖口垂落在扶手處,露出他有力的手腕,穩穩地託著茶。

那張面孔威武兇厲,在殿側照進來的天光下顯得明暗參次,一雙金眸已隔著遙遠的空間直視而來,正對上這新晉真人的雙眸!

崔長傅腦海中驟然一白,對方明明隨意坐著,可他的瞳孔中的倒影已然浮現出明亮的天光與濃烈的神通色彩,匯聚成金白一片。

‘紫府!’

‘明陽一道的紫府!’

一旁的崔長嚴已經是老淚縱橫,隔著大殿望著他,卻不肯提前開口,崔決吟則移步而下,讓開身形,免得擋住兩位真人的視線。

“叮啷…”

瓷杯被輕輕放在桌上,清脆的碰撞聲在大殿中迴盪,這青年點頭道:

“恭喜道友了。”

按理來說,哪怕前一刻崔長傅即使還是築基,只要突破紫府,又是此地的主人,其他紫府前來拜訪,提前坐了主位,都應該笑著迎一迎,順勢把位讓給主人家,可眼前的青年並未起身,而是從容地請他進來,無疑不大符合禮節。

可崔長傅沒有半點不快,而是心驚膽戰的盯著他那雙金眸,腦海之中一片光明:

“是那位白麟來了…”

於情於理,這位置李周巍都坐得,崔長傅沒有表現出半點異樣,很自然地行了一禮,蒼聲著道:

“崇州崔長傅,見過殿下!”

他數步上來,到了青年的座前,提了袍擺,行禮道:

“不曾遠迎,還請殿下恕罪!”

“起來罷。”

金眸青年讓他在一旁落座,似乎沒有半點波瀾,而是笑道:

“當年我家真人來貴族,見了崔決吟,頗為喜愛,便接走悉心培養,不曾想你家陽崖真人又把他叫回來了,我今日來海里辦些事情,就順道看看他。”

這句話如同響雷一般砸在老人身上,崔長傅都這樣大歲數了,怎麼聽不出對方的意思,心中山崩地裂:

‘崔隅山!你取走道統、要走靈物、帶走人才…尚且不夠,還要以我家為代價,為你安然置身事外鋪路!你…你!’

無論崔家想不想要擺脫關係,在龍屬的麾下又有多少自主權呢?陽崖明顯是不管崇州死活了!

他心中憤怒激盪,咬牙切齒道:

“那陽崖…陽崖一心為己,為了他那西海崔氏…只用盡手段從崇州挖取東西!道統也就算了,天才也好,靈物也罷,我等不敢出一言…尋常人問起,我還要笑臉相迎,說是這是我自家的真人…可旁人去問他…他卻逍遙不知崇州所在…如今倒是插手了!”

崔長傅低了低頭,狠狠咬牙,嘆道:

“實不相瞞,當年殿下的長輩前來島上…詢問明陽靈物之事,我家一份也取不出來!”

興許是從前地位懸殊,陽崖做什麼都是應該的,如今作為主人紫府,許多動作就顯得可憎了,崔長傅面上的憤怒真切,嚇得一旁的崔長嚴微微一愣,不知所措:

‘原來兄長一直是這麼想的…原是他在忍辱負重,只有我們想得淺了…’

崔長嚴遂接過話來:

“後來昭景真人再次前來崇州,也同樣問起靈物和靈資,我家卻全然沒有…就是在此處了!”

“這些東西,先是早早交給了龍王,餘下些邊角之物,也早就被陽崖真人以保管之名義取走…島上什麼也沒有留下!”

李周巍聽著他的話語,倒也不意外,他在洞天裡見過陽崖,早就知道對方是個什麼人物,並不接他的話,而是突然問道:

“魏祚興復之事,足見貴族忠心,不知東離…是何等淵源?”

崔長傅按茶不語,崔長嚴倒是沒什麼遲疑,恭聲道:

“東離宗是東離、東火兩位崔氏大人立下的,宗主大人單名一個幕字…這位大人…曾經在仙府之中修行,後來是廷中的太傅,身份地位之高…冠絕一朝!”

“嗯?”

李周巍喃喃道:

“崔幕?!”

這名字李家不可謂不熟,自家最早得到的《金殿煌元訣》就是這位修士所著!當時標註的是昭元仙府…也就是這位修士還未出山入朝之時所寫就!

而《金殿煌元訣》乃是鑑中賜下!

一百多年來,這還是自家首次找到鑑中所賜明陽法的蹤跡!李周巍一下精神起來,心中的警惕一瞬間拉滿,微微皺眉,問道:

“這卻不對吧,倘若東離宗主是魏時的人物,又如何度過這漫長的年限,去做那東離的宗主?難道是真君?”

“東離崔幕…是何等修為?”

此言一出,崔長嚴有些為難的去看真人,崔長傅則開口道:

“殿下如若這樣問…那就是國滅之前假真君位,國滅之後為真人。”

李周巍微微抬起頭來,瞳孔放大,他本就聽過龍屬的描述,明白對方的話語是什麼意思,問道:

“仙國之法…可以供養真君?!”

崔長傅躊躇一二,搖頭道:

“宗主為我崔家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被拔擢入府修煉,待到入朝之時,已是神通圓滿。”

“大魏天朝,最巔峰之時有兩道權位,每一位帝王都不同…功能卻是相近,魏恭帝時,一為【鎮炱崇文樞官】,二為【收夷緝魔鸞將】,權位加身,內治則樞官假金位,出討則鸞將假金位…皆有真君之威能…”

李周巍皺眉聽著,崔長傅道:

“大魏最後一位樞官,即為宗主,正是他曾經擁有真君之威能,才能得享天壽,遷到越國來開創宗門。”

“這兩道權位貴重,卻有諸多繁瑣限制,不但要先修至神通圓滿才可以嘗試登位,且一旦登上權位,道途已絕,再也沒有真正成就真君的機會,身家性命捆綁於一國…”

“當時大魏崩潰,鸞將之尊便隕落漠北,宗主雖然依靠著崔家的血脈誓言與道行手段儲存,從此有了些高於神通圓滿的旁門手段,卻已經元氣大傷,生不如死,不能隨意行走世間,打鬥起來更不是紫府巔峰的對手。”

崔長傅的老臉上浮現出些苦澀:

“這是後來才知道的…東離立宗時,他神威無限,天下都以為他破而後立,得了明陽某道位置…”

李周巍不置可否:

‘誰知道這個天下都以為有多少水分?說不準是北方有意放縱,三次打擊,將天下心向魏李之人一網打盡…好在後頭行那放牧明陽之事…’

崔長傅則幽幽地道:

“如今東離墜落,一切已然泯滅在塵埃之中了…畢竟只有不曾墜落的洞天、還有利益可發掘的傳承才會被人矚目…”

李周巍心中思慮起來:

‘東離…’

他問道:

“這位大人是如何折的?”

崔長傅面色一陣肅穆,答道:

“我等並無詳細記載…可我崇州的歷代長輩結合了當年魏國的諸多典籍,倒有些推測,這位大人…應當是重傷不愈,最終坐化!”

他嘆道:

“東火洞天雖然人才輩出,當時卻與海上的諸道關係緊張,一度到了攻打山門的地步,這位大人又遲遲不現身,使得海外道統得寸進尺…另一處太陽道統又立足江南,生長羽翼,內外交困。”

“就在這時,一直守在海上的東火真人在宿祝群礁附近隕落,這位真人修行離火之道,一身神通驚人,一度到了神通圓滿的境地…當時的異象驚天動地,附近的海域沸騰,落下無盡火煞…至今那一處仍然離火旺盛,有無數鹽礁。”

“東火真人一折,東離宗的窘境便壓不住了,駐守崇州的修士紛紛撤回,我家派過去的幾個先輩也先後隕落,從此再無訊息…”

李周巍聽了這一陣,略有些感慨:

“貴族駐守東海多年,著實不容易!”

崔長嚴卻會錯了意,忙道:

“崇州一脈本出身昭元,可國禍至時,昭元仙府已斷了訊息,【魏煌天】封閉…連海內的魏國修士都聯絡不上,我等自然斷了聯絡…”

“後來…齊…齊逆立國,霍亂北方,我等不是回不去…是不敢回去了!”

李周巍抿了一口茶,目光中顯露出幾分疑慮,答道:

“齊祚前後,且談談罷。”

崔長嚴微微一頓,正要開口,崔長傅卻咳嗽一聲,答道:

“他不過是築基,不好談古代之事,我來向殿下說道說道…”

他嘆道:

“齊帝乞冀嘆羅,漢名石萇,本生於漠北,為魏下一將軍,擅長騎射,驍勇善戰,我家前輩平定漠北,石大人功勳卓著,封為定北將軍…一度鎮守河套。”

“當時的赫連家…不過是一小小匈奴部族,正是因為他鎮守河套時提拔赫連家先祖赫連薄…這才有後面的鐵弗王族。”

崔長傅看了看他臉色,躊躇再三,這才繼續道:

“當時我家…有一位先祖與他同帳效力,他顯得很是乖順謙卑,因為主將也姓崔,有意討好我家先祖,每每有馬車出,他便持鞭侍奉,有時稱呼起來…他尚稱奴才…”

李周巍抬了抬眉,有些訝異問道:

“不知是哪位?”

崔長傅略有尷尬,卻流露出些恍然的、物是人非的神色,答道:

“名不見經傳…連神通都沒邁過去…當年執鞭在前,自稱奴才的人,卻成了帝王,可見世事之多變!”

李周巍不語,崔長傅很快道:

“因此我家還有些瞭解…當時…時常有一青年出入他帳中,修為不高,不過一築基,卻風度翩翩,叫做善青道人。”

“後來齊立帝業,他成了一國之國師,修為達到神通之臻極,在大齊崩潰之時消失不見,再也不曾顯露過蹤跡…”

“善青道人…”

李周巍琢磨了一陣,聽著崔長傅道:

“正是…此人手段極為可怕!”

這老人面上浮現出些憎恨之色,答道:

“故國對地方監察極為嚴苛,不但諸權分立,還設有仙府之仙師督察地方,雖然一夕明陽失輝,官兵失利,仙府駐留各地的大量修士卻迅速接過位置,以修士之身鎮壓暴動,已有穩定之勢…”

“可這位善青道人驅民如牛羊,破三道關隘,打通關隴,聚集魏人,叫齊帝坑殺,破宮之後又收攏諸李,以術法遮天光,使齊帝得以從容折辱明陽…帝裔或為牛羊死、或為烹鼎食,悽聲動天。”

“哪怕他以術法遮掩,明陽終究是顯世之道,凡有大人薨,天色必定光明三息,明而復暗,暗而復明,其數不能計…”

李周巍仔仔細細聽著,手裡的杯停在半空不動,突然道:

“這位國師修的何等道統?”

崔長傅低聲道:

“兌金!”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崔長傅【紫府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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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山威(1+1/2)(小指勾尚白銀盟加更10/10)

‘善青…善青…’

李周巍神色有了微妙的變化,看著眼前老人低眉不語的模樣,問道:

“果真是失蹤不見?這樣的人物,神通已圓滿,怎麼會到突然不見的地步?如有證位之事,天地有變,天下皆知。”

他的話語帶著些試探的味道,崔長傅在原地呆坐了兩下,離席而閉殿,又回到臺階前,有些彷徨,答道:

“大人說的對,古籍上談過,兌金證而不得:【應有秋冬早,應有兵甲徙,商賈雲集,天下皆喜】——可若是證得了,孰能記之?堂而皇之昭告天下,任憑天下書之的…一定有一顆赤誠尊者心,這樣的人物並不多…”

顯然,哪怕是古籍上並沒有記載某位成道,他話語中也暗示著這位善青道人已然功成身退!

“『兌金』!”

李周巍一時靜默。

『兌金』可不是籍籍無名的道統,越國控攝一方的仙宗、響噹噹的金羽就是兌金道統的正法道宗,號為【金一道統】!那位金羽宗的真君顯世,一直被稱作『兌金』果位的主人!

‘如果當年這位高深莫測的國師成道,如果沒有從閏之事,十有八九就是兌金上的人物!’

他敏銳地察覺到眼前的老人的意思:

‘金羽宗的太元真君…同樣是明陽的仇敵…不可信任,如果叫李乾元復生,他恐怕會第一個跳出來阻止!’

這訊息的準確與否難說,至少目前還是崔家的一面之詞,李周巍察覺到對方還有許多不大敢說的秘密,他神色鄭重起來,頭一次開誠佈公地問道:

“我且有一問,魏李…到底是不是兜玄道統!”

儘管他心中已經有萬般佐證,他仍要把這一句問出,得到一個清清楚楚的回答,老人久久地凝視他一眼,答道:

“魏李之於兜玄,如大寧之於兜玄,如果殿下一定要一個答案…那便——是!”

李周巍看著他,突然問道:

“我倒想聽聽…有什麼兌金的古代訊息。”

崔長傅連忙搖頭,明明知道他想聽什麼,嘴上答道:

“兌金不敢說,老頭只聽說過些金德的故事…殿下可知【策雷泊雲法道】?”

李周巍豈能不知?論起對【策雷泊雲法道】的熟悉,海內甚至沒幾個人能比得上他家!自家的長輩就是因此道而化靈,至今不能出列海一步!

他遂靜靜點頭,崔長傅幽幽道:

“玄雷位於北海,常稱【北宮神雷】,可其餘三海卻鮮有人知…其實當年雷宮為抑制魔修,四海皆有雷道佈設。”

“只是雷宮破滅之後,玄雷一道元氣大傷,這些道統大多都依附於其他兜玄道統之下,其中東海道統僅次於北海,由【堰羊寺宮】的首徒入海鎮守,重建秩序,即為【策雷泊雲法道】,密林道統的【摩通畟宮】顯世,踏入南海,整合雷道,仍號【摩通畟宮】…只有西海雷道本就孱弱不堪,北海崩潰,當日就被覆滅,再無蹤跡。”

崔長傅欲言又止,答道:

“而這【策雷泊雲法道】背後,也是有一位大人的…尊號為【徐方聽鳴天霆尊者】,是最後一位登雷位的尊者,受命守備東海,行動低調,一直活到了諸太陽謀位的年代…”

“正是有他庇護,才守住玄雷最後一塊道統。”

李周巍細細聽著,崔長傅話鋒一轉,低聲道:

“可大梁滅時,天下混亂,父戚家橫起於北,修越成就…梁滅趙興,天下平定,這位大人卻突然沒了訊息,【策雷泊雲法道】立足的雷雲寺,也就是當時的雷雲神島沉入海底,消失不見。”

“同年,【摩通畟宮】白日飛昇,南海十八島拔地而起,雷道之世,餘暉殆盡。”

崔長傅抬眉看了一眼李周巍,道:

“從此時起,這兌金一物,始消殘雷。”

“原來…殘電落於金是從此時起的…”

李周巍心中明晰了:

大機率是這位兌金真君行的手段…是祂推動齊帝興亡,也是祂剷除殘電。

要知道當年張端硯前來李家頒佈仙旨,可是明明白白地稱呼過落霞為上宗,明確了落霞與金羽之間的上下屬關係…且當這位張真君是通玄人物,這事情就很明晰了。

‘善青道人之所以能驅百姓為牛羊,極有可能他背後就是與雷宮作對的社稷之道,同盟也好,交易也罷,興許是因為在這場大變之中借了社稷之力,殘電之事便成為他的回報…’

‘可既然如此,社稷之道為何不見?’

他沉思良久,問道:

“【摩通畟宮】,可有後人?白日飛昇,看著像是一人得道雞犬昇天的兆頭,不像是悲慘下場。”

眼看他越問越深,崔長傅漸漸焦慮起來,也好在此地歸龍屬管,本就與雷宮、落霞關係不好,這事情大可提,又不敢不回答他,這才開口,咬牙道:

“【摩通畟宮】…其主人神妙極為了得,曾經是南鄉道統的第一道子,當時南鄉四密已然衰落,他被稱為興復南鄉之仙才…”

“可這道統到了南海,卻已經與密林正式脫軌…再也不宗兜玄,以『邃炁』、『上巫』、『身夔』諸道成道…仙釋混雜,自號摩通道統。”

“又是仙釋混雜?”

李周巍皺眉問了一句。

這可不是第一次了,傳說【堰羊寺宮】的主人就是仙釋合一而隕落,【策雷泊雲法道】又號稱雷雲寺,結果現在的【摩通畟宮】亦是仙釋混一,連續數次,恐怕不是簡單的緣由能解釋的。

被李周巍這麼一問,崔長傅顯得有些黯淡,答道:

“這事情…很難說道,要追溯至更古代,也不知是何緣故,可至少兜玄為世間所聞名的三道道統之二都與釋修不分明,唯有北宮雷道界限清楚些。”

崔長傅黯然神傷:

“我們這些後輩看來,自覺不是什麼好事,『華炁』被蘇悉空證去也就罷了,當年的『身夔』,本也是兜玄道統的,後來傳來傳去,最後到了釋修手裡…”

他微微一頓,後知後覺地問道:

“殿下可知『身夔』?如今天下已經沒有多少道統知道了…”

李周巍自然知道這趙帝道統,點頭示意他繼續說,崔長傅立刻告罪,答道:

“【摩通畟宮】其實是有遺留的…南海五成以上的大道統都是得了他們的遺留…如【南順羅闍】、【大倥海寺】…南海道統自成一家,便源自於此。”

這可都是熟悉的名字,李周巍心中一定,聽著崔長傅咬牙道:

“有些話往日不敢說,如今倒是無妨,說句得罪的話…我家也是有幾分歷史的,大人…殿下可知道【聽雷島】苗家?他家有個祖宗苗杜山,傳聞是將雷道與魔道合一的天才。”

李周巍一頓,崔長傅冷笑道:

“我聽了小道訊息,這苗杜山可不是什麼厲害人物,世間大有天才,可絕對沒有天才到這種地步的!哪有小小年紀能把雷道和水火不容的魔道結合的?他如若真有這樣的道行,如今早就坐在金位上,我們都要喚他大人,怎麼會到海內屢屢碰壁?!”

“我們幾個家族底下都在傳,他得了什麼秘法,自有啟發,從中得出此道,是有幾分天才,卻絕沒有到顛覆常理的地步。”

李周巍眯眼道:

“你的意思是…他得了【摩通畟宮】的高深道統,不敢外傳,自己以此為基礎寫就雷島之法?”

崔長傅沉吟不語,算是預設。

這【摩通畟宮】也好、【聽雷島】的醜事也罷,分開來講並無不妥,可一旦聯絡在一起…其中的意味可不同尋常!

苗杜山如真是得了古代傳承,從中啟發得到雷道魔修之法,而這古代傳承又是【摩通畟宮】傳下…代表著什麼?傳承從來不是無的放矢,【摩通畟宮】道子明明是兜玄出身,又與兜玄劃清界限而白日飛昇,成就真君…恐怕與這雷道魔修之法相互呼應!

李周巍心中一震:

‘恐怕這位曾經的道子…不說投靠了通玄,至少是背叛了雷宮,不擇手段而成道,這才在煌煌的天威之中走出了一道完全相悖的道路…從此有了一條雷道魔修之法,苗家與苗杜山不過是沿著這條可遵循的道路修行而已!’

眼前的崔長傅低眉不語,李周巍卻很明白他要表達的意思。

‘這位疑似與通玄一體,也就代表著…真正的落霞勢力,極有可能從海內觸及到南海…又多了一尊金丹級別的勢力…’

‘通玄之威,何其了得……難怪龍屬如此霸道,對南海的控制總不如東海光明正大,海面上甚至有些名存實亡…難怪以龍屬視貴裔如奴婢,以神通為爪牙、卻只能蝸居東海!’

‘崔氏的恐懼…體現於此了。’

他久久不語,眼前的崔長傅則低聲道:

“再往後的事情,我家反而不清晰了,畢竟紫府一個接一個的折損,再也沒有資格知道更高層的訊息。”

李周巍點了點頭,抿了一口茶,問道:

“崔氏多年以來也不容易,我這一次來,並不問什麼靈物、資糧,一是來問一問這淵源,二來,要換取貴族功法。”

崔長傅顯然是有心理準備的,默默點頭,答道:

“族中傳承,傳承於魏李與東離,本就是從宮中、軍中取出來的東西,物歸原主,談不上自家,更不敢換取。”

李周巍那雙金眸掃了他一眼,答道:

“不會虧待你,你大膽收著。”

“再者。”

他面上浮現出一點笑容來,那金眸彷彿在綻放光彩,整張臉的氣質突然從兇厲轉化為威嚴:

“你家分文不收,擔心步了前人後塵。”

哪怕崔長傅再恭敬,這等擔心終究是免不了的,李周巍一提,他竟然無言以對了,想要開口,張了張口卻答不出話來。

李周巍是明陽命數加身,可他反覆強調通玄的可怕之處,正體現出他內心對落霞的恐懼,李周巍的話語正中他的軟弱之處:

‘真的傾盡全力相助,他隕落那天,山上計較起來,我家可還有哪位龍王來保?還有哪位大人保得住?’

‘退一萬步來說,山上不計較,他真的動搖了明陽,龍屬難道不計較麼!’

在崔長傅看來,李周巍此舉無疑是給自家一條活路,明明有拒絕的衝動,卻說不出口,只能轉頭,哀道:

“決吟,去把東西全都給大人取過來。”

崔長傅這人選的精妙,崔決吟算半個李家人,又不曾提前吩咐,一口氣請下去,意思就是要把族內的東西全拿出來,以表未有藏私。

崔決吟聽了一整場,面上的表情看著平靜,從殿間退下去,崔長傅則從大殿中起來,深深一禮,哽咽道:

“多謝…大人!”

“坐好罷,省得拜來拜去了。”

李周巍擺了擺手,靜靜地看著他:

“我不曾怪過你崔家,置身崇州,百萬族人所繫,不由一人決定,陽崖真人…我在洞天中也見過了,你如今成就,崇州也有主人,不必受他制約。”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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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長傅不知如何作答,好在崔決吟來得快,在階前拜見了,呈出手中亮堂堂的三枚玉簡,一枚石符。

崔長傅忙不迭地轉過來,一手扶住袖子,一手平舉,顯現出極低的姿態,介紹道:

“這【上謁玉符】,是我崇州崔氏傳承之關鍵,記載著《上府明謁經》,也是我家根本之重寶,高達五品,有足足三道秘法…成就『謁天門』!是當年仙府傳下。”

“也正是因此,此符質地極高,乃是紫府靈資【素體寶玉】打造,乃是一品質極高的築基法器,不腐不壞,神光內斂,有朝一日得了族滅,讓小輩攜帶而出,不會因為得重寶而引人偷窺,從而丟失…”

李周巍掃了一眼,卻對這用途存了些疑惑,搖了搖頭,答道:

“你家傳承有偏頗了…這不是尋常築基法器,這是靈胚退化,你成了神通,有煉製的秘法最好,如若沒有,花費個三五十年把它煉了,也可以當做護身之寶。”

崔長傅心中一震,不曾想自家的寶物還有這個作用,頓時大喜,連連道謝,把這東西取到手中,恭聲道:

“願於此物獻殿下!”

李周巍只搖頭,如若李曦明沒有【示川】,這東西對自家還算合適,如今純屬雞肋,只翻手推過,將《上府明謁經》一讀。

‘是『謁天門』不錯,卻與自家的『謁天門』有異…少了一些帝王的威風,比起《金殿煌元訣》又少了邊關之殺威,多了些仙府修行的仙道之風…’

‘至於這秘法…’

李周巍看得皺眉不已,心中暗歎,卻多了幾分滿意:

‘無論如何也是三道秘法,放在家中使小修讀一讀,妝點一二也夠了。’

這東西可以交給晚輩印證,將來有些性情符合的晚輩,修煉此術更加合適,李周巍隨手將玉符丟回他手中,崔長傅立刻指向另一枚玉簡道:

“這一道是四品的《身鎮虎關寶經》。”

崔決吟立刻抬眉:

“昭景真人已經取用過,為我族中換取了一人情!”

崔長傅微微一愣,點頭移開手,繼續道:

“餘下兩道…一道是陽崖真人上次回島時留下的《明元觀離經》,是真人從其他修士手裡換過來的,出處是東火洞天…不過…是『長明階』,非是『帝觀元』。”

李周巍從容接過,掃了一眼:

‘倒是巧合了,自家也有一本,只是只有築基級別,是當年玄嶽門送過來的…正是東火洞天所得。’

他挑眉道:

“看來陽崖也不是白拿你們一頓,到底留了點東西下來…看來他也不想多沾你們人情!”

“是…是…”

這話雖然直白,卻說的很到位,崔長傅尷尬不已,看了一眼李周巍的臉色,繼續介紹功法:

“明陽諸道,品級或低或高,終究同根同源,無非是神通略有些不同,神通法力高一些低一些,可唯獨『帝觀元』不同,『長明階』是諸多先賢修士根據上曜真君親自所書的【賀北地太室禮畢肆赦表】演化而出,根腳上已然不同了。”

這李周巍熟悉得很,自家最早得到的『庭中衛』亦是如此,看上去像是同根同源,實際上不但天差地別,甚至有以上御下之能:

‘原來如此,指不準『庭中衛』也是『玉真』原主人的某些法書演化而來……’

崔長傅邁前一步:

“這最後一道,乃是我家密藏之法,叫作【袖邸演化致臻術】,乃是仙府之術,是當年駕馭寶船的前輩留下,本來是他借閱在旁的術法,當年國中出了問題,他不顧一切的回去,怕功法丟失,便留下給先輩…”

李周巍總算來了興趣,將此物捏在手中,細細一讀:

“嗯?”

他喃喃道:

“【袖邸之術】?”

“正是!”

崔長傅面上浮現些羨慕來,答道:

“這是古代修行之術,也是那些【服氣養性之人】修行的神仙之道,可以在袖中養出一府,藉以容納寶物,不必帶儲物袋了,若是修行高深,袖口一張,納些活物也是無妨的。”

“這術法其中還描述過,倘若修煉到書寫此術之人的境界,他人的術法、法光甚至是靈火靈水,袖口一張,通通都收遍了!”

李周巍有些驚豔地讀起來,這一讀卻足足讀了十幾息,仍然讀不到盡頭:

‘和那些服氣修行之法一個模樣…難得驚人,恐怕一般的紫府都通讀不下去,要練至大成…大真人來了都不好使!’

‘可此術的價值卻極高,與那些北方洞天高修的【太虛行走之術】是一個型別,屬於可遇不可求,有價而無市!’

不過自家有籙氣,李周巍不怕此術困難,花了些時間記罷,這才點頭道:

“我不欺你才登紫府,這是難得的好東西。”

崔長傅忙道:

“殿下此言差矣,這東西哪怕是放在我家一百年兩百年,照樣沒有一個人能入門,我家有那麼多紫府先輩,一個習得的都沒有!既然用不上,也不算是什麼好東西了!”

“你說的雖有道理,卻不能抹殺它本身的價值。”

李周巍搖頭,答道:

“當年我家才登紫府,我叔公手裡也拮据,欠了一個人情,想必你家也是用不上也不敢用的,便不拖在此處。”

他輕輕翻手,從袖中亮出一玉盒,放到崔長傅的手中,示意他開啟。

崔長傅有些猶豫地開啟玉盒,只覺得一股明陽之氣衝面而來,白瑩瑩的錦繡軟墊中放著三枚遍佈鱗片的神妙靈丹,光彩閃閃,直衝他眼中!

‘紫府靈丹!明陽一道的紫府靈丹!’

崔長傅是真不清楚此物的價值,只是李曦明丹術高超,一股股神妙的波動惹的他眼饞,心中又驚又喜,有些惶恐,忙道:

“萬萬使不得!”

“無需多言!”

李周巍擺手,又從袖中取出玉盒來,正色道:

“我家叔公的人情價值三枚靈丹綽綽有餘,我只有一個要求,這三枚靈丹,有一枚要給決吟用來衝擊紫府。”

崔長傅神色一肅,抬起手來行禮,鄭重其事地道:

“實不相瞞,決吟是我家現下突破希望最大的一位,即使殿下不提,這三枚丹藥我必定要留兩枚給晚輩,其中就有決吟的一份!”

李周巍點頭,將玉盒遞過去:

“這裡還有一枚功法,叫作《天須鋥金經》,『庚金』一道,同是五品,採氣對你們來說麻煩些,要找一找名山金礦,…卻已經是最簡單的一種了,找一找幾個大島也是能找到的…多修一修其他道統,也算多一點出路。”

李周巍手中的紫府功法不少,可要麼是不便取出、從他人手裡換來,要麼就是採氣困難、李家自己都很難採出,只有這一道本就是他處得來,採氣方便,又有多家獲得,本就秘密無多,正好交到他手裡!

一道容易採氣的紫府功法足以成為一家宗門的鎮宗之寶!更何況品階不低,可以彌補家中的缺陷,崔長傅心中一震,狂喜不已,忍不住伸手去接,寶貝似得拿到手上,李周巍卻並未停手,翻手取出一枚仙光燦爛玉符來:

“這是【督山點靈符】,是一道『都衛』的靈器!要名川大洲為宜,也算適合你這崇州,用來抵你家的那一道《袖邸演化致臻術》和《明元觀離經》。”

隨著他的言語落下,符上呼應似地亮起玄妙的紋路來,照得這老人臉上一片光明。

‘靈器?!’

‘這就是靈器!’

崇州非沒有靈器,卻隨著寶船丟失在海內,本只留下一道平庸普通的護身之寶,又在東離宗破滅之中消失…早就多年見不得此寶貝了!一旦此物到手,靈胚一煉,寶丹一服,他立刻就能在紫府初期中站穩腳跟!

‘大人竟然寬厚至此!這就是帝裔風度!’

崔長傅早就被這一連串的寶物砸暈了,手中的功法寶貝一般攥在手裡,眼睛卻直勾勾的往那靈器上瞟,怦然心動,顫抖著唇,說不出拒絕話。

李周巍那雙金瞳卻沒有看他,含著點笑意看著崔決吟,心中暗歎:

‘此行過後,決吟一定能得到最大的尊重…他的天賦心智手段皆不低,又常在我麾下,很有突破紫府的希望,哪一日他突破功成,這靈器終究會到他手裡…’

他的目光低垂,暗暗一笑:

‘也算是個念想了。’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崔長傅【紫府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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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獎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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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南潭沉

梔景山。

梔景山常年白花盛放,一旦有風起,則有滾滾的白花如瀑,從山間洩出,隨風飄散,一直落到四周的山林之中,點綴出一分分的白。

李遂寧乘風而至,銀光閃爍,便見著一赤甲男子立在山間,一身法力極其深厚,虎目炯炯,威風凜凜,正是丁威鋥。

“丁前輩!”

他顯然等了有一陣了,見了李遂寧便點頭,客氣道:

“公子來了,便隨我等上山罷!”

丁威鋥是昭景真人的心腹,在洲中一向代表著真人的立場,對李遂寧客氣倒不是有多熟悉,而李遂寧是昭景真人親手提拔而已…從此多了幾分親近。

而丁威鋥的身邊跟著一長鬚老人,看上去年紀極大了,修為不低,只是生的有些賊眉鼠眼,見了他忙拱手:

“南漳庫見過公子!”

李遂寧心頭一陣怪異,面上還算客氣,拱手行禮:

“見過客卿!”

這所謂的南漳庫…實則是當年鏜金門的司徒庫,司徒家被釋修滅門,血脈道統被各家分走,落在李氏手中的一支並去山越地界,合併到如今的南漳七脈之中…皆以南漳為姓,他也早早改了姓,已經不姓司徒了。

李遂寧極少聽說南漳庫的名字,畢竟這人出身不大光彩,全靠了丁威鋥才能活下來,一向行事低調,前世丁威鋥早早隕落…興許他也折在哪道戰役裡了。

而司徒庫身後則立著一中年人,面容稜角分明,頗有些硬朗氣,一身衣物尋常,卻遮不住銳氣,見李遂寧眼前一亮。

‘南潭沉!’

他心中驟然明悟:

‘真人這次出關是見晚輩的,南潭沉也是天才,當下果然築基了…又會煉丹,自然是要去山上拜見一二…這會就撞著了!’

‘難怪丁客卿要來。’

南漳遺脈這麼多年來出了頭一個築基,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真人自然是要看的,此刻的南潭沉還未得姓,還要叫南漳沉,李遂寧只向他行禮,笑道:

“這位前輩…真是好風姿。”

南漳沉是個人才,更關鍵是生在了合適的時候,前世的李遂寧也好,蒲心琊也罷,天賦其實都不差,可真正登上築基的日子都晚了一籌…遠不如南漳沉、陳噤光這些人在整個歷史走向中發揮的作用大。

今生一定有不同,可這些人物還是要結交的,南漳沉雖然出生不光明,最後可是戰死的,那賀家如今地位頗高,最後不也投降了?李遂寧不計較前世,卻難免對他有了幾分偏愛,笑容很是客氣。

這讓南漳沉受寵若驚,他雖然是個築基,卻因為出身問題在湖上爹不親孃不愛,唯一能攀上的只有個南漳庫,可南漳庫問題比他還麻煩…他來時聽說有個主脈的天才一同上山,早就準備迎接李遂寧的傲慢,此刻大有意外,連連擺手:

“大人折煞我了。”

丁威鋥含笑看著他,南漳庫在山腳止步,三人便一同上山。

山間的白花如海,砌在明亮的玉階上,李遂寧倒還好些,南漳沉實打實地緊張起來,牙關緊咬,一路低頭不敢抬眉。

他只戰戰兢兢在臺階前跪嚴實了,呼道:

“小修拜見真人!”

這山頂上沒有什麼奢華之處,普普通通的一桌上只放了一高足白玉茶杯、一白瓷琉璃紋長頸玉壺,簡潔明瞭,相得益彰。

真人正持著玉簡細讀,端著杯抿了一口,放到一旁去。

便見那杯裡明晃晃照著彩光,盪漾著一片清朗棕黃之氣,紛紛揚揚衝到天上去,又統統匯聚在小小的瓷杯之中,讓整座山峰的色彩都往杯中湧去,隱隱響起恢宏的唱經頌文之聲。

隨著真人將杯蓋一合,叮噹一聲,所有異象便通通消失,只留下在山間安靜流淌的天光。

此物正是紫府靈萃【靈樽熙光】,服之可以輔助術法修行!

李曦明手裡有【六合寶瓶論】,自然知道此物該如何飲用——需保持太陽、太陰其中之一光輝照耀,靈氛平整,再取一壺溫和的牝水來沖泡,且泡且飲,慢慢服下。

這【靈樽熙光】落入杯中,不過一鵪鶉蛋大小,靈水注入,輕柔地翻滾起來,李曦明衝了三壺,用了大半月,這靈萃才略微小了一分。

而這短短的大半月時間,修行術法時簡直浮光掠影、滿心靈感,催動應用起來更是得心應手,原本卡著數年沒有進度的【蹈焰行】有了鬆動的跡象,彷彿隨時就會更進一步!

‘固然是專門騰出時間休息,可此物的效果亦不容小視…大約是平時修行的三到五倍,【蹈焰行】這等有【穀風引火】相助的更是可怕,甚至可以達到近十倍!’

‘還真是好寶貝,這樣看來,用上一年半載是無妨的…大可慢慢用著…平日裡用牝水保養就好。’

這一年半載如若通通在【蹈焰行】上,相當於十年完完全全的修行,已經足夠在大多數鬥法中從容拿出手而不落下風!

他心情不錯,慢慢將昇陽之中最後一縷【靈樽熙光】用畢,再將玉簡一放,這才轉去看三人。

“遂寧練氣了!”

李曦明含笑點頭,挑眉止住他的謝語,這才去看丁威鋥:

“這就是南漳一脈的天才?”

丁威鋥連忙點頭,恭聲道:

“稟真人,正是!”

他抬起手來,介紹道:

“他由母親一路帶大,隨了母姓南漳…母親家中與葉姓常年相親,是很親近的,難得得了他這樣一位天才…”

南漳血脈混雜,不但有大量山越血脈,還有當年過去的湖上遺族、大量當年的鬱家外姓、與最後到來的司徒家…而這些年裡,湖上有意混雜血脈,打亂香火,又派往大量葉姓的李氏遠親前去,血脈其實算得上很不錯,也沒有什麼宗法可追究了…可世人的眼光不是能輕易抹去的…頂了個遺族的名聲,終究不大好聽。

李曦明掃了一眼,饒有趣味地道:

“還會煉丹?”

“正是!”

南漳沉連忙磕頭回答,李曦明倒是多看了幾眼,答道:

“難得。”

煉丹的人物湖上其實不少,甚至李家嫡系裡後來都有出過一位,這難得並非在他煉丹難得,而是擁有煉丹天賦的同時,修行天賦還不差——湖上的那幾個丹師一個個不是胎息就是練氣,實在不堪大用。

李遂寧老老實實地跪在一旁,一言不發,心中卻沒什麼意外。

前世南漳沉是接手湖上煉丹大事的人選,雖然沒能得到魏王重用,得了昭景真人好幾本經書,不能稱作弟子,卻有了幾分記名弟子的形式,他的天賦自然不必有疑!

果然,李曦明立刻起了興趣,考究道:

“都煉了些什麼藥?”

南漳沉微微抬頭,很沉穩地道:

“前幾日來湖上試過了,丁大人給了我【三全破境丹】一試…小人無能,一爐只出了一枚。”

李曦明一挑眉,轉去看丁威鋥,這護法拱手,亮出手心的一枚玉瓶,答道:

“小人在旁看著,是第一次煉。”

李曦明並未接過,靈識一掃,心中的喜悅這才定下來,暗歎道:

‘難得!雖然不能跟我當年相比,卻也是一流的天賦了!’

李曦明有籙氣在身,所有火焰上的困難都可以無視,煉丹事半而功倍,難度上大大降低,所得的益處一直享用到紫府,一個境界更比一個境界大!這既使他當年能以一己之力供養整個李家,又使他紫府以後煉丹依舊手到擒來,為常人所不能為!

南漳沉沒有籙氣,卻能第一次碰到這高深的【三全破境丹】就有丹藥出爐,雖然一言難盡,卻是極不錯的天賦,李曦明便笑道:

“他父親是誰?”

南漳沉略有尷尬,丁威鋥則道:

“據說…是一位山越…是當年田家某位紈絝在東山越留下的種…”

“嗯?”

田氏早年在山越耕耘了好些年,有這事情並不奇怪,李曦明直起身來,抬眉直視道:

“據說?”

這一句嚇得南漳沉彎下腰去,李遂寧心中都一顫,好在丁威鋥立刻沉聲道:

“屬下親自去查過了,有那麼回事,他父親生前的確從田家出來的…只是…我私下問了田家主…他不肯認。”

南漳沉到底是築基,田家雖然沒有頂樑柱,但絕不希望這一種頂樑柱突然出現在田家,鳩佔鵲巢,李曦明笑道:

“就在南漳罷,不必回了,自己立一姓也是極好的,你這等人物多出幾個,南漳今後也是出身光明瞭…南漳諸姓混一,我便許你自立一姓。”

南潭沉等來等去,雖然不期盼能回到田氏,卻怕的就是那一句劃為山越,下拜而謝,李曦明隨手將一丹書丟到他手裡,吩咐道:

“且把這些丹方都練熟了,今後湖中的丹藥…興許還落在你身上!”

南潭沉歡天喜地地告退下去了,李曦明語氣柔和了許多,看向李遂寧,輕聲道:

“你功法的修行速度如何?遠變真人的陣書你也讀過了,有多少感觸?”

李遂寧恭聲道:

“真人學究天人,晚輩唯有焚膏繼晷,努力進學!至於功法…玄妙程度超乎晚輩想象,修行速度…晚輩自以為算是慢的。”

“功法雖然有些難度,卻更要勤加修行。”

李曦明揉了揉眉心,失笑搖頭,李遂寧所得的其實是【天司布序神卷】的練氣篇,玄妙當然超乎想象,隨口答道:

“我要用到紫府靈資修行,有輔助術法之功,啟用時效力瀰漫,山上會沾上一些神妙,你們幾個兄弟…還有你那幾個長輩到時都來修行一二。”

“而這次找你來,未有他意,最關鍵還是在一個陣道上,遠變真人負了些因果機緣,不好收你為徒,在他洞府中求學一二倒是無妨,只是讓你遠離湖中,前去東海。”

“如今不大合適,只等著我這一道靈物用完,好處讓你們也沾一沾,用個一年半載,你就可以出發了。”

這一句話看似平平淡淡,卻一下把李遂寧問倒了,心中驟然一白:

‘去東海?去東海我還怎麼觀看天下局勢…還怎麼暗暗做提醒!’

他心中悚然:

‘絕不能去東海!’

可真人的話說好了是賞賜,說白了就是命令,豈容他拒絕!李遂寧腦海急速運轉,立刻跪倒在地,愧聲道:

“真人為晚輩思慮,晚輩愧受…可今歲修行功法,暗感天賦之不佳…遠遜於諸叔伯,修為也好,陣道也罷,若要報答族中…一定是要先築基的…”

他一低眉,泣道:

“真人欠下人情得來的求學機會…晚輩不欲三心二意,浪費機會,又丟了真人的臉…只盼著先在湖上修成築基,再論海外之事!”

李曦明久久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倒也好,這【天司布序神卷】實在太難,嚇著孩子了!’

遂道:

“你父母雙亡,香火孤懸,的確不適合外出,先留下一子嗣…也好給你父母一個交代!我讓老大人為你尋一尋良配。”

才出狼窩,又入虎穴,李遂寧這次推不得了,尷尬不已,只好咬牙答應下來,李曦明卻面色微變,抬眉道:

“都下去罷!”

他抬起袖來,將兩人掃到山腳下,這便聽一聲笑聲從陣外傳來:

“昭景道友!我賀喜來了!”

李曦明來不及答他,忙把桌上的【靈樽熙光】收起來,換了普通茶水,這才笑道:

“原來是司馬道友來了,還請入內細談!”

他踏步出陣,卻見太虛中足足站了三人!

為首之人一襲白衣,腰上配著一劍,正是司馬元禮無疑了,手中持著一盒,面帶笑意。

而另一側與他距離遠一些的女子一身淺青道袍,五官柔和,身材高挑,眉宇帶笑,腰上繫了兩串藍白翡翠寶珠,顯得腰肢盈盈一握,她行了禮,柔聲道:

“昭景道友!”

“竟然是況雨真人。”

李曦明的意外正是因此而來,再定睛一看,況雨的身後還跟了一人。

此人看上去年歲不大,發冠卻束的很整齊,衣物一絲不苟,表情平淡,顯得很是從容,規規矩矩抬了手,道:

“見過前輩!”

真要談起來,李曦明還是頭一次被紫府稱作前輩,有些啼笑皆非,暫時把自己的疑惑收起,笑道:

“這位是…”

況雨將他推到前面來,正色道:

“這是南杌真人…他的道號已經不常用了,東海的幾位道友都叫他郭真人,道友大可放心稱呼他…都是自家人!”

“哦?”

用姓氏而非用道號,通常是姓氏有些尊貴的出處…赤礁島郭家的名聲實在太大,況雨又提及東海,李曦明立刻警惕起來,半信半疑地道:

“郭家…道友是…”

此言一出,這位才認識的南杌真人連連搖頭,流露出幾分嫌棄色彩,笑答道:

“可不敢修併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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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南杌

他這話對得巧妙,暗暗地引出立場,引得三人笑起來,司馬元禮只扯過李曦明,嘆道:

“郭道友也是怕了…畢竟早年吃過虧,為這併火之事折騰得頭疼腦熱,今兒是談火色變了!”

“畢竟郭神通有名氣。”

李曦明笑著答了,司馬元禮感慨道:

“不止一個姓,曾經有一紫府併火,害了他家好多人物,後來叫他賣了,換取靈物突破,這才慢慢好起來…”

“不修併火好啊!只要不修併火…”

他伸手在額邊拍了拍,戲謔道:

“這裡頭也是有東西的!”

李曦明哈哈一笑,卻突然想起自家手裡威力最大的【天烏併火】也是併火,若不是有穀風引火和符種,自己也要受影響的,只尷尬地撇開不提。

況雨興許是與司馬元禮不太熟悉,只抿嘴一笑,李曦明則深有同感地點點頭,笑道:

“請!”

他這作主人家的引路,叫三人往山上去,在山頂上停了,司馬元禮則介紹道:

“郭道友出身東海,是位散修,祖上本是名門之後,大名鼎鼎的【雍州郭氏】,梁滅之時流亡外海,遂無名氣…”

這南杌真人微微點頭,接過話來,笑道:

“青忽道友不必抬我,若是要比出身高貴,怎及得上帝裔呢?徒叫昭景前輩笑話。”

他輕聲一嘆:

“當年我家先祖重傷,不敢露面,只好避難到了外海,草草隕落,而外海靈機稀薄,不過百年,家中已落魄至極,唯靠著真人隕落化作的一座島嶼修行…”

“先祖死前以諸寶物寄託某一位真人,使他照拂一二,也是免得我家因寶而亡,這位真人照料我家百年,因禍而折,從此沒了訊息…家中也越發落魄,漸漸到了連島都守不住的地步。”

“若不是百年前曲巳山的老真人從海外經過,偶然發覺…帶我出外海,我又得了幾分運氣,未有如今的出路!”

他看似是感慨不已,李曦明卻聽得明白,這一介紹,先是提及大梁,點明出身,又提及【曲巳山】,說的是他背後的關係網,乃是東南海況雨這一系紫府。

同時也將李曦明的疑惑解了,能為紫府併火所害,所謂的好多人物應是築基,強行施用併火救宗族於水火,併火損性傷命,最後慘死也是正常。

李曦明收了手,嘆道:

“也不容易…”

況雨微微點頭,接著道:

“郭家這些年折騰得不輕…又從海外歸來,急需大量的靈資和一道足以庇護家族的紫府陣法…也符合道友的期望!”

“正是因此,我得了昭景訊息,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郭道友,找他仔細問了,不曾想他也識得青忽道友,一路前去合林考察陣法,順路就過來了。”

李曦明恍然點頭,司馬元禮也不耽擱,從袖中取出一物來。

卻是一張繪著的彩紋的玄卷,用一根金色的靈索繫著,往李曦明面前一放,他嘆道:

“這些日子裡,我族中的陣道修士刻畫拼湊此陣的陣圖,又從幾位長霄陣修身上得了線索,十成裡得了個五六成。”

司馬元禮這舉動無疑很周到,也給足了雙方面子,李曦明笑著點頭,見著司馬元禮撫須繼續道:

“此乃【天儀致熙靈陣】,乃是長霄打造,他當時從洞天之中出來,渾身寶貝,用起來也不吝嗇,陣盤以【白英迢金】為底、【長賀朗星】作紋,以兩種紫府靈物配以種種靈資煉成,單單是這一陣盤,可謂是有價無市!”

“此靈陣立成,雖然在抵禦他修方面稍次,攻擊手段寥寥,卻以輔助修行、聚攏靈氣、溫養生息、立道傳法為上上選,是一等的寶物!”

話音方落,便從掌心處亮出一物,笑道:

“此乃陣盤!”

此物巴掌大小,八邊八角,呈現出渾一的青白色,一道道細密如牛毫的符文繪在上方,明明亮白如雪,卻隨著司馬元禮掌心的晃動。而照耀出一分分的金黃。

“我家傳承有幾分底蘊,成功將此物安然取到手中,並沒有多少損壞,頂多是傷了些靈氣,等著新的大陣煉成,溫養一兩年即可!”

“唯獨…此物是我等破陣貿然取出,我不通陣法,只是用術法拘束在此,還需找個懂得陣法的人來,我與他一同去安置。”

郭真人聞言眼前一亮,暗暗點頭,李曦明則從容接過,落到手中,只覺得掌心冰涼。

不愧是紫府級的重寶,整體袖珍可愛,盪漾出屬於紫府一級的神通彩光,看了一眼就挪不開目光,拿在手裡更捨不得放下,哪怕自家用不著,也恨不得收藏起來細看。

一旁的郭真人目光更是挪不開了,李曦明笑著看他,問道:

“郭道友…是修行…”

郭真人忙抬起頭,客氣道:

“前輩不必客氣,在下郭南杌,直呼我南杌即可…我郭家修行『牝水』、『少陽』,輔之以火德一道,而我以『少陽』道成就…”

“倒是少見!”

李曦明自覺第一次見這少陽一道紫府,可他反應極快,驚異之餘更多的是懷疑:

‘少陽也不奇怪,畢竟是大梁的世家,大梁有鼎鼎有名的少陽魔君,可這麼一來,結合他先祖外出逃難的經歷,極有可能他祖上就是梁帝的重臣、少陽的修士!’

這代表著什麼?大梁少陽道統出自【紫臺玄榭宗】,也就是俗稱的觀榭一道!如今的觀榭一道是誰作主?衛懸因!為誰辦事?落霞!

這就是通曉道統脈絡的好處,哪怕對方來自【紫臺玄榭宗】的可能性極低,李曦明亦立刻試探起來,點頭道:

“倒也不奇怪,原來是少陽道…可是觀榭道統?”

此言一出,剛準備開口的司馬元禮抿茶不語,郭南杌則笑道:

“可高攀不上觀榭道統,其實『牝水』才是我家主修,『少陽』一道是當時先祖換取來…沒想到如今『牝水』屢屢不成,倒是『少陽』成了。”

他的表情多了幾分感慨,答道:

“我曉得道友想說【紫臺玄榭宗】…當年這群修仙的可是高高在上,可如今的他們…正統道統完全斷絕…只是一群給【觀化天樓道】打雜的而已。”

李曦明略有訝異,可司馬元禮咳嗽一聲,示意此話不得多提,他只好放了杯默默點頭:

‘倒也是…一來他家能被追殺落魄到今天的地步,自然不可能是紫臺玄榭宗,二來…衛懸因即使要折騰,也不是這麼個折騰法…也更不必沾這些瓜田李下的嫌疑,不說找個明陽之後,也至少是出身乾淨一些的…’

郭南杌略有尷尬,緊接著道:

“南杌也明白此物珍貴,這一次也取了靈物過來。”

“哦?”

李曦明頗有興趣地抬頭,見郭南杌從懷中取出一盒來,隨手開啟,亮出其中一點清亮亮的色彩。

他輕聲道:

“前輩請看!”

李曦明靈識一動,便見盒中一片堂堂的金氣,上下翻湧,被護在表面的神通法力壓制著,最底下的色彩匯聚清亮,顯然是一枚金德靈物。

這讓李曦明眯起眼來,問道:

“『兌金』?”

“正是!”

郭南杌神色鄭重,答道:

“此物無名,乃是一種金煞,卻是『兌金』靈物,我請老真人看了,說是比一般的紫府靈物要尊貴!”

“尊貴?”

他的用詞叫李曦明略有怪異,沉吟不語,司馬元禮卻皺眉了,半信半疑,答道:

“我看像是【長越執變金】…卻多幾分光明意味…”

“青忽道友好見識!”

郭南杌搖頭嘆息,答道:

“當年我家在外海修行,太虛震動,有金星從空中墜落,長霓掃月,逼近天際,引得景色混亂,一片霧水,先祖雖受重傷,不得不現身。”

“只望見幾點金光墜進海里,他近水樓臺先得月,暗暗取了回來,再三研究,也覺得是【長越執變金】。”

“後來諦琰老真人救助我家,我欲突破紫府,以此靈物答謝,以【繆衛併火】取【三宗榮陽石】,老真人收了併火,【長越執變金】卻被老真人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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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南杌目光復雜,答道:

“老真人說的是【申白所饋,舊歲之金】,固不肯取,又囑咐我們不能與其他兌金接觸,觸之則有變…就一直儲存到今日。”

“南杌成就神通,便去過山門拜訪老真人,問過此事,老真人卻三緘其口,又問神妙,說是多了幾分太陽威能…其實本有幾分好奇,如今族中找來找去,唯有此物能拿出手了!”

李曦明細細一品,神通呼應,答道:

“果然有第一顯的威能。”

這倒是讓李曦明有了幾分思慮,自家的帝岐光在巨闕庭中凝鍊一室,要以太陽、雷霆、光煞為主位,此物蘊含太陽,又是金煞,如果拿到手中一時賣不出去,也可以用來修煉術法,應該是有些大用的。

他倒是沒想過自己取來用,而是想為李周巍的術法錦上添花,否則『兌金』一物,他著實不願換取!

郭南杌連連點頭,李曦明則抬眉道:

“此物的確珍貴,可【天儀致熙】陣盤以【白英迢金】為底、【長賀朗星】繪圖,都是極好的紫府靈物,獨獨這一枚兌金,恐怕難以為抵。”

郭南杌沉吟再三,張口想要說功法,可祖宗之事,未曾與島中商量過,實在不好拿出來,況雨則抬眉笑道:

“可不止呢,你要修築陣法,這海量的靈資一定是避不過海內的,而『上儀』一道本就格外的少,明煌道友攻克了長霄,這些東西也少不得!”

郭南杌顯然對她頗為信任,思慮著點頭,況雨輕聲道:

“不如這樣…我算了算日子,郭家的人本就少,這陣法哪怕是全力打造也要個一二十年,算得上是遙遙無期…”

她轉來看李曦明,和氣地道:

“不如【八方庭蘊靈陣】先叫他取去,郭家在南海的島嶼先立起來,而昭景道友這頭也差個在海外幫襯、收拾的,二三十年時間,李氏供些基礎的靈物,南杌在南海替望月奔走一二,力所能及的、無關南北的事情偶爾出一出手,也算是守望相助…”

況雨笑了笑,答道:

“也不擔心別的,等到大陣立好,如果這三十年來的確沒有什麼麻煩南杌的,再看局勢添一二味靈資給道友就是了。”

她正色道:

“這事情有我和曲巳山牽線,也算有個保障!實在不行…只能取一些功法來給道友抵用了…”

這實屬出乎了李曦明的意料,讓他有些訝異地轉頭,心中思慮起來:

‘倒也是…’

如今青衍的事情還未處理,李曦明與婆羅埵的幾個妖王還有聯絡,其實都有丹藥靈資可以交換,可這些東西又不方便讓一些小修帶來帶去,唯不能騰身出去…只能徒勞在山上坐著…

甚至跟南順羅闍的交易也好,和殷洲的那位見面也罷,都本應該是他去做的事情,卻有諸多威脅在前,望月湖又需要守護…不能及時出去,好不容易有個劉長迭,又要駐守群夷!這些東西積壓已久,以至於李周巍出去一趟,竟然要做這些跑腿的活了。

‘如果有這麼一位人物,明面上只要保持跟我家是友誼上的往來,平日裡來這裡拜訪一二,或者致一書信,太貴重太機密的東西就算了,這些丹藥、靈資、普通些的東西交給他來辦…倒也好用…’

而那一二味靈資李曦明倒是根本不貪圖,也明白況雨是真切希望越國修士能與她這一系走得更近,可真正讓他怦然心動的是另一件事情!

至今為止,李絳遷與李闕宛已經有紫府希望,到時候就會有另一要緊的事情——青籙!

‘到時候能在海外找個沒背景的妖物,集齊眾人之力…興許有可能…即使沒背景的妖物不好找,有一道紫府級的戰力總是好的!’

‘唯一可惜的是…南海對我家來說沒有太多利益可言…也不好把人家扯進南北之爭裡。’

他沉吟再三,根本沒想要他家的功法,笑道:

“大可有一段人情往來,既然談好了三十年,今後也是好友了,不必定那樣死,更不好意思讓道友給什麼靈資!”

“這…”

郭南杌微微一愣,略有不安,連忙回禮,道:

“昭景前輩…”

李曦明搖搖頭,笑著起身,答道:

“不必這樣客氣!”

他持起這陣盤,交到郭南杌手中,笑道:

“既然定下來了,就不要讓青忽道友多等了,還請速速走一趟!”

這陣盤明明入手冰涼,郭南杌就好像捧著了什麼熱乎乎的寶貝,長長的鬆了一口氣,嘆道:

“這恩情晚輩記下了!”

他抬眉又去看況雨,微微一愣,卻見況雨站到李曦明一側了,這女子笑盈盈地道:

“恭喜了!我與昭景道友還有些瑣事要談…便不陪同你回去,寧仙子就在新雨,你徑直去找她就好!”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司馬元禮【紫府前期】

郭南杌【紫府前期】

------------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魔窟

郭南杌行了禮,與司馬元禮一同穿入太虛遠去,李曦明仍有些訝異,請況雨在桌邊入座了,倒起茶來,問道:

“道友這是…”

況雨搖了搖頭,微微一笑,答道:

“方才司馬家的真人在場,有些話我不好多說…畢竟他與澹臺密切,又沒有什麼交情,好歹要防一防。”

她抬手接過茶,抿嘴一笑,似乎全然不怕李曦明與司馬家的關係有多好,靜靜地道:

“他如今自稱司馬,那司馬家的因果也須擔著…元修老前輩又在東南海為他經營好了人脈,如若越國要對兩海施加影響力,他與竺生真人都是避不開的,到時…還有得打交道!”

“到時候,一位叫司馬真人,一位叫劉都護了。”

李曦明聽到竺生真人的名字,心裡也不意外,嘆了口氣,況雨這才道:

“方才不大好開口,這些東西還是要跟你說清,郭家是梁末外出不錯,可梁末亂世三百餘年,中原有一百二十七國,郭氏其實為一地諸侯,國號為庸。”

“諸侯?”

李曦明微微一愣,神色有些複雜起來:

“我早早有聽聞,北方千年前胡羯入關,曾有諸國並立的年代,不曾想一度長達三百年…”

況雨低聲道: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大梁終究是龐然大物,對北方的掌控在梁帝落水而亡、諸節度悖亂後丟失,可仍有權威,各個節度都要將他拿起來做印信,苟延殘喘,這一年代,我等稱之為【梁滅趙興】,先是兵亂,梁帝失威,後是羯亂,大梁徹底覆滅,往後才是趙興…正是從梁帝落水而亡開始的。”

李曦明神色多了幾分異樣,梁帝落水這件事他已經從空衡嘴裡聽說過一次了,只問道:

“大梁是效仿大魏,梁帝再怎麼樣也是個高修了…落水而亡?意指…水德?”

況雨的表情含著些懼色,答道:

“這卻非我等可以知曉的…不見什麼水德光輝,卻見天空中孛星閃爍,是『修越』歸位,大梁監天司倒塌——這也是梁末亂世拉開帷幕的時日,也正是此時,太虛穿梭速度有了質的飛躍,陣盤大行於道…”

“『修越』歸位…”

李曦明低眉抿茶,掩飾自己驚詫,掐指一算,如若這樣計算,這位真君已經得位一千餘年了。

況雨顯然是不敢議論太越真君的,勉強一笑,答道:

“那位庸王叫作郭武伺,是被戚家先祖戚望所殺…退出海內,已經宣告郭家徹底從亂世舞臺上退出,道友也不必擔憂他與北方的關係…你不必叫這些事情來為難他,他沒有復仇的心思,是碰也不敢碰了!”

‘太越真君…與大梁滅亡有極深的關聯…連太越真君她都敢暗示,落水卻避而不談,也不敢說那水德…很有可能就是三家之一’

李曦明默默點頭,若有所思,抬眉道:

“我倒是還有一疑惑…那位真人既然認得【長越執變金】的異樣,可願告知一二?”

況雨嘆息一聲,答道:

“這事情也沒什麼隱秘,南杌成就紫府時也問過了,只是他不喜歡司馬家,故而不肯開口…這還是他不願意續接郭家以前的因果,又有求於人家,這才如此委婉。”

這女子抿了一口茶,答道:

“此物既有光明意味,又是執變之金,自然與當年的那位太昱大人脫不了幹係!”

李曦明略微沉默,問道:

“實不相瞞,我算是對太陽道統有些瞭解的,這事情…很有蹊蹺…『兌金』果位只有一個…從未聽說能上分舊歲、今朝的道理…既然分了,又有什麼用途呢!”

況雨顯得有些焦慮,思慮再三,終於答道:

“我這麼與道友說罷…大漠金山上的那一位,堪稱金德常青之樹、難越之峰,自古而今,比祂厲害的人物固然有,一個個祂也都見過,可如祂這樣改天換地的人物,再難有了…”

“祂的成君道興許不能與古代的一位位空證大能比,卻足以蓋過六成以上的真君,連果位都因祂而更名…自然有今朝、舊歲這一分別!”

她滿嘴在誇,可越誇越叫李曦明不對勁:

‘無論再怎麼誇這一位,兌金的變動是怎麼也抹不去的,這哪裡是在誇,這是條條在指!’

李曦明聽著心頭打鼓,答道:

“我也聽說過祂的本事…”

況雨有些窒息地搖頭,顯然並不覺得他的表情是有聽說過,只答道:

“這【長越執變金】是舊歲之金,最好的處置方式就是凝鍊打磨,化為一小鏡,用以照耀光煞——這是老真人親口說的,他一輩子都在煉器,大可一聽。”

“至於其餘的用途…”

況雨頓了頓,有些古怪地道:

“給金羽、給劍門都是可以的…卻很得罪其中一方。”

李曦明默然按著這枚玉盒,沉吟不語,良久道:

“敢問果位之名?”

況雨先是沉默,很快答道:

“當年我在衡祝學道,有一本兌金五講,是極古老的書,有些謬誤,把『兌金』一道寫成了『申白兌金上酉』之道,說是申酉金之正位。”

“正位。”

李曦明有些失神,呢喃道:

“申酉金之正位…請我執金…執的就是這正位之兌金…”

“昭景道友?”

況雨挑眉,李曦明則低低搖頭,笑道:

“想起司馬家的一道寶物。”

況雨點了點頭,笑道:

“除了南杌的事情,我倒有個好訊息要告訴道友,前些年你拜託我的【寒雲心鐵】已經有了訊息,是玄怡真人偶然得來,我為你取來了。”

她將袖中的白銀鐵盒放在桌案上,只見盒中一片寒霜凝聚,流淌著濃濃的白煙,煙中是一片巴掌大小的寒鐵,沁著白光。

李曦明眼前一亮,道:

“道友可有所求?”

這女子有些遲疑地看了他一眼,直了直身子,點頭道:

“偶然間聽著玄怡道友曾經有一道【尚饗銀】,我道正用得上,欲與道友換取…可這事情…有些不合適…”

“【尚饗銀】斷絕已久,寒炁靈資卻常見,倒是佔了道友的便宜。”

李曦明笑了笑,問道:

“闕宜的功法,道友也用心了,這些年的照顧也看在眼裡,不必客氣!”

李闕宜一直在她島中修行,如今的功法頗為上乘,也是況雨出的力,雖然這事情她從未提過,李曦明卻記在心裡,不平白讓欠她個人情,只將這寶物取出來,交到對方手中,正色道:

“我倒覺得還不夠。”

“我喜愛這孩子,卻不是為了換你家人情。”

況雨笑著搖搖頭,李曦明卻不大相信,只應付過去,一路送她出了山,一邊將【寒雲心鐵】交還到她手上,笑道:

“那就請南杌走一趟,把東西交給定陽子,順便替我問問…我家那一副盔甲…如今進度如何。”

“好!”

況雨行了禮,答道:

“待到貴族的好訊息來了,我等一定上門賀喜!”

李曦明知道她指的是封王,搖頭嘆息,一路回到山中,暗自思量:

“再凝練一年仙基,試一試『天下明』。”

……

合天海,殷洲。

殷洲寬廣,山脈起伏,血氣森森,山間白骨,四處皆是妖物,與世隔絕,卻有常有神通、釋光來往,在太虛之中穿梭,落腳洲上。

洲邊海水盪漾,照耀出藍白兩色,太虛之中蓮花朵朵,金衣和尚現出身形來,腦瓜子上皆是海水的光輝,波光粼粼。

他面如止水,氣度斐然,搖身一變,化作個烏髮長鬚的道士,在山中落了腳,立見一青鱗獸翻山上來,把手中的長槍往地上一插,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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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明慧大士來了!”

明慧摩訶神色平靜,淡淡地道:

“正受了平偃子邀請,還請妖將帶路。”

青鱗獸便引他上前,道:

“大士快一些,讓大王等久了。”

放在其他地方,明慧摩訶撞見了這等妖物,一定是要收為坐騎的,哪能讓他這樣說話?可此次不同,他不但沒有動怒,甚至加快了步伐。

‘這平偃魔頭也真是的!不及時提醒我…殊不知,我從海內趕來也是要時間的?’

山頂立著一亭,正中坐了兩人,一老年、一青年,老年人面色蠟黃,耷拉著眉,白鬚飄動,正撫須開口,而青年一襲長袍,袖繪金紋,點頭聽著。

明慧一踏上山頂,見了這青年,便覺得兩眼灼灼,定睛一看,此人身上光焰熊熊,是命數臻極,頸間鱗片浮現,白紋依稀,心中一凜:

‘就是這位大爺。’

“蓮花寺明慧,見過兩位道友!”

李周巍聞言抬眉,卻見了一道人,金眸一動,便將他的原型看穿,聽著平偃子笑道:

“請!”

這和尚入了席位,先拎了袖子,賀道:

“道友成就紫府…我在北方也聽聞過,為望月賀!”

李周巍對釋修真沒有多少好感,若不是蓮花寺一向與仙修親近,又只有他明慧這一條路處理得起他手中的東西,他可不太適合坐下與釋修談話,只答道:

“客氣了。”

李周巍一路看了殷洲,心中其實很是莫名。

在外人口中仙山仙洲的殷洲,實則妖物猖獗,遍地白骨,米肉堆積為宴,赤血匯聚成池,合天一海的人資,源源不斷,輸往洲來,叫山間吃得痛快,一個個諮牙倈嘴、哈哈大笑,酒足飯飽,便離洲而去,聽命巡海,猶有些流連忘返。

這景色藏在林中、縮在宮裡,卻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虺藥也好、幾隻妖物也罷、甚至龍屬的大人物,也應當端坐其中,吃肉飲血無誤。’

龍屬牧海可不是白叫的,哪怕崔家也要乖乖上繳靈物,只是層級高了,不必送上族人供妖享用,可龍屬對東海的諸修可不是這麼客氣!

‘累年累月…殷洲之白骨,可以堆積為山,鋪海成礁了。’

而這整座道門妖物來往,弟子駕的都是魔風,眼前的平偃雖然仙風道骨,低眉一觀,卻是森森白骨掛皮囊,已經煉了個無血無肉的法骨,衣物一掀,底下魔氣滾滾,血光迷濛!

眼下的道士也不是道士,而是個胖乎乎的和尚,身上的善樂之光明媚,可善樂道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平偃這座山、龍屬這大洲,說一句妖魔之窟也毫不過分!

‘這才是螭裔。’

他面不改色,神色冷淡,明慧則毫不尷尬,笑了笑,端坐在側旁,這才見平偃開口,嗓音厚重,如同得道高修:

“勞煩大王久候!”

而倒映在李周巍金眸之中,僅僅是一個骷髏頭在開合而已,李周巍根本不多說,從袖中叮叮噹噹地倒出一片金器,或環、或袈裟、或杯、或蓮座,在地上堆積起來,散發著灼灼的光輝。

明慧有些驚異地站起身來,目光環視,一件件打量起來,平偃卻將目光投過來:

“大王遠道而來,卻出乎我等意料…我這山間簡陋,只怕怠慢了大王。”

“無妨。”

李周巍搖頭,平偃目光卻有些閃爍,感受著衝面而來的明陽之氣,魔道功法略有不適,瞳孔中浮現出濃密色烏色:

“大王…我聽聞…大王手中有一枚寶物,叫作【乾陽】,乃是白龍太子所贈,此言可屬實?”

“哦?”

李周巍抬了眉,望向他的目光驟然鋒利起來,問道:

“正是…平偃道友有何貴幹?”

“嚯。”

平偃抬了抬眉,笑起來,那張蠟黃色的臉龐顯得有些僵硬,低聲道:

“前些日子,海中大宴,便有妖提起此事,向太子發難,讓備海龍王發了好大的火,我雖然不在席上,卻得了好些指示…有位黑龍祧的大人…也想見一見大王!”

李周巍的目光帶著幾分審視,在平偃面上掃來掃去,判斷著他到底是那一位龍王的人,可他還未回答,已經隱約聽見輕輕的腳步聲。

李周巍的身軀卻更放鬆了,倚在桌邊,隨意地道:

“請便。”

可他話音未落,亭中冷風驟起,一位黑衣男子已經站到了亭外。

此人身材高大,面龐如同刀削斧鑿,剛猛威武,神色兇且冷,光潔的額頭上垂著兩縷黑髮,在風中輕輕飄動,腰間繫著一長刀,刀鞘白骨、寶珠妝點,滾動著深深的魔氣。

此人露齒而笑,目光冰冷,一縷縷鬃毛正從他的脖頸處顯露而出,在空中釋放著滾滾的妖氣,形成環繞軀體的黑色煞風:

“黑龍祧,廣缶。”

李周巍抬起目光,注視著他,那雙龍眼之中正蘊滿了滾滾的魔氣與殺意,幾乎一瞬間就讓他心中警惕地冷笑起來:

‘好…真心想殺我。’

平偃已然畢恭畢敬,離席而拜,明慧則惶恐不已,左右為難,額上見汗,唯有那金眸青年靜靜立在亭中,冷冷地道:

“明煌,李周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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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孰為明陽(叫我Justin就好了加更1/2)

亭間一時寂然,明慧摩訶哪還敢坐,噌一下站起身來,側身立在一旁,心頭已經罵開了:

‘平偃魔頭折騰什麼呢!誰不知道這位爺是白龍太子的好友…龍屬諸祧之間多少不對付…他平偃想死不成!’

平偃在殷洲算不上哪一祧的人物,可這樣折騰,哪怕討得了這黑龍廣缶的歡心,鼎矯又豈能讓他好過…實在是不明智!

明慧摩訶心中哪怕已經罵聲遍天,有萬千猶豫,卻一言不發,默默立著。

無他,明慧的地位雖高,卻同樣不敢得罪龍屬,更何況此地是殷洲…哪怕被龍屬一巴掌抽死了,堇蓮也無處申冤——大羊山會為他明慧出頭?不可能的事!不拍手稱快,治罪堇蓮就不錯了!

這和尚一慫,只低頭站著,偏偏心頭又不安,唯心中喃喃:

‘非是小僧不敢幫,屬實是不明立場,怕壞了大人的大事啊!’

他心念流轉之間,李周巍的金眸已漸漸明亮,感受著那妖龍身上傳來濃厚殺氣,目光冰冷起來,靜靜地看著那妖龍踏進亭苑,停在近處。

這平偃子…這紫府中期多年的魔頭額頭貼著地面,不敢抬起。

妖龍廣缶雖已化形,軀體卻極為龐大,巨大的陰影投射而下,整座亭苑立刻逼仄起來,他呼吸之間的滾滾妖氣凝聚成型,如同水流一般從他兩側衝開。

“李周巍…”

他的聲音帶著些沙啞,語氣平淡:

“你就是擅矯白麒麟名聲的仙修——乾陽鐲何在。”

此言一出,明慧心中一片冰冷。

‘這是…不承認明陽之實。’

這無疑是極為危險的訊號!

龍屬與魏李有淵源,關係一度親密到了龍屬的長公主兆和龍女入魏宮修行,備海龍王則隨東方遊入宮,喚魏恭帝為世叔的地步…

哪怕龍屬千方百計地不想落霞動搖明陽果位,面對這樣一位白麟的後裔,不到不得已是拋不下臉面的!偏偏又不能坐視李周巍成長…唯一能蠻橫除之後快的方法粗暴又直白——不承認他是白麟就是了!

如若李周巍與明慧沒什麼關係,明慧如今一定巴不得事情越鬧越大,可他心裡本就發虛,只是面上掛著假意的平靜,如今一瞬間就有了抉擇:

‘為他出手無妨,毀去這法軀也無妨…小僧找不到立場啊!’

他的心中猶豫萬千,上方的金眸青年卻抬起眉來,頸間浮現出一道道玄妙的金紋,淡淡地道:

“不知龍王是憎惡魏李明陽還是瞎了眼了,命數所定,昭昭如此也看不清,要借這等話消遣。”

這青年已經從位中站起,迎上廣缶青黑色眸子中森森的目光,手中金光凝聚,一節一節地凝聚出那亮白色的長戟,滾滾的彩光從他身後升騰而起。

那長戟已然撐在身前,滾滾的魔氣淹沒整片山脈,妖龍的身影在黑霧中無限放大,廣缶冰冷的笑聲與黑暗一同蔓延整片天際,叫山間一片漆黑,唯留下那一雙在黑暗中光明的金眸與一句冰冷的話語:

“【乾陽鐲】?我叫龍王看個夠。”

廣缶的笑聲滾滾如雷,帶著冰冷和妖龍怪異的沙啞:

“好膽!”

彎月般的長戟架在空中,天空中的黑氣如瀑布一般傾瀉下來,明晃晃的龐大刀氣如山,狠狠地鎮壓在長戟之上,讓這把長戟猛然駐在地面上,炸起一片璀璨的金光。

這位龍王毫不講規矩,腰間的刀氣魔氣已經醞釀了不知多久了!

“轟隆!”

璀璨的金光瞬間爆裂,如同勢大力沉的重錘,貫穿山體,被打入深深的地底之中,而天空的所有黑氣已經從山體上脫離,衝上天際,化為一隻盤桓於天際的雲氣巨龍,隨著廣缶收刀回鞘而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聲。

這滾滾的魔氣讓明慧倒退三步,心中冰涼:

‘還真打起來了!一條二神通的龍王…’

龍,東海之主,道胎、大聖之後,不摻雜有半點斑駁的嫡親,當界血脈第一的尊貴妖物!

古往今來,妖物中的大聖無非那麼幾位,鵧烏血裔幾乎斷絕,哪怕孔雀這種不算正統的後裔投靠釋門,同樣得讓諸修畢恭畢敬,更何況是龍!

而廣缶是什麼妖物?黑龍祧的尊貴龍子,哪怕只有二神通,亦叫明慧手足無措——不說人家的神通…身上靈寶都足夠他徹徹底底隕落在此地!

僅僅是這思索的一瞬間,閃亮的金色已經從地面升起,化為一道金色的流星,帶著滾滾的氣浪,直往天際上飛去。

“吼!”

可天空的黑衣妖王只張開口來,那張大嘴一浮現出猙獰的鱗片和鋒利的長牙,吐出純黑色的、粗壯如山峰的光焰!

“嘩啦…”

那金色的光彩一瞬間被淹沒,可滾滾的彩雲仍在天空之中凝聚,廣缶的龍眸卻越發光明,猙獰的面孔上閃過一絲笑意:

‘『君蹈危』…’

他的手赫然抬起,擋在面前,狠狠一抓,只聽雷霆聲動,怦然接下了橫來的一拳。

李周巍已從光焰之中脫身而出,金眸昭昭,近在咫尺。

神通法力拉鋸的光焰在兩人掌間浮現,廣缶口中的光焰頓時停止,面孔恢復為那威嚴霸氣的模樣,身後神通法力凝聚而成的龐大巨龍則高高昂首,再度張口吐焰!

魔焰匯聚著滾滾魔氣傾瀉而下,李周巍面上的紋路卻越發明亮,『明陽』法力與【明彰日月】一同運轉,將眼前的魔氣通通煉化,可澎湃的神通法力仍在面上洶湧,要將他的法軀融化。

“憎惡魏李明陽?”

廣缶青黑色眸子的盯著他,冷笑起來,沙啞著道:

“恭帝在時,我大父三次入宮,李廣亨是我父親的結義兄弟,乾陽是我家人親自取回來,魏李前後興滅,我父親是唯一一個肯站出來的,最後被抽去了龍筋身隕,隴地困龍嶺至今還是陳國的洞天福地…你與我談魏李?”

“誰憎惡魏李明陽?是鼎矯還是我?李周巍…你可想清楚了。”

這妖龍似乎大有深意,那雙黑瞳提醒似地望了他一眼,裂口一笑,鼻息之中吐出魔氣來:

“你是魏李明陽…還是魏帝是魏李明陽?”

李周巍微微眯眼,面上同樣浮現出笑意來,眉心處迅速明亮,【上曜伏光】傾瀉而出,將那滾滾的魔焰通通化解,青年口中則發出低沉如咆哮般的笑聲:

“你談魏李?如今霞光牧魏帝,晞索縛麒麟,有什麼好談的!如你等真有解救魏帝之法,今日何必有我!”

他眉心處的光明迅速轉化為深不見底的黑暗,滾滾的【帝岐光】衝出,無數金黑兩色的流光遮蓋了整片天際,將所有魔氣蓋住,同時傳來這白麟森冷的聲音:

“誰是魏李明陽?尊卑是明陽,弒父亦是明陽,魏帝為尊位,今日可有尊貴?而明陽之命降我身,為憎逆位,為弒君父,為奪權柄,我處陽極位,如奉明陽果位鍾愛,悖逆帝王,我既登位,我即明陽!”

他哈哈大笑起來,諷刺道:

“本王若真做了這魏李明陽,你是要除我,還是要助我?!”

廣缶雙眼的魔氣越發洶湧,竟然一時不能開口,面上的皮肉抽動著,皮肉破開,長出一分分漆黑的稜角,兩條長長的稜須從他唇邊抽出,在魔焰之中舒展著身姿。

李周巍的話並非沒有道理,子尊父是明陽,子弒父亦是明陽,廣缶自稱維護魏李明陽,要殺他助李乾元,可李乾元端坐於果位之上,卻無國無帝,已不能為明陽君父!

而李周巍雖然在果位之下,可明陽這種獨尊果位去鍾愛一個果位之外的人,唯有一種可能——讓他弒父。

倘若李周巍奉尊果位之命,他就完全貼合明陽倒懸的悖逆之位【陽極】,他才代表明陽!

廣缶的眸子中湧動著如霧氣般的黑色,已經在他話語中舒展的身姿,那雙大手已經化為龐大猙獰的妖爪,灑下魔焰。

天空中的雲霧密佈,透露出一鱗半爪來,長長的犄角,亮白色的尖牙,黑霧中如同水塘般的深黑色龍眸,遮蔽了整片天空。

漆黑的霧氣籠罩四方,廣缶龍首猙獰龐大,對著那一點渺小的金光緩緩低下,龍王的語氣帶著笑意與癲狂:

“你敢登位麼!”

李周巍置身無窮黑暗,長戟抬起,正對著廣缶的本體,烏焰從他的身體之中洶湧而出,長鋒閃閃,寒光奪目,他靜靜地笑道:

“我能弒君。”

天空中的黑雲如霧一般散了,廣缶已然不見,身材壯碩的灰髮男子正立在空中,兩眼之中透出沉沉的紅光,甲衣縫隙中滿是灰白色的毛髮,負手立著,如同一座山。

而這男子背後還跟著一人,滿身甲衣,散發著幽藍色的光彩,面孔籠罩在盔胄之下,看不清形態。

李周巍鬆手,掌間的長戟消失不見,拱手道:

“見過備海龍王。”

東方烈雲的目光陰沉沉,盯著遠方,答道:

“白麟多禮了。”

他直盯著李周巍的眸子,道:

“不曾安排好殷洲,讓白麟見了笑話,好在我就在海中,見殷洲麟吟龍嘯,從備海趕來,不算晚了。”

“眼下目光漸多,先行入山。”

東方烈雲的面色實在不好看,甚至有些丟臉的模樣,只引他入洲,李周巍不置可否,駕光而下,心頭冷笑:

‘倒是及時。’

平偃子的靈山已經被打塌了,土石崩潰,亭臺倒塌,露出山體內森森的白骨,紅殷殷的血海從山中湧出,洩了一地,猶有一群妖物如蒼蠅一般聚在山邊,大口飲血,任由平偃門徒驅趕而不退去。

平偃子則在這廢墟上跪結實了,明慧恭身立在一邊,低眉順眼,只縮在角落,希望這龍王看不到自己,東方烈雲果真一個眼色都不給他,而是冷冷地盯著平偃子看:

“廢物。”

這魔頭大氣不敢出,跪倒在地,恭聲道:

“見過備海龍王、見過緒水妖王!”

東方烈雲半句話沒回他,只一步越過,身後跟著的緒水妖王同樣一言不發,帶著李周巍一路上了金宮金殿,深入洲中,這才見到一大如山嶽的宮殿。

龍屬還是那股脾性,殿中的主位大得像棟房屋,東方烈雲在位上坐下了,神色冰冷,沉聲道:

“見笑了。”

李周巍搖頭,淡淡地道:

“與龍子交手,所獲甚多。”

他的金眸中很是平靜,並無氣惱與被冒犯的怒意,反而顯得有些陰冷,即使在這位龍王面前也沒有半點怯意,而是問道:

“【乾陽鐲】不知是何來歷,竟然連累了太子!”

東方烈雲那雙紅光閃閃的詭異眼睛盯著他看,幽幽地道:

“魏帝當年有賜鐲,一曰【乾陽】,就是你手上這枚,賜給魏帝之弟李廣亨,二曰【長寧】,給了拓跋長明,三曰【崇泰】,給了高家是樓崇陽。”

“鐲之一物,起於周時蓄奴,鎖在手腕之間,並不是什麼好兆頭,賜於臣下,示意安定一方,不逃不叛…”

“拓跋家、是樓家都是邊境的大部族,東胡十六族的領袖,賜下這鐲子,自然需要他們安安分分替魏國看守邊境,勿起心思,自有重用。”

東方烈雲笑了笑,道:

“賜給李廣亨…意思相近。”

李周巍微微斂色,默然不答:

‘原來是警告我…’

既然魏帝以此警告部下親族,那你龍屬再拿此物贈我,意思又有多相近!

東方烈雲則神色自然,靜靜地看著他:

“鼎矯如今也成就神通了,只是海里的老祖宗過生辰,不能前來見你,很是可惜,他當時親口跟我說過,你的事情,要交給他安排。”

“也算是一番體恤了。”

東方烈雲神色平靜,李周巍拱手謝過了,隨意笑道:

“這倒是,畢竟太子的屬下都在朱淥,我如要準備身後事,一定要他們相助,只是大亂方起,家中騰不出手,遲遲沒有提上日程。”

這龍王神色莫名,靠在主位上,幽幽地道:

“這倒是無妨,你也不用考慮廣缶那一邊,他們改變不了什麼,只有在這處能名正言順的給你惹些麻煩,這事情不必急,至少等你三神通了再行此事…”

他搖搖頭:

“鼎矯的命神通未成,做這事情實在不方便,可他又要親力親為,就等他一些年歲,也讓你先騰出手來!”

李周巍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盒來,其中色彩紛呈,顏色迷離,端端正正放著一枚水金:

“這是【沉獷歲金】,正是合水紫府靈物,是從洞天中的來,難得有幾分稀奇,太子既然成就神通,區區薄禮,物薄情厚,還請龍王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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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烈雲伸出手來,將那玉盒夾在他的指甲縫裡,收進懷中,隨口道:

“我替他謝一謝白麟。”

這點東西龍屬一定是看不上眼的,說句難聽的,真是不夠人家塞牙縫,李周巍只能算是情意到了,看向一旁的將領:

“可是緒水妖王?”

這將領微微一愣,有些恭敬地低頭,答道:

“稟大王,在下盧旭,忝在緒水為王。”

這將領堂堂紫府中期的妖物,放在九成以上的地方都可以橫著走,為一方之霸主,跟在東方烈雲身後恭恭敬敬,面對他更是態度恭敬的如同小妖…讓李周巍心中一動:

‘妖物雖然鬥法有時不如人屬,有時候比釋修還要矮一頭,可一向壽命長,血脈好的突破更是輕鬆,一代累積一代,東海底下…龍屬的實力果真深不可測…’

他面上平靜,笑了笑,道:

“當年有位白錦江王,救過我一得力幹將,這些年他一直想著報答,卻遲遲沒有白錦江王的訊息,我前些日子聽聞他在妖王麾下,若是有了機會,可以讓兩人一敘。”

這緒水妖王微微低頭,答道:

“小妖明白了。”

見他一點便通,李周巍起身行禮,答道:

“既然已經在殷洲鬥法,只恐被他人察覺,趁我湖上空虛進犯,並不多叨擾!”

東方烈雲點頭,坐在主位上,幽幽地看著他遠去,那雙龍眸之中充滿著冷意,似乎在思慮著什麼:

‘李周巍…神通在身,氣度也不同了,只怕是有野心…盼著不要到了臨頭給我整出什麼亂子來!’

他的目光越發陰冷,讓整間大殿中的氣息都凝滯起來,不知過了多久,這才見他冷冷地道:

“緒水!”

一旁的將領低頭:

“臣在。”

“去一趟列海。”

……

李周巍出了宮殿,回到平偃子山門,發覺原本倒塌的山已經被一堆好了,只是亭臺樓閣還在修建,那魔頭一路迎到山間,腆著臉笑:

“多有冒犯,還請勿怪…”

李周巍滿心頭緒,實在是懶得搭理他了,甩了甩袖子,問道:

“明慧何在。”

平偃子連忙道:

“剛才兩位大王大戰,把他嚇得屁滾尿流,又看見大王被龍王帶走,一口氣躲到外頭去了,說是在洲外等著大人。”

見他指了方位,李周巍略略點頭,從這魔窟之上駕風飛起,終於離開了這陰雲重重,遍地血腥的海外仙洲。

一路向外飛去,果然見著那和尚駕著祥雲在天空中等著,早已現了原型,身邊的金器堆了一打,翹首以盼。

李周巍一現身,他眼巴巴地駕著雲就湊上來,軟塌塌地行了禮,忙笑道:

“大王…大王好神妙!那可是堂堂龍子,竟然與大王打的不分高下…”

這番給他的震撼實在太大,哪怕他口綻蓮花,這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出什麼,李周巍卻心裡有數:

‘兩方都不曾動用靈器、靈寶,甚至還沒有動用神通,只是過一過招而已,如果真的打起來,以對方龍軀之龐大,法力之深厚,一下取出個三五樣靈寶,還有什麼打頭…’

這算是馬屁拍在馬腿上,只是李周巍和他算得上修為相近,覺得是在抬花花轎子,懶得聽他奉承,道:

“當年答應我叔公的東西,今日還差幾成取回來?”

這話將明慧嚇得眼巴巴一笑,答道:

“我備好了…備好了!”

他一翻袖子,從中取出一晶瑩剔透的水晶琉璃珠,往掌心一放,笑道:

“大王,你瞧!”

李周巍皺眉望了一陣,只覺得道道金光扎進眼裡,皆作琉璃光色,迷亂心智,遂問道:

“這是?”

明慧笑道:

“聽了道友的要求,我找了多方人物,一是要換靈火,二就是要換些靈器…只是不能聲張,只偷偷摸摸、東敲西打地問,卻也得了好東西。”

“這一道是『灴火』,聽人家說…這東西能止寒、能抽煞…被封在這一道琉璃珠之中,透過種種變化錘鍊,算是釋器,至於名字…我便不大清楚了。”

李周巍只這一眼,已經看出不對了,皺起眉來。

他給明慧的是什麼東西?一些憐愍手中鎮壓來的金器,頂了天了也就從那駘悉摩訶手上奪來的金環、早些時候拿到的袈裟有些分量…可明慧手裡的是什麼東西?

釋修手裡本來就沒幾個好東西,更何況紫府靈火辛苦錘鍊而成的釋器?這釋器放在北邊一定很貴重,如果說有靈寶的地位,手上這幾樣東西頂了天了就是靈胚靈器…

‘哪有人這樣做交易的!幾乎是我家把【重火兩明儀】取出去,換取了【示川】、【趕山赴海虎】、【督山點靈符】這一類玩意兒…豈不是冤大頭!’

雖然兩方並不能完全等同,這珠子比【重火兩明儀】差得遠了,類比上卻是極為相近的,叫李周巍皺眉,立刻警惕起來,冷冷地道:

“摩訶真是好會做生意!”

這一句把明慧給噎住了,滿面尷尬的看著他,低聲道:

“還請大王聽我解釋…”

他尷尬一笑,繼續道:

“我那裡得了大羊山的訊息,過些日子要派我南下,去駐守江北…”

他只說到此處,李周巍有了然之色,明慧討好道:

“道友也知道,我蓮花寺一向與仙修親近,從來沒有什麼南下的心思,我家也因此與其他幾道近年來關係越發緊張,這次大羊山要我師兄弟南下,一定是要打頭陣的…指不準還要往湖上去!”

這和尚摸了摸光頭,笑道:

“還請大王手下留情…”

李周巍心中卻有些為難,搖頭道:

“鬥法之中,神通無眼,哪有什麼好留情的,不是你殺我,就是我殺你,我給你留了手,誰又給我家留手!更何況…”

他金眸一眯,細細地盯著他:

“敢來我湖上猖獗,肯定是要留點東西的,要麼留下法軀金器,要麼把性命留下。”

明慧聽著真有些心裡打鼓,他這話本是自己胡謅的,可仔細一想,把自己派去湖上這種事情難道那群同門做不出來?尷尬道:

“我明白!我明白!”

他眼睛咕溜溜一轉,笑道:

“大人既然把金器賣給我了,我回去熔鍊、販賣以後再打造一件,絕不讓大人破了規矩,到時候大人就拿了去吧!和那些同門呀,同道啊的金器捆在一塊,再取過來賣我…豈不是兩全其美!”

李周巍聽得面色古怪,仔仔細細的打量了這和尚兩眼,笑道:

“我要是要性命呢?”

“誒!”

明慧嘿嘿一笑,答道:

“這有何難,來的一定不止我一個!道友就逮著那些…那些大欲道、慈悲道、還有那什麼什麼大地…大慕法界!就逮著他們打好了,這性命隨便怎麼取!”

“我啊…嘿嘿,就讓您長輩跟我鬥法好了,保準傷不著他!”

李周巍嘴角抽了抽,一邊打量他,一邊思索起來,面色有些怪異,這才道:

“不好說,我看你還鬥不過他。”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平偃子【紫府中期】

廣○缶【紫府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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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黑白無分

“喔…”

李周巍一句話把他的話堵進喉嚨裡,好一陣說不出話來,只尷尬行禮,拱手道:

“卻是得罪了!”

他抬了抬眉,猶覺得自己表現得不夠貪婪,腆著臉笑道:

“還有…還有就是昭景道友當年答應我的【聽魂桑木】,則應允我…”

李周巍這才覺得他有個和尚模樣,心中忖起來:

‘倒是…東海有個燕真人的事,叔公如成就『天下明』,如今的【聽魂桑木】也取回來了…不過是早晚的事。’

可見著和尚富庶如此,他也動了念。

‘北方被釋修佔據多年,大量仙道之物落入他們手中,大部分都用不得…如同寶器在南邊並沒有價值可言…從北邊換取靈物,不失為一個好路子。’

‘蓮花寺蛇鼠兩端,對大羊山和觀榭有所不滿,無論是表面上也好、真有不滿也罷,話不能輕信,可消化釋器這條道不能斷。’

他雖然不信任蓮花寺,可今後的釋修之物不會少,於是多了幾分寬容,將他手中的寶物取過來,應答道:

“叔公已經有了訊息,不會讓你久等,我替你把話帶到…不過…”

他抬眉問道:

“不知摩訶或者說蓮花寺手中還有多少靈資靈物,可供一選。”

明慧微微一愣,連忙點頭,答道:

“我家大人喜好收集仙道之物,倒也…不少…”

李周巍思慮道:

“要有助神通突破的。”

明慧苦苦思索,摸索好一陣才從袖中取出一盒來,躊躇道:

“大人可聽說過…【伏元太秘】?”

李周巍點了頭,疑道:

“你好大的本事!”

明慧連連搖頭,兩手一合,答道:

“傳聞大羊山上就有【伏元太秘】,此物與【仙清一炁】交感,在洞天催化下生出一靈炁,喚作【聽紫意炁】。”

“此物對仙道有所裨益,雖然增長不了什麼修為,也很難煉什麼丹,卻有幾分輔助神通的功效…我師尊當年留了不少,我成就摩訶,他也取了一份給我修行,囑咐我南北本一道,常常觀想,必有好處…”

他面上浮現一些肉疼的色彩,將玉盒開啟了,答道:

“大人請看!”

李周巍一啟玉盒,果然見了層層紫意被法力封在盒中,靈識拂過,便覺得神通蠢蠢欲動,金眸閃動,答道:

“這是…『紫炁』?”

明慧笑道:

“是極!『紫炁』為『天修紫炁仙元』一性,與仙道息息相關,正符合道友的要求!”

李周巍看了一陣,點頭道:

“不錯。”

明慧便笑,點頭道:

“我沒有師尊那等天分,這參詳來去,總是無用功,不如向道友換些好用的靈資,與這些金器一同融了,煉一好寶貝——你們的好些神妙我都用不上,最好是直接些的…堅不可摧、穿梭太虛,這等一定能發揮作用的為好!”

李周巍略微思量,問道:

“鶴抱石…道友可有所需?此物能點綴法器,有穿梭之能,是『真炁』一道,與諸道相合。”

明慧真認不得這什麼鶴抱石,只聽著有穿梭之能,換來並不算白白浪費,就已經暗暗慶幸,表面上卻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笑道:

“我正需此物!”

李周巍便點了頭。

可惜鶴抱石還在李曦明手上,一時取不得,便談好了到時叫人送去,李周巍一摸袖子,心中暗歎:

‘洞天中所得,除了離火靈資,已經揮霍的差不多了,就連長霄山得來的也就剩了個【綢繆心冰】值得一提…終歸是不夠用的!’

明慧手中的灴火從北方得來,又經過釋修錘鍊,才到明慧手中轉頭就到了李曦明手裡,顯然不大謹慎,灴火又非家中所需…好在家中有【閏陽法】,雖然涉及灴火的極少,可此事可以先試試,再不濟也要把釋修的痕跡給抹除了。

‘此事…對於叔公不過易如反掌。’

明慧終究是北釋,李周巍也不同他多說,駕風而起,一路向西離去。

明慧則收了手,明明獻了寶貝,卻沒有多少心疼之色,將手在袈裟上搓了兩下,把一堆金器收進袖子裡,心中琢磨起來:

‘只夠那靈火的三成,也不知【聽魂桑木】有幾份。’

自家師尊魂魄出了問題,一度破了道法,只好在這些年破而後立,轉修他道,在術法上突飛猛進,在仙釋兩道皆有成就,魂魄上的事情其實也不急了。

明慧暗暗心焦:

‘這位參與的事情沒一個是好對付的…站在一邊都要擔心小命,這回又和龍子鬥起來,這我能如何折騰!’

‘罷了罷了…回去問問師尊,只把兩位的那些話複述一遍,叫他聽一聽,興許會有什麼收穫…這白麟已經有些生疑了,下次可不能這麼大手筆…要貪婪一些…’

他收起祥雲,在原地一蹬,當即化為一道金光閃閃的色彩,闖入太虛,消失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海中的雲霧才變得濃厚起來,天空中雷鳴不止,那一重重的黑雲疊堆,似乎有什麼龐然大物從空中游過。

濃濃的迷霧之中,魔雲升騰,那黑衣男子仍站在天際,雙手負在身後,眸中湧動著一重重紫黑之氣,神色有些複雜:

‘備海龍王…東方遊隕落多年…白龍祧已是他作主了。’

明明與李周巍大戰一場,又被東方烈雲匆匆趕走,廣缶的目光卻沒有半點波動,而是靜靜地盯著西方,直到身邊傳來淡淡的話語聲:

“如何。”

這隻妖龍的眸間再沒有冰冷的殺意,而是清晰的猜忌:

“他們猜得穩,我卻不認為落霞會做這樣的事情。”

“哦?”

身邊的話語還多了幾分情緒:

“你覺得他們做不到?”

廣缶搖頭:

“他們能做,卻不會在陰司眼皮底下做…沒有意義,也違背了落霞行事,或者說——落霞不屑於這樣做。”

一旁的聲音一滯,問道:

“哪怕…讓『明陽』登新主?”

這隻妖龍袖間盪漾出滾滾的魔氣來,抬眉望向天際,一直看向那遠方沉在雲海裡的太陽,淡淡地道:

“能不能登不好說,可他們不會怕,『玉真』登位,你可見天上怕過?相反,他們為天地慶、為霞光慶,慶賀那位玉真主再也不會回來了。”

“從此多一分靖平。”

……

日月同輝天地。

雲氣嫋嫋,幻彩交織,李曦明慢慢從入定之中醒來,閣樓之中的天光為之一收。

遂起身抬手,指尖上冒出一兩點金光,圍繞著手腕盤旋一週,落回指間,白金色道衣的真人微微抬頭:

“『天下明』圓滿了!”

這『天下明』仙基前後修行又用去不止他一枚紫府靈丹,還是明陽一道【麟光照一丹】…更別提花費的時間精力了!

‘難怪要奪人仙基…這一次修煉,除了紫府靈丹、金丹一級的洞天福地,這還是有籙氣加持的!如若無此提升,速度慢上三四倍,要修到何時去!’

他心頭暗歎:

‘哪怕練成了這次失敗的可能也不小…如若我無功法、或是卡在仙檻也就罷了,大可外出佈局落子,還有些鬆弛,偏偏是神通在前而不能得,真是錘鍊心智…’

李曦明上前一步,踏出洞天,從內陣中現身,再踏一步,已經到了梔景山間。

山間天光爍爍,青年正立在梔子樹下,默默思量,見了李曦明現身,李周巍轉頭抱手:

“叔公!”

李曦明笑了笑:

“回來得好快!”

“已經小半年了。”

李周巍的神色略有陰鬱,搖頭道:

“在殷洲和一位龍子鬥了法,行跡已經暴露,南海也來不及去了,只能急切趕回來…只慶幸明慧的事情解決,不算白跑一趟。”

“什麼?!”

李曦明心底一駭,問道:

“龍子?鼎矯?怎地會到這地步!”

李周巍踱著步,將殷洲的事一一談了,這才沉聲道:

“我早就疑慮廣缶殺不得我,可東方烈雲現身的一刻終究是吃下了一顆定心丸——時至今日,陰司、落霞皆見過面,尤其是楊氏以王位予我,如今我李周巍已經是一顆在棋盤上的明子,龍屬沒有貿然拔出它的可能了。”

“興許我當日回絕了楊氏的王位,今日才會有那麼一線可能死在殷洲…如要動手,恐怕是白龍殺我。”

李曦明愣了愣,疑道:

“白龍?鼎矯?這…他不是與你親善麼!”

李周巍默默搖頭,答道:

“不是他,是備海…鼎矯奉命行事,當年只是築基,立足的角度是截然不同的。”

其實李周巍從來不覺得龍屬諸祧之間真的有什麼爭鬥,興許有不同的立場,可最終目的都是相同的。

“叔公,諸祧對我的態度不同,僅僅代表著龍屬的幾方面考慮而已…”

李周巍微微低聲,答道:

“對待我李周巍,龍屬從情感上也好、謀劃上也罷,都是有衝突的,龍屬當然不希望我加速明陽隕落…可這不代表著他們對李乾元有多親近,就如同我鬥法之時所說,龍屬真的有解救明陽的能力、拯救明陽的心思,今日何必有我李周巍?”

“既然有李周巍、有白麒麟出入龍宮,龍屬的根子上一定有要致李乾元於死地的成分!”

他一字一句地道:

“但使位有主,何人坐不得。”

李曦明與他對視一眼,心頭便明白了。

龍屬矛盾的立場實則指向了另一個可能——龍屬也希望他求證明陽,可求證果位的結果一定是登上明陽!作為親善龍屬的真君為龍屬求真之路添一筆助力!

‘你李周巍要麼不證,證就要成!’

李曦明欲言又止,見著李周巍諷刺地笑起來:

“至於金性轉世?不知叔公信不信,我是不信的。”

他李周巍哪有那麼大的面子?龍屬為何幫他?因為是明陽,既然轉世修他道,為何還要幫他李周巍?既然他不能給龍屬帶來利益,龍屬何必要發慈悲花費一份金性讓他轉世?難道是欠缺一紫府嗎?!

‘收性自能作金虹,成仙若有道,豈使爾得之!’

做為落霞的仙人手段,戲中妖鬼對山上的諷刺不止是落霞對龍屬口吻的猜測,更是對龍屬手段的反諷!

從頭到尾,金性轉世恐怕只是敷衍他叫他尋死的手段!

‘正是有這一道緣由在,龍屬才會顯得徘徊不定,根本不是什麼魏李的舊情而對我留手,笑話,堂堂龍屬,豈會記你一個魏李後裔的情誼!’

也就是說,以東方烈雲為首的白龍一祧所謂的轉世毫無意義,龍屬做不到、甚至是不想做!只是求穩,並不覺得他能成就,欲他不要衝擊果位,好好去死而已!

廣缶這才會在大戰中冷笑,放出所謂的【誰憎惡魏李明陽?是鼎矯還是我?李周巍…你可想清楚了】這一類的話來!

那麼廣缶難道是正如他口中一般親善魏國麼?同樣不是!他親善的是什麼…是魏李明陽而不是李乾元,誰能坐在那個位置上他就支援誰…本質上正是龍屬更希望得到一個新的明陽真君支援而非一個半死不活的李乾元!這份意志才叫廣缶出手!

而主張激進黑龍祧也對他並沒有十足的信任,廣缶只是試一試他的水,故意出言挑釁——看一看他有沒有證位的那份悖逆之心與能力!

甚至在這場對話中,那份悖逆之心比能力還要重要。

可一旁的白龍祧虎視眈眈,李周巍有九成的把握——這位備海龍王以求穩為主,迫切地希望他牽扯著整個北方的注意力在世間走上這麼一遭,最後安安分分安然隕落!

正是因此,東方烈雲才會特地點出【乾陽鐲】的寓意!

李曦明望著他的金眸,良久才道:

“他們這是將你…夾在中間,竟沒有一個確切的態度…”

李周巍緩緩閉目:

“確切的態度…殺了我也好,全力支援我也罷,是要代價的,是要被其餘兩家反制的…他們不是付不起代價,是在等。”

“如果我果真不堪,便作殺害謀,如我真是個悖逆明陽,登為君位之人,不一定如上曜正位霸道兇悍、以正馭臣,卻一定如陽極逆位般偽忠矯色,以奇悖君…豈會懼怕兩祧之拉鋸?”

李曦明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晚輩露出令人悚然的笑容:

“他們…是在擔心我不夠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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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不墮之輝

天光徹照。

李曦明在山間聽了一陣,久久不語,聽著李周巍低沉地道:

“這事情遠未結束,隨著新朝立起,南北之爭,東方烈雲那裡的壓力會越來越大,還須安撫…龍屬…最後不但信不得,恐怕還會走到對立面。”

李曦明終究是聽到這樣一句話,他神色中閃過一絲無奈之色:

“李氏…在龍屬膝下也沒有一席喘息之地麼…”

李周巍微微轉頭,目光從對方的臉上移到桌面上的杯裡,搖頭道:

“這卻不盡然,成功自是萬事大吉,如若失敗了,諸嗣須斷絕,可闕宛、其餘諸脈不失為崇州崔氏。”

李曦明略有疑色,見著李周巍答道:

“這也是我選擇闕宛外出…而非絳遷外出的緣故,她非是金瞳子,你我手段安排得好,加之今後她如果有求『全丹』的一絲可能,有利可圖,一席群夷之地,並非不可能。”

他加重了語氣,道:

“畢竟列海的雷霆,是挪不去的!我見過大人…她在龍屬極受看重!”

這一串話叫李曦明升起幾分思慮之色來,仔仔細細思量了一陣,覺得有幾分道理,嘆了口氣,點道:

“只望著姑姑在龍君眼前說話管用。”

“反倒是金羽…今後說不準有得折騰!”

李周巍不去提,只將崇州見聞一一談了,取出那【袖邸演化致臻術】給李曦明,李曦明也來不及多看,突然皺眉問道:

“金羽那位大人的威名,我也略有涉及,既然如此…他是從魏滅的屍骨上站起來的,一定不希望魏帝苟延殘喘,指不準對你也有念想…至於是不是幫助…”

李周巍搖頭:

“這位大人的謀劃不可多估量,安知金羽這些年來對我家的舉動是不是在落子,至於叔公說他是從魏滅屍骨上站起來…我看不盡然,聽著他年歲的描述,更像是他本來就在尊位上,大魏滅亡不過是他一場借來正名的法事。”

“借來正名的法事…”

他說的如此直白,叫李曦明沉默下去,望著晚輩炯炯的目光,心中怦怦直跳:

‘意思是…庚兌之變…’

既然真螭能有【淥解合水】,庚兌之間的移變極有可能來自於這位太元真君…如此大範圍的、幾乎涉及到當今流行的絕大部分庚兌靈物之間的移變,足以見這位太元真君對當今時局的影響、對果位的掌控有多麼深刻!

‘庚兌之變…按理來說有兩位,這一位既然是兌,另外可能是庚…也不知是什麼年代的人物了…’

他不敢多說,只能趕忙轉了話題,答道:

“你說得對,天霍還欠我一個人情,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我如今越看越像一個替我家出手的幌子…這些尊位上的人的態度…其實早就有痕跡了。”

這晚輩也不談了,笑道:

“眼下卻有個好訊息。”

便見李周巍從袖口中取出一盒來,放在案上:

“這是【聽紫意炁】。”

李曦明低了眉,望見那盒中層層疊疊籠罩的朦朧紫氣,李周巍道:

“此物從明慧手中取來,有助於突破神通,特地為叔公準備的…我估摸著與【明真合神丹】也差不遠了…叔公既然出關,想必仙基圓滿,正好服下。”

“這…”

李曦明微微一愣,捧起來看,皺眉道:

“這是好東西,不知能不能與【明真合神丹】一同用上,應當合在一塊讓你邁過參紫才是…”

李周巍搖頭笑道:

“如若時局允許,參紫仙檻最好能將我卡一卡,多些時間謀劃,用不上這些東西,叔公取去用就是,叔公的仙檻才要緊。”

“我卻不盼著參紫了!”

李曦明嘆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要看兩方局勢的變化,倘若勾結著要殺傷湖上,你不去突破,湖上一定要死人的。”

李周巍一陣默然,不去答他,看著他把靈物收好,則道:

“本是定好了兩方交換,不曾想我才回了湖上,就有位【曲巳山】的廖真人前來,【鶴抱石】叔公放在族中,我便取過【聽紫意炁】,讓他把【鶴抱石】送去。”

於是翻手亮出一寶珠來,金光灼灼、琉璃色彩,頗有些迷幻之威,讓李曦明瞧了個仔細,這青年便笑道:

“這才是好寶貝!”

“嗯?”

李曦明赫然抬眉,訝道:

“『灴火』?”

李曦明在控火一處造詣極高,含著喜色用靈識觀察起來,半晌方道:

“我看像【光赤魃火】,是『灴火』失精和之正,抽地火之煞,奪熱而殺身之火,本就是用來鬥法殺敵的上好靈火,價值不菲…只是被釋修多動了手腳,多了些華光迷亂之氣,便不美了。”

他疑道:

“是明慧給你的?這是有所求!”

李周巍點頭:

“一是叔公【聽魂桑木】的事情,二是求一求南下之時,儲存法軀,可我看他不老實,仍有心計,不知在謀劃什麼。”

這話讓道人起身,在山間轉了兩圈,卻又捨不得手上這靈火,正色道:

“從沒有白來的好事,他必有所圖,指不準這【鶴抱石】的事情也有貓膩。”

李周巍點頭:

“蓮花寺這麼些年獨善其身,一定有謀劃,我早早考慮過了,【光赤魃火】要不得…先試一試【閏陽法】,如若無法處置,還需找一二位修火德的換一換。”

李曦明深有同感地點頭,掐起一縷神通,又從中捏出一縷光焰來,將光焰放在指尖,神通三叩,算了好一陣,有些猶豫地搖頭:

“【閏陽法】以真離牡三火為主,【光赤魃火】是『灴火』,我以【閏陽法】算了算…雖然有釋修華光幹擾,卻也八九不離十——恐怕不像個落在術法中的…”

他收了神通,思慮道:

“這東西本可以問一問鈞蹇真人,他修行火德,身上寶物頗多,最是合適,可我打聽過好幾次,他這些年都在解羽地求道,並未回南方…如今想想,恐怕也是不想淌越國這趟渾水。”

“如今郭南杌在,倒可以請他問一問那婆羅埵的靈雀禍陽…”

李曦明遲疑片刻,搖頭道:

“只可惜…釋修用那些古里古怪的術法改了,惹得這東西四不像,如若我們要改,又得砸靈資進去,最好能談好了,讓他們自己拿回去煉化、驅除駁雜。”

他在冥思苦想,李周巍卻問道:

“郭南杌?”

李周巍皺眉,聽著李曦明把前後的訊息講了,直叫金眸男子站起身來,思忖良久。

“我說那曲巳山的真人何來那樣的熱情…”

他好一陣才抬起頭,笑道:

“好算盤,有膽色。”

李曦明有些無奈地搖頭,聽著李周巍笑道:

“畢竟我家往後一定少不得好處,他們失了太陽光輝,地位尷尬,還需要熬出這段亂世,他家老真人倒是有一雙慧眼,只是這三十年定得保守。”

“我李周巍就算是求位不得而死,又豈止三十年。”

李曦明答道:

“我又何嘗不知,況雨早早與我講明瞭,他家老真人撐不了多久了,兩方互補,我今日允了郭南杌,也是各取所需……至少,我們能少很多麻煩事。”

“至於三十年…投石問路而已。”

李周巍這才暗暗點頭,笑道:

“正巧,我急急趕回,來不及前往南順羅闍,如若此人信得過,也順道讓他處置。”

李曦明鄭重道:

“青衍的事情也是…可曲巳山信得過,郭南杌卻未必,我們在南海沒有勢力,也看不住他族人,再說…他一介紫府,只要肯不要臉,脫了身往天地哪個角落一躲,哪還有法子找他回來…先以小事委之,多試一試他這個人。”

見李曦明心中有分寸,李周巍便把心放下來,李曦明卻搖頭道:

“我卻有一事思慮…當年我修行秘法,能借助持有靈寶【淮江圖】的啟示修行,頗有益處…於是今日絳遷修行,我便取了【重火兩明儀】過去。”

他面上浮現出幾分疑慮之色:

“可…【重火兩明儀】竟然對他的修行沒有幾分助力…”

李周巍當年修行秘法一氣呵成,也沒想過什麼靈寶不靈寶的,倒是沒想到這方面,可他如今的道行不低,只一思慮,答道:

“我也見過那靈寶了,【淮江圖】不比尋常,本不算什麼上等寶物,可圖上有上曜真君的字跡,由是得玄妙…”

李曦明這下懂了,裝作咬牙切齒地笑道:

“遲早要把這東西取過來!”

李周巍失笑搖頭,問道:

“【萬乘誅光帝書】的事情,叔公可有留意?”

“這是要緊事,忘不得!”

李曦明笑道:

“這【萬乘誅光帝書】,卷中記載須採【紆尊駕光之氣】,需有宗族尊位之氣、帝王之氣所鍾,或折戟沉沙、紆尊受誅之所,或受命而奉起、滌清仇讎之殿,以萬千人著甲而拜祀,加之明陽天色輔佐,半年方得一縷。”

這叫李周巍沉沉思量了,皺眉道:

“還要折騰這麼一遭?”

李曦明面色卻古怪,答道:

“用不著,我以神通探查,一一派人去過,這堂堂望月湖,得以入選的山、殿,多達四處,甚至…甚至…北岸都有。”

李周巍頓時點頭:

“倒也是…望月湖百年血淚盈襟,當得起一氣。”

李曦明只顧著思慮,答道:

“我挑來挑去,覺得帝王氣要比他物強,大厥庭為世代王者所居,也比其餘幾處要高貴、便捷,便在大厥庭採氣。”

“算算日子,不過三四年功夫。”

李周巍卻不急,他修行速度極快,『君蹈危』才成了不久,過猶不及,接二連三煉就神通,縱使是他有命數也吃不消,只點頭道:

“麻煩叔公。”

李曦明神色多了幾分複雜,答道:

“其實…自家祖地背後的眉尺山…也是能用上的,只是本不是寶地,氣機也有幾分鬱結,採氣起來估摸著不太順暢。”

“那兒…是仲脈先祖…通崖公的隕落之處,是我仲父受命…”

這叫李周巍沉默片刻,答道:

“明煌誓殺參淥馥。”

“哎!”

自破長霄以來,李曦明的心念始終不通達,龍屬的事情又讓他心焦,如今一句話落下,竟然叫他凝哽起來,答道:

“這…境地,如何是個頭?看著是烈火烹油,卻舉頭有神明,處處要人為難,苦了你還要念著南疆的妖王…”

李周巍默然搖頭,答道:

“叔公…這事卻不是這麼算,周巍哪怕受天地大勢裹挾,可先輩之仇不能不報!至於周巍有無能為力處,慨然殺身,此仇自留有後人復之。”

他用這話安慰了李曦明,叫他似乎得了什麼允諾,暗暗嘆氣,聽得更悵然了,面上收起感慨,起身收起【聽紫意炁】,嘆道:

“我這就去調息,神通成敗,在此一役了!絕不能輕易放鬆。”

李周巍點頭,送他出山,這才在滾滾的花雨之中站定,突然沉默了。

這金眸青年負手走了一圈,目光冰冷:

‘昔年自覺諸子不能存,遂不入族譜,可如今…怕是輕易舉族而覆!’

他輕輕伸出手來,繪著金紋的衣袖在天光之中熠熠生輝,掌心落下一二片梔子花來:

‘叔公…其實沒有什麼可留有後人復之的,晚輩殺參淥馥,是因為所揹負的、所執著的都應當在我手裡結束,周巍爭的不是昔年,也不是當下,更不是三代、十代,而是萬世不墮之輝。’

‘快兩千年了…明陽這樣一個不穩定的、與山上互為仇讎的道統,一個耗費落霞山近兩千年心血的道統,是容不起再一絲的變動的。’

‘我不信落霞和龍屬會對明陽毫無安排,也不信龍宮和山上沒有修明陽的大修士,這條路是不會有回頭路可走的,父親隕落了,兒子不能坐他的位子,那他人就會坐,即使坐不穩,也會先往邊上坐,野心勃勃地等著,無論別人坐不坐得上,只要他們還想坐,作子嗣的還有活路麼?’

‘畢竟…’

他有些自嘲地喃喃道:

“但使位有主,何人坐不得?”

“嘩啦啦…”

微風從山間席捲而來,將那掌間的白花盡數帶走,這青年已經消失不見,只餘下紛擾的白花和天光之寂靜至極的仙山,大陣緩緩閉鎖,將一切凝滯在過去。

山中天光寂靜,可東邊的雲氣卻在不斷翻滾,凝結成交蛇與水火的模樣交替變化,併火的光輝越來越淡,很快被趕回北邊去了。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伯脈嫡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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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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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號為宋

四閔郡。

夜色濃厚,天邊甚至有了白濛濛的跡象,月光黯淡無輝,星辰明亮,等待著即將升起的太陽。

殿闕緊閉,黃錦懸欄,玄紋青瑣,幽暗生光,著青黑色衣甲的兵將靜靜立在臺階前,整片宮闕顯得寂靜至極,偶爾傳來一兩聲鶴鳴,在梁間迴盪。

偶爾有一縷清風徐來,將那掛著的黃錦吹動,大殿上的牌匾底色漆黑,字跡金黃,在夜色中照耀出黃澄澄的光來。

【奉武殿】。

天際上是成百上千、圍繞著大殿統一盤旋的白鶴,羽翼遮天,時不時有一二飄然而下,落在宮殿簷上、臺階側旁,收羽縮腿,作假寐模樣。

這大殿字首滿了長蛇似的錦帛,四向皆有水火交蛇丹墀內道,暗紅的龐大廣場十步一燈臺,跪滿了修士,服制統一,以頭貼地,沒有一分一毫動彈。

而行出百丈,便見九階,丹陛之下仍是廣臺,跪滿了歲數不一、穿著青黑單衣的男女,陰陽相對,方位相符,與臺階之上一一對應,皆是血脈後裔。

哪怕跪滿了成千上萬的修士,整片宮闕中仍是寂靜至極,隨著光彩一點點爬上大殿,這才照出最高處大殿旁的兩人。

男子挺胸抬眉,神色矯然,著青衣,腰間一側掛著不曾開啟的卷軸,另一側掛著金符,手中則抱劍。

與他相對而立的女子僅一襲白衣,懷中抱著一畫青黑色玄紋木盒,平靜安寧,只是那木盒中彷彿關了什麼東西,時不時詭異地顫動一下,有水火交織噴湧,卻只能在女子白嫩的手臂上滑落,不能帶來半點傷害。

再向上九階,殿側正立著一男子,身材修長,金目盼顧,生得頗為俊朗,內裡著白,中襯絞纈絹衣,外頭攏了件對襟直領的白紋玄衣,肩綴鶴羽,襯託著他分外挺拔。

正是李絳梁。

他的神色肅穆凝重,一直等到星辰交輝,漸漸黯淡,他終於等不住了,便在階拜了,恭道:

“願陛下即座,乘水火之變,馭交蛇之徵,以正南面,四海蒼生,不勝慶幸。”

男子在階前等了一陣,有一內官從殿側聽了一陣,恭聲傳令道:

“李大人,請。”

李絳梁面色微變,行了一禮,從側殿入內。

側殿入內是十八節臺階,每一階皆是殷殷的紅色,瀑布般的紫色氣流從臺階之上湧下,帶來令人心曠神怡的玄妙感。

上了十八節臺階,這才見一道青黑為底,金色紋路的側門,推了門入內,沖鼻而來就是濃濃的檀香,宮闕之內煙霧瀰漫,只見幾個白影立在這檀香霧中。

原來是數位一絲不掛、淨體無毛髮的女子,臉蛋圓潤,皮膚白皙,或持著青金色的寶衣,或拿著青黑色的綬帶,或蹲或立,姿態各異。動也不動,有如雕像。

這些女子鱗次櫛比,高低不一,主位上仙座背後雕龍畫鳳,兩旁畫著兩隻蛟獸,身形卻綿延伸長,如兩條巨蟒。

位旁立著一青年,掛了一襲簡單的白衣,長髮披散,背對著他立著。

李絳梁不敢抬眉,反倒是後退一步,在門檻前跪下,拜道:

“陛下仁浹含生,道光覆照,臣下凡穢之體,不敢登奉武仙殿,唯伏階前,以聽仙命。”

他略帶顫抖的聲音在殿中迴盪,聽著上方傳來清幽如冰的聲音:

“入殿。”

李絳梁不得不起身,跨過門檻,這才踏入其中,便覺腳底的脆感生生,傳來清脆的破碎聲,白炁之下竟然是滿滿的鹽滷凝結,與霜雪混合,一片晶瑩。

李絳梁收住駭色,緩步到了他身前十步處,正好在那諸多如同器物般的女子前停住,拜道:

“臣在。”

這才見上方的男子轉過身來,踏階而下,遂有紫氣橫陳,白霜凝結,那一張面孔短眼烏眸,兩眉俊美,定定地瞧著他看。

“你來。”

李絳梁告罪一聲,立刻從那女子的手中拿起青黑衣的內袍,替他披上,楊浞靜靜地盯著他看,開口道:

“當年孤在道上出手,為那一二小修討要被貪墨的資糧,正見了你南下游歷,由是結交…如今想來,歷歷在目。”

他微微一笑,挑眉道:

“可曾想過…有幾分算計。”

提起此事,李絳梁目光低垂,答道:

“稟陛下…絳梁見不到算計,只是畢生夙願,有一寄託之處,不湮於宗族苟且,有解救蒼生之力,這便夠了…”

“解救蒼生…”

楊浞靜靜地盯著他,雙唇動了動,沒有開口,將神色收斂了,答道:

“你自小與孤相交,為孤妹婿,又獨尊於諸臣之上,今日應有你一份功勞。”

李絳梁是半點不敢當,恭身道:

“陛下乃萬乘之尊,受命於天,其數有定,非臣所能據功,唯侍奉殿前,唯命是從。”

楊浞依舊盯著他看:

“這話說不得,若非有你,今日的大宋不知要少多少子民,要多多少尸位素餐之徒,孤成帝雖不能為金丹,卻也威能無窮,你應得一份光。”

“仰賴皇恩。”

楊浞轉了目光,隨口道:

“諸王之中,魏王最貴,爭南北之氣運,定淮左諸宗,諸嗣少不得封賞,今日封王,應派哪位使者?”

李絳梁只持起白羅中單、黻領青緣的玄衣來,為他著上,答道:

“臣避嫌不敢答。”

楊浞掃了他一眼,道:

“你去尷尬,便讓寧真人去。”

李絳梁唯唯從命,再為他加袞服,聽著這真炁轉世、貴不可言的大人淡淡地道:

“黎夏一帶、大欲荼毒,是孤下的不殺一人命令,言出而諸修景從,只有你勸孤不得讓餘孽流入郡中,孰忠孰佞,自然分明。”

李絳梁遲疑片刻,沒有去拿下一條綬帶,而是跪倒在地,低聲道:

“臣愚昧不解…既然陛下有滌清之能,何不神妙運轉,一氣解脫,將金蓮孽力消弭,而是任憑他們入郡…恐怕黎夏今後將有邪教興復,百年不得平。”

楊浞那雙眉眼靜靜地盯著他,答道:

“金蓮孽力所居,改了就是改了,相當於讓他們讀了這麼多年的經書,哪怕大欲退去,依舊是蠱惑過的,一個人見了鬼怪,哪怕孤叫鬼怪退去了,依舊不能讓他恢復沒有見過鬼怪的心念,除非孤去動他們的魂魄。”

“如今唯有一心自發的虔誠,他人願意信釋,你若以神妙改他,便與釋修無異。”

“以己心改世人,是魏帝、社稷的道統,非天武之道,大欲荼毒時,黎夏之眾未有不信的自由,今孤治世,他們卻有不信我的自由,既然大欲道已經走了,孤要他們自己選。”

李絳梁只得低眉,答道:

“臣魯莽。”

他跪坐在地,持起玄紋白玉靴來,楊浞一邊抬腳,一邊道:

“新朝立成,北方有你父親,交趾卻不能丟,須封一都護,劉白既然是紫府,又有楚國兵符,你就去一趟交趾,讓他去鎮守。”

“至於府名。”

他頓了頓,李絳梁則恭聲道:

“我等商議過,交趾俯視石塘,有平定一海之責,有宋一朝,可稱【靖海】。”

這話讓楊浞瞳孔微微放大,皺眉道:

“不知事的…【靖】字不好,犯了尊者諱,以【靜】代之,鎮之以靜,定而永安,就叫【靜海都護府】罷。”

“是!”

李絳梁不敢問是冒犯了哪位尊者的諱,連忙應答,跪結實了,奉起那前圓後方,五采十二旒的冠來,把頭埋得極低。

這帝冠他自然沒有替楊浞佩戴的資格。

可這位即將登位宋帝持著冠不語,盯著那帝冠看,冷冷地道:

“帝命…本起於魏,帝冠亦是仿魏,前圓後方,以示天地至陽之樞,五采十二旒,以代五德十二炁,齊梁拾人牙慧,一個是『曦炁』,一個是『邃炁』,不過是人家十二旒之一,也戴此帝冠。”

“如今『真炁』得道,學為魏制,卻是何解?”

李絳梁心中一寒。

這帝儀可不是他李絳梁自個自作主張,是與楊闐幽一一對應過的,一路可以追溯到楊銳儀身上…楊浞這話問的可未必是他!

可哪怕問的不是他,他照樣要答,恭聲道:

“回稟陛下,帝君脫俗,拱手而治,寧雖奉魏朔,卻是諸家共立之,採用五采十二旒,今日真炁復立,當從舊制。”

“帝君。”

楊浞挑眉道:

“修仙之人,喜好一個【真】字,奪天地之造化,以此為真,天武成真為帝,非是成帝而真,故常以真君稱祂,帝命一事,豈不多餘?”

李絳梁冷汗漸出,只恭聲道:

“為安天下爾!”

“哈哈哈哈哈!”

楊浞將帝冠帶上,李絳梁便跪倒在旁,感受著濃烈的雲氣,從身邊飄渺而出,知是宋帝從白氣之中穩步而下。

宋帝在殿門前停了,一手按在宮門前,淡淡地道:

“你們稱呼祂帝君,卻不知他求真而不求帝,所謂正性止淫,是前人手筆,仁威無限,也不知是對誰的仁,總之不是蒼生——蒼生如若重過求真,豈有去往界外的道理?”

李絳梁竟不知如何答他,只看著他從大殿之中踱出,殿外呼聲震天,水火動盪,天色青甸甸、藍盈盈,無數玄光充斥。

一條條色彩斑斕的長蛇從空中掉落,在白淨的臺階上聳動地攀爬著,李絳梁眼前的紫氣越發濃厚,只感受到一條條冰冷黏膩的蛇類。繞著手臂攀爬,紛紛從身邊穿梭而去。

他的心中出奇地沒有半點喜色,而是無盡的迷茫,甚至有了股怪異的錯愕。

當年他南下護送車隊,那位與他飲酒交心的豪俠…果真是這位宋帝麼?

‘如果當年的靖平越國、立下一朝並非你所求,何來得這樣浩蕩的局勢?當年的楊浞,豈會說這樣的話…陛下…到底想做什麼?’

外頭的鐘鼎之聲齊鳴,有司唱禮,似乎行封賞之事,隱約聽見依稀,李絳梁只跪在殿中,發覺左右的白霧已經迅速散去,那一具具女體仍凝結在殿中。

這些身體早已經凝結如玉,化為無垢之石,卻又白裡透著粉嫩,飄著幽幽的桃香,眼神靈動,一個個彷彿隨時要動起來。

他微微起身,低著的頭始終朝向帝王,很自然地從側面穿行而出,到了殿外跪下。

“咚!”

玄妙的鐘聲赫然響起,隨著百官叩首,萬千白鶴從天空中落下,展翅越過無數跪倒在地的修士,撲騰地落在次一級的廣臺,落在那成千上萬的男女後嗣之中。

這些白鶴的體型龐大,帶著滾滾的狂風、翻滾的水火,跪在地上的男女卻毫無察覺,只由著白鶴落足,一一停靠在一旁的燈柱上。

“咚!”

再一次叩首,一隻只落在人群之中的龐大白鶴獨腳立起,廣闊的羽翼隨著鐘鼎之聲開啟,將左右的男女一一遮蓋住,嚴絲合縫,使得階梯下唯有無盡的白。

這白色與天上的白色渾然一體,一下迷住了李絳梁的眼,讓他迅速低下頭去。

“天之歷數,降在修武,淮間得國,撥亂濟民,多歷年載…暨天武逾世,幾於顛墜…今歲顛撲水火,性在我身,仙章在先,再行修武…託兆民之上,開國建侯,酬諸家之望,立邦為帝…”

恢宏的仙音在空中迴盪,天際上滾動著無數水火,楊浞上前一步,淡淡地道:

“其號為宋。”

“咚!”

李絳梁再次抬起頭來,天色正到了昧旦之時,月光暗淡,太陽未起,卻有一顆明亮如日的星辰突然光芒大放,照耀世間,如同玄天之神明,靜靜注視著大地。

這光芒刺目,卻使李絳梁忍不住生出淚來。

修武星明!

“嗡…”

霎時間天地光明,太虛動響,有水火交織,動盪世間,整個江南的修士皆抬起頭來,望向天際,相視而惶恐!

‘天象有變!’

太虛中則更加熱鬧,空寂無人的黑暗中冒出一道又一道的光彩,或掐指而算,或沉沉思慮,低眉不語。

‘靈氛變動了…’

可這大殿之下唯有惶恐,哪怕是等在殿前的諸位真人亦低下了眉,默然不語,忽然聽見一旁有清亮的聲音響起,語氣中帶著恭敬與肅穆:

“寧氏…”

“為陛下獻龍筋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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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章 而仙

望月湖。

春風吹拂,雨水充沛,飄搖的風中落下一青年,著白衣,腰上掛劍,乘風往來,有思慮之色:

‘春色復來了…算算日子,應去見見小叔。’

時間彈指而過,李遂寧如今已是練氣五層,乘風弄光,叫左右投來羨慕的目光。

‘前世此時…我還在閉關求取練氣罷!’

他李遂寧明面上是求學問道,實則與李氏所有嫡系不同,什麼陣道、什麼道論秘法、什麼身法術訣、他是半點不理會,這些年來就兩個字——修行!

無他,這些東西他李遂寧前世早琢磨透了,甚至作為曾經的築基修士、李氏走到最後為數不多的頂樑柱,他的道行比湖上絕大多數人都要高!

他的修為上更是可怕,有了前世的經驗,修行速度極快,如今距離練氣六層不過一步,那枚虛丹越發明亮,期待著即將到來的仙基。

而前世就在李氏成就築基的他頗為明白,只要他踏過這兩步,到達練氣七層,家中的靈丹妙藥便能推他上練氣九層,摸到築基的壁壘。

‘我今年才二十歲,如若一步踏出,極有可能是二十二歲左右的練氣九層…實在太顯眼了!’

自家的兩位真人,魏王是比不得的,二十出頭的築基,多少年才出這麼一個,昭景真人三十二三築基,算一算要是二十八九才練氣九層!

他遂稍稍收斂,在練氣六層卡一卡,在湖上按著舊時的記憶收羅些人物,把一個個的關係預先打好。

李遂寧本在默默思量,突然在半途停了,著眼遠眺,見著一身披斗笠的男子正在春雨之中搖櫓而來。

他才看了一眼,表情複雜起來。

‘原來…原來五叔公在此。’

李遂寧重生而來,其實早早見過李周暝,是在入洲的禮儀時見的,當時的李周暝露了露面,可他哪裡能耐得住寂寞,才聽了個開頭,壓不住性子,立刻就走了。

李遂寧急著去找功法,後來又見了李絳淳,李周暝卻因為連夜看戲,被李玄宣趕去閉關,便錯過了見面的機會。

李遂寧回了山,卻又撞上真人服用靈物,本應抓緊時間在梔景山修行,可等來等去,不見李曦明,反倒是見了幾次魏王,一直耽擱到今日。

他斷然想不到,李曦明同樣被李周巍趕去閉關了,只當是真人行蹤不可琢磨,反正梔景山靈機濃厚,修行一點也沒耽擱。

當下心中忐忑起來,在雨中飛近,發覺這位五公子持著根破木棍,削得不倫不類,似乎在叉魚,突然見了他,抬眉笑道:

“好俊的哥兒!”

‘……這…’

‘是五叔公麼?’

李遂寧當然知道這位叔公早年有些荒唐事,一度荒唐到說長輩喪話的地步,甚至這個人還是自家先祖李曦晅,但他前世在湖上的時光實在接觸不多,只見著這堂堂築基修士在叉魚,略有怪異,答道:

“晚輩遂寧…”

“嘿。”

這公子抬了木棍,似乎在觀察他的表情,將木棍上的魚給摘下來,笑道:

“我能不知道麼!進來坐坐!”

李遂寧看他一身貴氣,滿面嬉笑,哪能與前世那面色蒼白、仙基損傷的家主劃到一塊去?只是聽慣了他命令,下意識地落在舟上。

李周暝一掀簾子,立刻有股暖風吹拂而出,內裡的銅爐燒著紅彤彤的炭火,卻有一妙齡女子端坐其中,抱著琵琶,低眉等著。

“這……”

李遂寧嚇了一跳,邁進去的半隻腳又收回來,愣愣地看向李周暝。

李周暝面色感慨,搖頭道:

“她出身寒微,流離失所,正巧撞上我,這春寒料峭的,讓她暖一暖。”

“…”

李遂寧欲言又止。

‘這也很難取信於人啊…叔公。’

李周暝卻一副渾然不覺的模樣,將手中的魚兒掛在一旁,回過身來,笑道:

“你別看她,她是窮苦孩子,哪裡會彈這種高雅的東西,是入了舟卻兩手空空,我這人虛榮,附庸風雅,讓她抱個琵琶妝點。”

李遂寧竟不知答他什麼,只覺得喉嚨乾澀,定定地看了他兩眼,挨著邊坐下,看著他倒酒,一時間竟然走了神。

前世最後一次飲酒,是與李周達…這位族中的叔公脾氣暴烈,手段殘忍,殺人無數,王渠綰領兵而下,與宋交戰,李遂寧為他踐行,看他慨然而出,戰死北岸。

“咕嘟嘟……”

酒液澄清,香氣撲鼻,李周暝一抬手,放到自己跟前,先抿一口,再給他倒,李遂寧靜靜地看著,聽著李周暝嘿嘿一笑,略有心虛地道:

“今兒也就遇見了你,換做別人…我也懶得理他…只是…只是…”

他添了酒,道:

“可省得讓咱夏大人曉得了…”

李遂寧這才想起他懼內,在湖上時,李周暝事事拗不過那位叔婆,到了南疆反倒不同了,夏綬魚柔和起來成了賢內助…只是眾人再沒有調侃她的心思,而這樣的時光也不算長久。

李周暝只望著他,笑嘻嘻地道:

“我見過你弟弟,真是頂聰明的,他太爺…那個李承宰,半點事也不懂,我極不喜歡,凡事只好委屈他!”

這公子一張口就不是好聽話,李遂寧一愣,連忙道:

“東邸多有不對,長輩糊塗…卻不能怪罪小輩…”

他可不想讓李遂寬受折騰,這弟弟前世就是因為先輩之事,終日鬱鬱寡歡…今生他再不願見到這場景,只咬牙低聲道:

“東邸先輩的事,不是弟弟一人的事情…”

李周暝始終靜靜地看著他,嘴角含著笑飲酒,目光卻沒有半點轉移,這才道:

“我說委屈他,又不是折騰他,你太愛護了。”

李遂寧這才猛然醒悟,他習慣了前世李周暝的果斷行事,鎮壓動亂的手段,卻忘了眼前這位公子此時不過是湖上一紈絝而已!即使不快,哪有閒情去折騰一個晚輩!

他後知後覺,心中釋然地苦笑起來,連連告罪,李周暝卻笑著誇他,只是眉宇中始終有幾分疑惑,說起了玩笑話:

“湖上有人怕我,可嫡系裡你可是第一個…我這無用之人,有什麼好怕的!”

李遂寧方要多說,卻覺得兩眼金光直冒,昏不識物,一身真元躁動,鼻間隱約有血,氣海之中的虛丹上下浮動,不斷感應。

眼前的李周暝已然起身而出,李遂寧更是強忍不適,一步邁出,抬眉便往天上看!

中天一片光明,驟然升起一顆明媚的星辰來!

‘修武星…宋帝登基了!是了,也是這個時候,只是當年我在閉關,功法也不曾對太虛這樣敏感…’

這股熟悉的、彷彿在仙神注視之下無力感湧上心頭,讓李遂寧咬緊牙關,這些年的修行時光中,李遂寧回想過千百次這場景,總忘不得昨日種種:

‘大宋可信麼?李楊之交,有多少情分?’

楊氏與楊浞不可一概而論,楊浞是楊氏的楊浞,哪怕到了最後也不過是個平等地位,可李氏是魏王的李氏,楊氏與李氏若有相合、衝突,當在楊氏與魏王。

‘陰司在利用我家,未必不是在利用楊浞,恐怕以陰司那位的仙人手段,哪怕真冒出來一位天武真君,也很難從祂手中走脫…可對陰司來說,無論怎樣楊浞都比魏王更加可靠。’

也正是因此,哪怕他李氏落敗,走到了南疆,在李周暝身隕後被淥水所化,他楊浞依舊在當他的帝王,直到李遂寧隕落的那天,他依舊沒能等到這位帝王與他的賢太子的結局。

唯一值得一談的是,這位大宋帝王與魏王的關係不算好,甚至算得上冷淡,明面上賞賜眾多,大加進爵,可帝與王的見面屈指可數。

‘大宋…對我家來說是靠山,又是鎖鏈……’

他只能微微吸氣,抬眉望向湖面,掩飾自己的情感色彩:

“【徵平慶武】的時代…要來了。”

……

群山聳起,輕雲環繞,紫氣流淌,殿闕參次。

最高處的紫臺光輝,金光燦燦,瀑布般的紫氣纏綿,凝聚出一紫衣女子。

此女面容年輕,似乎成就神通不久,望向天際的目光中充滿了憂慮,稍稍躊躇:

‘月落日升,將明未明之時。’

她定定地看著,瞳孔倒映著天際的一點白光,久久不語,猶豫再三,終究從袖中取出一紫符來,並在兩指之間,輕輕揮動,即刻踏入一片紫光。

這福地秘境中瀰漫著濃鬱的紫色,茫茫一片,唯有一玉座、一小臺,隨著這位真人上前兩步,顯露出一抹秋黃色。

卻是一秋黃色袍衣的女子跪坐在紫氣之中,眼角點青紋,面容姣好,略帶憔悴,雙手合在胸前,默默運轉神通。

正是汀蘭真人。

聽了動靜,這女子微微偏過頭來,問道:

“文清?”

紫衣真人在她身邊一同跪下,稍稍次她一個身位,低聲道:

“白日明星,靈氛變動,依著古籍參考,是【徵平慶武】…那星辰…則是修武之星了。”

汀蘭真人一陣默然,忍不住咳嗽兩聲,面上微微湧起一點泛紅,答道:

“倒也不稀奇,只是顯得他們心急!”

文清真人低頭不語,語氣多了些不安,答道:

“不知…不知大真人何在…眼下的局勢,實在需要一位…”

她的話才說了一半,便被汀蘭搖頭打斷了,汀蘭以手掩唇,服下丹藥,惹得白氣紛紛,這才答道:

“這仙座背後有祖師提字,你可曉得?”

文清真人愣了愣點頭,聽著汀蘭幽幽地道:

“【修真而後得仙,勿躁勿言,尋紫炁之至境,抱牝而眠】。”

文清真人抬起頭來,汀蘭卻浮現出一抹蒼白的笑:

“從北邊回來…我便明白了,如今更是清晰,所謂修真而後得仙,此真非是道真之真,而是真炁之真,得仙也非是金位之仙,而是仙元之仙——是我道【天修紫炁仙元性】。”

她咳嗽一聲,抬眉道:

“這【天武真炁】修成了…才有【天修紫炁】的通路…師叔…師叔抱牝而眠,就等著那一天…”

文清真人怔怔地看著她,看著汀蘭低眉道:

“故而不躁…故而不言!”

文清真人斷了一分想念,只好答道:

“那我們…”

汀蘭已經站起身來,幽幽地道:

“諸宗之道論,天修、天武二炁當崇【太華經】,經曰:【天武均平陰陽於左,天修斡旋明晦於右】,不但均平陰陽,又置於陰陽之中,二者並立時,天修為陰,天武為陽。”

她將目光轉向這位後輩,咳嗽道:

“避不過的,天修天武關係密切,真炁愛我修,如今天武當世,為尊者位,紫煙福地不能不識相了。”

文清真人悚然抬眉,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從地上站起,皺眉道:

“這如何使得!”

“如今讓出了整個江南,難道…還不夠麼…難道要解散宗門,通通歸到楊氏手下聽命?那與宗門破滅有什麼區別!”

涉及到如此大事,這紫衣真人立刻聽不下去了,有了決絕之色,冷聲道:

“我道是太陽法統!哪怕滅門也要仙門破而真人死,絕沒有辱沒先人的可能!”

不說紫煙門由闞聞兩姓把持,光是山中的道統法門,諸多弟子…以太陽道統的傲氣,自然不能叫文清真人退讓。

汀蘭卻搖頭,安撫道:

“『真炁』不是『明陽』,沒有將你從山中拖出來致忠孝的道理,再者,【天修紫炁仙元性】是仙道飄搖道統,我紫煙門更是吉利喜慶的意象,要的就是仙門,不會叫你我滅門的。”

“天武與天修相親,不會無端而廢,不過是開啟山門,奉尊君命,天武對待仙道極為寬容,豈不見宛陵上宗?”

文清真人這才默默鬆了口氣,卻依舊悵然若失,汀蘭的目光則漫著空洞的冷:

‘難道這樣…太陽道統的體面就保住了麼!’

文清真人又何嘗不知!雙目緊閉,在原地跪坐良久,喃喃道:

“我…我太陽道統…把江南讓給他們了…猶自不夠,還要我等屈從。”

汀蘭低沉地搖頭,目光漸漸冷了,將她扶起來,淡淡地道:

“左一個太陽道統…右一個太陽道統,豈不聞太陽光明,今不復也?凡事都是屈從過來的,司馬氏也好,李氏、陳氏也罷,從不覺得如何,甚至為有了屈從的機會而欣喜若狂…”

“終究是你們在高處站太久了,喜好廣佈靈資,以示太陽之尊貴,膝蓋也彎不下去了。”

這秋黃色衣袍的女子面上閃過一絲嫣紅,穩定住體內的神通,靜靜地道:

“去歲他跪我,今朝反拜他,貴如真螭子,尚受玄擭殺!真君尚不能免,今日免誅於身,一門獲宥,又有何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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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魏王

風光旖旎,彩雲招搖。

洲間的高臺上人影紛紛,主位上真人靜坐,諸位李家修士著了正式的華服,去了袖口繪水紋月色的長袍,收了兵器,解下腰間的玉符,按次第立著。

天邊的雲氣匯聚升騰,從遠方駕出一點金光來,李遂寧定眼看了,前頭是兩匹玉馬,各馱一人,皆為金甲男子,甲後各插一玄紋長旗,手中掣青黑旗、繡著白色的宋字。

後方約有十餘駕金光禮輿、玄光玉絡,大氣恢宏,青湛湛紋白的三簷傘蓋,紅豔豔著烏的旌旗,兩側幡傘戟殳,一一高舉,各色彩光點點,風雨雷電、水火木土,皆位列其中。

李遂寧低了低眉,見著比他前一個身位的李周達橫眉豎眼,這漢子穿不慣袍衣,只將衣物蓋在腰間青銅鈴上,低低地道:

“好大的排場。”

李遂寧心知李周達脾氣暴烈,不覺得宋帝是什麼東西,更不覺得自家的王由得他來封,這話不只在心裡說,前世可是私底下說過的,今日自是不喜這車駕。

好在場上的一個個都壓得住他,李玄宣一瞪,這漢子悻悻地閉嘴了,李遂寧便轉了目光看向另一側。

李周暝位子更靠前,已經與他有些距離了,歪著頭看天,面上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樣,直到那如同活物的玉馬到了天際,駕間提前下來一位白衣美人,這才見他活絡過來,偷摸著看。

‘寧真人…’

李遂寧立刻低了眉,李玄宣已然先李周巍一步迎上去,恭道:

“見過上使!”

老人的神色恭敬,一如百年前霞光雲船照臨,青衣使者淡漠而下時一般客客氣氣。

只是他這一聲道畢,李遂寧心緒是最複雜的,暗暗去瞧,自己那位小叔李絳淳側過臉看著洲間,左右的諸子弟神色各異,李明宮同樣客氣地陪著笑,李周暝的笑容則淡了,李周達頭也不抬,盯著地面,彷彿要看出花來。

寧婉神色複雜,從一旁的侍從手中接過那白光閃閃的仙旨來,持在兩手之間,也不曾開啟,她甚至微微低了頭,送到迎上來的李周巍手中,道:

“帝承真統,感念先朝李氏,明陽天枝,貴胄之派,竟受蒙塵…明煌安守江淮庭州,實為心膂…宜膺茅土,以有家邦,茲封魏王,專徵閫外…”

她的秀眉一低,心一點點提起,好一陣才見眼前的青年禮節性低了低頭,行了一禮,答道:

“臣投身荒遠,夙冒恩渥,難酬榮寵,惟時忠慎。”

他的聲音平淡有力,響徹整座高臺,一時間臺上嘩啦啦跪倒了一片,駕仙光而來的大宋兵馬也好,在臺上候著的李家人也罷,皆恭聲道:

“拜見魏王!”

這一聲響徹天際,讓李周巍眉下的金瞳微微一亮,一身的光彩翻滾不止,氣息忽高忽低,飄忽不定,體內的神通光明大放,似乎被什麼東西壓制,有掙扎的意味。

李周巍僅僅是站著,可寧婉只覺得手中的仙旨的光芒瞬間暗淡,分量一下沉起來,幾乎要跌到地上去,雙手立刻運轉出神通:

“啪嗒!”

仙旨兩端的楣軸頃刻之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似乎隨時要爆裂開來,流淌出的光彩更是滾燙灼手,在她潔白的手臂上燒出一片明陽紫火,右邊炸響一片尖銳的蟬鳴聲。

“嗯?”

這火焰與蟬鳴彷彿是錯覺,在她眼前、耳邊跳動了一下,隨著李周巍從她手中接過此物,所有異樣一同消失,這份仙旨僅僅是光芒有些暗淡而已。

可這一卷仙旨落進這位魏王手裡,似乎得了什麼承認,所有異樣一同消失了,重新閃爍著真炁之光輝,靜靜地躺著。

可紫府又怎麼會有幻覺?寧婉收起驚駭,不去多看,忙著扶一旁的李玄宣,顯得很是尷尬,一邊抬頭去看李周巍,一邊低聲道:

“不必多禮,只入內談…”

李周巍微微側身,道:

“請!”

寧婉便轉頭示意,一時間仙鸞頻下,紛紛落在臺間,她則屏退左右,一同李周巍往殿後去,有些悵然的模樣。

寧婉與早年閉關而出,冷清如秋,性如白雪,一塵不染的模樣略有不同,這些年的助紂為虐、生死一線的經歷為她的氣質添了幾分鬱氣,可黛眉微蹙,仍是美人。

李周巍請她落座,只輕聲道:

“恭喜前輩!”

這一聲恭喜中有多少意味,寧婉難以分辨,唯有一聲輕嘆:

“魏王客氣了。”

李周巍便放了杯,道:

“上使如何稱呼?”

寧婉正色,答道:

“當不得上使,不過青池之山主、大宋仙儀司真人。”

她頓了頓,從袖間取出一信令來,便見一面為【宋】,一面【青池】,有真炁光彩:

“帝眷恩榮,首重仙道,青池宗仍許道業,允山中修行…我即是青池宗主,亦是大宋仙儀司真人,兩不衝突…”

她偏了頭,道:

“還請陳問堯上來。”

不多時,便有一青年端盤入殿,先在檻前跪了,這才低頭向前,復又跪在兩人座前,將手中金盤抬過頭頂。

寧婉柔聲道:

“魏王請看!”

便見金盤之中披了一層白紗般的光,整齊的迭放著一件羽氅,片片羽毛分明,長短整齊,羽色勻稱,每一片末端透著一抹淺紫,在天光的照耀下顯現出密密麻麻的、極珍貴的暗金色玄紋。

僅僅是放在桌案上,便有一股玄妙的真炁幻彩衝向眼前,傳來一股股神妙的波動。

寧婉神色鄭重,沉聲:

“此乃天家所賜【徵庭魏王氅】,以『真炁』之重寶【神光白帛】為面,【天離赤金】為絲,上系『紫炁』羽獸【紫麋鶯】之長羽一千八百七十二枚,傾眾多靈資打造…”

“聽說【神光白帛】以損而不壞,光昧而不傷聞名,此王氅又以種種妙法加持,除非被一口氣打得支離破碎,都能隨著時間推移自行修復!以祝魏王百戰無傷,更進一步!”

她提了提語氣,正色道:

“為諸王中最尊貴,僅在帝氅之下!”

無論此物功效如何,所用的靈物貴重恐怕是數一數二的,更何況這件羽氅結結實實,將這一整面大的驚人【神光白帛】,都夠裁出三四樣靈器了!

“哦?”

李周巍的金眸閃動,停留在王氅之上,入手觸感細膩,點頭:

“我應上表謝恩。”

隨著他話音落下,這件王氅自發顫動,一道細膩羽毛般的光焰升騰而起,彷彿要應聲加持而上,卻被他按住,動彈不得,寧婉則道:

“『真炁』一道,不以令牌、仙座為貴,最尊貴的是羽飾,其中又以羽氅為貴,【徵庭魏王氅】即為魏王信物,出警入蹕,贊拜不名。”

女子柔荑一提,卻從中取出一小旗來,巴掌大小,青紫為底,黑金為紋,上書【大宋魏王】。

寧婉道:

“此乃【修武庭州魏王旗】,立在太虛,可平一地之風火災厄、妖邪蠻夷,引天地之真炁薈萃,對子弟修行頗有益處。”

李周巍隨手拿起這靈器檢視,此物的神妙便遠不如【徵庭魏王氅】,更多在於梳理靈脈,孕養一地靈機,兼有些守護之能。

‘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可以立在太虛…大軍出入在外,將此物隔空一舉,有紫府落下、窺探也能有所感應。’

這明顯是為征伐北方而煉製的,李周巍抿了一口茶,很快理清了宋庭的意思,隨口問道:

“仙儀司總領何事?都是哪幾家?”

寧婉低聲道:

“宋庭有三殿六司,如今六司即立,用於治理朝廷之事,三殿卻還未啟用…據說,最高是【紫金殿】,將立寥寥數人,入殿者將有大好處。”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至於仙儀司…管不得什麼事,主的是個約束宗門,可如今越國也沒什麼宗門可言了,主要是【青池】、【雪冀】、【萬昱】…和大大小小的小觀小院…”

“【萬昱】?”

李周巍問了一句,寧婉道:

“楊銳儀…去了劍門,劍門將會總領內門弟子、築基修士繼續封山,外門則聚在【抬劍渡】,保住劍門的根基,亦聽仙儀司排程。”

“卻容得我多說…那【抬劍渡】中少不得程氏子弟…有好些已經南下,我看有求取一官半職的想法。”

她的面色略有複雜,答道:

“不大好說!劍門以道德立世,程氏也一向奉行道德,宣揚避世修行,不理會江南之事,如今入宮求官、治理一地也很道德了,看來…程氏是最不守規矩的那個。”

寧婉雖然說著不好多說,可如今她絕對是太陽道統裡最敢說的幾個之一,神色漸漸平靜下來,嘆了口氣,道:

“可惜凌袂前輩了…劍門輕易交出景川郡,本是劍門諸老以古法道德本就不贊同入世治世來推動,如今他見到這樣多的程氏子弟出山,不知心裡會怎麼想。”

李周巍受過凌袂恩情,至今還未償還,這事情不好多說,只默默點頭,寧婉微微一頓,立刻轉了話語,道:

“陛下極重大王,引之為左右肱骨,今日前來,一是行封王之禮,二來,便是這封地。”

“新朝立下,將越地劃為六州三十二郡,為望月湖【庭州】、蕈林原【蕈州】、蒼武合林【郃州】,衡東平原【衡州】,四閔葭川【閔州】,黎夏諸山【黎州】。”

“其餘雪冀、紫煙、萬昱、鵂葵舊時領屬的地界,置郡而不置州…有十二郡,大多悉如舊名。”

這女子眨了眨眼,答道:

“畢竟…當年大多數的名字也是越王定下,如今沿襲舊制,有改也是改為原名。”

李周巍挑眉問道:

“諸郡分封如何?”

寧婉倒沒有太多思索,答道:

“大宋封了三王,一為魏王李氏,二為豫陽王陳氏,三為南葭王鄰谷氏…其餘爵位…不值一提!”

她遲疑一瞬,道:

“其實還有一府,叫作【靜海都護府】,舊時沙黃故地,俯視石塘,由劉都護鎮守。”

他口中的劉都護自然就是竺生真人,這讓李周巍抬了抬眉,將手裡的杯放下:

‘也不奇怪,隋觀早就配合好了…畢竟這一位竺生真人也是帝裔,還是楚國之後,連蕭吳的法統都是楚國來的,自然不能放過,再加之石塘的重要位子…少不得這一府。’

‘至於司馬元禮、楊銳儀這些人,是大宋真正的自己人,自然是論不上封王的。’

寧婉看了看他,繼續道:

“六州之中,唯有【庭州】置王,為魏所屬,領地是你家李絳梁劃下,其餘諸王領一郡之地,不能稱州…”

“貴族在庭州,差別不大,可陳氏的封地是削減的最厲害的,足足少了一大半,只留個郡城…鄰谷家還好些…只少了一二成。”

“至於其他…閔州諸郡大都為國有,少許劃分封邑…我看了封邑圖,過了泉屋山便大不相同…諸家並立,遍地小爵,恐怕數都數不清了。”

李周巍一聽,掃了一眼對方遞過來的圖紙,立刻就明白了:

‘【州】即為大宋直轄,由當年青池、衡祝、長霄核心地帶組成,有如望月之府峰,以外的地界相當於李氏對荒野的治理法…’

‘而區別在於越國相當之大,十二郡城依舊由大宋掌控、任免官員,可以在郡城以外的地界大肆分封世家,使其前去拓荒…數量多得可怕…’

他只淡淡掃了一眼大局,立刻將注意力轉移到【庭州】上,發覺面積實在不小:

‘北邊一直劃到江岸,南邊靠山,是沒什麼好變的,而東西從傳統意義上的東岸起…一直越過作為吳越交界處的西屏山,甚至囊括了一小片大漠…’

至少在宋庭定義的望月湖與李家如今的範圍比起來只大而不小,唯一的缺陷就是荒野已經置郡,西為江雋郡,東為寶山郡。

‘只削了荒野。’

如今的荒野不算個好地方,被大欲道折騰得傷痕累累,實際的損失不多,只是許多附屬的家族根基仍在荒野,不好折騰。

李周巍點了頭,目光卻靜靜停留在地圖最上方。

那黑色曲線勾勒的濤濤江水連線著鹹湖,鹹湖之下就是山稽郡,這處已經丟失多年的郡城上特地標明瞭,乃是大宋所屬。

見著李周巍目光凝視,寧婉僅僅是順著他的目光一瞧,立刻明白了:

‘治玄榭埋的釘子,宋帝不能視而不見,終究是要有一場大戰的……’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寧○婉【紫府前期】

……

終於到老家了^真是一路顛簸,一路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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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西北變化

‘只是今日…由不得我開這個口!’

寧婉一停,卻見眼前的李周巍抬眉了,從位上起來,踱步道:

“我聽聞…寧真人為宋帝獻龍筋。”

寧婉神色漸漸哀婉起來,答道:

“是有此事。”

李周巍驟然轉過頭,問道:

“是哪位龍裔?”

龍筋,可謂是天地下最少的奇珍異寶之一,莫說當今有人能採用,就算是拿在手裡也是叫人脊背發涼的危險之物…

每一位龍裔有數,少了誰都清清楚楚,寧婉的舉動不止是向宋帝表了忠心,更是當著全天下的面往龍屬面上狠狠的蓋了一巴掌!不說是曠古絕今,至少是今朝第一人了!

這不止是她一個人的事情,對陰司與龍屬之間的關係都有著極大的影響!

寧婉深深吐了口氣,答道:

“白龍祧,東方隘。”

李周巍低聲道:

“東西是怎麼來的。”

寧婉搖了搖頭,聲音略有些顫抖:

“是真人留下…我得了人指點,才知道盒中何物,才知道如何保命。”

這女子抬起眉,用那雙柔和且有力的目光注視著他,咬牙道:

“這東西就是大人要的,我不給…自有人來取!我又有什麼辦法…唯有斷了退路…才能得一線生機,寧氏從此不能入海,已與大宋共榮共隕!”

李周巍沉沉地盯著她,並不意外,唯一的詫異竟然是在元素身上,眼中的色彩不斷變化:

‘元素真人…只是元素真人麼,哪怕他有靈寶在身,終究不過是個一神通的修士,難道龍就沒有靈寶嗎?他如何屠龍!’

‘哪怕他能屠龍,何必招惹龍屬!何必將寧氏推到如此的境地之中,哪怕他能算到有今日,也不必這樣弄險!’

李周巍是不大相信的,低聲道:

“東方隘修行何道?”

寧婉閉目,答道:

“『真炁』!”

這讓李周巍靜靜直起身,轉回窗前,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龍筋如何處置。”

寧婉看了他一眼,道:

“天武有三法寶,一為【問武平清觶】、二為【奉真策玄鞭】、三為【權業武印】。”

“其中【問武平清觶】是位別,早已破碎不提,【權業武印】與【奉真策玄鞭】皆從其父【江陵王】手中繼承而來,本是凡物,而後登仙,隨帝往天外。”

她幽幽地道:

“【權業武印】…帝裔早早準備了,從越王平天下時就開始祭煉,至今已為靈器之極,至於【奉真策玄鞭】…”

她對上李周巍的目光,淡淡地道:

“帝登位則煉,須這一份龍筋。”

李周巍毫不避諱,靜靜地道:

“這是元素前輩算好的?”

寧婉的瞳孔有了些許放大,顯然有些失措,卻依舊低著頭盯著面前的茶杯,幽幽地道:

“也許是得了更高貴的人物指點。”

李周巍沉默片刻,透過窗沿望著遠方的天象,滾滾的雲氣和雷霆正在天邊匯聚,不斷翻滾上湧,從那座萬年不變的西屏山上衝刷而過,化為傾盆的暴雨沛然撒下。

這暴雨滂沱,隱約能看到幾道淡白色的光彩在其中穿梭,似乎是遁光,天邊的陰雲遮蓋而來,李周巍收了目光回身,寧婉仍低眉捧杯,一言不發。

不過呼吸間,已有一虎背熊腰、身著青銅甲衣的中年男子落在殿前,鏘然一聲跪了,呼吸粗重:

“稟王上…谷煙廟受兵馬圍困,已然告破!對方再進一步,已經逼近西屏山!”

李周巍背對著他,不曾回答,而是慢慢低頭,望見那神光湛湛、羽毛分明的【徵庭魏王氅】與青紫為底,黑金為紋的玄旗疊放在案上,光彩更加刺眼了。

寧婉站起身來,將放著王氅的玉盤端起,行禮道:

“魏王…請!”

李周巍將那王氅抓起,深深地凝視她一眼,並未開口,另一隻手已經將青紫為底,黑金為紋的玄旗持起,輕輕一抖。

“刷……”

這玄旗呼吸之間招搖起來,化為一青紫大纛,麒麟之紋光明,煌煌不可侵犯,純黑色的旗杆則被李周巍掣在手裡,鏗鏘一聲立在地面上。

他不曾細看,將王旗遞進李周達手中,披氅出殿,留下一句平淡有力的命令:

“兵發谷煙。”

……

大元光隱山。

金殿光色如琉璃,一道道蓮花寶座,參次而下,各式各樣的金身林立其中,或大或小,各持金器。

最高處的幾座蓮臺光輝最為明媚,幾個身材容貌各不相同的釋修列坐其間,你不看我,我不看你,顯得很是提防。

最高處的摩訶一身紫色彩光流轉,披了一身簡單的灰衣,那張面孔上卻密密麻麻睜了眼睛,列在眉宇間、臉頰上,黑不溜秋,四處觀察。

正是濁空摩訶量力,【遮盧】。

空無道終究沒有底蘊,他雖然貴為量力,卻不過達到了六世門檻,道統又沒有地位,左右的一群高僧不願接他的眼色,偏偏他的眼睛又多,在面孔上竄來竄去,難以躲開,惹得好幾位摩訶差點把臉轉到脖子後面去。

在這大殿的中端,一朵淡粉色的金蓮綻放著,明慧摩訶一手撐面,打著瞌睡,眯著眼睛四處觀察:

‘世風日下…地主們和財主開會,讓慈悲的狗坐主位了。’

大宋立國,江南已經成了硬骨頭,釋修一向欺軟怕硬,大元光隱山的摩訶自然一個個都眼神遊離起來了,唯有明慧心裡有底,打著瞌睡。

遮盧看了一陣,目光冰冷,雙手合十:

“諸位…既然北邊的訊息過來了,應當南下。”

殿中一片寂靜,遮盧等了好一陣,只好問道:

“諸位何故緘默?”

一旁的金蓮動搖,便見六手四足奴孜摩訶抬眉望來,奴孜雖然修為遠不如他,卻因為大欲出身,孔雀心腹,地位並不低,靜靜地道:

“不知戚仙使為何突然改變主意,竟然把公孫碑給派過來了?我看用不著如此折騰,我們的人倒是尷尬了,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遮盧忌憚他背景,面色頗有笑意,答道:

“這卻不好多說…那戚仙師前些日子在小室山收了一徒弟,寶貝得很,收到山上去以後突然就開始下命令,調換了好幾位南下的路線,特地從中把公孫碑抽出來,帶了寶物要來湖上。”

“徒弟?小室山不是在我釋土範圍內麼!”

奴孜皺眉,疑惑地問了問,遮盧則幽幽地道:

“呵,那人本是江北人士,動亂之後成了我道治下的一小沙彌,竟不知他有如此天資,竟然能被治玄榭收為弟子!”

他的話語雖然沒什麼異樣,語氣卻難免帶了幾分酸味…畢竟能被戚覽堰不顧規矩強行收下,一定有與眾不同之處,在釋土也能有大作為,難免有些不快,不敢發作而已。

奴孜皺眉,仍有不解。

他自詡對治玄榭很有了解,這群道士鼻子翹到了天上去,一向看不起釋修,注重因果,不喜修士投入釋道,更歧視在兩道之間徘徊的人物…怎麼會願意去收一個小沙彌?

‘必有問題…可此事也不必深究,畢竟雀大人閉關,出來是板上釘釘的大人物,我何必去淌這趟渾水呢,保住自身,安享好處就好了。’

可他一沉默,更沒有人搭理遮盧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不願意說話。

這才見撲騰一聲,有人站起,生了一長長的馬面,面色嚴肅,正是空無道自家的駘悉摩訶,趕忙來幫腔了:

“那山稽郡是極重要之地,我實力弱小,不便耽擱,便在濁殺陵一帶向下,攻伐荒野!”

明慧暗笑,突然開口,問道:

“【駘悉】大士…怎地不去望月湖了?我看你積怨頗深嘛!”

‘…’

駘悉神色一窒,眼裡有些怒意,只是剋制著不發作,淡淡地道:

“我實力不濟,遠遜諸位同道,當不得如此重任,再者…望月湖…公孫將軍會帶人前去,我有厥陰根腳,如若強盛還好,既然弱了,對上明陽自生好些劣勢——蓮花寺通讀道法,居然連這點道理也不懂了。”

他微微一頓,諷刺道:

“看來是宴席上沒有奶水,讓明慧大士不痛快!”

“嘿!”

明慧當然明白他在諷刺誰,可打了堇蓮的臉就是打他的臉,叫他心中生怒,立刻從位上站起來,冷笑道:

“說什麼笑!公孫碑去了就用不著我釋修了?空無道既然主持,那就少不得一人以示誠意,你不思孝敬量力,難道要空無量力千金之軀親自去往湖上?那其餘幾處如何處理?”

他的話又惡又毒,讓駘悉勃然大怒,罵道:

“給你幾分臉色…倒是不知好歹起來了,誰不知你心裡在想些什麼!無非讓我等去替你試那白麟,你既然決心效力,你怎麼不去!”

明慧哈哈大笑,目光堅決,面上浮現出凜然正氣來,一腳踹開蓮花寶座,跳到殿中,扭胯向前,威風凜凜地喝道:

“我如何去不得!”

這一聲驚天動地,彷彿什麼話本的角兒登場,把駘悉給看呆了,一時間腦袋一片空白:

‘啊?這是在玩什麼把戲!’

一眾高修更是一同看來,面面相覷。

可這明慧遠不止於此,而是拍拍胸膛,高聲道:

“前幾次南下,我蓮花寺因諸事耽擱未能參與…如今以示竭誠效死、奉道大羊山之心,願打頭陣!為傳播我聖道根本之法,救天下蒼生於水火!”

他說的聲淚俱下,滿面正氣,咬牙道:

“只望量力成全!”

在場的大部分都知道他是什麼貨色,這一段著實詭異,竟然沒有一人能說出話來,唯有那大慕法界駐留此地的略金憐愍微微低頭,流露出幾分動容之色:

‘這明慧大師真是好人…師尊沒有信錯人!沿岸一帶唯有望月湖人口最多,隨便一殺傷就是十萬之眾,他竟然不顧危險,以身入局…’

‘蓮花寺…什麼嘬奶求仙高僧、狂吠惡犬大士,這教出來的弟子倒是一心向善…蓮花寺分明是有可取之處的…’

這可把遮盧也看傻了,那滿面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一時間竟然分辨不出好壞,更加目瞪口呆的是明慧一旁、同為蓮花寺摩訶的明相,那張大臉上滿是驚駭:

‘我蓮花寺?我?’

‘師弟這是作什麼!俺同意過嗎?’

這可容不得他不怕,要知道這一次是正式的南北國爭,不必講究什麼師出有名,仙釋大可通通下場,姓戚的正打算趁著大宋立足未穩的時機伸一伸手腳…公孫碑帶著靈寶過去,那魏王一定是要拼死掙扎的,誰也不想被白麟反咬一口——女咲可是連轉世都沒能成功!

偏偏臨行前,自家師尊特地囑咐過,凡事要聽這位師弟的,他只能強裝鎮定,聽著同樣維持著表情的遮盧眯眼沉聲道:

“難得明慧大士一片衷心,那就麻煩大士挑選人手了。”

此言一出,駘悉立刻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心中一寒,果然見明慧正色道:

“凡事還要聽量力指示,終歸要我們空無一道的定鼎人物,煩請駘悉一同南下。”

遮盧並不作聲,靜靜去看駘悉,那滿臉的眼睛一轉,立刻叫駘悉心中明悟,一片陰毒:

‘好狠…’

‘非要拖我下水…好…好…李氏與我仇深如海,李周巍如要反撲…最後指定落在我頭上!也不知哪裡招惹了這畜牲!’

可他實在沒有什麼辦法,只能咬牙切齒的從位上下來,躬身向自家的量力行禮:

“奉尊聖命!”

那明慧忽視了他惡狠狠的眼神,環視一圈,在眾修中看到一兩個貨色,什麼一身赤紅,胯下赤虎,什麼臉上長的眼睛多,一樣是空無道的人物,通通給他點出來,點到遮盧面色微變,這才戛然而止,笑道:

“多謝量力成全!”

遮盧面上帶笑,盪漾起好些皺紋來,擠在眾多眼皮之間,顯得極為恐怖,冷冷地道:

“公孫將軍他們特地帶了那【曦光分儀寶臺】,是往著那麒麟隕落去的,明慧大士又帶了好些人手,這一次如不能鎮壓麒麟,掠些血脈回來,可小心大羊山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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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蜀將(叫我Justin就好了加更2/2)

谷煙大漠。

暴雨傾盆,四境泥濘,暗處的小道上正有一支車隊疾馳著。

哭聲遍地,漆黑的棺槨擺在車中,下方眾修皆低頭而泣,顯得肅穆,最上方的男子一襲白衣,顯得失魂落魄。

直到一旁的修士來問,他才恍然醒悟,低眉道:

“到何處了?”

對方安撫道:

“族長放心…四處兵荒馬亂,都是逃難的人,我等車駕極快,大漠橫穿不過一日。”

莊平野神色恍惚,默默點頭。

吳國的動亂不是一日兩日了,莊家一直聽在耳中,卻從來沒有離開的心思——這可是金羽宗!天下亂成什麼樣子…難道能亂到金羽宗的腹地?難道能席捲整個大漠?自家老爺子莊成還在外替金羽平亂…能起什麼大亂子?

當時妻子李行寒閉關,他莊平野一路南下,在慣常的坊市裡偷偷隱瞞身份點了歌姬,突然聽說有人殺進大漠,又接到自家老爺病危的訊息,這才幡然醒悟,什麼也不顧了,一路狂奔回家中。

莊成當時躺在榻上,這位老道人散修出身、以符劍聞名大漠,一輩子小錯不少,大錯不犯,晚年更是將莊家推向巔峰…在大戰中身負重傷,竭力逃回,彌留最後一口氣。

莊成根本沒有理這晚輩,而是將閉關的李行寒請出來商量,兩人對了對局勢,察覺不對,不等湖上回信,老爺子做出了他此生最後一個英明決定。

‘逃…立刻逃!’

莊氏是大漠上的大族,又是歷史悠久的築基世家,一度攀上了望月湖的衣角,很是顯赫,在郡中的勢力無人能及,卻什麼也不要了,也不敢飛,將所有的族人靈物運了十幾輛馬車,偷偷連夜出城,一路向東。

莊老爺子莊成還未氣絕身亡,又怕身死異象惹人注意,便將自己封在棺槨等死,一眾人腳不沾地,疾馳而去。

直到此刻,莊平野手腳仍在發寒,入了車中,見著妻子仍在棺槨旁輸送法力,顫抖著來噓寒問暖:

“可要歇歇…”

李行寒搖頭。

她的眉宇成熟了許多,多年的宅間經歷也讓她多了幾分幹練,只是此刻心中略有思慮。

‘金羽宗竟然不是和平交接…而是大興殺戮…致使家中的判斷多了些失誤…’

莊家對吳國的變動不是很瞭解,可李行寒是有些訊息的,也知道金羽宗極可能要併入新朝…莊家畢竟是金羽的人,湖上便沒有什麼越俎代庖給出指示的意思,卻沒有想到西邊的兵馬直接大開殺戒,一路屠戮而來!

這倒是讓她暗暗嘆氣,看著狼狽的丈夫,默然無言。

莊平野在外頭的那點事她並非不知道,她心中也明白莊平野來湖上自然不可能是對她一見鍾情,金屋藏嬌也好,尋歡作樂也罷…好歹人聰明,把事情處理的很周到,不讓她李行寒難堪,這麼多年倒是相敬如賓地過來了。

她早些時候有些異樣,後來慢慢也習慣了,替他處理族中事務之餘,修行練劍還來不及,自然不會去強行改變一個人的天性——十有八九反倒惹得四處不安,雞飛狗跳。

‘我最鍾情的是劍,也不應要求他最鍾情我。’

可如今的變動天翻地覆,可能是知道自己餘生可能都要在妻子孃家的鼻息下苟延殘喘,莊平野的聲音極為柔和,往日那些藏在骨子裡的不卑不亢也不見了,甚至有些擔心她秋後算賬的提心吊膽。

這反倒讓李行寒有些憐憫了,莊老爺子抓著她的手泣下懇求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她只擺手道:

“你不必怕,老爺子既然能拖著重傷從前線一直回到大漠,一定有神通使力,金一上宗也不可能不知道…應當是礙於什麼約定無法直接下場,默默使力而已。”

莊平野本是明白人,一點就通,暗暗鬆了氣,卻依舊在看她,李行寒卻在注意窗外,望見遠方殺聲大起,面色微微變化:

“方才過去的是谷煙廟!”

“啊?”

這讓莊平野駭然一驚,低聲道:

“你的意思是…西邊必然有一支兵馬沿著近道提前到了此地…”

“要麼是想攔住大漠的修士不使之逃去湖上…要麼就是提防著湖上趁亂進取,奪取大漠的地盤!”

李行寒點頭,答道:

“我看是怕湖上得到訊息…想出其不意,試一試奪取西屏山!”

夫妻倆在車間坐了一陣,只覺得雨水越來越大,前後的馬蹄聲已經被淹沒,一路卻暢通無阻,直到風聲雨聲突然一歇,車前驟然落了一人,聲音威武有力:

“屬下丁威鋥…奉尊魏王命令,前來為小姐接駕!”

‘魏王…’

李行寒略有詫異,可丁威鋥她自然認識,莊平野得了她點頭,則渾身一軟,嘆出一口氣來,眼神浮動地去看妻子,李行寒客氣道:

“麻煩丁客卿!”

這軟簾一掀,透進來一二分瀟瀟的冷雨,莊平野陪著笑招呼了這位客卿,急忙將雙手按在棺槨上,輕輕敲了敲,裡頭全然無反應,只留下一片寂靜的冰冷。

李行寒轉過頭去,為那位老人掉了一兩滴淚,莊平野向丁威鋥行禮,心中呆呆地發愣,左手有些侷促不安地安撫著棺槨,只覺得心中空空蕩蕩——自己的父親、那位一生威名的老爺…應當是半途悶悶地、憂心忡忡地在棺槨裡咽氣了。

……

谷煙廟。

大漠之中暴雨傾盆,泥濘的地面上滿是灰黑色的泥水,倒塌的城牆沒在水中,露出一點殘破的古老碎片,天空之中雷霆滾滾,聲勢動天。

大漠的另一端是整齊排列開的銀色兵甲,藏青色的旗幟在風中飄揚,顯現出金色的【蜀】字,天頂上的車鑾一一陳列,高達三丈的車輪立在雲中,極具威嚴。

另一側彩雲滾滾,兵馬顯得稀疏許多,李周巍立在雲裡,披著王氅,著了簡單的黑衣,袖有金紋,一身青銅的壯漢則持麒麟紋青紫大纛,立在滾滾的天光之中。

滂沱的雨水之中則停了幾個修士,相扶著立在山腳下,顯得很是狼狽。

谷煙廟本是古城牆所在,因為地利得了李氏看中,長久以來與李氏親近,實為附庸,在古城牆傾倒之後重要性大大減弱,卻也是通往大漠的橋頭堡,幾個谷煙廟修士都是西岸出身,被李家人扶起,相擁而泣。

‘大蜀…’

藏青色的旗幟昭昭,顯然,那從楚手中奪得國祚的蕭吳連最後一層皮都被踏了個乾淨,整片兵馬仍帶著濃濃的血腥殺意,昭示著一路而來的血腥。

‘這一家倒更有殺威…’

可李周巍在天空中站著,那立在血泊中的兵馬倒是不安寧起來了,光彩在空中閃爍片刻,有一人領軍出陣,駕風而來。

此人在天際一停,現身而出,頗為規矩地停了,拱手行禮:

“在下大蜀祁閣開國伯、定漠軍節度…倪氏翃巖,見過大人!”

‘倪氏翃巖真人…’

李周巍倒聽說過他,倪氏一向是劍門的左膀右臂,替劍門管理蜀地,這位翃巖真人成就神通的時間不短,一直是太陽道統的忠實擁躉。

不過如今大勢所趨,自然是投到蜀國麾下去了,看樣子得的官職並不小,只是派到谷煙來了。

他微微點頭,答道:

“大宋魏王,明煌。”

翃巖真人略有些汗顏,強顏歡笑道:

“原來是魏王…魏王翻山而過,興兵至此,可是有要事相議?”

這話讓青年笑了笑,雙手負在身後,問道:

“廟裡是我湖上的人,倒成了本王興兵至此了?”

翃巖真人後退一步,抬眉欲說些什麼,又忌憚與李周巍離得如此之近,不好應對,便低聲道:

“容我稟報大將軍。”

可他還來不及轉身,又有一男子駕風而來,抬眉睜眼,一身銀甲璀璨,顯得威風凜凜,在他身旁停了,皺眉道:

“節度為何躊躇!”

李周巍冷眼看他,卻不想這男子同樣抬眼看來,不肯有半點退讓,直勾勾的看著他,竟然開口道:

“這位又是何人?”

這可叫翃巖真人尷尬起來,重新上前一步,也不答他,而是看向李周巍,緩和道:

“魏王…這位是玄武靈翊功臣…李牧雁李大人…”

李周巍不置可否,懶得給李牧雁多幾分眼色,這人成就神通的時間不長,只是不知得了什麼加持,看著像模像樣,有一二神妙顯露。

更加引他注意的是那遠處銀光閃閃的車駕,應當還有一人:

‘不知…是蜀帝還是哪一位。’

至今還沒有金羽宗的訊息,如無意外,金羽應當與長懷合力在一塊,一個是金一道統,另一個是長懷仙山,實力極為可怕。

後方的李周達卻有些意外,目光多了幾分冰冷:

‘檀山李氏…’

李牧雁豈不知道李周巍是誰?只冷著個臉,隨口道:

“魏王?我奉大將軍命令,克西屏山而返,不知有什麼魏王。”

此言一出,李周巍抬了抬眉,金眸掃去看他。

西屏山是分割兩地的無靈之山,山勢險峻,高聳入雲,修為低一些的修士都翻越不過,易守難攻,鎮守此地不必太多修士,一位高修倚陣防守即可…一旦叫他人得去,居高臨下,險不能克,足以叫湖上寢食難安。

蜀國是不是對西屏山志在必得不好說,可望月湖絕對不可能失去西屏山!

翃巖真人面色微變,心中已然嘆開了:

‘是真恨不得打起來…’

可既然他李牧雁開口了,翃巖真人也無話可說,悄無聲息地退出一步,停在李牧雁身後。

眼前的金眸青年卻冷笑起來,驟然開口,將李牧雁的話語堵回胸中:

“李牧雁…檀山李氏不識魏王,可識得魏帝?”

李牧雁不曾想他這樣來答,面色大變,冷聲道:

“這是什麼話!我檀山李氏江南出身,與北方沒有半點幹係!何來的魏帝之說!”

可就在他眨眼之時,眼前的青年赫然不見!

翃巖真人面色大變,一身光彩頃刻間凝聚,只覺得灼灼的天光撲面,李周巍當空浮現,一手前握,攥出一點金光來,在揮動之時如水一般向兩端延長,赫然是一柄彎月長戟,寒光凜凜的戟鋒驟然跳出,如刃刺來。

其聲如雷霆滾滾,冰冷威嚴:

“欲蓋彌彰!”

李牧雁咬牙切齒,一身的銀甲輝煌,神通薈萃,紛紛揚揚的雷光頃刻從天地之間匯聚而來,通通加持在他的銀甲之上,眉間則金光大放,照出一片金光來。

李周巍的長戟如山砸下,卻又靈動飄忽,竟然從雷霆金光中找出一點空隙,直刺而下,眉宇間則閃過一分輕蔑。

“轟隆!”

金色的雷霆之光怦然傾瀉,卻有一棕黃碧綠之傘跳躍而出,旋轉開放,綻放出一片棕黃,將那金光遮得嚴嚴實實,分毫不漏!

【百甍玄石傘】,戊土應雷霆。

他的雷光被擋得輕而易舉,洶湧而來的戟鋒卻不能忽視,李牧雁微微張口,喝道:

“呔!”

霎時間,一片銀色雷光盪漾而出,環繞著他的身軀爆裂開來,化為重重疊疊的銀色鎖鏈,一一勾鎖在那長戟之上,使之驟然一滯。

一旁翃巖真人同時祭出手中靈器,沸騰的朦朧火焰順著他的手臂蜿蜒而上,化為一靈焰長槍,已然脫手而出,往李周巍面上刺去!

眼看如此,李牧雁只冷冷一笑,誰知那長戟在滾滾的雷光中輕輕一轉,炸起一片明亮的金光,叫他微微一滯,差點讓大昇直接脫困而出。

李牧雁立刻提防起來:

‘翃巖真人成就神通多年,兩道神通爐火純青,我雖成就神通不久,卻有問武之光加持,本已不弱,只是他命數加身,還需小心。’

於是神通法力越加澎湃,拼死鎖住,卻見李周巍單手持戟,閒庭信步,一個眼神也不給他們,另一隻手輕輕一抬,天上已有十道紫白色雷霆轟然砸下,一同落在靈焰長槍上。

“轟隆!”

滾滾的黑煙升騰,天上的烏雲漩渦之中浮現出一把紫金色的雷鐧來,金閃閃照得李牧雁動容:

‘果然好寶貝…竟蒙塵明陽手中!只是遠遠不夠…姓慶的在後頭看著,還需要逼出他點真本事來!’

他一咬牙,冷笑道:

“你敢提魏帝?真是不知好歹,無知小輩,也敢希冀我檀山與你魏孽同宗!”

這句話如同響雷,最先動容的竟然是翃巖真人,這位真人一駭,默默咋舌,心中只覺得咯噔一下:

‘…什麼話都敢說了…真的如此信任姓慶的!’

話到了這份上,終於見李周巍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李牧雁面孔上,生出幾分嫌棄似的冷怒:

“本王成全你。”

只是一念之間,金眸青年赫然橫眉,一股沛然不可御的巨力衝破神通,炸起一片銀色碎屑,李牧雁向前踉蹌一步,神通失衡,卻聽著耳邊一陣恍惚的爆炸聲。

“鐺!”

剎那間他只覺得眼花繚亂,眼前金光直冒,耳邊嗡嗡作響,眼前的所有景色化為青白紫黃的無數碎片,唯有耳邊嘈雜,鼻間溼潤,一片冰涼。

‘…’

他的意識沉蒙了一瞬,彷彿從萬千深淵之中忽然爬起,從迷濛極速恢復為清醒,悚然一驚,眼前的一切色彩終於恢復正常!

可天上的滾滾雷雲也好,一旁的翃巖真人也罷,已然通通不見,天頂上是明媚如山的天門,目之所及則是無邊無際的黑金之色,唯有一點光明。

是神色冰冷的李周巍。

眼前的青年像遠在天邊,又像近在眼前。

僅僅是一個剎那,他便看清了籠罩自己的無窮無盡的黑暗究竟是何物…不是什麼神通法器,也不是什麼靈陣靈紗,而是密密麻麻,無窮無盡的暗金色流光。

【帝岐光】。

這洪流般的神通傾洩而下,他如同一葉扁舟,在其中苦苦掙扎、動彈不得,天頂上卻有明晃晃的、如山般的長鉞緩緩落下,傳來令他窒息的恐怖氣息。

‘華陽王鉞!’

李牧雁再也顧不得體面,目眥欲裂:

“大將軍!”

“轟隆!”

外界的風雨驟然停歇,天頂上的灰氣如閃電一般垂落,降下一隻大手來,似乎早已蓄力多時,粗暴地掃開外圍的【帝岐光】,狠狠握下!

天空中同時響起冷喝聲:

“李周巍!”

“咚!!”

華陽王鉞彷彿砸到了什麼堅不可摧的物什,戟鋒上炸起一片金色粉塵,飄飄揚揚如雨一般落下,半空中狼狽地跳出一枚灰色寶珠,卻難以控制身形,如同橫空而降的隕石,轟然一聲炸在地面上!

被華陽王鉞劈中,李牧雁不說生死一線,能活下來也要躲起來療個十幾年的傷,如今得了庇佑,依舊驚出一身冷汗,趁著【帝岐光】被轟然砸碎,將身上的流光脫去,抬眉欲遁。

可黑衣青年已然消失不見。

天地之間的灰氣驟然一凝,顯化出一眉眼清秀的青年,一身道袍樸實無華,面色卻極為難看,一隻手刺痛地藏在身後,另一隻手則在空中輕輕一握。

“鏗鏘!”

眾人耳邊齊齊一陣嗡鳴,西方的大軍東倒西歪,一片混亂,卻有一枚金色鐲子在空中微微一閃,重新消失不見。

可就在這一剎那,明亮的戟鋒已然浮現在另一側李牧雁瞳孔的倒影之中,他的所有神通通通往身上匯聚,同時激起真炁,從鼻尖吐出一股白氣來:

“敕!”

可對方的靈器來的實在太快了!

“嘭!”

那灰珠才剛剛落下,李牧雁猝不及防受了全力一戟,白氣還未凝聚,已然被打的驟然崩潰,整個人緊隨其後如同隕星般從天而降,轟然一聲砸進西方的戰陣之中,炸起一片電光火焰,山崩地裂,天地雨歇!

從灰氣走出的青年面色已經極為難看,冷冷地看著李周巍,邁步向前,勾動灰氣如山。

天空中短暫地對峙了一瞬,這才見銀甲將領從人堆中爬出來,連連咳嗽,吐出口紫焰澎湃的黑血,還未站穩,面色悚然一變。

幾乎與此同時,與李周巍對峙的青年眼中又驚又怒,驟然暴起,喝道:

“魏王好大的脾性!”

“鏘!”

回答他的不是李周巍,而是驚天動地的鏗鏘聲,李牧雁面前的太虛極其突兀地穿出一物。

竟是一根長約一丈,通體金色、沒有紋路也沒有起伏的金矛!

【降光營齊鋒】!

此物是李周巍從洞天之中得來,從未派上用場,卻是『逍金』打造,無因無果,逍遙自在,難以察覺,難以算中!

“噗!”

這枚金光等待多時,如同雷霆一般閃爍一瞬,從李牧雁的胸口一穿而過,再也不見,叫他悶哼一聲,退出數步,再度吐血,天空中的灰氣已然惱羞成怒,如雷霆一般轟鳴起來!

“李周巍!”

這一矛不曾紮在他身上,卻勝似紮在他身上,簡直將他的面子捅了個對穿,慶濟方堂堂仙門貴裔,天底下遇到誰都自認為高貴上幾分的人物,哪裡吃過這種虧!

一時間暴怒而起,灰氣鋪天蓋地,慶濟方冷笑起來:

“好…好一個魏王…敢不給我長懷面子…你倒要看看是誰給你難堪!”

那枚灰珠頃刻從地面上跳躍而起,落進他手中,洶湧的灰氣沸騰翻滾,圍繞著李周巍的法軀盪漾開來,李周巍的神情卻略有些古怪,默默地打量著他始終藏在背後的那隻手:

‘不愧是長懷大真人之子,貿然用神通法軀接了華陽王鉞一道【分光】,就算他法軀堅硬、神通術法高明,蓄勢已久…四根手指也得斷一斷…這愣是一聲不吭啊!’

慶濟方見他直勾勾盯著自己身後的那隻手,心中驟然明悟,彷彿受了奇恥大辱,簡直是火上澆油,偏偏四根手指只靠一點皮肉連著,強烈的明陽神通還在傷口處擴散,一時間還真不敢拿出來,叫他咬牙切齒:

‘李牧雁、倪旭光…一個是假戲真做,輕敵大意,一個是偷奸耍滑,呆若木雞…竟然一下被人家靈寶打懵了,但凡有一個是正常紫府,我何至於要硬接這一鉞!’

他慶濟方功法高明,出身高貴,寶物眾多,任憑怎樣鬥法都不可能讓這麼笨重的靈器斬到自己身上!自認有無數辦法將李周巍打傷在此地,偏偏就要吃這種虧!

‘李周巍…你且笑罷…等你在北邊吃了虧,我看望月湖有誰笑得出來!’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魏王】

翃○巖【紫府前期】【定漠軍節度】

李牧雁【紫府前期】【玄武靈翊功臣】

慶濟方【紫府中期】【長懷道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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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修武殺機

太虛。

重重的金煞在暗色的光影之中流動,身披金石飛沙袍的真人持光而立,數步站定了,笑盈盈地往現世中看,一旁的女子則側身候著他。

“大人…可會打起來?”

“打不起來的。”

天霍真人笑著搖頭,答道:

“慶濟方打贏了沒有好處,打輸了更是丟臉,兩國之間有摩擦,卻絕沒有到王侯兵戎相見的地步…從頭到尾不過是檀山獻媚而已。”

見女子恍然點頭,他以手指向太虛之外那浩浩蕩蕩兩國對峙的景象,笑道:

“只是如今的舉動還是一個味道,你說這吝嗇的人…轉世投胎,重活一世,哪怕忘記了前世之種種,終究脫不去這吝嗇,是一點眼前虧也不肯吃,顯得小家子氣。”

女子顯然知道他在諷刺慶棠因,低眉道:

“『真炁』本與長懷不相干,長懷那位偏居一隅、懸絕靈氣、高居隱世,本與逍金同途,豈不與入世之道衝突?太華經曰:天位不予強求,緣法貴於神通…害!戊土驅明陽尚要千年!”

這種褒貶的話本不宜她說,天霍知道她推崇北邊那位逍金真君,對長懷山頗有微詞,便幽幽地道:

“聽說太陽諸脈之中,本是行孛為先,如今卻屬長懷的大人修為最高…若非受束於位,大可展望道胎,豈能預料?”

女子得了警告,緘默不語,天霍等了一陣,看著那天邊的灰氣逐漸褪去,這才顯化而出,在那白霧飄渺的山間站定,望向那黑衣男子,笑道:

“見過魏王!”

李周巍其實早發覺他了,才逼退了慶濟方,沒有半點訝異之色,拱手道:

“多謝真人!”

天霍明白他在說莊家的事情,失笑搖頭,負手跟在這位王侯身後,他姿態出俗,順著天上的雲彩前行,一仙一王,倒是相得益彰。

“這是端硯!”

這位金一道統的貴重仙裔指了指一旁的張端硯,這女子立刻微微欠身,笑道:

“見過魏王!”

金羽做事一向不聲不響,成敗皆在洞天中,這才過去多少年,這位仙子竟然也成紫府了,李周巍微微點頭,天霍客客氣氣地道:

“我本也要來一次庭州的,就藉著這次機會過來了……不知…昭景道友何在?”

“叔公尚在閉關…恐怕不能相見。”

剛才在西邊打了這麼一陣,李曦明仍然沒有顯露蹤跡,這閉關多半做不得假,叫天霍目光微微偏移:

‘倒是不巧了…’

他心中暗忖,嘴上卻不停,諷刺道:

“慶濟方是個難得的人物,當年問武平清觶的事情,我總想著他與他父親一唱一和,如今這幅蠢得掛相的樣子,連我也分不清是真蠢還是假蠢。”

天霍與慶濟方不對付,諷刺一二句,李周巍卻當場面話聽,心中實則在暗暗估量:

‘慶濟方實力還是不容小覷的…手中寶物又多,術法極強,硬吃一記【華陽王鉞】面不改色…要徹底壓制他,至少要紫府中期三神通…’

‘而兩方一旦鬥起來,我即使能安然抵禦此人,湖上諸修可就遭殃了…’

天霍一邊諷刺,張端硯則微微一笑,行禮道:

“畢竟是靈物所誕,沾了【明方玄元】根腳…”

天霍真人不置可否,答道:

“端硯,你這可淺薄了,慶棠因吝嗇歸吝嗇,道行謀劃並不淺,當年用了【明方玄元】誕子,用了『厥陰』調和,取了陰陽均平之意,早些時候是想讓慶濟方修真炁的…可惜…陰陽調和是什麼位格的人物才敢作的事?自古妄想在子嗣身上調和陰陽的人不少,生出來的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明陽多了暴虐殘忍,厥陰多了醜陋懦弱,慶濟方已經算是好的了!”

他的話讓李周巍微微一滯,似乎有了什麼聯想,沉吟不語,天霍笑道:

“他一出生,慶棠因便知此事不通,只好在天賦不錯,趕去修行清儀玄土道統,憑山上驅策…”

李周巍點頭,試探道:

“如今長懷與金一,也是為一國效力了。”

天霍的笑容漸漸淡了,顯露出幾分無奈來,輕輕一嘆,答道:

“仙家之事,無非順時修行,觀天數所在,循金位變化,談不得效力不效力,只能說順勢而為!”

他的話很是好聽,李周巍卻明白這些話不由衷——金一道統可不是什麼隱世修行之輩,有的是天下人循金一變化、順上青之勢的日子!

可李周巍依舊應答道:

“真人說得極是,如今金位變化,無非蜀宋之間,趙燕立於北,也不是安分守己,庸庸無為的料,我受大宋帝命,不知有幾次在西屏與真人談笑的機會。”

李周巍話語雖然隱蔽,天霍卻不是表面那一般瀟灑紈絝,聽得清清楚楚。

‘你金羽在蜀庭中扮演的是何等角色?’

李周巍的金眸昭昭,等著他回答。

吳越二地曾經可以相提並論,如今已經是天上地下,說句不客氣的,如今大宋的實力屬實孱弱,除非帝王動身,一個長懷已經足夠讓整個宋國疲於應對…

天霍心中清清楚楚:

‘司馬元禮,氣短多慮,可為佐使,卻不能為倚仗,寧婉心弱性柔,不堪大用…宋庭之下,實無英雄。”

“而宋庭之外…鄰谷一劣根,受參天之資,僅出三尺之苗,惹人笑話,陳胤鎮守豫陽,不過有心無力,劍門私心,閉門不出,紫煙雖從命,一病一幼,豈能成器?’

‘李周巍為帝國寶器,卻鋒刃未開,身受殺劫,劉白雖為青玉仙鋒,卻心有不甘,守備南海,楊銳儀尚不知深淺,可不渡參紫,頂了天也不過是個紫府中期的李周巍…’

‘這些人加起來也不過是個長懷山與九姓,如我金羽下場,宋庭之邊防,不過笑話…更何況還有北方!北方還更覬覦他李周巍!’

‘這不是大宋一朝的事情,大宋背後有陰司,最後都能持住局面,可他望月湖就在江邊…容不得他不憂慮!’

天霍算得清清楚楚,回答起來卻有些猶豫,靜靜地等了好一陣,這才道:

“大漠平定,仙山封鎖,金一故地多設安撫司,而我金一道統諸修閉關,本沒有幹擾天下的意思,唯有天炔真人下了漆澤,至少…還有好些年可以見一見面!”

李周巍當即會意,思慮片刻。

‘太元真君果真與長懷聯手,可距離金羽入局還有好些日子,兩家短時間內不至於真的有什麼打鬥,歸根結底,還是要交手的。’

金羽的善意雖然是因為利益而生,卻流露於表,李周巍思慮良久,突然抬眉道:

“如今南北、東西交戰在即…出手的紫府將是百年之最,修武光明,可北釋未必,若是南北相爭,到了不顧規矩的地步,恐怕先受殺的是諸築基。”

天霍搖了搖頭,答道:

“修武星在上,魏王金瞳神妙,可曾觀察出些什麼?”

“哦?”

李周巍頓了頓,答道:

“我觀此星,只覺氣運虯結,金光耀耀,卻無多餘感觸。”

天霍正色道:

“此星非同尋常,不為宋生,不為蜀亡,乃是天武殺機感應,真炁所照之土皆受管束,只要昇陽不曾推入太虛,便受此星照查與保護,尋常人是看不得的,你為魏王,又命數加身,自然百無禁忌。”

“可尋常修士上觀此星,只覺璀璨奪目,烈火焚心,北邊的釋修也是一樣的,只覺得如芒在背,修武注視,威能無窮…軍陣之間衝殺是修武之道,不受影響,可哪位憐愍如若在此星注視之下大舉屠刀、殺害官員,必有命數索來。”

“殺機受得多了,修武之光墜落,是要人性命的,終究要講些體面。”

李周巍還是方才聽說這神妙,暗暗點頭,天霍則嘆道:

“不過說是如此說…真要以大欺小,殺上百千凡人,一二位修士,雖然麻煩,卻不至於有什麼大事…南北國戰歸國戰,真要有人不要臉起來,又怎麼是個自行感應的殺機能夠擋住的…”

他的話語中含著暗暗的提醒,李周巍應答了,天霍話鋒一轉道:

“不過諸公子大可放心…魏王嫡子,必然深得修武關注,只要不成神通,命數都看護在修武星裡,頂多要提防受法師圍攻,再怎麼樣也不至於讓高修度化了去。”

李周巍若有所思:

‘若是如此…絳壟絳夏倒是沒什麼事,絳遷馬上就要衝擊紫府了,可絳淳、闕宛符種在身,還真未必受這星辰管束,也不知落在外界眼裡是什麼個模樣…’

他雖然有神妙,終究欠了一道命神通,看得不如這些人真切,沉默良久,這才暗暗吐出口氣,客氣道:

“我湖上難得有些安定時光,真人如若得了閒,可來湖上坐一坐。”

天霍抬眉盯著他看,正色道:

“天下大勢動亂,此起而彼伏,可修仙之事沒有太大沖突,魏王大可約一二好友,談一談邊防之事,金一畢竟敏感,也只能來這西屏山走一走了。”

他話說到此處,戛然而止,在山上停了步,笑道:

“恕我不能過境,難以相送,見了魏王如今風姿…已是滿載而歸。”

李周巍收回目光,客氣幾句,等著兩人踏入太虛,告辭離開,面上的笑意這才慢慢淡去。

‘此起而彼伏…邊防之事…’

他有些匆匆地回過頭來,吩咐道:

“周達。”

李周達一眾人等在山間,聽到呼喚,這漢子連忙快步上來,在跟前拜見,恭聲道:

“大王!”

李周巍踱了步,將目光投向的白霧沉沉,微風寒雨的山間,低聲道:

“蜀兵退卻,一時不會前來,西屏山靈機不興,你讓妙水領一兵馬,在山腳的谷煙廟修陣如故。”

“是!”

李周巍抬眉:

“行寒與莊氏族人接回來了罷。”

“已經接到山中…”

李周達應答一句,聽著兄長有些急促地吩咐道:

“你…讓他們兩人就在谷煙待著,協同妙水…莊氏還有用,讓莊平野就地在山腳找一些散修來,立足不動。”

李周達聽出他話語中的不對,急匆匆下去了,李周巍則皺著眉隨意邁步下去,兩個兒子都立在山中,一言不發。

李絳壟與李絳夏都已經築基後期,一位華冠絳衣,一位威武俊容,相互之間隔得很遠,見李周巍一步步下來,如今持族事的李絳壟徑直一步,恭聲道:

“父親。”

李周巍沉色道:

“你替我寫兩份表,一是回給宋帝,表一表忠心,二是表彰莊氏護國有功,莊成一心向宋…請求宋庭冊封莊氏爵位,位在大漠,讓他鎮守邊境。”

李絳壟何等聰明,即刻就聽明白了,谷煙廟是兩國交界處,也是一燙手山芋,如若宋帝肯下這個旨意,相當於要調遣一部分大宋的兵馬在谷煙守備,無形之中為湖上減輕壓力,立刻點頭,遲疑道:

“宋庭既立我湖上為王,本就是作為屏障…這命令…恐怕並不容易。”

李周巍點頭:

“這是庭州第一道上疏,有理有據,宋庭是不能拒絕,卻可以推脫…無非試一試這位宋帝對湖上抱著怎樣的心思…如若真有幾分親善,這一部兵馬不能不出。”

李絳壟立刻點頭,李周巍則道:

“你把這事情辦了,立刻率陳鴦、曲不識、李周昉諸修前去密林,開啟大陣,溝通東岸諸修,讓他們隨時撤往山中。”

李絳壟面色頓時一變,微微行禮,快步從山間下去,李周巍這才看向李絳夏。

這青年是這麼多兄弟中身材最高大、容貌最威武的,後來又修了身法,披了甲衣,站在原地如同一座山,面不改色,沉悶地道:

“父親!”

李周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凝重,道:

“昔年不肯讓你們二兄弟出力,是因為南北之爭首重命數,指不準有哪位貪婪作祟,以大欺小,如今既守湖岸,又是國戰…北岸就交給你了,丁威鋥等人一應由你管束!”

李絳夏沉沉拱手,立刻下去準備,李周巍則有些躊躇地踱了兩步。

‘前些日子去日月同輝天地,叔公正在緊要關頭,有了諸多寶物的幫助,突破的把握不小…此刻若是強行把他叫出來,不但前功盡棄,甚至有受傷的可能…’

他閉目沉思片刻,吩咐道:

“去請司馬真人來湖上一敘!”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天○霍【紫府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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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殺陣

江水濤濤。

河灘上黃塗塗皆是披衣的僧侶,幾隊著赤甲的騎兵疾馳而過,踏的泥水四濺,長鞭飛舞,將兩側的僧侶抽得四散奔逃。

兵馬到了高臺之下,左右兩側各立了一金身,一位通體赤紅,跨騎猛虎,一位面容慈祥,體生五目,鬆鬆垮垮地放他們過去了,那五目的憐愍面無表情,呆呆坐著:

‘天殺的明慧!’

五目在北邊修行多年,當年湖上的事情就像一場夢,始終讓他提心吊膽,故而這些年一直在盡力避過南下的事情,實力儲存完整,比另一側的赤羅要舒服得多,可今天很不痛快,甚至惶恐起來:

‘這還得了?我還要去湖上!’

他沒有什麼野心,只盼著安享榮華,萬萬不願意做這種動不動就斃命的事情,抬了眉去看,見著赤羅悠哉悠哉,氣不打一處來,只道:

“蠢貨!”

赤羅耷拉了眉看他,冷笑道:

“怎麼…五目道友怕到這種地步了?這次南下是有大好處的,有大人在前頭頂著,哪怕修武在上,屠戮不成,殺一殺李周巍的威風,奪一奪仙道法器,哪個不是好生意?”

五目斜眼看他,答道:

“諒你修行百年,只修了個蠢不堪言,天下的好事哪裡輪得到咱們?你以為殺了白麟的威風…就能夠在釋土更進一步了——那位奴孜摩訶…難道是靠殺了誰的威風上位的?虛妄如今能坐到你頭上,又殺了誰的威風?”

五目眼神輕蔑,讓赤羅皺眉不語,他與此人長久以來不對付,可幾次大戰下來,五目於其中置身事外,遊刃有餘,讓他不得不相信這位從大梁一朝存活至今的老前輩的本事。

‘在釋土修行,有背景才是要緊事…沒背景就更不應該拼殺…’

他皺眉思索,卻聽著一陣響動,高臺上的狂風席捲,已有一男子乘風而落,身上的盔甲神光湛湛,手中握著一短柄赤斧,面上的疤痕隨著他的開口而蠕動:

“明慧大士!”

五目眼皮一跳,遂見那天殺的明慧駕光而來,一張白臉圓潤豐滿,如同得道高修,身後的摩訶服飾與他相類,更年長些,身材高大,皺著眉不語。

明慧回了禮,笑道:

“見過公孫將軍…”

此人赫然就是公孫碑了。

這公孫將軍還算友善,點了點頭,明慧卻道:

“聽聞將軍手上有寶貝,大戰在即,還得與我們談一談…只怕到時候不知深淺,還耽誤了事!”

公孫碑微微撫須,頓覺有理,點頭道:

“好!”

一時間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公孫碑身上,這將軍一手拿著赤斧,一隻手微微前抬,並且他掌心浮出一座小臺來。

此臺通體淡黃,如同土石之氣堆迭,不過巴掌大小,鐵鎖橫欄,高臺矗立,點綴著大大小小的雲彩,顯得極為精緻,定睛一看,依稀能見著正中心的圓形平臺上插著兩把小小的三叉短戟,每一道紋路都纖毫畢現。

公孫碑嘆道:

“此物正是【晞光分儀寶臺】,是治玄一榭之中賜下,今日借來一用,是極高明靈寶,不懼水火光電、風沙雲煙,一旦祭出,便有千萬晞光在天,分儀寶臺在地,困殺敵寇。”

“靈機運轉,神妙推動,催使到了極致,便會使分儀寶臺上的短戟跳出,墜如雷霆,砸得人頭骨破碎,渾然失神。”

公孫碑正色道:

“我已試過此物了,神通法力消耗如流水,尋常人持不住,威能也端得可怕!”

“這…”

明慧被他說得心中打鼓,問道:

“不知有何禁忌、弱點?”

公孫碑略微沉默,含糊其詞地答道:

“『晞炁』嘛,無非就那麼點事兒,道友想必沒有那麼多神仙手段,只少用些『邃炁』、『淥水』好了…”

五目看得惴惴不安,殊不知臺上的明慧心中也是轉念如電,心中琢磨:

‘也不知戚覽堰藏的什麼心,何故大動干戈如此!’

‘按照北邊的命令,本要有一位釋修帶人從荒野過,攻擊黎夏,已經讓師兄接下這任務了…順勢少傷些人,也算是應付大慕法界的請求…’

而他明慧早就與明相安排好了,明相一路南下,就在黎夏折騰!隨時準備撤回北方,無論如何都不要管湖上的事情。

‘按著大人的意思,李曦明的神通能輕易應付我,如拉上這二位憐愍,拖延一二,大人要受公孫碑、駘悉圍攻…雖然這寶物極為厲害,他手裡也有靈寶,應該是能撐住的…’

‘更何況南方應來幾位相助……’

他暗暗安排好了,看著心情頗好,悠悠地道:

“瞧瞧這天色光景,正是打仗的好時節!”

另一側馬臉摩訶則相貌醜陋,眼神陰沉,根本不理會他。

“摩訶好興致。”

這位趙國將軍公孫碑隨口應付了明慧,照顧起駘悉的情緒來,低聲道:

“大士離宮多年,常年在南邊駐守,幾個世家都有談論…想念得很,等著大士回宮,談論著一起來拜訪。”

駘悉曾經在大趙宮廷裡修行,明顯與這些大趙世家更熟悉一點,也與趙國世家派系之首的公孫碑有交情,不會拂了他的面,搖頭道:

“湖上的事情,還要麻煩將軍。”

明慧有些嗤之以鼻的轉過頭,公孫碑則沉聲道:

“無妨,我今日南下,本就是奉尊仙命,自有準備,大士不必擔憂。”

這讓駘悉暗暗鬆氣,明慧心中暗暗發涼:

‘戚覽堰和諸家是達成利益共識了,這又是準備的什麼手段!’

可他才邁出一步,太虛一陣響動,竟然有一通體雪白的法身浮現,落在臺上,顯化出一面容嚴肅的中年和尚,身後跟著一眾憐愍,行禮道:

“在下筵白,見過諸位大德!”

一時間明慧心中大震,抬眉看他,公孫碑則略有訝異,問道:

“筵白大士?這是怎麼了?”

這中年和尚雙手合十,淡淡地道:

“我受大羊山命令,來取代明相經略荒野之事,已經去過玄妙觀,向那戚覽堰報了職責——他讓明相大士不必回去覆命,一同去攻打望月湖。”

“…”

此言一出,明慧默然一瞬,下方的五目簡直頭皮發麻。

‘那現在就是蓮花一世明慧,三世駘悉,四世明相,關鍵還有這紫府中期的公孫碑…怎地來了這一人?真是該死!’

五目心中不安至極,他們這些金蓮座下都是能拖住一神通的紫府的,駘悉明慧又都不是等閒之輩,明相堪比紫府中期,如若只是釋修出手,他還抱有幾分希冀,可加上公孫碑簡直是質變,說是三位紫府中期都不為過,何況這將軍手中還有專治明陽的靈寶!

他才不在乎什麼白麒麟出什麼事情,怕的是那位大人留的後手要他來犧牲!

‘如果我真要反水出手…對局勢幫助也不大…恐怕是白白填了性命,姓戚的也是賤,小題大做!’

‘蓮花寺的確不靠譜,可真是奇怪了…戚覽堰一個山上修仙的土道士,不食人間煙火,前幾次的安排南下如同笑話,如今卻有這份心計?見了鬼了!’

五目在苦苦思量對策,明慧面上恍然大悟,心中驟然一沉,嘴上笑道:

“我等攻打望月,人手早早安排好,戚道友如此關切,我等是感動,只怕左右的人手不足!”

筵白對駘悉沒什麼好臉色,可因為兩道私下裡少傷凡人的約定而對明慧有些好感,並不表現出來,嘴上一點也不客氣,兩手合十,淡淡地道:

“談不上關切,戚覽堰聽了大元光隱寺的稟報,直言蓮花寺常行苟且,不堪大用,擔憂明相道友心在自保,陽奉陰違。”

此言一出,明慧眼色陰沉,明相更是板起臉來。

其實戚覽堰猜得不錯,這倆師兄弟本就在渾水摸魚,可這樣被人赤裸裸點出來,終究不體面,明慧也怪不得眼前此人耿直,心罵起來:

‘戚覽堰…戚覽堰——狗孃養的戚覽堰!’

他想來想去,心中完全不能理解,而他的地位更高,猜疑的角度也更加不同: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戚覽堰發什麼瘋?他治玄榭是為山上辦事…可山上難道是為了李周巍隕落麼?怎麼可能!肯定是要讓這位大人一步步走下去,試著去衝擊果位——你戚覽堰如今突然非要殺他傷他…難道符合山上的利益嗎!’

明慧只覺得絞盡腦汁,始終想不通。

諸修皆有動機,公孫碑身為大趙宮廷修士,為何對南下之事如此熱衷?為何精心準備?就是因為公孫碑修晞炁,仿照當年晞炁毀壞明陽,本就能得益處,又有求釋之心,對殺傷明陽更有興趣…

如果說是一兩個八世、九世釋修要殺李周巍,他完全能理解奪取命數的心思,戚覽堰來湊什麼熱鬧?要知道衛懸因可是從來奉山上命令,以明陽誘諸釋動向的!

‘一定有什麼讓他轉變了想法…’

一旁的駘悉卻幸災樂禍地笑起來,只當是對方謀害自己的計劃破產,負手悠閒地散步,時不時出言諷刺,明慧卻毫無理會他的心思。

筵白應命南下,可以說完全打亂了明慧的計劃,眾修的眼睛都不瞎,明相的加入必然使戰局有壓倒性的改變,再怎麼放水也難辦!更何況明相根本不懂問題所在,一旦鬥法到了激烈之處,必然不會留手!

明相的加入讓公孫碑面色大好,頗為和善的向師兄弟點了點頭,根本不去拖延,道:

“還請諸位打頭陣,我持寶物在太虛,務必一擊佔據上風,鎮壓此獠!”

明相拱手應了,帶頭駕風而起,倒是湧起幾分躍躍欲試來,明慧只覺得焦頭爛額,心中更多驚懼:

‘況且…筵白收拾完了黎夏,或者在南邊被逼退回來,極有可能來湖上馳援…’

……

“咚咚咚……”

響亮的軍鼓在河水上方迴盪著,無數殺喊聲沖天而起,黑衣男子立在岸邊,遙遙地望著雲霧中飄渺不定,龐大如山的法身。

光彩搖曳的華光在白氣之中傾瀉而下,顯得下方的殺喊聲更加渺小,故而望見一龐大之物從中伸出手腳來,探出一枚聖潔光明的金身頭顱,大嘴嗡動:

“蓮花寺明相,見過施主!”

這一聲引得滿天光落,色彩重迭,黑衣男子神色凝重,負手而立,眼中殺機更甚。

“轟隆!”

從天而降的兩道金掌被蓬勃的、如絲如縷的明陽光束縛住,李周巍伸出手來,隨著滾滾的紫焰蔓延,掣出一戟!

不過瞬息之間,已有一缽浮現而出,那熟悉的紫黑色光芒再度綻放,業火從中吹拂而出,李周巍看得目光冰冷:

“駘悉…”

駘悉直勾勾的撞上他的眼睛,下意識地躲避一二,旋即又反應過來,勃然大怒,手中的神通更明亮了幾分,開口便罵!

“畜生!還敢抵抗!”

碧黃兩色的巨傘從背後旋轉開啟,【百甍玄石傘】的光輝將所有業火一一抵禦,他長戟一挑,赫然轉身,鏗鏘一聲,從太虛中挑出一金劍來。

“轟隆!”

明相的金器積蓄已久,與他碰撞,竟然一時不落下風,滾滾的紫火蔓延開來,李周巍左右各自浮現出金身,一人跨騎赤虎,一人體上五目,皆驚悚可怕,一人持住他長戟,另一人運起神妙,將戟尾鎖住。

李周巍感受著長戟上傳來的凝滯力道,便知兩人皆是蓮花座下!

而最高處的天際赫然洞開,積蓄已久的明慧浮現而出,手中持鏡,高舉頭頂,粗壯的彩色華光傾瀉而下,正對著他的眉心!

李周巍沒有絲毫慌亂,抓在戟兵上的大手勃然用力,臂上浮現出片片金紋,讓左右的兩位憐愍面色齊齊一變,他的目光卻穿越了無數煙塵,直刺明慧雙眼。

這一眼叫明慧驚出一身冷汗來,面上卻浮現出獰笑來。

可他還沒來得及放幾句狠話,駘悉的那句【畜生!還敢抵抗!】也沒來得及從天際消散,卻有一道神通傳遞的滾滾音波緊隨其後,續接語義,憑藉太虛赫然傳開,顯得陰冷刻毒:

“今日諸修畢至,豈容得你猖狂!”

正是五目憐愍!

這神通之聲讓明慧大喜過望,心中甚至有些古怪,口中玄音滾滾,桀桀而笑:

“正是!仙釋齊至,必叫你隕在湖上!”

此言一出,五目默默嚥了口水,太虛之中的公孫碑則面色不佳,左看看駘悉,右看看五目,再去看明慧,欲言又止,眉頭緊皺起來:

‘這幾人也太猖狂了…真是沒一個靠譜的!實在沒必要說上這一句。’

“轟隆!”

明亮的光彩已經在太虛中乍亮,大昇橫掃而出,率先將五目掃開,長戟一挑,斜擋在傾瀉而下的彩光之中!

他硬頂著這威勢浩大、卻極為分散的釋光,目光冰冷,不動聲色地移開與明慧對視的目光,仙鑑早已經粗暴地掃過太虛,發覺了那蓄勢待發的公孫碑!

‘金羽的提醒不是無由來的…好大的陣勢。’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五○目【憐愍】【空無道】

公孫碑【紫府中期】

赤○羅【憐愍】【空無道】

駘○悉【三世摩訶】【空無道】

明○慧【一世摩訶】【善樂道】

明○相【四世摩訶】【善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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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各懷鬼胎

天頂上的喝罵之聲一句高過一句,李周巍已經從明慧精光灼灼的雙眼之中望到了危機,手中長戟後挑,抵住赤羅降下的金器,心中驟明:

‘明相、明慧都是蓮花寺的人物,如若此人可靠,威脅可以降一降,唯那趙國將軍最為麻煩。’

他勃然而起,神通運轉,海量的法力輸入靈器,身後在焰火之中搖曳的【百甍玄石傘】立刻回正,將所有光彩一一擋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傘上的青黃之光一時黯淡。

這喘息時間僅僅一瞬,李周巍已然駕起天光,衝殺而起,長戟直指駘悉那張猖狂的馬臉!

駘悉本就是個珍惜性命的人物,明知道有危險,早就提防著他了!哪怕相隔極遠,對上這明亮的寒鋒,心中立刻一沉,咬牙切齒,急急招回【空悉降魔缽】,掐訣施法,嘴皮子嗡動,念起咒來:

“敕!”

一抹明亮的色彩頃刻在手中浮現,卻是一金光閃閃的華光,在空中發出尖銳的嘯叫聲,如同一隻飛鷹,呼嘯而下。

駘悉這些年並非毫無準備,雖然打算精心煉製的釋器在濁殺陵之變中丟失,幾乎幾十年的時光前功盡棄…可他及時挽回損失,煉成了這一道芒金華光。

此刻祭出,便將這華光在空中幻化為千百道色彩,熙熙攘攘往李周巍身上撲去,在他的法軀上刺出尖銳的碰撞聲,炸起一片又一片的紫色火焰。

“呔!”

可隨著李周巍的天光升起,天上的明慧目光驟然冒出怒火來,目光偏移,原本落在【百甍玄石傘】上,打得這靈器搖搖欲墜的彩光毫不猶豫地移向李周巍!

而他兩肩上各伸出一頭,五官精緻,雙目圓瞪,口中唸咒,一邊是靡靡混亂之雨,一邊是迷惑交迭之光,彩光重迭,沛然而下,鎮壓天光!

這一鎮端是遍地彩光燦燦,反而有更強烈的色彩升起:

『君蹈危』!

『君蹈危』衝殺之時有破除混亂,迴歸正軌之能,明慧的三道術法無一不落在神妙之處,讓李周巍面上金紋燦燦,雙目驟明!

而多人圍攻,更是幫助命數感應『君蹈危』迅速上漲!

原本還能在他法軀上蠕動一二的金芒頓時被粗暴地推開,僅僅是這一瞬間,大昇的長鋒呼嘯而來,已至駘悉面門!

這馬面摩訶瞳孔中倒映出滾滾的怒火,心中簡直如同山崩海嘯:

‘明…慧…’

他當然不願意承認自己的術法用處不大,可明慧激發了『君蹈危』,迴歸正軌之能興起,無疑使對方的神妙更上一層樓…看著像失誤,可暗自加害之心,昭昭如此!

蓮花寺精通道法,比七相都要熟悉仙道,要說他不知道明陽的神妙所在,絕對是放屁!可釋修之間本就互相傾軋,他還真是拿明慧沒有半點辦法——更何況長戟已到眼前,來不及思量!

駘悉到底有幾分本事,只沉沉咬牙,口中赫然噴出一物。

此物白花花如玉石翡翠,竟然是一玉石頭骨,深邃的眼窩之中空洞,口含雷霆紫電,往前一挺,鏗鏘一聲咬住寒鋒!

大昇赫然光明,【效附】運轉,光影般的明亮長戟跳躍而來,閃電一般砸在他那馬首上。

“轟隆!”

天光與紫焰炸響,龐大的金軀後退數步,矮身差點跌落,長戟立刻回撥,卻見滾滾赤焰憑空而來,再度鉤在彎月般的戟上,使之一滯。

“鏘!”

李周巍身側一瞬間光芒大放,不知何時默默跳出一雕刻梵文的翡翠金剛寶杵來,掩蓋在重重的寶光之中,悄無聲息地驟然墜落!

正是在場修為最高的明相出手。

自家師弟與駘悉的矛盾明相自然看得清清楚楚,雖然不知兩人為何交惡,可幫親不幫理,明相明明可以出手擋下此戟,令李周巍陷入更被動的境地,可明相依舊特地等了駘悉吃了一戟才來出手,卻選擇了殺傷攻伐!

可偏偏是這翡翠金剛寶杵現身,直叫明慧面色一變,暗道不好。

李周巍金眸閃動,同樣看得清清楚楚,此物看上去平平無奇,卻讓他臉色凝重,側身避過,同時以長戟去擋,轉頭再亮起眉心的【上曜伏光】。

“嗡!”

【上曜伏光】修行多年,威力已經漸漸逼近此術能達到的極限,照得天地惶惶,天空之中的明相卻撫掌趺坐,左手掌心向上,攏向下頜,右手掌心向下,遮住腰部,微微側身,吟道:

“三受三毒,綱常屈就,自燒善根,聖者不救。”

一時間有釋土之光照下,點點甘露,【上曜伏光】如受萬千阻礙,光色消減,散為五方偏移,金剛寶杵沐浴在明陽之光中,得以脫身,不過微微凝滯,依舊帶著幻彩墜下,鏗鏘砸落!

‘道行果真高,蓮花寺仙釋皆精不是妄言!恐怕這金器同樣不弱!’

李周巍只見了這一手,心中暗暗意外,長戟高抬,只得硬接這金剛寶杵。

“鏘!”

大昇光明的彎刃上爆起一片火花,戟杆則驟然彎曲,如同頂了萬丈之山,金剛寶杵上浮現出無數經文,如幻影一般投射四方。

‘禁!’

金剛寶杵顯然是專門用來鎮壓法器的,積蓄已久,威能恐怖,可與此同時,李周巍面上的金色紋路驟然光明,雙眼的色彩已從暗金轉為黃金。

『君蹈危』感應!

而隨著出手的敵人驟然增多,白麟命數加持,感應『君蹈危』,這法身神通的威能以一種極快速度上漲,十成十外再添五分,使他身上燃燒起明亮的天光!

李周巍的衝勢本受金剛寶杵打擊,未起而滅,可如今他僅僅一手持住大昇,另一隻手閃電一般抬起,驟然一掃,將五目催使飛來的金珠正正攥住,那銳利的華光戛然而止,距離他面孔不過一寸,卻被驟然拍散!

“吱吱…”

這金珠仍有靈性,在他掌中被捏的咯咯作響,一個勁想掙扎脫離,李周巍卻並無得色,面色漸沉。

“轟隆!”

與此同時,天空中的烏雲滾滾,紫色的雷霆從天而降,險險地將駘悉潛藏在暗處的華光擊落,讓明慧暗暗鬆了口氣:

‘也是有準備的…’

李周巍至今沒有動用最關鍵的靈寶與『謁天門』,顯然是聽懂了自己的暗示,仍在準備應付公孫碑,只是李曦明遲遲不現身,宋庭的修士未至,諸修可不是吃素的!

果然,李周巍左邊應付了明相,赤羅已然氣勢洶洶地提劍浮現而出,驟然劈落,諸摩訶皆不是善與之輩,哪怕他法身強橫,一時間也不得不被諸脩金器術法鎖在空中!

赤羅的金紅之劍猛然斬落,李周巍渾身的神通卻仍在沸騰,他極其雄厚的法力、超乎尋常的道行一同往一處去,『君蹈危』感應,竟然在重重彩光阻攔中將【百甍玄石傘】收回,堪堪擋在身前!

“鏗!”

落入耳中的卻是清脆至極的金鐵碰撞之聲,彷彿掠過什麼金燦燦的東西,空中嗡嗡作響,叫諸釋齊齊一窒,眼前一花。

“噗!”

是赤羅的吐血聲。

五目只覺得頭皮一麻,心中駭道:

‘乾陽鐲現身了!’

正面的赤羅不曾想李周巍不過被聯手鎖住,交手數合就驟然暴起,神通的威能大得離譜,一股寒意衝向鼻端,眼前的世界頃刻之間支離破碎,無窮迷亂,頭疼欲裂。

李周巍早已鬆手,【大昇】驟然繃直,炸開一片破碎的天光,那有力的掌心空曠,任由那金珠放出萬丈之輝,竟然任憑靈器被明相壓制,興起衝殺之勢,不管不顧大手前捉,鎖向赤羅脖頸!

在這瞬息之間,唯有五目的金珠近在咫尺,有一息救援可能!

可這憐愍眸子微垂,並沒有去推動金珠,卻也不敢什麼都不做,而是眼中爆起貪婪之光,拇指在指節上一點一推,身形化光聚散,竟然與那金珠互相感應,藉助此物在李周巍身邊浮現,兩掌相合,直指在空中法力盡失,孤立無援的【百甍玄石傘】,想要趁亂鎮取此物!

可李周巍眉心的光明已經轉化為黑暗,一瞬的光輝明亮,無數黑金色的流光噴湧而出,頃刻將身邊所有色彩淹沒。

【帝岐光】!

“嗷!”

最先響起悽慘叫聲自然是赤羅的,被【乾陽鐲】打了這麼一遭,可謂是六神無主,天地昏沉,一旁的明慧默默划水放出了【百甍玄石傘】,五目利益燻心,緊隨其後去取此傘,竟然無一人助他!

有力的大手一下扼住赤羅,黑金色的流光從他的面上席捲而下,那顆赤紅的頭顱頃刻之間斑駁無數,隨著握在面上的手一同用力,頓時響起一片琉璃粉碎之聲。

“喀嚓!”

赤羅那枚琉璃般的眸子被拇指嵌入,率先炸了個粉碎,而那緊緊握在面上的手掌彷彿在迅速放大,指節粗大,尖爪鋒利,稀稀簌簌生出無數猙獰的鱗片,憑空多催生出三分威能!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轟隆!”

靈寶削神在前,帝岐光傾瀉在後,『君蹈危』已經十成發揮出了十五成,哪怕赤羅是金蓮座下,法軀煅煉幾百年,那一顆腦袋此刻也如同普通的琉璃製品,砰然炸碎!

“嘩啦啦…”

滾滾的飛沙和琉璃從天際飄落,釋修法軀並無弱點,赤羅無頭身軀燃燒著明亮的火焰,四肢百骸已經盡是【帝岐光】留下的陽極之力,雙手仍在推著李周巍的手臂,這憐愍已經驚怒到了極點,卻只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法軀的破碎!

五目嚇得魂飛魄散,可已經裝出了貪婪模樣,又不敢丟了手裡的東西,只能鎮著那傘火速退後,心頭駭道:

‘天爺啊!駭死人啦!’

他抱頭鼠竄,心頭被這魏王的果斷暴虐所驚,念念叨叨:

‘釋尊在…呸…仙尊在上…自己人來著…自己人!’

而李周巍卻並無心情理會他,甚至在捏碎赤羅法軀的一瞬間便沒有半分猶豫地驟然回身,赤羅帝岐光遍體,法軀已廢,可李周巍並非不用付出代價——方才鬆了大昇,此刻兵器已被金剛寶杵鎮住,戟尾顫抖,被他的神通牽引不斷跳動著,試圖逃脫而出,那華光卻越壓越緊,他不但沒有喘息時間,只要多一瞬放鬆,好不容易奪得的先機必然拱手相送!

『君蹈危』運轉,將駘悉的術法一一抵擋,終於讓他一手掣住戟尾,可明相本就是此間最強摩訶,反應同樣不慢,甚至沒有多餘的目光給赤羅,心中顯然已經盯上了【大昇】,豈能給他重新奪回的機會,翡翠光芒迅速合攏,終究叫李周巍慢了一瞬,碧色光染,幾乎讓整件長戟動彈不得。

這一幕幕看得明慧心中哭爹喊娘,簡直是淚流滿面:

‘師兄啊…師兄!懂不懂什麼叫留手啊!你這是要我和師尊的命啊!’

這卻怪不得明相,湖上的事情師徒倆不敢跟他說,儘量圓了謊,只說消耗其他釋修的實力,目的是賺上一筆即可,明相自然往著狠狠賺一筆去,豈能放過大昇!

李周巍眸子之中閃過一絲遺憾,卻沒有太大意外,只硬頂著五目與明慧的術法,一手驟然發力,金瞳灼灼,直盯著金剛寶杵!

“噗!”

哪怕兩人再如何收手,這實打實地打中是假不得的,李周巍面色一陣潮紅,體內的法力險之又險地完成了交接,那金色的光影再度浮現,狠狠地撞在寶杵之上。

“鏘!”

金剛寶杵再如何厲害,終究比不過乾陽鐲,發出一陣悲鳴,如同狠狠捱了一巴掌,高高彈起,鎮壓在長戟上的翡翠光芒失去支援,迅速衰落,卻有一人從半空浮現而出,手持紫缽,等候多時,終於一把將那力道方歇的靈寶罩住!

正是駘悉!

此人本就是由仙轉釋,奸滑至極,更瞭解仙修,正正算準了此刻,拼盡全力將法力注入手中的【空悉降魔缽】,靈識在太虛中急劇催動:

‘公孫將軍,正是好時機!’

而這幅場景落在明慧眼中,直叫他心中一沉,悚然一驚,突然有了可怕的猜想:

‘李曦明還不出手?…莫不是…不在?’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五○目【憐愍】【空無道】

公孫碑【紫府中期】

赤○羅【憐愍】【空無道】

駘○悉【三世摩訶】【空無道】

明○慧【一世摩訶】【善樂道】

明○相【四世摩訶】【善樂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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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險招

這個念頭驟然浮現,揮之不去,已經讓人不安了,更叫明慧啞然失言的是自家師兄明相…眼看金剛寶杵已經被撞飛,大昇要丟,明相竟然皺起眉來,兩指並在唇間掐訣:

“聖鸛玄妙,金蟬飛來!”

‘我的好師兄啊…求求你別飛了…這東西飛不得啊!’

明慧簡直是火燒眉毛了,可心中哪怕有萬千不安,此刻也不能幹看著,硬著頭皮也須火上澆油,手中的光彩收斂,半途召出一蓮花般流光,洋洋灑灑墜下。

這流光一經墮下,整片天際便瀰漫起淡粉色的流光,迷濛如細雨,叫人泛起一股醉生夢死、自在忘鄉的迷亂之感。

這迷幻之光並非主要功效,透過太虛落下的玉露才是要緊之物,一一砸落在李周巍法軀上,激起一陣又一陣的白煙。

明慧對戰局的把握終究是在的,明白此刻李周巍無論受到多少傷害都不在乎,怕的是又被什麼術法、釋器耽擱,繼續陷入被動!

他釋放的術法雖然腐蝕法軀,陰損至極,任誰也挑不出錯來,卻無礙於對方下一步行動!

李周巍果然不管不顧,已握緊了戟身,另一隻手以掌擊戟尾,叫大昇上碧綠如玉的色彩如同冰凌一般炸開,還未來得及飛濺而起,長戟赫然迴轉,持在手中!

“鏘!”

便聽一聲轟鳴如雷,震得腳底河水暴起,諸修一窒,大昇整道戟身嗡鳴顫抖,已經從太虛之中挑出一物。

此物細小不過一指,張牙舞爪極為猙獰,竟然是一小小的金蟬,被卡在長戟的小枝上,那一雙翅羽透著的幻彩如霧一般傾瀉而來,滿是禁錮之力,而大昇受此重擊,再度彎曲繃緊。

‘不輸那金剛寶杵!’

戰局至此,李周巍已看得清楚,諸釋之中,赤羅已重傷,倉皇逃離,五目有自保之心,羸不堪用,明慧則早有聯絡,最大的威脅就是明相!

‘此人修為最高,尚未用什麼得力術法,可手中兩樣釋器皆專門用來剋制摩訶與精於身神通的修士…在圍攻之中神出鬼沒…更加難以對付!’

李周巍若非有一雙金瞳,哪能輕易架住這飛速穿梭的金蟬!

可就在此時,天地之間風沙大起,無限的淡黃曦光從天而降,李周巍腳下赫然浮現出無限金黃,讓他驟然抬頭,金眸掃動,眼中盡是白光,僅僅一瞬便做了決定,大昇翻轉,鬆開金蟬!

“嗡!”

他身後的王氅高高揚起,如同活物般攏在胸前,這金色的流光轉瞬之間就被包裹其中,哪怕有大昇提前卸力,依舊發出沉悶的裂帛聲響!

李周巍得了間隙,再次回身,迎面而來的卻是如翡翠的玉石頭骨,口含雷霆紫電降下!

‘駘悉……’

此人全力鎮壓手中靈寶,一邊要保護手中金器,一邊要防止乾陽鐲遁去,已經面色青白,不惜一切也要騰出手來,阻他一阻。

神通鬥爭瞬息萬變,這麼一阻,只要徹底將他最後一絲騰挪的空間堵上,腳底的虛幻高臺便能瞬間光明,凝為實質!

饒是李周巍修為深厚,接二連三受了圍攻,此刻也是氣息困頓,滿胸悶氣,儘管天空中還有紫金雷鐧未動用,可五目的術法即將落下,將天空擋的結結實實,李周巍已經難以動用,只能事急從權,眉心明亮,匆匆用【上曜伏光】應對。

“嗡…”

明亮的色彩瞬間貫穿天際,幸虧【上曜伏光】已經修行多年,極為圓滿,哪怕是倉促遇敵,也照樣瞬間將金器淹沒,堪堪將此物定在身前!

可如此大好時機,天地之中的風沙滾滾,卻彷彿被什麼阻擋在外,沒有半點影響,幾乎讓所有釋修齊齊一愣,明慧也好、駘悉也罷,都有些錯愕。

此刻的眾修面上已有異樣,最著急的不是明相,而是駘悉——這馬臉摩訶面對的可是生死仇敵!面色陰沉,心中咬牙切齒:

‘公孫碑在做什麼!’

他駘悉拼盡全力,以身鎮壓靈寶,全身的法力以一種可怕的速度洩落,可這天地之間的曦光閃了又閃,風沙颳了又刮,那幻彩就是落不下來!

雖然這一切只發生在一二息之間,可神通鬥法,機會稍縱即逝,晚這麼一步,李周巍被他堵死的騰挪之機已再度顯現!

公孫碑在做什麼?

李周巍自然是心知肚明,太虛之中仍有一物——不久才到手的【修武庭州魏王旗】。

這王旗雖然威力不大,卻是帝王敕封,有幾分特殊的神妙,一直默默立在太虛之中,此刻感應而出,放出滾滾的真炁,水火交織,擋在公孫碑身前。

哪怕此物主要功效並不是防守,遠不如靈寶,也頂不過這位紫府中期的將軍幾次猛攻,可短時間內映照天上修武星,足以拖住他一瞬!

“撕啦……”

太虛中的響動震耳欲聾,明亮的真炁之光晃動著迅速粉碎,赤紅的、閃爍著沙煙之光的巨斧顯化真身,如同雷霆一般劈開光彩,叫那青紫為底,黑金為紋的玄旗光芒泯滅,懨懨地重新落回太虛!

那一身寒光甲衣的將軍終於浮現而出,面色冰冷鄭重,一隻手平託著【曦光分儀寶臺】,單手拎著的斧頭微微一挑,面上的疤紋擰成一團,沉沉看來。

‘那玄旗呼應星辰,倒有幾分神妙,悄無聲息鎮壓此獠已不可能!【曦光分儀寶臺】不宜輕動,以防打草驚蛇,讓他有了準備…先鉗制住此人,一舉收入!’

公孫碑在趙國修行多年,對釋修的壞事能力理解極為深刻,也不意外,甚至沒有多少失望——【曦光分儀寶臺】祭出條件並不苛刻,偷襲不成就不成,單單他公孫碑就夠鉗制李周巍了!

這位公孫將軍沒有半點多餘話語,五指一張,手中的赤色斧頭瞬間消失,一手抬至胸前,結印往前推。

‘『未闋華』!’

濃厚的煙塵曝光橫掃而下,籠罩整片戰場,隱約有太陽初升之輝,殺寒止水,無差別地照耀所有修士!

而李周巍這身影比這幻彩還要快,早已經越過諸多阻礙,衝殺而起,長戟直指,正對駘悉!

這馬首摩訶面色一變,隨著對方脫困,手中的釋器一下子變得難壓制起來,心中沉進無底深淵,可更火上澆油的卻是天空中亮起的濃厚青光!

“何人犯我宋土!”

青衣男子威風凜凜地現身而出,腰間繫卷軸,身後負劍,踏著滾滾的正木之光:

司馬元禮!

這真人提前得了訊息,顯然是剛剛趕到,停也來不及停,目光橫掃,立刻浮現出幾分忌憚之色,再觀太虛響動,公孫碑氣勢洶洶,眉宇更化不開了。

‘方才經過黎夏,同樣有釋修出入,其聲震天,麻煩了…’

他心中已有警惕,思慮著事有不妥,如何不至於牽連己身,對方的神通卻早已落下,司馬元禮面上只覺得的火辣辣,整件青衣上砰然燒起火焰來:

‘曦炁神通…『未闋華』!’

司馬元禮認得清清楚楚,更加確認了對方的身份,甚至因為家學淵源,對此術頗為瞭解:

‘『未闋華』,古代的『焜煌復』…本是隨三陽而立,自從眾大能故意顛倒明陽,已經不復焜煌,而自生光!’

眼看著公孫碑直奔李周巍而去,司馬元禮再怎麼不識局勢都知道應該擋一擋,手中神通立刻一收,抬出一青碧葫蘆來:

【青娉玄葫】!

這寶物是他祖上傳下,通曉變化,能作水火,應用範圍極廣,此刻一經祭出,立刻立下奇功!

只見那玄葫一抬,陰陽變化,葫蘆口洩出灰色幻彩,被煉入葫蘆之中的【青燁淳元】立刻傾瀉而出,呼應出鋪天蓋地的法水,先將明慧的蓮花妙雨沖刷得乾乾淨淨,這才洶湧向公孫碑,將之截住!

這一幕落在明相眼中,讓他皺眉不語,明慧則眼中精光爆閃,如果不是要端著一張面孔,簡直泫然欲泣:

‘司馬家的…你他媽是駕不得風還是沒長腿?來得如此之慢?’

‘司馬鈞徵漠失期,你也失期?奶奶的…看來是傳統了!差點把你爺爺害死!’

罵歸罵,明慧被救於水火,看著司馬元禮也覺得可愛了,面上則選了款自家釋修最經典的貪婪面孔,盯著【青燁淳元】看,笑罵道:

“司馬氏…今個兒又出來拋頭露面了!”

“鐺!”

響亮的碰撞聲震驚天地,衝得浮雲俱散,明慧得了大自在,裝模作樣,這頭駘悉面上的表情早已裂成一片,手中的【空悉降魔缽】已經到了極限,被內部的【乾陽鐲】狠狠一擊,頓時高高掀起!

【乾陽鐲】攻伐神妙不多,一為【乾束】,能迸發迷亂之光,混亂靈識視野,即使命神通在身,也少不得愣一愣,二為【擢威】,便是以鐲敲擊,威力與主人明陽神通之數相關,力道極大,吃了這一擊,哪怕金身並未破碎,也要被打趴下來,一時動彈不得!

這與東方烈雲所提周時蓄奴,威懾臣下的出處相互佐證,而這靈寶因為材質特殊,本身另有一道來無影,去無蹤,速度快過絕大部分靈器的天性!

僅僅是掀起一瞬,【空悉降魔缽】下居然空無一物,李周巍長戟揮來,那金色紋路密佈的手腕赫然已經掛上了這金鐲!

‘公孫碑!’

駘悉心中怒吼,對上那灼灼望來的金色眼睛,一切憤怒頃刻之間化為冰寒,意識到了對方的處境與心中的堅決。

‘李曦明是不在此處的,而司馬元禮的到來有用,但實在不多,公孫碑的行蹤已經暴露,他手中持著靈寶,三道曦炁神通在身,是極為致命的。’

‘這一次就是衝著殺他來的,按著場上的局勢來看,明相是蓮花寺堇蓮的親傳,本事極高,哪怕司馬元禮寶物眾多,能同時擋住明慧、我與五目,他李周巍在公孫碑與明相的圍攻之下也是凶多吉少!’

‘他要先毀我法軀,至少要傷我…才有可能在之後的局勢之中勉力支撐,就如同他以處處被動為代價先除赤羅一般!’

他的醒悟來的並不晚,可遠方的雷霆已如瀑布一般落下,將還停留在原先方位的玉石頭骨鎮住,眼前的男子長戟未至,眉心處的光明已經瞬時化為黑暗。

【帝岐光】!

這摩訶琉璃一般的眸子中從倒映出濃厚的色彩,映照出那明亮的長戟末端的男子,握在戟身上的臂膀之上不再是飄飄的金紋黑衣,而是猙獰的、鎏暗金玄紋的甲衣。

李周巍戴甲披氅,持戟而刺!

那簡單的黑衣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流暢的、黑金色的甲衣,每一片玄紋甲片都盪漾著繁複流金光彩,如同呼吸一般流動著,兩側的披膊則呈現出暗金之色,散發著耀眼的神光。

兩側的護臂僅僅畫了淺色的麒麟撲躍之紋,光滑流暢,反而得很簡潔,暗金色的色彩與照耀在他的手面上,順著長戟流淌,隨光飄散。

甲衣之外的王氅微微飄動,顯得他的肩膀更寬大了,每一片羽色末端都透著淺紫,暗金色玄紋與身上的鱗甲相得益彰,渾然一體。

所有的幻彩都湧入長戟之中,李周巍的雙眼幾乎化為明亮的金白色,身後『曦炁』神通『未闋華』籠罩而下,在他身後的王氅上爆起一片又一片曦炁之火,燒的明陽之光暗而復明,這青年卻好像沒有半點察覺。

此時此刻,隨著公孫碑的現身,『君蹈危』的威能終於攀登上巔峰,與命數完全呼應,增添到可怕的九成!

黑金色的光彩頃刻之間將駘悉身周淹沒,沉入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天頂上卻有滿天遍野的光彩之景,不知何時,一座光明閃閃的白色天門已經矗立而起!

龍旗鸞輅飛舞盤旋,色彩斑斕,金甲金衣的身影密密麻麻,飄在天際,與他身邊的黑暗形成鮮明的對比,可隨著明晃晃的長戟落下,這一片光明正在迅速往無窮的黑暗逼近,落向他駘悉頭頂!

‘原是留在此處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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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戰畢

『謁天門』帶著滾滾的彩焰從天而降,這摩訶神色惶恐,咬牙切齒,身形同時在空中迅速膨脹,那雙金掌赫然向上,不得不迎接!

“鐺!”

『謁天門』笨重不假,可一旦砸中,極其恐怖的消磨鎮壓之力立刻湧現,讓他的雙手如同融化般微微沉下去,滾滾的火焰立刻在身上升騰。

而他已動彈不得。

金身光彩閃爍,龐大如山,在黑金色的【帝岐光】中沉頓,危機關頭,駘悉身後復又生出雙手來,在胸前合十,亮出掌中的片片粉光。

這粉光如蓮,全力綻放,露出其中如蕊般的點點銀色。

【曠妄再世秘法】!

【空無道】終究是七相之一,縱使因為舊時的法相試圖更進一步、度化我執暴死而驟然崩解,【俱舍寺宗】上下皆亡,可這麼多年的道法秘籍終究在,駘悉成就多年,倒也學了一二手。

如今蓮花綻放,滾滾傳來的推斥之力盡數被『君蹈危』化解,卻另有一光從中迸出,如同滾滾之江河,傾瀉而來。

可昔年的甲衣【元峨】由定陽子重新打造,已經晉升為靈甲,所費不貲,用時極久,李周巍收在手中,遲遲不曾祭出,就是為了此刻,豈容他施法?

那黑金色的甲衣上頃刻綻放出無窮焰彩,洶洶的烏焰順著身軀洶湧,將他的身形憑空襯託得放大數倍,魔光薈萃,皆往戟上去!

【烏魄魔羅法身】!

滾滾的『邃炁』之光攜帶著破法之力,頃刻之間就叫蓮花中流淌的色彩弱了三分,緊接著亮起的便是甲衣上的金色玄紋!

‘神妙【樞煥】’

一時間駘悉身側幻象四起,殘陽明亮,大地蒼茫,殺聲四起,明亮的赤光從無自有,憑空而降,裹挾著金黑色的【帝岐光】之輝,驟然落在那蓮花之上!

駘悉面色大變,急召【空悉降魔缽】歸來,可業火的影子浮現了一瞬,金色的殘影已經去而復返,【乾陽鐲】的光輝墜下,狠狠敲擊在缽上!

沒了駘悉支援,區區空悉降魔缽,又如何是【乾陽鐲】對手?一時間倒飛回去,哀鳴聲大起。

駘悉一邊抵擋【帝岐光】,一邊以【空悉降魔缽】抵禦,被這樣狠狠一敲,心神勾連,已是悶哼一聲,仍要維持手中法術,猝不及防,再也擋不得那赤光,那絢麗的蓮花頃刻之間轟然炸碎。

“喀嚓!”

一同響起的尚有一道清脆的琉璃聲響,這長戟如同一條兇猛的毒蛇,貫入駘悉金身胸口。

“轟隆!”

海量的蓮花粉氣伴隨著琉璃之光噴湧而出,卻在滾滾的烏焰面前被燒得灰飛煙滅,駘悉那兩隻手立刻合十,夾住大昇。

可那把長戟微微晃動,竟然無人握持!

駘悉驟然抬眉,那烏魄魔羅法身已然在空中聚為六臂魔頭,邃炁所分化的玄黃之光充斥上下,六臂合一,緊握一斧。

此斧顏色厚重深沉,呈現出棕金之色,上方的麒麟之紋熠熠生輝,凝聚為亮白色的斧刃上散發著鋒利至極的恐怖氣息

正是【華陽王鉞】!

“鏘!”

太虛中游走而出、遲遲趕來的玉石骷髏頭率先擋在前方,卻只換來一片琉璃聲響,這光凝滯了一瞬,暢通無阻地落下!

『謁天門』驟然顫抖,整片湖岸的天際光明一瞬,強烈的天光充斥了每一個角落,高處捉對拼殺的修士,一瞬間驟然失明,諸多飛行法器顫抖,紛紛如下餃子般落到地上去。

三世駘悉的龐大法軀驟然破碎,巨大的斧刃從他的左肩砍入,從肋下穿出,徹徹底底斬為兩半,沸騰的白色雲氣從地面上升起,龐大的金身從空中墜落,失去控制地墜倒在河邊!

『謁天門』還在下壓!

那高高居於天際間的明相摩訶微微垂眉,兩手掐訣。

‘師弟也該滿意了。’

一切雖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明相卻並非毫無阻止之力,可他堂堂蓮花寺善樂道二師兄,何必要救一個空無道的摩訶?更何況這個摩訶與自家師弟還一副極有仇怨的模樣。

雖說毫不阻止,可他並非穩穩坐著不動彈,這所有的時機被他掐準,手中的璀璨毫光凝聚到極致,輕輕彈指,即刻飛翔而去!

另一側的滔滔江水也赫然破來,那將軍同樣持斧,一斧頭劈開了擋在面前的葫蘆,駕風殺來,眉宇帶煞,目光久久地凝固在他手中的【華陽王鉞】上。

一枚繡著璀璨花紋的青玉瓶子驟然墜落,公孫碑兩指抬起,點在眉心,收束法力,照出一片清輝:

‘『乞代夜』’

這玉瓶得了光彩照耀,發生了更神妙的變化,趁著李周巍全力攻伐的時機傾倒,滾落下一滴翡翠如玉般的珠子。

“滴答!”

此珠一落,有沉濛濛不見日月之風,顛倒寒燥,推移相火的雨露垂落,整片江岸的氣機驟然變化,充斥遍地的天光受束驟弱,彷彿越過殘夜,化為一片青藍色、靜靜沉積在地上的少陽之光。

整座輝煌不可一世『謁天門』光輝也驟然減弱,種種鳳鸞之象消失不見,金甲金衣的天兵天將也轟然倒塌,李周巍已然抽戟回身,頂著對方的神通,往前一步欲接,卻如同醉酒般倒退回來,咳出口血。

“咳咳…”

他的眉心竟然陰魂不散的籠罩著璀璨的、蓮花狀的光輝,明相面色漸沉,一手發力,彷彿要束住什麼兇猛的野獸,平靜的表情頭一次被打破,面色有些微微紅潤。

公孫碑得以一步向前,手中赤斧高舉,驟然劈下!

哪怕到了這個地步,李周巍仍然不肯抬起『謁天門』。

駘悉被斬,法軀崩潰,靈識卻憑藉著【曠妄再世秘法】依附殘軀,仍不肯跟著一點真靈迴歸釋土——只因心中恨毒到了極致,不肯罷休!

‘要算計我…非要算計我!藏著如此多後手…僅僅一斧!僅僅一斧!’

他的心中滿是驚駭與癲狂:

‘你毀我法軀,我豈能讓你好過!’

【曠妄再世秘法】是空無相的保命之法,根據命數牽連,儲存靈識與真靈在殘軀之中不出,本是用來度過劫難,事後再從殘軀上重生,大大節約轉世花費的神妙之法…可駘悉明白天上的幾位同門沒有一個想自己好過的,否則怎麼會淪落到今天這種地步?誰還會在事後管自己的殘軀?

既然轉世不行,他心中多了更多惡毒:

‘我就此將殘骸以聖法引爆,損你神通!’

可此念剛剛在心頭升起,他的真靈之中立刻升起大恐怖來,隱隱約約幻象浮現,發覺天上的星辰冷冷的看著自己,這才醒悟過來:

‘河邊兩方鬥法,凡人小修熙熙攘攘,李周巍鎮我正在河邊不是沒有緣故的…就是要等著我自毀殘軀,傷及無數凡人,好讓修武之星伐我!’

心中升起的後怕卻不能抑制胸中的惡毒,駘悉自以為看透了對方的軌跡,反而慶幸起來,冷眼看著:

‘他絕對不知道我有【曠妄再世秘法】,明相與公孫碑鬥法,他一定要收回『謁天門』的!到時害他或是自救,全在我自決!’

地上的餘孽心念百轉,李周巍只強忍著不適在身前結印,眉心處的光彩如洪水般湧出,卻被『晞炁』神通庇護的赤斧迅速斬開,僅僅拖延了一瞬間!

他不知地上的駘悉在折騰些什麼…在仙器查照之下,一切景象分毫必現,此人仍不肯脫離身軀,興許活得膩了,正在等死。

無論對方抱著什麼計謀,他只一言應之!

這一瞬,在兩位釋修圍攻中的司馬元禮耳邊赫然炸響急促又威嚴的聲音:

“司馬道友!借【淮江圖】一用!”

可隨著這一聲響起,這位青衣中年人恍然大悟,面色一凝,一手按上腰間靈寶,將之解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並不明顯,可那神通之下的釋修何其敏銳?依附殘軀的駘悉驟然清醒,心中簡直山崩地裂,鬼哭狼嚎:

‘哎呀!他奶奶的!’

等?還有什麼好等的?

再等命都沒了!

女咲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駘悉嚇得魂飛魄散,哪還管他三七二十一,這法軀毀也毀不得,再多的仇怨在存亡面前都是浮雲,果斷解了【曠妄再世秘法】,迴歸釋土!

可偏偏就是這一瞬,電光火石的瞬間,司馬元禮竟然有了那麼倏忽的猶豫!

他微微一頓,腰間的卷軸終於飛起,化作一道綿延天際的龐大城樓,照耀萬千光彩,擋在那青玉瓶前。

可此時駘悉歪曲的身軀已經徹底倒下,那一點真靈在太虛一閃而過,彷彿在鏡中游走,輕飄飄地消失在無窮黑暗之中,另一端公孫碑更是身經百戰,豈容他猶豫?向前一步,完全捨棄了天空中的青玉瓶,遲遲不動手的【晞光分儀寶臺】立刻往前推,讓整片戰場都興起滾滾的晞光!

李周巍面上沉靜,心中沉沉一嘆:

‘司馬元禮!心思太雜了…壞我大事!!’

李周巍這一聲的用意不少,司馬元禮的心思甚至也被他猜得八九不離十——【淮江圖】是極為重要的東西,可一但落在他李周巍手裡,哪怕是借出去的,經過命數感應,主人是誰可就真不好說了!

李周巍本也不會私吞他的東西,可問題就在場上的局勢極為敗壞,哪怕駘悉撤走,湖上還是處於劣勢,公孫碑手中是晞炁鎮壓之寶,哪怕李周巍最後能走脫,也一定要付出代價,【淮江圖】這一類的靈寶就是極好的脫身犧牲品…

如果【淮江圖】控制權在司元禮,他自然毫不吝嗇,大不了控制【淮江圖】先一步退出,可與明陽奪權的可能一結合,還真讓司馬元禮猶豫了一瞬,最後選擇了以【淮江圖】抵禦靈器,援助李周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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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算勉強符合【借淮江圖一用】的表述,卻讓無疑戰場上的局面有了進一步的惡化!

‘司馬元禮本不是優柔寡斷的人,否則也不會不等宋庭詔令,一路歇也不歇地趕來…是豪邁不足,太小家子氣了…’

‘只好在把駘悉嚇走了,不用再提防這一事!’

李周巍忍著強烈的眩暈,心中惋惜,也不去怨他,只勉力後退,架起大昇來抵禦,斧戟相交,一時間光明大作,卻又迅速黯淡。

公孫碑並非泛泛之輩,李周巍尚且要抵禦明相,失去支援,匆匆舉戟,敵優我劣,終於招架不住,那一柄赤斧掃開大昇,斬在他胸前!

最先亮起的是滔滔的烏焰,這烏魄魔羅法身濃烈邃炁色彩出人意料地起了奇效,將這斧上的大半神通光彩一一抵禦,隨後亮起的才是甲衣之光!

這件【元峨】甲衣如今脫胎換骨,【樞煥】之後的第二道神妙運轉,令他渾身閃爍起陽極之光來:

‘【元蛻】!’

李周巍面色潮紅,吐出口血來,甲衣上的陽極之光隱約浮動,卻大大化解了洶湧而來的神通,身形更是憑藉著陽極之光脫身而走,使得【晞光分儀寶臺】一陣錯亂,竟然鎖不住他的方位!

‘還來?’

公孫碑卻已經有了防備,雙指重新點上眉心,『乞代夜』的清冷光輝驟然照下,頓時將他身上整片整片的陽極之光徹底消解。

可【元蛻】之能響應的一瞬間,李周巍已經衝殺而起,配合即刻呼應的『君蹈危』,將身邊所有束縛衝破,直往明相方位殺去!

明相抬起手來,心中卻微微一動,彷彿在傾聽什麼,手上的術法很自然地變了印,這和尚眉宇一挑,突然望見遠方的公孫碑面色平靜,從袖中抖落出一符來。

【平疆廣夜符】!

一股清冷光輝鋪天蓋地澆下,卻並非針對李周巍,而是蜂擁殺入【晞光分儀寶臺】之中,使之光輝無窮,隔著老遠牢牢鎖住李周巍,緊隨其後落下!

一時間天際光芒大放,淡金高臺籠罩天空,兩道短戟如同雁兒一般翱翔而出,似慢實快,緊趕慢趕,終於在高臺的邊緣架住了那一支長戟!

“鏗鏘!”

李周巍長戟緊握,看著天際上迅速籠罩的晞炁,終於嘆出一口氣來,烏魄魔羅法身迅速膨脹,化為烏焰兇洶洶的漆黑魔頭,頂著天上落下的重重金黃鎖鏈,聲音幽幽:

“真是勞煩北修北釋處心積慮——倒讓本王看看,公孫將軍有多少本事!”

公孫碑目光冷靜,低聲道:

“使命所在,由不得不處心積慮!”

天空中的高臺色彩渾一,淡黃色的光幕籠罩了所有天光,公孫碑與李周巍皆淹沒在光幕之中,明相暗暗嘆氣,也乘著蓮花飛入其中,一切色彩與動靜一同泯滅。

司馬元禮看在眼中,疑在心裡,暗覺壞事,打法越發激烈,寶物越祭越多,可明慧也好,五目也罷,一個個心不在焉,竟然被他一人壓著打,一時間險象環生!

隨著【淮江圖】砰然落下,五目這才驟然清醒,死死壓制在手中的玄傘猛然一鬆,竟然被不知何時穿出來的一條繩索束縛住,狠狠一扯,頓時鬆手脫去!

司馬元禮一牽一拖,可謂是冷汗滿滿,心中慶幸:

‘只補一補我的疏忽…’

誰知這憐愍面上大怒,心中同樣一鬆,哭爹喊娘起來:

‘仙尊在上…小人不是存心的!’

偏偏正在此時,天上白氣穿梭,流光道道,竟然有一白色的金身橫空而來,帶來萬千白光,讓所有人的目光一同注視過去,心中齊齊一駭!

這摩訶駕風而至,面色嚴肅威武,語氣冰冷:

“諸位同道,【筵白】前來相助!”

可這位大慕法界的摩訶環視一圈,看著五目對著司馬元禮咬牙切齒,明慧垂眉唸經,雙拳緊握,一個個全神貫注,好像沒有時間理他,筵白心中突然怪異起來,暗暗思量:

‘奇了怪了,這氛圍怎麼古裡怪氣的…’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五○目【憐愍】【空無道】

公孫碑【紫府中期】

赤○羅【憐愍】【空無道】

駘○悉【三世摩訶】【空無道】

明○慧【一世摩訶】【善樂道】

明○相【四世摩訶】【善樂道】

……

——

ps:昨天晚上熬夜+今天白天搞定了,晚上去給長輩們敬酒,祝大家小年快樂,幸福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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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兵禍

天空之中雲氣繚繞,梵音流淌,彩蓮綻放,兼有晞光交織,巨大的金身模模糊糊地在雲中移動著,投射下巨大的陰影。

滾滾的狂風席捲著,法風在空中跌跌撞撞,藍衣男子胸口貫著金槍,在空中且起且落,身後的法師正在迅速追上,響徹著猖狂的笑聲。

男子咳了血,心中冰涼:

‘不止渡口…岸邊已經皆是釋修了…’

陳噤犀奉命與李明宮駐守江岸,可南下的法師數量眾多,本就是苦苦抵禦…誰知半途竟然殺進來一隊趙軍!

這些趙軍身著鐵甲,有大漠風範,實力極強,大多是練氣修為,由築基帶領,特地繞過了李明宮與丁威鋥駐守之所,從側面突破——甚至還祭出了一道破陣符籙!

兩邊的渡口本就守衛不多,全靠著築基馳援,立刻告破,望見左右的渡口全都被突破,李明宮頓覺不妙,下令棄陣後撤。

陳噤犀並不傻,甚至很聰明,明白南北兩方的實力並不對等,一路奔逃,處處提防,可完全沒有想到往回撤的過程中,半途從天上墜下來座金身來!

這座金身對於神通來說什麼也不算,可砸在地上就是一座山,是會砸死人的,陳噤犀險之又險從金身下逃出來,與白猿若有若無的聯絡立刻告破,丟了李明宮的身影,更是一路被追至西邊!

他陳噤犀突破築基的時間本就不長,何況落進好幾位法師的眼裡?僅僅幾十裡的距離他身上已經落了好幾樣金器,口中的鮮血不要命地往外湧,絕望地抬頭去望:

‘諸修到底撤到何處…莫不是打到湖上了…’

腳底下殺聲無數,金兵靈鐵相擊,交匯之處血肉橫飛,正當陳噤犀絕望之時,突然眼前一亮,遠遠望去,一身青銅甲衣的男子正立在血泊之中,一手各持一斧,刃上血跡斑駁,升騰著濃濃的雷光。

‘李周達!’

哪怕平時這位性情暴躁的李家嫡系執青杜事得罪了多少外姓,多少次讓他陳家低頭,陳噤犀在看到他的一瞬間,也忍不住潸然淚下:

‘終於見到人了!他身上寶物不少!一定能救我性命!’

“嗡!”

血遁術迅速消耗著他的血氣,陳噤犀只覺得頭暈眼花,最後一口氣都要提不上來了,慢慢看清局勢,心中一跳。

李周達兩側各有一處金鉤,卡入長斧之中,將他的兵器鎖住,靠粗大的鎖鏈連線著,挽在兩方的法師手裡,男子卻毫不在意,頭頂上的青銅鈴鐺懸浮著,雷光不斷響應,似乎在提防什麼,肌肉收縮,將貫入胸前的箭矢彈出,惡狠狠地掃視著前方。

李周達臨陣必為先鋒,這類的傷勢並不少,也成就了他精湛的鬥法技藝和強橫的法軀,只將長斧高高舉起,扯得左右法師踉蹌,當空劈下!

“轟隆!”

滾滾的雷光驟然爆起,可陳噤犀已經來不及慶幸,感受著背後漸漸逼近的寒意,心中大駭:

“大人救我!”

這一聲驟然響徹,讓李周達一下抬起頭來,這暴躁的男子望向他的神色一下充滿了驚駭與不安。

這漢子想也不想,咆哮一聲,一瞬間高高躍起,頭頂上的雷鈴毫不猶豫地驟然移動位置,就要將趕來的陳噤犀護在其中!

“嗡…”

可他終究慢了一拍,陳噤犀話音落下的一瞬間,眼前已經浮現出一人來,穿著銀白的甲衣,手中血色斧頭高舉,饒有趣味地盯著他。

‘築基巔峰…’

下一瞬,那血色的斧頭已經落在了陳噤犀面上,那張與陳鴦有七成相像的面孔浮滿了扭曲的恐懼,他的顱骨應聲而開,白花花的腦漿因為濃厚的晞光照射而迸射而出,刺耳的摩擦聲與嘩啦啦的水聲頃刻響起!

“厄!”

陳噤犀的半根舌頭髮出悽慘的嚎叫聲,左手倉皇地去拉扯右半邊身子,濃烈的淡黃色光彩卻從他身體整齊的截面處迸射開來。

“嘩啦!”

滾滾的黑血灑下,澆了李周達滿頭滿臉,這漢子咳了兩聲,被另一側的金器重新鎮回地面上,強忍著倒下的衝動,把淤血吐了,伸手在胸甲上一抹。

滿是血水的掌心之中是兩枚白色的、破碎的牙齒,質地慢慢變灰,顯然正在隨著時間推移迅速轉化為河石。

李周達呆呆地看了一眼,哪怕他平時與陳噤犀沒什麼交情,此刻也是雙目充血,卻聽著耳邊一聲冷喝:

“大人該走了!”

坎水之光沖天而起,破爛的衣袍在空中被粉碎成洋洋灑灑的灰風,驟然明亮,照得不遠處的李絳夏面上忽明忽暗,這位公子身材高大,站在群修之中威風凜凜,一身是血,神色陰鬱,將手中的頭顱丟開。

顯然是來接應他的。

那光溜溜的頭顱滾落在地,仍然睜開雙眼,貪婪地望著他,李周達終於鬆了手中的雙斧,丟擲一枚符籙,駕風而起。

李絳夏攙扶住李周達,冷冷望去,那持斧的公孫修士根本不去理會在空中的符籙,而是看著同伴,指著地上的腦漿炫耀。

李周達再度咳血,一言不發,李絳夏轉過身去,一眾修士已經接應過來:

“叔父…趕快服藥吧!”

兩人落回陣中,李絳夏便鬆了這漢子的手,一旁的女子立刻提起披風,掩在李絳夏身上。

李絳夏雖然無子,也沒有看得上眼的女子為妻,可府中女眷不少,左右更是擁上來關切地看他,李絳夏擺擺手,目光始終在天際上的高臺靈寶上停留。

大戰至此,可謂是血流成河,北邊死在此地的僧侶法師已經不計其數,單單他李絳夏手中已經摺下三位法師,可釋修悍不畏死、魔修見縫插針,局勢便漸漸逆轉。

天空之中金身的陰影投下,他袖中的玉環暗而復明,李絳夏心中一沉:

“只餘下丁客卿鎮守的西渡口仍在鎮守…其餘五處渡口陣法已經破碎,不能再讓丁客卿守著了…後方一旦被圍,極有可能陷在裡頭…”

這公子抬起袖子,在玉環上敲了敲,最後一處明亮便黯淡下去,很快便見西方一片騷動,大地顫抖,顯然是丁威鋥往回殺來了。

湖上守備力量已經摺損不小,幾個渡口一同失守,整條江岸好幾處都有魔修殺入深處,李絳夏估摸著…局勢最敗壞處已經殺穿了大半個北岸了。

‘父親又被靈寶困住…如若此戰長久不能結束…恐怕要遭殃…’

他心中沉沉,手中的法器放出明陽之光,將一眾法師逼退,金眸冷厲,心中突然迸出個念頭來:

‘荒野也出問題了…宋庭的兵馬指不準已經在黎夏…’

“公子!”

他正思量著,南方正有一人駕風而來,落在跟前,面色嚴肅,低眉道:

“南潭沉拜見公子…”

南潭沉曲身行禮,李絳夏雖然與他並不熟悉,可好歹知道他在守著東岸,便挑眉道:

“密林如何?!”

南潭沉忙道:

“釋修一路越過荒野,攻打黎夏,東岸壓力並不多,公子一邊打聽敵情,一邊讓我等先來馳援江邊!”

李絳夏心中暗暗一動,心知猜測得八九不離十,掃了眼南潭沉身後的眾人,突兀地看見了那張望的少年,皺眉道:

“遂寧…你來此處做什麼!”

李遂寧只邁步而出,神色凝重,答道:

“屢屢有魔修遁來湖上,諸位長輩知道北岸形勢不好,遂還弟領了命令,與諸子弟準備入岸守備,我替他先來向大人稟命。”

李絳夏一時凝哽,搖頭道:

“不至於此…要緊處還是在魏王,我聽天上動靜,那公孫碑已經來了!”

李遂寧面上平靜,可望著那隔絕天空的龐大靈器,眸子中倒映著滾滾的『晞炁』之光,心中早已經炸開鍋了。

‘『晞炁』,果然是他!’

‘公孫碑…開國之戰,此人明明是在山稽鎮守才對,何來的湖上?又何曾聽聞有什麼鎮壓天際的龐大靈寶?’

隨著天上的龐大金身移動,陰影重新將幾人籠罩,李遂寧心中生出濃濃的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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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根本沒有魔修遁到湖上來的情況,江岸雖然岌岌可危,可根本沒有把這些釋修放過河,也就是說…是公孫碑帶來的趙國的兵馬改變了湖邊的局勢。’

‘怎麼可能呢…公孫碑是趙庭、是治玄榭的命令…為何又會一夕更改…’

李遂寧只改變了區區丁威鋥的身死,任憑他如何苦苦思索,始終不知公孫碑這等紫府神通在身的趙庭將軍、趙國舉足輕重的大人物如何會突然來湖上!

他心中冰寒陰沉,可李絳夏卻同樣在思索,良久道:

“也罷…你們替我去一次密林!孫客卿正在急救白猿前輩,騰不出手,你們順便把叔父帶回去休養!”

李絳夏自然知道李遂寧,戰場之中瞬息萬變,築基都有可能受圍攻而折損,更別說練氣了,哪捨得他來這前面,信手將他拉過來,沉色道:

“北岸山林密佈,田地稀少,即使被釋修犁過幾遍損失也不大,一旦局勢敗壞,築基尚可脫身,在北岸守備的低修必然全軍覆沒,密林也好,湖上也罷,絕不能再往此處添兵了!”

眾修不曾想局勢傾頹如此,皆是一窒,李絳夏卻毫不受影響,正色道:

“密林的守備最關鍵,且讓他按兵不動,剛才我觀天上大戰,有一位摩訶從黎夏退過來,極有可能宋兵已至黎夏,你同李絳壟說清了——若找到了機會,可大膽率兵從東岸出,截斷趙人退路!”

李遂寧心中一震,不曾想李絳夏在如此劣勢的局面之中仍有進取之心,愣愣地看了他一眼,李絳夏卻冷笑起來,答道:

“你們只管把話帶到便可,李絳壟自己不濟事,可怪不得我。”

李遂寧匆匆回禮,扶起李周達,這才發覺男人一身上下血淋淋皆是傷創,破碎的衣架上還能看到放著光的金器碎片:

“……周達叔公!”

李周達冷著臉搖頭,李遂寧看得滿臉是汗,折身往回,在南潭沉的法風中一路向南,心中嘭嘭直跳,密林山舉目便在眼前,南潭沉匆匆落下,便見一黑衣公子正在山間徘徊。

這人俊眼修眉,金眸炯炯,姿態第一流,正是四弟李遂還。

如若說李遂寧有幾分陰鬱般的冷意,李遂還則完全將紫府嫡系的姿容詮釋足了,金眸明亮,步履矯健,哪怕心有焦急,依舊保持著從容的氣度,不像尋常世家的貴氣逼人與自矜,而是一種神通血裔的仙氣。

這位四弟雖是二叔李絳壟的長子,性格卻與三叔李絳夏更像,大方地邁步過來,雖然沒有開口,可那靈動雙眼中的凝重之色已經寫明瞭。

李遂寧還來不及開口,聽著李遂還匆匆忙忙接過李周達,看得倒吸口涼氣,低低地道:

“兄長來晚了,南邊殺聲四起,兵敗回撤,父親已經帶人殺出去了!”

李遂寧滿腔的話語頓時堵在喉嚨中,他在山間急切地踱了兩步,只覺得手中溼漉漉,僅僅是扶了扶李周達,雙手的竟然滿是鮮血。

“諸公子不是等閒之輩,只要魏王無事,如今的事也算不上事。”

李周達的聲音沙啞,滿臉的鬍鬚蓄滿血水,他卻沒有心思處理,而是上前幾步,看向那坐在閣樓間的中年男子。

此人同樣一身甲衣,灰眸長眉,面色蒼白,顯然受創不輕,正是陳鴦。

見他望來,陳鴦也不能裝作沒看見,連忙起身,恭聲道:

“見過…”

“別勉強了!”

李周達咳嗽一聲,目光復雜,語氣中卻是冰冷和不屑:

“陳客卿早看不順眼我,大大方方說白了就是,一次次叫得比誰都恭敬,莫不是太虛偽了!”

陳鴦哪見過這陣勢,一下子聽呆了,這漢子卻惶惶地吐了口氣,那緊握的拳頭終於鬆開,將滿是血水的掌心展示給陳鴦看。

他寬大的掌心中赫然放著兩枚碎裂的牙齒。

“可你家噤犀…是我沒救回來,是我對不住你…”

陳鴦一下皺起眉、眯起眼來,微微離開目光,呆了一瞬又看回來,動了動唇,想問也沒出來,而是退出兩步,坐倒在閣中。

這一向以心計深沉聞名的陳氏家主思慮了一刻,終於像個父親了,皺眉道:

“只有這個?”

李周達焦灼地站了一息,開始後悔自己沒有用玉盒裝好,口中硬邦邦地道:

“只有這個。”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達『玄雷泊』【築基後期】

陳○鴦『涇龍王』【築基後期】

李絳夏『謁天門』【築基後期】

陳噤犀『涇龍王』【築基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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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章 陰陽之序

天色黯淡,灰風滾滾,紫黑色的玉珠在半空升騰,灑下如瀑布般的光華,飄蕩在紫光福地之上,體型巨大、面目猙獰的惡鬼橫在空中,負著巨大的車駕。

車前靜靜立著一黑衣男子,神色冰冷,天空之上的修武之星照耀,真炁之光如同雲彩一般襯託在他身上,宛若天神。

各色的神通交織,湘衣女子收回靈器,蒼白的面色微微有了紅潤,隱隱去看另一側的真人。

‘也…也該收手了吧。’

另一旁的少年真人白光長紗,道袍玄紋黑雲,白底金邊,唇紅齒白,默然不語,與天空中的楊銳儀對視著。

他一手攏在袖子裡,輕輕拍動:

‘回來罷,望月湖之事不在一時。’

一旁的孔婷雲仍不知情,暗暗流轉目光,去看兩旁煞氣滾滾的赫連無疆與慕容顏,發覺這兩個外族同樣沉默,靜靜等著局勢變化,只有那橫在空中的龐大金身仍在釋放著千眼光華,將滾滾的黑雲一一抵禦住。

‘楊銳儀駕馭修武之光,在宋庭國土之上簡直等同四神通的大真人…一位陰司遺族的大真人,恐怕不是我等能拿下的。’

這場大戰惹得一片狼藉,孔婷雲都不須看,剛剛有些起色的玄嶽門必然是損失慘重,可她沒有半點話語權,也沒有不打的可能:

‘宋庭要隔江而治,就不可能放過玄嶽門,治玄榭要名正言順抑制南方勢力,也絕對不可能放過我…’

孔婷雲知道自家長奚真人已經盡力了,可平心而論,落到她手裡依舊是更加糟糕的局面,她心中甚至有些自嘲的諷刺:

‘如今雖然是在刀山上走,起碼有路可走,哪一天南北不鬥了,治玄榭的人手回了稷中,不再重視江北,反而有得我恐懼!’

她等了好一陣,這才聽到一旁的戚覽堰笑盈盈地道:

“楊判的手段果然厲害,名不虛傳,不過立國,便能感應修武——勞煩楊大人走上這一趟。”

楊銳儀立在鬼車之上,看著他的眼神則多了幾分輕蔑,冷冷一笑,靜靜地道:

“衛懸因是欽點的治玄主,如是他在此,這話也容得說一說,你戚家燕趙之貳臣,你戚覽堰山間一小修,若不是攀上了治玄,也不過又一公孫碑,還有資格點評我陰司大人物的手段?”

他淡淡地道:

“落霞主仙道之事,如今的確風光,卻也不要忘了誰家主死,妄議幽亡之事,是不打算給自家留退路了。”

這一句話罵的恰到好處,威脅又把握在點子上,戚覽堰的笑容漸漸淡了,怒氣壓在心中出不來,只咬牙不語,看得一旁的慕容顏心中發寒,手中握著的棍慢慢調轉,嘆起來:

‘這楊銳儀也不是個善茬,陰司超然物外,從前哪裡有過這種威脅的話…叫姓戚的下不來臺…’

這慕容家嫡系肥大的臉龐顫動,雙眼微微一眯:

‘興許是因為真炁之事,楊氏的地位提升不少…’

戚覽堰不作多言,拂袖而去,一眾北修一同退去,楊銳儀仍立在鬼車之上,立刻有一劍修駕風而來,在車前行了禮,道:

“多謝大人馳援!”

楊銳儀掃了他一眼,身形已經消失不見,留下一道淡淡地聲線:

“戚覽堰還想拖,問題在庭州,真人守著此處,我當即馳援魏王。”

一旁的寧婉急急駕風而落,面色略有些蒼白,聽了這話一點頭,暗暗鬆了口氣,楊銳儀則踏入太虛,氣勢洶洶的猙獰鬼車橫掃而出,眼前已是一片血海的江面!

整片江岸紅盈盈一片,沙礫在夕陽下透著黑紅色的晶瑩的光彩,屍骨與斷劍鋪滿了岸邊,那幾座山峰倒塌了,露出黑褐色的岩石。

一座巨大的、紋路分明的金身殘軀倒在江岸上,如同一座連綿起伏的山丘,了無生機的雙眼直勾勾的望著天空。

在金身跪倒的正前方,一座橫絕天際的天門正立在地面上,潔白晶瑩的光彩不再閃爍,而是血跡斑駁,坑坑窪窪,在戰場之中如同一座古城樓,顯得更加威嚴了。

‘庭州損失不小。’

如果說山稽一帶的大戰更像是南北仙貴的博弈,點到為止,北岸的廝殺才是真刀真槍的搏命拼殺,血流千里,這猙獰的鬼駕橫在空中,在夕陽中反而顯得相得益彰。

楊銳儀暗暗嘆息,踏步而下。

青年單手持戟,拄兵器而立,一身黑金色甲衣上的麒麟紋路已經暗淡下去,坑坑窪窪滿是劈砍的銀白色痕跡,身後的王氅滿是裂口,在風中輕輕漂浮著。

李周巍抬起眉來,那雙金眸依舊鋒利,只是巨大的傷疤從他的的額頭貫穿鼻尖,再延伸至下巴處,露出彩光流淌的白骨,傷口處的晞炁正在被迅速逼出體外,一點一點合攏。

楊銳儀駕神通而下時,這位魏王正解下滿是銀白色劈砍紋路的臂甲,伸展白骨森森的手臂——顯然是剛剛裝上去的。

楊銳儀在陣前高高在上,此刻卻一時尷尬了,不知如何開口,好在李周巍抬了抬眉,笑道:

“多謝楊大人。”

楊銳儀深深地凝視他一眼,搖頭道:

“庭州的事情,是我宋庭的失算…”

這帝裔大將軍解了氅,披在青年身上,氅上的片片青色光芒頓時亮起,有『角木』之輝撒下,楊銳儀又從袖中取出玉盒來,沉聲道:

“你傷得實在太重…先服下罷!”

李周巍伸手接過,微微掂量,便知道里頭是什麼了。

‘【晚穗金枝】…絕跡的角木資糧…’

【晚穗金枝】是『角木』之寶,雖說是資糧,稀少程度堪比靈物,整穗服下最佳,是生死人,肉白骨的好東西,李周巍挑了挑眉,答道:

“勞煩大人牽掛,我已服藥。”

公孫碑手中的晞炁靈寶的確厲害,靈臺鎮壓之下,他的神通大大折損,法力消耗也倍增,那靈臺自帶的兩道短戟更是陰毒,可以破開明陽神通,飛速穿梭!

哪怕他有仙鑑探查,卻有明相、公孫碑兩人在旁,常常察覺到此器,卻沒有餘力反應,此物不但威力極大,一旦被擊中,便有晞光洶湧,如毒蛇一般蔓延在軀體之中。

所幸烏魄魔羅法身能化解晞光,李周巍藉此以海量的神通法力鎮壓…便更難抵禦圍攻,由此便陷入了更惡劣的迴圈…若不是籙氣【明彰日月】感應命數源源不斷為他提供法力,恐怕早就栽在此處了。

‘我神通法力本就異於常人,加上【明彰日月】輔助才苟延殘喘,換一位紫府中期的明陽修士被鎮壓在此處,業已身亡,逃也逃不出去!’

哪怕李周巍撐了下來,如今體內也已經是一團亂麻,晞光之毒在每一寸法軀之上流淌,只能憑藉浩蕩的法力強行鎮壓,迫使受傷之人無法騰出手來恢復傷勢。

晞炁對明陽本源的傷害實在可怕,李周巍的傷勢很重,也是實打實的傷及根本的重傷,他卻並不急切。

無他,隨著眾修退走,『君蹈危』的神妙正在以一種不急不緩的速度復甦!

正是蹈危功成之效!

‘倘若是單打獨鬥還好,一眾修士圍攻我一人,【白麟命數】已經加持到極致,九成圓滿,又讓我蹈危功成…應合神妙!’

這『君蹈危』的響應復甦同樣以額外九成功效回饋,更加重要的是籙氣【明彰日月】!

性命寄於一府,先是大大減弱了這些看似致命的傷害,而此戰響應【攻破神通、挫敗魔釋】,一同白麟命數感應,昇陽府更是法力浮現,滾滾而來。

此刻他的昇陽府中已經法力洶湧,神通燦燦,極為飽滿,只是被他封在其中,晞炁之毒雖然剋制明陽,可只要解決了法力上的大麻煩,自家有丹藥在身,恢復也並不困難!

只是這些神妙或是被他封住、或是被他壓制,皆不明顯,又是白麟命數感應的結果,不在尋常『君蹈危』中,楊銳儀顯然也是不知道的,看得又是尷尬又是懊惱:

‘才給人家封了魏王,出了門就叫人家守土重傷,傷了根本…固然是守庭州就是守李氏…可…可簡直是將我楊氏的面子落在地上踩!’

‘更不好給小妹交代了…’

這讓他的目光多了幾分陰鬱:

‘戚覽堰…衛懸因…本以為治玄榭好歹是落霞下屬,哪怕是天下有針對明陽之事,也不會頭一個出來鼓動…吃相未免難看了些!’

楊浞成了宋帝,許多舉動楊銳儀是管不著的,也只能當做看不見,可戚覽堰的舉動無疑讓他很是不滿,暗暗眯了眯眼:

‘等著罷。’

好在李周巍並未讓他繼續尷尬,輕飄飄收了神通,抬起手來在面上輕輕一拂,所有傷勢與異狀都消失不見,恢復那副威風凜凜的模樣:

“請。”

……

大趙。

明月光輝,照得海面上銀光閃閃,白衣男子立在漆黑的海崖上,負手而立,一言不發。

過了一陣,便見著幽幽的幻影在山間漂浮,在山嶺夾縫之中浮動了幾下,顯化為一女子,卻披著男人的衣物,懷裡抱著酒壺,軟軟的跪坐在山間,袍子底下撒出一片蟲蛇,發出稀稀疏疏的響聲。

她的喉中發出一陣笑意,幽幽地道:

“國師好興致,孤身賞月。”

衛懸因轉過頭來,居高臨下地望著她,淡淡地道:

“宗常侍有何貴幹?”

此女正是宗嫦!

兩人的身份特殊,都是天下聞名,一位是大趙國師,持正以仙道修行『厥陰』,一位是弄權的內侍,以邪門外道修『厥陰』,一高一低,竟然頗為和睦。

宗嫦眯了眯眼,飲了酒,幽幽地道:

“我方才得了訊息,聽說南北一場大戰,岸邊死了好些人…這樣好的事情,大人有了訊息,竟然也不肯分我一分?再添個我,事情只會好不會差…”

衛懸因搖頭嘆氣,聽出她話語中的諷刺之意,並不回答,聽著宗嫦突兀地道:

“戚覽堰是得你授意?刻意針對明陽…為諸家之先,倒也是膽大。”

衛懸因淡淡地道:

“不知是誰家手筆,道友誤會了。”

同為『厥陰』,卻走了完全不一樣的修行路,衛懸因對她沒有太大異樣,宗嫦卻極為妒恨他,眼波流轉,答道:

“你我都修行『厥陰』,在此處總有些利益一致,何必欺瞞我。”

衛懸因沉默地看著她,良久道:

“魏李的道路輝煌,帝君也值得敬佩,可祂大興人道,與仙道相悖,自從祂起,厥陰明陽便又有了偏移,你說利益一致,我看不盡然。”

這男子站在月光之下,顯得雌雄莫辨:

“我擬持『厥陰』之正,興復陰陽相濟之功,恢復李乾元所毀的道業…如果憑藉毀壞明陽而登位,必然重化百邪,成就魔道——我並無此心,你不必再問。”

宗嫦冷冷一笑,答道:

“你好大的心,你想僅憑自己的本事證出『厥陰』?一口氣證得光明正大,不去攀附陰陽顛倒、綱常粉碎的位格?那也要有那本事才是!”

她笑道:

“『明陽』降世,白麟成與不成,幾位大人不算關心,也默許投注,可諸法相、諸世家、諸仙門各有立場,山上既然沒有發話,便各憑本事。”

“我不管你什麼持正不持正,有沒有那個本事,我且問你一句,如若李周巍神通俱成,衝擊果位,取代明陽帝君,從此明陽復興…諸位大人能不能忍不好說…你衛懸因能忍麼?!”

“果真是天下明陽復興大勢,明陽在位而厥陰失序,必然重新回到魏國當年的景象,厥陰為卑,就是你口中的魔道了,你衛懸因真靈又是一介男身,李周巍能放過你?談什麼陰陽相濟?有什麼可能突破?送死還差不多!還須要我來提醒你麼…”

這女子跪坐在地,自顧自地飲酒,笑道:

“山上如果在管還好說,如今山上明明不管,你又是有野心求位的人,能放任這樣一個不穩定的、可能毀掉你所有登位可能的人一路走下去?”

“如今…如今戚覽堰處心積慮試探,已有毀壞明陽之心,是冒著身隕的可能在替你處理,你衛懸因位處治玄,道行又高得可怕,倘若說你毫不知情,我是不信的!”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楊銳儀【紫府中期】【大宋帝裔】【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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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仙釋

宗嫦的話語在夜色之中迴盪,衛懸因白衣飄飄,靜靜地看著她,輕聲道:

“你既然提了戚師侄…也不必試探我。”

“戚覽堰固然是我師侄、治玄榭修士,卻也是戚家之主,他做什麼,他該怎麼做,那是他的事情,你知道李周巍身處明陽之位,身不由己,可江兩岸由得了己的又有幾人?都想著成就自己的道途,哪有那麼多自在?”

“他在江岸的安排,我只比你早一步知道而已。”

這位大趙國師上前一步,神色終於有了幾分複雜,意有所指地道:

“他得了屬於他的機緣,想要改變什麼,興許也是在幫我,可從我們這些人的角度來看…我們所求的事情太貴重,能成則成,不能成便隕落,萬千種因緣,根本只在我己身,不為外物所更改。”

“而李周巍…”

他神色端莊,靜靜地道:

“他終將走到我這一步,興許比我還快一步求金——我當然知道他死定了,可天機貴在一線變數,如果有那麼一絲可能…他果真在眾目睽睽下成就,使得天下光明,那是他的本事,那是他的道,我亦祝賀他修成正果,願賭服輸,無有一絲怨懟。”

宗嫦冷冷地看著他,動了動嘴皮,沒有開口,衛懸因搖頭笑道:

“你們在修『厥陰』,而我在求道——這就是你我之間的區別,我擬求陰陽相濟、天下靖平的道,他李周巍成道更好,莫說他李周巍成道,哪怕李乾元復生,我也照樣要去求。”

山間一片寂靜,衛懸因上前一步,靜靜地看著宗嫦:

“宗道友,厥陰之道為母,不應荼毒生靈,我明白你想轉投釋修,可釋修之道是大放縱之道,看似放下欲孽,實則心底攥著最大的欲孽,你入其中,不過作人刀槍而已…”

“不如修持仙法正道,或許還有挽回的機會。”

宗嫦呆呆地看了他一眼,有些輕蔑地笑起來,答道:

“衛懸因,你莫不是太高捧你那顆求仙之心了,你以為人人都如你一般生在大宗,治玄修行,翻看大道典籍,享用無邊仙資?你今日的一言一行自在無比,可腳下無不是被觀榭一派在稷中壓榨千年的世家百姓、散修小門的骨血,你我都出自陳國,你觀榭一派那股臭性子,能唬住誰?”

“我當時在隴地修行,不過一小修,期望家庭安寧而已,可種出來的河桑花通通被你們仗勢欺人低價收購去,不得不背井離鄉,走投無路,殺人取血救命,遂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地位,如若不是師尊提點,我只是隴地一魔修,苟延殘喘,你觀榭修士大談求仙時,我宗嫦緘默不言,難道是不想麼?”

“今日倒是指責我起來了,我荼毒生靈…有沒有可能是正道的位子已經被你們坐了千年,坐得結結實實,坐得密不透風!天下求釋求魔,正是你們所謂正道、所謂仙道的無能!”

這女子面色冰冷,將手中的酒壺一拋,那股做作的姿態也不見了,只默默地站起來,罵道:

“衛懸因!你若是證不成,有何面目見人?!只餘下觀榭的酒囊飯袋…戚覽堰、殷白月之流,不過徒勞作威作福五百年爾!於此世道何濟?”

這女人拂袖而去,留下淡淡的魔風在空中迴盪,衛懸因神色蕭索,在山間幽幽立著,看著月光撒在袖上。

所有的光彩被他一一收入袖中,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身影也消失不見。

……

大元光隱山。

寺廟林立,彩光如霧,最底下的臺階寂靜無人,照耀著琉璃色彩,一高一矮兩和尚正走在階上。

明慧摩訶面色怪異,兩手攏在袖子裡,咂了咂嘴,只覺得口中滿是苦意:

‘可折騰壞了…’

一旁的明相高他一頭,那如玉般的面孔上閃動著微微赤紅的光彩,他有些吃痛般的撫摸著臉頰,看著自家師弟心不在焉的模樣,搖頭笑道:

“明慧…你看看你師兄,吃了李周巍一戟,這臉頰上還有明陽在燒,你就好嘍!安安穩穩。”

明慧轉去看他,心頭有些恨鐵不成鋼:

‘怎麼不戳死你呢…’

說歸說,明慧同樣搖頭,問道:

“那白麟如何?我看他的傷勢不輕。”

明相摸了摸下巴,答道:

“還差得遠…”

他的目光多了幾分驚色,繼續道:

“我的護道三寶在香火爐中祭煉了三百多年,師尊說過,此三物不比尋常釋器,配合著我的修為術法,尋常的紫府中期也不是我的對手…他竟然輕易抵禦…縱然是被那離火靈寶壓制,也足見法身之強。”

明相顯得有些遺憾:

“不知怎地,叫他學了拓跋家的法身去,看著眼熟…觀魔十二法身有三道在拓跋家,應當是其中之一的演化…”

“此法身可以壓制曦炁,否則【曦光分儀寶臺】這樣名聲響噹噹的寶物,連李恕都死在此臺之下,怎麼會僅僅給他帶來一身曦炁?”

他在這頭大為嗟嘆,明慧聽得心中大慟,如喪考妣,明相卻笑起來,傳音道:

“我這不是收拾得好好的?駘悉的氣也給你出了…他如今可不好受!只是沒能搶一兩靈器回來…”

“如今這樣是最好的,那白麟雖然被逼到牆角,強忍刀劍,卻不至於搏命,壞處都被駘悉吃了…我等很滋潤嘛。”

明慧合手,心頭直呼罪過,走了兩步,便見筵白和尚從山間下來,向兩人點頭,低低地道:

“辛苦兩位了!”

明慧略有心虛,默默點頭,其實修武星明亮,衝岸的兵馬又是大欲道的人,他對兩方的傷亡還真沒有太多影響,只是他臉皮厚,毫不覺得有什麼,笑著回禮。

筵白卻隨口道:

“方才殿裡的大人見了我,詢問湖岸之事,眼下輪到道友了,請。”

明慧只聽這一句,猛然睜大雙眼,心中赫然分明瞭:

‘大人?來人了?這是要問我?’

他悚然而驚,勉強笑著答道:

“多謝大士告知…”

筵白麵無表情:

“都看著你,進去罷。”

明慧頓時冒出冷汗,可一旁的明相眼神一厲,低聲道:

“哪處的大人?又何用得著見我師弟?”

筵白半句話不說,揚長而去,明慧只得把師兄推至一邊,苦笑道:

“所幸連累不到你。”

於是邁步向前,從那華光閃閃的樓道之中穿過去,推開巨大的金色門扉,便見金柱通天,頭頂一片光彩,地面晶瑩剔透,正中放著一口銅鍋,兩側大小的法身林立,姿態各異,密密麻麻,按著身份地位高低幻化大小,從兩側一直延伸到最高的主位。

此刻的隆重程度顯然與【遮盧】主持時遠遠不同,最高處的金身頂天立地,彷彿虛幻著深入天際,巨大的手掌豎在高處,如同一座小山,白玉般的掌紋分明,有如溝壑。

在一邊稍低一些的位置,卻有一尊高高的金蓮,坐著唯一一位形體正常的男子,手中拿著一缽,旁若無人地低頭細觀。

‘勾連上釋土了…【江頭首】也來了,事情麻煩…’

明慧只看了這一眼,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道:

“明慧見過諸位大德!”

上方寂然無聲,唯有銅鍋之中咕嚕咕嚕的響聲,不知過了多久,這才聽著龐大的金身嗡動,響徹大殿:

“江頭首…這就是明慧。”

明慧心中清楚,這正坐首位的正是慾海摩訶量力、大欲一道的主事人——天琅騭……自己暗害駘悉的手段不明顯,可對方絕對不可能不知道!

他忍不住微微抬眉,這才看見眼前的銅鍋裡油水沸騰,竟然有一人躺在鍋裡,皮開肉綻,不斷翻滾,冒出一陣陣白煙。

‘五目。’

鍋中赫然是五目憐愍!

此鍋可不是尋常之物,落入鍋中,種種神通被禁錮,如同凡人,不能以術法護體,這油炸之痛可徹骨!看得明慧眼皮直跳:

‘他也偷奸耍滑…可我有師尊、善樂道為背景,無論如何,總要判一判…而【遮盧】是個無能的,如何能護他?自然是下油鍋去了!’

明慧這端思慮著,稍稍過了片刻,天上的男子淡淡地道:

“量力客氣了,我知道他。”

這天琅騭笑起來,語氣平淡:

“戰事不利…沒有奪得什麼利益就罷了,竟然還折了空無道摩訶,我聽著局勢,原來是明慧摩訶與他有仇怨,暗暗害他。”

“向來就聽聞蓮花寺那位的手下一個賽一個親近仙修,在大羊山就得了苛責,如今看來也是一樣的,是蓮花寺不得力。”

一聽這話,江頭首抬起雙眉,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淡淡地道:

“明相還算盡力,這明慧…是出了名的胡來,當年在大羊山就該把他罰在山下,不準回去…或者斬了他,給堇蓮一個難堪…如今他有摩訶之位,也算善樂道的大人物,不好斬他。”

明慧聽得又恐又疑,心中也不敢多想,惶起來:

‘奇了怪了…這算什麼事,何至於要喊打喊殺!’

兩人說的不算錯,他明慧偷奸耍滑的事多了去了,雖然空無相如今由諸相共同把控,可傷的終究不是大欲道的根本,何必如此斤斤計較?

‘不像是什麼偷奸耍滑帶來的懲罰,倒像是壞了誰的好事…戚覽堰…戚覽堰無故調換人手恐怕不是沒由來的,這座大元光隱山上恐怕有著不少人的謀劃,我這又是傷及了誰的利益…’

可江頭首這話天琅騭不大愛聽,一時間沉默,卻見這大羊山的使者笑了笑,聲音小了許多,只在兩人之間迴盪,幽幽地道:

“量力…可曾知道遼河的事情?當年的遼河諸弟子…僅存那一個,彎彎繞繞,一路遊歷天下,竟然回到遼河了。”

天琅騭面色一變,多了幾分冷厲,問道:

“他?懷著法相不算的命格,又如何到自投羅網的地步?”

江頭首沉著臉搖頭,答道:

“這事說來話長…當年忿怒顯相的蠢蛋…一路跑去找他,被利用著算著了忿怒法相的狀態,我家大人也一同去合計了,那位應當是去了…”

“既然去了,這事情就不同了,我家大人和慕容家的那位一同出手,眼下是暫時定住了釋土所在,現下是看這潑天的機緣落在誰頭上…”

天琅騭聽得怦然心動,同時也恍然大悟,答道:

“我說呢…恐怕我道那位也在忙著此事,否則何至於讓孔雀…害!”

江頭首意義不明地撇了撇嘴,答道:

“眼下有好幾個人選,諸位大人的意思…忿怒失位已久,事情也不好聲張,可派進去的一定是要有本事的…我啊,還是覺得【藥薩成密】可以試一試…”

天琅騭立刻會意,笑道:

“下次法會,我一定舉薦他。”

江頭首笑著搖頭,很自然地繼續:

“也正是那蠢蛋的舉動,讓那位遼河傳人有了很不一樣的變化,如今不止戒律道在保他,大慕法界也極為看重,兩位親自去了遼河,惹得局勢大變…”

“你想啊,如今多少事情折騰?高服看樣子得了契機,已經閉關,這參紫卡了他這麼多年,也總算度過去了,齊地的威風又要漲…他跟我們幾道的關係又不好…”

“龍屬因為合天的事情又與慈悲起了衝突,慈悲這些年雖然很威風,可面對龍屬還是犯怵的,大慕法界又一副不上不下的模樣,沒有善樂道出手,往後的事情還真不太好辦…”

天琅騭微微搖頭,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怒意來,同樣低聲答他:

“這個時候是要用人,可哪裡用得著他?公孫碑是有心向著我們的,我好不容易說動了戚覽堰,如今這事情搞得不三不四,如何給他們兩個交代!”

江頭首目光陰冷,淡淡地道:

“戚覽堰都不急,量力急什麼!你要殺白麟,沒有一兩位大人鎮壓如何使得?如今各位大人分身乏術,這份利益如此豐厚,你可不要隨便得罪人!”

天琅騭聽了這話,總算閉口不言,江頭首安撫道:

“不是不能殺他,頂多與堇蓮鬥過一次…只是明相是個勤勉的,到時候善樂撂了擔子不幹,反倒是我等吃虧。”

天琅騭閉目良久,突然嘆了口氣,答道:

“這事情山上不管,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今天的事絕對會傳到各道的耳中,到時候幾家都會來人,我們豈不是給別人做了墊腳石?我是怕我們白白折騰…最後便宜了別家!”

他目光冰冷,嘆道:

“你信不信,等到慕容家折騰完了手上的事情,連他們都會南下,以他們的實力,度化不掉李周巍,難道還度化不了李絳遷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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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麟子

天琅騭這話落進江頭首耳中,讓他沉默片刻,這大羊山的使者似乎對慈悲道頗有戒心,重新低頭去看手中的銅缽,天琅騭則趁熱打鐵:

“頭首看著,是不是這個理?戚覽堰默許、甚至支援難道是因為我們有什麼面子嗎?一定是他自個心底有這個念想,既然如此,和誰合作不是合作,何必要單單念著我們?”

“幾位大人都騰不出手…如今有這機會,可到了最後,真說不好哪方先能出手!只要頭首一聲令下,我是不怕得罪人的…”

天琅騭眯眼,低聲道:

“至於明慧,公孫碑對他略有微詞,戚覽堰則全然不喜堇蓮,他不曾見戰局,卻兩次和我說明,【蓮花寺】不堪一用,明慧明相師兄弟不會盡力…”

“今日明慧無能,我看…明相也藏著掖著,蓮花寺既然不肯出力,我們留什麼情?”

這江頭首沉思良久,微微一笑,答道:

“量力思慮得極是,這事情待我回去問一問。”

“而明慧,且拿了他的把柄,換著法子用他,下次攻打南邊、抵禦大宋,就把他往楊銳儀車轍子底下放,楊銳儀手中有『謫炁』,由不得他不拼命!”

“他們鬥不過,折了、傷了在了楊氏手裡,也好給堇蓮交代,如若是不戰而逃,也好拿下…以大羊山的名義,治他的罪。”

天際的兩道金身驟然沉默,底下的明慧心頭已經沉到了底,這江頭首向來與自己善樂道不對付,豈能有好事,果然見著天空中的男子笑道:

“明慧,你六根不淨,多有貪害之心,本應重重罰你,可看在你善樂道多行善舉,你師兄勤勉盡責、師尊德高望重,此過記在身上,命你師兄二人守備江岸…”

他收了收笑容,淡淡地道:

“這一次要是再犯…山上可要著重罰你。”

對方要他上油鍋下火海,明慧倒還鬆一口氣,可如此輕輕放下,反叫他心中悚然:

‘什麼師尊德高望重…自家師尊的臭名聲誰不知道?這是謀我性命呢!’

那五目在油鍋裡炸得砰砰作響,不斷翻滾,明慧只磕起頭來,呼道:

“壞了大人之事,明慧愧疚不已,只求刑罰加身…以表誠心!”

可兩人豈能饒他?捧了他幾句,正要輕輕鬆鬆地把他給請出去,明慧卻痛哭流涕,叫道:

“兩位大德願意寬釋明慧,明慧卻不能自縱,如若叫明慧好好地從此處出去…明慧要自廢法體以謝恩!”

這話叫江頭首目光冰冷,淡淡地道:

“你不思進取,一心為了避戰,我可要押你去往大羊山,在眾釋眼皮底下把事情說明白了,且看看你有什麼話說。”

放在平日,明慧還真能同他回去了,無論如何總比時時刻刻活在對方陰謀下要好,可思慮到江岸之事離了自己,一是師兄明相要犯錯,二來也不能在那位大人面前表忠心,終於收了哭喪,悻悻地退出去。

才出了大殿,他的心情馬上陰沉下來,師兄明相從階前迎接,明慧神色凝重,傳音道:

“事情有變,大羊山的人來了…是那江頭首,你我走脫不得,恐怕有性命之憂!”

明相皺眉不語,搖頭傳音道:

“悔不該答應那大慕法界的傢伙!”

明慧面色陰沉,答道:

“不干他的事……這事情不是答不答應能了結的,按照今天這局勢,哪怕我們不曾答應法常,江頭首來此,你我也照樣要過來,是南北之爭的局面有變數,戚覽堰帶頭掀了這攤子,諸道對李氏的貪心已經壓不住了!”

明慧到底在世俗中滾過幾圈,比自己這位常年修行閉關不出的師兄多了幾分經驗,很快就有了自己的推斷,明相面色微變,看著師弟神色鄭重地道:

“當務之急,是讓師尊知曉此事,非我回去一趟不可,他很快便下令讓我出發駐守…拖不得了!”

……

梔景山。

山間的光彩升騰,黑衣男子眉頭緊皺,看了看李周巍,問道:

“魏王還是先把藥服了吧。”

“不礙事。”

李周巍搖搖頭,請他在一旁落座,身後的司馬元禮跟了一路,面上的尷尬難以言喻,也跟著停下來,行禮嘆道:

“我…愚鈍不堪,讓魏王深陷險境…實在是罪過!應當罰我!”

司馬元禮早早就開始後悔了,如今不是青池的時代,司馬家哪還有分量?凡事不敢記恨李家,更經不起李周巍記恨!

‘白蟬睚眥必報,白麟雖然好些,可哪裡是好角色?今日我援救不及,他仍能脫身而出,今後南北大戰,他來個【援救不及】,我哪還有命在!’

他根本不敢把這事情輕飄飄帶過去,而很明白地揭開來,一邊急匆匆取出【青娉玄葫】,為李周巍療傷,一邊悔道:

“魏王可要信我!”

他心中卻泛起酸楚來,當年李曦明閉關尋死,他坐青池主位,談笑間說起李周巍,不過窮途末路,死相畢顯,如今屈人之下,只不過取出寶物時猶豫了一下,尚要人家高抬貴手,一口口叫的是魏王,物是人非,司馬元禮浮現出半真半假的傷感淚花,嘆道:

“你我姻親,見了魏王傷得這樣重,我羞愧極了。”

李周巍卻不曾怪他,擺手道:

“【淮江圖】貴重,貿然索要,是我的不是,真人不必記掛!”

司馬元禮連連點頭,一旁的楊銳儀饒有趣味地看了一陣,心中卻琢磨起來:

‘這司馬真人不如司伯休遠矣…司伯休也放得下心叫他在海內混跡,嗐…只好在天賦不錯,勝寧婉一籌。’

眼見兩人談罷,楊銳儀便道:

“如今西邊亂起,北趙虎視眈眈,湖上遭了這麼一劫,實在是人心動盪,陛下那一頭…我會去問一問,一定為魏王陳畢。”

李周巍不以為然,只面上假意生笑,答道:

“將軍及時馳援,湖上已是受恩,釋修不會放過庭州,只是個開始而已。”

楊銳儀搖頭,微微一嘆,答道:

“今日的事…不會叫戚覽堰白白傷這麼一回。”

他撫了撫袖,道:

“不知昭景道友在何處?魏王受傷,恐怕庭州離不開他。”

李周巍神色自若,答道:

“長輩閉關突破,正到了緊要關頭,不知何年何月有進展,我不好擾他,只恐害得他前功盡棄。”

“算算日子,也是時候了…”

李周巍傷成這幅模樣,李曦明不可能動也不動,楊銳儀掐指一算,已經信了九成,遂道:

“既然如此,我應派一位真人來荒野,鎮守邊境,也好叫魏王好好修養…不知…魏王有什麼人選?”

李周巍掃了一眼一旁的司馬元禮,正色道:

“司馬道友是好人選,可如若北方有心作祟,他也自身難保,還是要叫豫陽王來一趟。”

聽他帶上了陳胤,司馬元禮暗暗鬆了口氣,點頭道:

“豫陽王如今成就紫府中期,極不容易,實力也長進許多,很是可靠…與程真人也相熟,來往救援也方便。”

聽到程真人三字,李周巍暗暗斂色,卻聽著楊銳儀淡淡地道:

“不錯,如今劍門兩位真人不歡而散,凌袂閉關,也不怕你們使喚不動他。”

司馬元禮默然無言,默默嚥了咽,氣氛一時凝滯,所幸山外風雲滾動,竟然又有一真人駕神通而至,輕飄飄落下。

這真人容貌頗美,身著淺碧道袍,長髮如瀑,帶著幾分笑意,稍稍一禮,答道:

“稟大將軍,鄰谷蘭映前來複命…”

楊銳儀掃了她一眼,含著幾分笑意,卻見她的雲間還站了一男子,容貌雖然不算出色,可一身甲衣斑駁,風塵僕僕,似乎剛剛從戰場之中殺出來,那一雙金眸仍帶著幾分殺氣,頗具威風。

李周巍將手中的杯放下了,眼神多了幾分波動——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嫡親子嗣,明面上的二公子李絳壟!

李絳壟對著眾人,面不改色,行禮拜道:

“見過父親!見過諸位真人!”

這鄰谷蘭映微微一笑,同樣看向他,道:

“這就是魏王了,果真是虎父無犬子,二公子在荒野大破釋修,與宋軍匯合,替我等截下了北方的敗軍…戰功卓著!”

“哦?”

楊銳儀多了幾分興趣,暗暗觀察,鄰谷蘭映讚道:

“趙軍半渡為公子所破,方寸大亂,死傷逾萬,大批大批的趙軍不得不留在荒野,更是截獲了兩位公孫家的嫡系…有公子這一支奇兵,戰果擴大了十餘倍!”

“我姍姍來遲,卻把他給帶過來了!”

她的笑容頗為客氣,似乎一心好意,楊銳儀則順勢將李絳壟拉過來,問了問他年歲、婚配,笑道:

“卻不能忘了你那弟弟,是叫…李絳夏…這一次李家能血戰不退,他大有功勞,雖然不如你突出,卻也是不能忽視的。”

這位大將軍轉去看李周巍,嘆道:

“我還在想荒野率兵的人選,卻忘了魏王子嗣個個俊傑,正好讓他來打理此事,不如讓他跟我回去,向君上討個封,也算是對他的獎賞了!”

這男子說到此處,並沒有給幾人開口的機會,站起身來,面上帶笑,掃視三人,淡淡地道:

“諸位可曾聽說…天朝之法?”

鄰谷蘭映微微一愣,有些遲疑地搖頭,司馬元禮則尷尬地點了點頭,楊銳儀笑道:

“天朝之法首創於魏帝,脫胎於古代的香火、督山之法,他天縱奇才,又得明陽鍾愛,將此術推上至高無上的巔峰,後來魏李破滅,亦被釋修學去,補齊了釋土修行大道的最後一環,摩訶、憐愍大行於道,也是藉助此法。”

“而我宋庭雖不行天朝之道,卻同樣得上天鍾愛,故有修武星照耀,加持百官,君上在帝都修建【紫金殿】,就是為了聚集修武之光,持玄妙之法。”

聽了這話,司馬元禮若有所思地抬起頭來,瞳孔中綻放出幾分驚駭的光,楊銳儀則抬起頭來,正色道:

“入【紫金殿】者,得天修、天武庇護,清醒靈念,拔擢命數、兵器、法身,對將來突破紫府大有幫助,勤加修行,持武修玄,即為【持玄】。”

他輕輕動唇,那張平凡的面孔竟然多了幾份仙意:

“而【持玄】者…為帝出征,可假一道天武神通。”

此言一出,鄰谷蘭映驟然抬眉,心中已是山崩海嘯:

‘難怪…難怪他要提天朝,難怪他要提摩訶、憐愍!’

魏李當年的天朝之法,就是純粹的持官即持法…無論先前是身無修為的凡人還是什麼低微小修,一但持了官位就有對應的修為,如今這【紫金殿持玄】,就是仿照魏李!

‘難怪宋庭內部對北方的邊境一點也不擔憂,難怪程氏入宮以後態度大變,把麾下弟子派入郡中,就算憐愍、摩訶咄咄逼人,他也同樣有應對之法,能夠守住這邊境!’

‘如此一來,哪一家能不對宋庭的官位趨之若鶩?哪怕幾個真人對宋庭沒有什麼好感,麾下的子弟呢?有誰不想要天武加持?有誰不想要神通加身!’

‘嘗過了神通,哪裡還願意做凡人!只要入了宮的人對這官位有所求、放不下,那這人是宋庭的人還是世家的人?釜底抽薪…這才是陰司的手段!’

楊銳儀這樣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在她心中驚起了萬丈波瀾,司馬元禮同樣一言不發,那隻手緊緊按著桌面,整座山間一片寂靜,只有風颳過的呼呼聲。

楊銳儀轉過頭來,笑道:

“魏王如何看?”

李周巍神色鎮靜,低下眉來,去看自己的兒子。

李絳壟一貫是極順從的,他身上有陳氏的血,容貌不太出色,不如李絳夏那般像他,卻乖巧得多,安插的親信也少,這些年在洲中治家,家中的大小事都過他手,從不偏頗。

可這一向乖巧的孩子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一言不發,也不曾抬頭,那雙金色的眸子盯著地面,只留給他一個側臉。

那一瞬間,這張側臉長眉舒緩,有了幾分熟悉的味道,讓李周巍眼神凝滯,微微動唇。

興許是傷勢在身,實在疼痛,魏王終究沒有開口,吐了口氣,這才笑道:

“二公子,還不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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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快樂。

感謝大家一年間的陪伴,除夕到了,諸事繁忙,最終沒能寫出來,乾脆放下筆和家人吃個團圓飯,一起過個年,遂請假一天過除夕。

祝大家除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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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求道變數

李周巍的話語落入李絳壟耳中,叫他抬起頭來,答道:

“謝大人賞識,南北多有動亂,能為父王、為庭州、為宋廷分憂,是晚輩的幸事…”

李絳壟的話語讓楊銳儀笑著搖了搖頭,扶了他起來,看向李周巍,正色道:

“魏王有傷在身,本不便打擾,只是宋廷的事情重要,君上看重魏王,讓我走這一遭,我便特地將紫金殿的事情與魏王談一談…怕的是等到魏王閉關療傷…朝廷仙命至此,又要驚擾一次。”

“陛下深慮,庭州受恩感激。”

李周巍隨口答了他,見李絳壟一直靜靜站在一旁,點頭道:

“你往帝都去…正巧也見一見你弟弟。”

李絳壟抬眉恭聲應是,並無他言。

楊銳儀既然沒有打算多待,司馬元禮等人自然是要一同回去覆命的,便一同告辭,諸位神通一走,山上立刻安靜下來,唯有輕微的風聲。

李周巍仍坐在桌邊,靜靜地思量起來,等了一陣,見著屬下上來稟報,說是老大人上山來見。

“請上來。”

李玄宣慣常穿那件墨藍色的衣袍,如今換了白色,外頭披了素衣,急匆匆地從山間上來,見了李周巍便躊躇,問道:

“真人傷勢如何了?”

李曦明也好、李周巍也罷,李玄宣是不常叫名的,第一句大多叫真人,李周巍笑了笑,答道:

“不礙事。”

望月湖傷亡頗多,李周巍遲遲未現身,人心動盪,身上的傷勢又極為敏感,這個時候也唯有李玄宣能站出來上山來問,聽著李周巍神色凝重地將楊銳儀的話提了,這才坐在桌邊,駭然道:

“紫金殿持玄……”

楊銳儀話語中的一切無疑是一記重錘,將在越國興起一片驚濤駭浪,顛倒現有的秩序,引來無數野心之輩…這老人完完整整聽完,有些解釋似地道:

“如若宋廷果真有加封多位持玄的本事,如憐愍一般有神妙加持,恐怕九成九的人物都經不住誘惑。”

李周巍閉了閉眼,若有所思地道:

“楊銳儀的意思頗為明顯,紫金殿是定好的事情,他是給我面子,才特地把這事情提前拿到山上來說。”

老人思量,見他道:

“如若如今在山上按著不說,等到我閉關,家中無人做主,再給絳夏、絳壟兄弟一人一道封賞的命令,召去四閔,此事根本沒有什麼轉機,他不怕我家的人不去,是怕做得太難看了。”

李周巍雖然不曾與自己幾個兒子朝夕相處,可到底知道金眸子是什麼秉性,無論性情有多少不同,天性就是好弄權勢、登高求遠,紫金殿又貴重,這命令一下,李絳夏、李絳壟一定會去。

“他特地提過絳夏,如果事情沒有什麼變化,遲早也應有絳夏一個位子。”

他金眸微動,答道:

“如此一來,湖邊就好守了。”

面對李周巍,李曦明常常有沉默不語的時候,可老人似乎比那位昭景真人李曦明還要自如,嘆道:

“明煌…望月湖太淺了,盤踞不下他們…你一人位處其中,已經是手腳難伸,尚且翻不動身,更何況擠了這幾個兄弟,又有這樣的父親…”

“我明白。”

李周巍神色如常,那股希冀似的失望早早從他身上離開了,透露出幾分冷靜:

“李絳壟也好,李絳夏也罷,都有獨斷之心,恨極了束手束腳,只是我神通在身,鎮得住他們,讓他們如處牢獄一般剋制著摩擦。”

他靜靜地道:

“魏恭帝素有良名,仍避免不了賜鐲其弟,如賜奴婢,明陽的子嗣,相看兩生厭,是不能同時和和睦睦地聽從父親的,君父位格越高,他們之間越要分個生死。”

“如今還不明顯,可等他們成了神通,再壓不住了,難免要鬧出些事,如今宋廷的事未必不是好事——任他們去折騰。”

李周巍如今的道行越高,對明陽的理解越發深刻,老人被他這一番話說得沉默了,李周巍卻神色略有陰鬱:

“尤其是遷兒…他對這兩個弟弟也是有憎的,如果修的不是離火,如今早不可調和,天下只有一個君父,其裔亦妄圖讓父親只有他一個兒子,不如此不足以取代君父,金眸昭昭,其實代表著同一個野心。”

“取而代之。”

他放了杯,輕聲道:

“我亦如此。”

李玄宣聽著數次動唇,久久不語,突然理解了當年李周巍不願讓李絳壟等人入李氏字輩的用意,他焦灼地推了推杯,問道:

“絳遷…絳遷應當好些!”

李周巍知道老人在說什麼,靜靜地道:

“他自以為獨一,我只他一個真子,其餘皆假,否則…今日不會是這個模樣,可那根子、那顆心,是抹不去的。”

兩人沉默一陣,李周巍轉了話語,問道:

“湖邊傷亡如何?”

李玄宣長長一嘆:

“傷得慘烈,所幸動搖不到根子。”

老人低低地道:

“這一次與前些年不同,折的大多數是胎息和凡人兵馬…北邊的釋修與趙軍對人丁更感興趣,要麼俘虜了去,要麼當場殺害取血…練氣不過折損了十餘個,雜氣三十餘,築基四位…其中兩位還是宋廷在荒野的人。”

“餘下兩位,一位是託在我家湖邊修行的散修築基,一直在北岸,另一位重要些,是陳鴦的親子,陳氏的嫡長陳噤犀。”

“其餘重傷的曲不識、白猿他們都已經撿回一條命,周達也能走動,丁威鋥與明宮輕傷…”

李周巍有些訝異地抬了抬眉,問道:

“陳噤犀…”

陳氏的威風只系在陳鴦一人身上,好不容易出了個陳噤犀,如今一死,可謂是實力大損,可對望月湖來說,嫡系性命皆存,的確是傷不到根子的事。

他點頭道:

“陳氏還須安撫,絳壟離洲,家中也要一個主心骨,老大人可有人選?”

李玄宣撫須,沉吟道:

“算算日子,絳宗很快要出關,只是北岸血流遍地,家中騷亂拖不得…要明宮臨時撐一撐場子,周暝雖然胡來,可綬魚是能辦事的,再讓陳鴦、絳夏輔佐即可。”

其實哪怕絳宗已經出關,面對這等場面也要請教李明宮,區別並不大,李周巍會意點頭,低聲道:

“我有傷在身,無暇分心家中的事情,還請老大人多多指點他們。”

他微微閉目,玄妙的道韻仍在他的靈識之中穿梭,彷彿隱隱跟太虛某處感應,越發夯實著他的道行。

於是抬起手來,翻手取出一枚【玄確經心藥】,放入壺中,指尖微微一點,敕道:

“生髮三陽,漫致春光,經心和藥,氣清神養。”

這一壺清茶頓時截然不同起來,明陽的生髮之力垂落而下,在壺中凝聚成純白色的藥液,李周巍放到老人手中: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這一壺是明陽生髮凝聚,一日之內可以癒合肢體,調養氣血,老大人下去同他們分了,讓孫柏依著傷勢配用,倘若藥力有餘,以房事洩之,最多不能超過一口,否則有滑洩亡精之危。”

經過了這場大戰,尤其是駘悉、赤羅折損,得到反饋,李周巍遲遲差了一籌的道行終於踏出那一步,超過了赫連無疆等人,僅是大真人之下了!

‘已經比得上一些天賦平庸,畢生精修道行的紫府,更有些借意象而言出法隨的本事!當年叔公救治丁威鋥還須尋素免,如今我卻用不著了!’

這些帶有明陽色彩的神通之物,他一一可以顯化而出,只是最多不能超過一日,而隨著道行的增長,不但神通的威力也隱隱有所上升,療傷和運氣的速度也有長進。

除此之外,他術法的修行速度提升極大,隱隱摸到了幾分更高門檻。

‘若是再進一步,到了越過參紫、神通自在,甚至是遲步梓、長霄子的境界,舉手投足都堪比尋常的三四品術法,仔細修研甚至可以自己寫出三品來,要五品甚至六品的功法才值得一修…’

別看三品術法品級不高,這明顯是一道分水嶺,紫府金丹之道脫胎於服氣養性,功法術法皆有由來,大多是後來人修改的古道統,有的術法甚至改都不改拿來用…對於今修來說,本身修行的根基就是拾人牙慧,按部就班來降低門檻,哪能走出什麼新路來呢?術法功法的撰寫難得驚人,三品已經是個極為驚人的成就,遲步梓、長霄子這些人可都是求金的候選人!

李周巍這麼一估算,心中算是梳理明白了:

‘也只有到了遲步梓、長霄子這種道行、這種悟性,才有自幼修行服氣養性道資格,而且修行古法十有八九還沒有紫府金丹道成就高。’

‘只可惜【明彰日月】要求攻破神通,挫敗魔釋,讓明相、公孫碑走了去…不過無妨,總有他們走不得的一日。’

他暗暗思量,一句吩咐下去,李玄宣自然萬事以他傷勢第一,留也不留了,急匆匆下山,李周巍一路送出,提醒道:

“等我閉關,將絳夏安置在東岸,如有宋廷使者來,讓他自行決定,不必上報族中。”

老人忙不迭地下去了,李周巍則神通微微運轉,兩眼驟然明亮,磅礴的法力神通洶湧而下,滾滾的烏焰一同亮起,將體內的晞炁一一鎮壓,於是有股股清炁浮現而出,修復傷創。

這次鬥法,他還得了意外之喜:

‘『邃炁』果然有化解『晞炁』之效,為我助力頗多…興許是因為『晞炁』的大齊滅亡在大梁手裡,『邃炁』是大梁道統…’

他微微皺眉,心中沉思起來:

“如今看來【甲子魄煉戟兵術】的來歷絕不簡單,恐怕是拓跋家的秘傳,既然如此貴重,當年為何會落到大人區區一築基手中…又是恰好鎮壓『晞炁』的妙法…”

李周巍自然不信巧合的,既然在東海得來,嫌疑最大的其實是龍屬,可自己當時出生不久,能那樣快有反應的…反而是陰司嫌疑最大。

不過這些事情已經不太重要,有【烏魄魔羅法身】的幫助,蹈危之能與籙氣一同響應,迭加《玄閎術》,李周巍絕對有機會將療傷時間壓縮在一年以內,如若再加上楊銳儀這枚靈資,恐怕大半年便能完好如初。

身上的【元峨】更是無妨,此物乃是【麟烏靈蛻】打造,本有走脫之神妙,只是被晞臺鎖住無法發揮,更有自愈恢復之能,往這梔景山煞泉之中一丟即可。

而他的『君蹈危』雖然這兩年來沒有專門修行,卻隨著他一次次打破險境、感應白麟命數與道行籙氣提升,已經趨近圓滿!

“給我一年左右的時間,不但能將這些傷勢全部癒合,還能開始修行『赤斷鏃』!”

這次鬥法給了他濃濃的危機感,李周巍沉沉地意識到一件事:

‘隨著落霞作壁上觀,北方的壓力正在越來越大,這一次如此兇猛的圍攻很可能只是一次試探,如若不能在短時間內有神通突破,湖上絕對會血流成河!’

雖然【明彰日月】神妙極高,可斬殺對方和壓制、甚至被對方壓制是截然不同的結果,李周巍這次在明相、公孫碑手裡可沒佔到多少便宜,他的修為固然會越來越高,最後到達神通圓滿,可每一次南北大戰都被釋修算準修為鎮壓逃生和每一次都有所斬獲區別極大…最後的道行分別一定是天差地別!

‘落霞袖手旁觀,北方的釋修絕對會盡量縮短給我喘息和提升修為的時間…這次大戰足見他們…絕不吝嗇於高估我的實力…必須讓他們失算…才能有所斬獲。’

‘若是如此,按著宋帝或者說北釋的推斷,我應該要五到十年才能療好傷,這五到十年我若是能突破紫府中期,下一次大戰必然能佔到便宜,從而得勝、斬殺,才能進一步推動【明彰日月】,在不聲不響間得到足夠的道行…增加求金的可能。’

‘而絳遷、闕宛皆有符種,突破時間出人意料,如果都能成功,還能續上喘息時間…如若叔公還能更進一步,紫府中期…或者哪個有出息的晚輩能成紫府…這都是變數…’

他輕輕彈指,從柱間取來一金色儲物袋,轉瞬就有如瀑布一般的靈稻傾瀉而下,紛紛沒入他身上熊熊燃燒的魔焰之中,不斷餵養著法身。

在這一念之間,他微微低眉,有了別樣的想法:

‘落霞作壁上觀不參與…其實也是另一種參與,逼迫著我的修為越來越高,變相地縮短我的準備時間…不成就大真人是不能讓北方忌憚的,可一旦成就大真人,迎來的可能就是八世甚至九世摩訶,甚至是神通圓滿的長霄和衛懸因!一定要我圓滿登位。’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前期】

李玄宣【練氣後期】

——

大家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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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府水謎面

波濤洶湧,巨浪滔天。

“轟隆!”

紫色的雷光在天際密佈,烏雲裹挾著亂風席捲而來,海上的靈機波動紊亂,原本在空中盪漾的幾道遁光也不得不降下,停靠在海面上歇腳。

濃厚的青光在海面上翻滾,如同一條聳肩曲背的巨獸,照得波濤之中皆是細碎的碧色,天際之上的巨大寶鼎卻橫空而出,將之鎖在海面之上。

這青光終於顯化身形,變作一隻龐大的青背黿,首生二角,爪牙鋒利,背上無數白色珊瑚與珠寶,一滴滴往下照耀著府水之光。

那巨大如門扉的碧色眸子赫然睜開,流露出兇厲冰冷的神色,大嘴一張,深白髮亮的利齒色彩幽幽:

“你這真人…真是得寸進尺!”

天頂上的寶鼎微微震動,沛然而下的淥水終於顯化出一道青色身影,閒庭信步地在天際停了,淡淡地笑道:

“大王未免太過不近人情,我不過求取一物,有商有量地換取,何來的得寸進尺?”

青背黿收了法體,當空一墜,化作一位寬額方面的雄壯老人,一身厚鱗甲衣,冷冷地撇了他一眼,諷刺道:

“既是有商有量,何來的以靈器設陣?這上下左右一併封鎖,可有幾分商量的姿態?”

遲步梓收了手,將一串墨綠色的珠子攏在手心,輕輕一撫,撒下清光,化為一臺,這才笑道:

“畢竟大王常在深海,一眠又不知幾年幾月,好不容易逮著一次,不能讓大王空蕩蕩只站著跟我聊,這靈寶設陣,當作法邸,不至於怠慢了大王。”

這妖王化作的雄壯老人頓時凝哽,稍稍一頓,答道:

“你遲步梓的無恥,我算是見著了。”

他也是修道多年的妖王,早早邁過了參紫,本身血脈不凡,未必怕了眼前的後生,只是這麼一打一定是驚天動地,他這麼多年來低調才得保命,實在不想折騰了。

遲步梓微微一笑,似乎明白他的想法,毫不受影響地在桌邊坐下來,從袖中取出酒來,笑道:

“早早聽聞曾昝前輩大名,『府水』難得,如今大王…有多少把握?”

曾昝盯著他看,淡淡地道:

“這事情遲道友又不是不知道…以我的本事,求道本就困難,此生的希望不大,無非作下一世生得道體,再求金位的想法…”

遲步梓倒明白他所謂的生得道體是什麼意思——無非是轉世成人,以紫府金丹道或者服氣養性道求金,於是撫掌道:

“道友好本事——可有想過求餘求閏?”

兩位神通交情不深,無故提起,必然是有所求了,談話間問的不是他,而是遲步梓自己的心事,曾昝凝視他一眼,淡淡地道:

“遲道友要求閏還是求餘。”

遲步梓抿了一口酒,凝視著他,並不遮掩,淡淡地道:

“我修淥水,又來見前輩這府水真修,豈不好猜?何道與淥水相近,更是昭昭了。”

曾昝微微眯眼,看似平淡:

“哦?道友對府水有所求?”

兩方都是大真人級別的人物,這事情是極為敏感的,如若遲步梓證府水,位置之間又有衝突,極有可能演變為不死不休的局面!

遲步梓凝視著他,突然抬眉道:

“老前輩歷經滄桑,【辛酉淥澤印】的事情,不可能不知道,何必試探我。”

遲步梓身具四道神通,曾昝自然明白,如今既然揭破了這一點,他也懶得再裝,饒有趣味地道:

“你如今身有四神通,淥有主不許,坎性衝不得,餘下合、府、牝,何必向著府水來?”

這老妖笑道:

“轉世這樣好,你不願意就算了,合水喜閏,你偏偏不要,未免不理智,是信不過龍屬?”

‘轉世?’

遲步梓嗤之以鼻。

他知道那位的心眼有多小,自己的魂魄中有人家的後手,如今是有用處才會有自己證道的機會,倘若自己轉世而去,還有什麼價值?當場暴斃都是輕的。

曾昝修行多年,道行甚至比遲步梓還高,自然明白牝水是轉世之道,遲步梓既然沒有轉世的打算,擺在面前的無非兩條路。

遲步梓面色陰鬱,靜靜地看著他,道:

“合水喜閏,可千年以來,求合的人不少,卻無人能成,淥合之間的糾葛太過恐怖,我懷疑…與龍屬求真有關。”

“哦?”

曾昝面色微變,笑道:

“前人興許是道行不夠,你要是成合,從淥水走脫,豈不是天然與龍屬一個立場?龍屬求真之際,豈會嫌多一個助力?自然會幫你。”

“既然你認為那位淥水大人不會放過你,沒有龍屬的助力,你成就的可能就更不大了!”

可遲步梓目光清明,沒有半點疑惑,表情有些陰冷:

“真螭是大聖,豈不知不能一人兼有二道果?隕有緣由,淥合之變有大恐怖,明明合水喜閏,龍裔眾多,如今合水止一果位,定有安排,我要是妄自參與其中,必然身隕,更別說如今是何等世道?在這個時間點行淥合之閏,在龍君眼中不是助力,而是非蠢即壞。”

曾昝久久凝視他,點頭道:

“厲害。”

遲步梓冷冷一笑,答道:

“而我閏向府水,龍屬難道就不能站在我身後了麼?這一局…合水是死路,府水才有一線生機。”

他雖然語氣肯定,目光卻久久停留在曾昝面孔上,這老妖思慮良久,遲步梓則抬眉道:

“我知道前輩證不得餘位才會想著轉世,當年東方…當年螭裔主導了府水浩瀚之失,餘位從此不得,等到最後一位府水餘位真君也折損,天下的湖澤更是一夜萎靡……前輩轉世,也是來證府水之閏的。”

“如若有我這麼一位府水閏位在前,不是正好替前輩試探龍君的意願麼?”

曾昝久久凝視他,遲步梓靜靜地道:

“湖澤是養水之位,聚合相輔,如若我真成功了,前輩這樣一位府水貴裔,難道能無處倚靠麼。”

曾昝沉吟道:

“可龍君與府水…”

這青衣男子上前一步,淡淡地道:

“我知道龍君不喜府水強盛,閏位固然無妨,可我圖了閏位,就有圖果位的野心與可能,興許平日裡…寧願捨棄我…也不願讓府水強勢,可如今不同了。”

“如今的龍屬求真,求的是真龍之道!”

他目光清明:

“一旦失敗,將是天翻地覆的改變,困守東海都未必有能力…哪裡能分心府水之事?府水必失,至少我是他們扶起來的,利益一致,也有幾分緣法。”

“若是成功,那更不必憂慮我了,合水不必是龍屬的代名詞,縱是府水興盛又如何呢?已經高出一層,我自然要乖乖順順,不必再憂慮這種事了。”

這男子將袖子一攏,靜靜地道:

“這也是我斷定前輩來世還會修府水的原因,前輩始終停在這一步,就是為了不刺激龍君,等著大局已定,再求府水之事。”

曾昝看了他許久,低聲道:

“你既然算得如此清晰,也明白我的緣法在龍屬求道後,難道不怕我野心更大,恨你先行一步,奪我果位之機麼?”

曾昝的語氣已然發生了變化,遲步梓卻笑道:

“當然不會,玄黿當年被坑害得那樣慘,前輩身為玄黿後裔,正怕著呢…誰知道龍屬願不願意前輩登位?無論從何種角度來說,我都是比前輩更合適的人選。”

他往前一步,那雙眸子中的色彩難分深淺,微微一笑:

“我今日來,就是要前輩知道,我先成道,而後才有前輩成道的機會。”

曾昝久久凝視著他,這一刻他的心思中有了動搖:

‘他…可能真的有那一分機會!’

這老妖幽幽答道:

“你要什麼?”

遲步梓的目光微微明亮,從他的面孔移到他的額頭,答道:

“我要前輩這一對角。”

老妖默然,遲步梓則野心勃勃,答道:

“我如今修府水之『朝寒雨』,與『清夕雨』相近,源自古代孤本,調和淥府兩道,契合至極,只是我不通府水,修行速度極慢。”

“若是能得前輩這一對角,研磨衝湯,年年服用,一來增廣神通法力,二來藉助前輩玄黿後裔的血統,多得府水幾分親近。”

他言語之間毫不掩飾目光的貪婪,曾昝抬起頭來,凝神看他,幽幽地道:

“我倒不吝一對玄角,只是你遲步梓向來視人命如草芥,言而無信,貪婪惡毒,你說你成道便會幫我,我豈能信你?”

遲步梓微微錯愕,那張俊臉上的表情扭曲起來,爆發出一陣大笑:

“我向您保證,您肯定是不信的,您考慮得極是,晚輩會不會幫你的確難說,可老前輩!您要是不幫我,我成道之後也要報復的!”

他聳了聳肩,那股仙家氣度終於消散不見,面上的色彩多了幾分笑意:

“或者晚輩…自己來取了!”

曾昝靜靜地凝視著他,心中突然勃發出一股詭異感:

‘遲尉是小人,卻也光明過…遲尉這晚輩則是堂堂正正卻又輕蔑道德、不擇手段的人物,是個惡人、是個光明正大的真魔頭!’

兩人靜靜在海上對立著,天空中的雷霆越來越響亮,密密麻麻的紫電遍佈天際,滾滾的雲氣受了『如重濁』牽引如同瀑布一般傾瀉下來。

“轟隆!”

滔天的巨浪落回海面,發出驚天動地的轟鳴聲,寶鼎的光彩驟然收束,遲步梓的手中已經多了一對玄角。

這一對角本體如山峰大小,被神通法力縮小,如同兩把短劍,被他用一隻手捏住,如湖泊波濤一般的玄妙紋路在角上蔓延,散發出一陣陣淡白色的光暈,顯然是極其玄妙的寶貝!

遲步梓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手中的角上,而是專注著盯著面前的曾昝,似乎在窺探他的狀態,天空中的青色大鼎仍然在照耀著光輝,『如重濁』散發著一陣陣致命的氣息。

這青年出神地盯著眼前的老妖,一言不發,表情帶著些饒有趣味,好像在關心,又好像別有深意,幽幽地道:

“老前輩…不礙事吧?”

這青背黿斷角,必然虛弱,區區二玄角,何如一整隻青背之黿?至於自己方才所有的話語…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可曾昝神色平靜:

“這一對角是我突破參紫時褪下。”

“喔。”

天空中的所有異象一同收束,遲步梓沒有半點詭計破滅的尷尬,而是有些索然無味地砸了砸嘴,負手而立,捏著那一對角,笑道:

“我對老前輩如此敬重,小小玩笑,切莫在心。”

他話雖如此,天空中的寶鼎卻沒有收起的痕跡。

曾昝面無表情,縱身一躍,憑空幻化,重新化為那山嶽大小的龐大青背黿,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聲,那一對青色的玄角昭昭,照耀出浩蕩的府水之光。

“轟隆!”

親眼看了那一對玄角,遲步梓這才悻悻地收起靈寶,微微拂袖,身形已經在不遠處浮現而出,將所有淡白色的幻彩輕而易舉的避過,客客氣氣地道:

“前輩慢走!”

海浪的聲音驚天動地,那一隻橫跨長空的青背黿同時消失不見,遲步梓拍了拍衣袖,將纏繞在身上的府水神妙驅散,惋惜起來:

“到底活得久,難騙吶…”

他將左手的兩柄長角拿到身前,細細地打量起來,眉宇之中沒有半點拿到關鍵寶物的喜悅,而是帶著居高臨下的、冰冷的審視。

周邊的風雨瞬間停歇,談起府水道統時的胸有成竹和自在張狂彷彿一場幻影,從他身上消失不見,遲步梓目光從手中的玄角上移開,落在那平靜的水面上。

一道銀色的身影正遠遠地立著。

此人面如冠玉,雙眉入鬢,高準大額,生著一對銀色的長角,瞳孔淺藍,遙遙的望向遠方。

在他的身後,如同山嶽般的龐大巨獸正低低的浮在海面,背部顯露出連綿不斷的宮闕,遲步梓神色漸漸鄭重。

‘龍王…’

他其實早猜龍屬在關注著自己,面不改色,神通運轉,在距離那巨獸時十步開外浮現出身形,發覺並沒有妖王上前來攔他,這螭裔似乎是孤身一人站在水面,仍在欣賞著遠方的風景。

遲步梓微微眯眼:

‘好大的威勢…尋常龍王出行也沒有這樣大的座駕…恐怕是太子或者龍君近前侍奉一類的人物…’

他心生忌憚,慢慢上前,行禮道:

“小修見過龍王!”

這銀袍青年並未轉頭,而是向他擺了擺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頗有些趣味地盯著遠方。

遲步梓不知這條龍兜裡賣的什麼藥,輕輕躬身,順勢向他注視的方向看去,一眯眼,神通法力頃刻將遠方灰濛濛的景色展現在他面前:

‘這是…併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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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揉殺

“龍王…”

遲步梓看了片刻,卻不過是幾個小修士追逐打殺,實在提不起興趣,轉頭看向這隻龍。

可這螭裔邁出一步,翡翠白玉般玉桌玉椅立刻從水面上浮出,一樽靈酒靜靜地放在檯面上,妖物在桌旁坐著,笑道:

“請。”

遲步梓從容入席,妖物仍笑:

“今日諸君宴飲,提到勝名盡明王誕下諸魔,家中長輩術算多時,覺得道法如此,乃是君父不豫,陽氣鬱結的緣由,於是一時起了興致,特地來這一趟。”

他拿起杯,向著這位大真人一點頭,轉頭看向遠方,淡淡地道:

“不曾想…正巧撞上了真人,不如一同看一看,等著此事罷了,我再與真人詳談。”

遲步梓那雙陰毒的眸子升起幾分興趣來,笑道:

“小修奉陪!”

……

碧海藍天。

暴風雨平息的速度極快,天色一下晴朗了,李絳年將手中的兩個修士放下,收了真元,輕聲道:

“此地的海風急驟,海底妖物眾多,你二人不過雜氣,下次還須小心些,可不是時常能撞到我的。”

這修士連忙跪下去,千恩萬謝,泣道:

“這位爺爺…救命之恩…永生難忘!”

這兩人在海中穿行,突然遇上了妖風巨浪,多虧了他出手相救,這才倖存,東海哪裡有這樣的好人?自然是不可思議地謝起來,感嘆自家福大命大。

李絳年站在原地,聽了一陣泣謝,心中飄飄然舒坦。

這兩人其實不是什麼好人,他李絳年出身仙族,這一看就知道是常年用血食的人,可東海哪有幾個不飲血?他李絳年不在乎,只愛聽這一兩句真心的謝語。

不過等著兩人謝得乾巴巴無話可說時,李絳年還是拿足了姿態,輕聲道:

“今日救你二人,今後這血食可用不得,可要多尋思行善積德,必有好報。”

地上的兩人對視一眼,神色都有些怪異,“是是是”地答著,看著這戴面具的公子哥駕風而去,飄搖而去,這才眉來眼去地議論起來:

“可是那…群礁一帶的玉公子?”

另一人頗為肯定地點頭,答道:

“必然是他,這不食人間煙火的話…看著就是他嘴裡出來的…倒是我們兩兄弟運氣好,撿回一條命,聽聞他出手闊綽、心善性軟,極好相處,藉著這次機會…咱說不準還能湊到他麾下喝點肉湯…”

夥伴眼睛立刻亮了,略些古怪:

“他真是行為古怪…不食血食,行善積德…這是一個東海修士說出來的話?他說好人好報,其實是他手裡有油水可分,被他幫助過的人一個個都過來攀附,把他捧得跟親爹似的…”

“好了好了!”

他這話把同伴嚇得夠嗆,急急忙忙拉著他,面色蒼白,低聲道:

“傷得太重了…這島上你我也沒來過,看著像是有人煙的樣子,找主人家取幾戶血食來,先補一補。”

兩個魔修偷偷議論,這善名遠揚的玉公子已經哼著歌駕風而起,美滋滋地在天際穿行。

李絳年膽子其實不大,最早的時候還恐懼外出為人所害,可真正走到外頭,這才發現別人都不認識他,沒有那雙金眸,也沒有那身明陽法力與氣度…即使他自稱乃是魏王之子,也沒有人信他。

這些年來了東海,他如釋重負…自家打造了個面具,逍遙自在,島上的人個個敬重他,早幾年李闕宛還會逼迫他多修行什麼術法,後來大姐閉關修煉秘法,終於無人管他!

他這才體會到仙裔修士的美妙滋味,一呼百應,無人不從,儘管他膽子小得很,還惦念著湖上的規矩,不敢在島上有什麼前呼後擁的舉動,可他聰明著,以外出歷練為名,四處幫助散修,藉此蒐羅諂媚,聽幾句奉承。

有時心緒不佳,手裡癢癢,便專門找那些實力單薄的島嶼,仗著強悍的實力假意要大開殺戒,剷除魔修,等著那些服食血氣的修士苦苦磕頭,自廢修為,聽罷了求饒奉承再揚長而去…哪怕傳出一些風聲,他這舉動也是光明至極,甚至還博得了一個玉公子的名頭。

這麼一比,從前湖上的日子苦成什麼樣子!

他雖然偶爾悔悟,自覺心思醜陋,可肆意支配的滋味比什麼窯子、什麼賭局都要好,很快拋之腦後,當下自在地駕著風,眯眼一看,竟然能在天邊看到一道兇猛的併火。

“嗯?”

李絳年眼睛一眯,真元運轉,那併火立刻被看破身形,讓李絳年微微訝異…

“修士…”

這修士長得惡氣洶洶,滿面橫肉,一身墨黑色道袍,面色兇狠,手中持著一圓形法器,放出濃厚的併火之光。

而併火之前,正有一道銀色遁光正在不斷流轉,遁光之中赫然是一少女,長得秀眉紅唇,兩頰略圓,真是俏美無比,身上的法衣不知何處去了,只留下一襲單薄的白衣,顯露出玲瓏有致的身形。

只是這女子不知有了什麼傷勢,面色蒼白如紙,唇邊帶血,顯露出幾分我見猶憐的姿態,她重重喘息著:

‘應當就是這個方位…鹿萊島…’

郭閣鶥心中可是萬般惶恐。

她家中要修繕紫府大陣,材料頗缺,她們這些晚輩受了家中父母之命,攜帶靈物前來各處坊市採買,本不是能惹上性命之憂的事情,她也來過不止一次…誰知…與這男子起了幾處爭執,對方竟然就要殺她!

她當然知道對方是赤礁島的修士,也知道自己這赤礁島的本家從來不好惹,一直忍氣吞聲,不曾想僅僅是答了一句,竟然要遭到殺身之禍!

‘望月李氏與我家為盟友,鹿萊我也是歇過腳的…只要逃到那一處…必然有人救我!’

她苦苦求生,可李絳年看得微微一頓,立刻明白了。

‘原來是兩個小修追逃搏殺…’

這兩人的修為都不算高,李絳年冷眼看了兩息,立刻就認出中年男子身上的服飾,思慮道:

‘併火…是赤礁島的人,我家向來與他們不對付…今日倒是撞進我的手裡。’

他當即駕風而起,五指一張,便見風雲滾滾,那玉石一般的色彩立刻攀上他的身體,化為奪目耀眼的玉石寶衣,他佝僂的身形通通被掩蓋在這仙基之下,竟然有了玉樹臨風,瀟灑雄壯的味道。

『玉庭將』!

心念一動,立刻有一道玉矛出現在掌心,李絳年抬起手來,用力一擲!

“嗡…”

這玉矛立刻如同光矢一般穿梭而去,瞬息而至,那壯漢不過練氣,哪裡經得起這一遭?完全沒有反應的機會,驟然低下頭,胸口已經被這玉矛洞穿,只餘空蕩蕩一片。

他半句話來不及說,徒勞地吐出口血來,在半空中炸為無數火焰,紛紛然墜下,郭閣鶥早已支撐不住,被這麼一遭嚇得又駭又喜,誰知磅礴的玉真之光橫掃而來,叫她咳出口血,腳底的法風難持,飄搖地墜下來。

倏忽之間,彷彿玉石鑄就的臂膀已經將她托住,郭閣鶥心中無限惶恐,只駭道:

“多謝前輩!”

卻聽著一道柔和的少年聲線:

“不必客氣…赤礁島與我鹿萊多有仇怨,不過舉手之勞!”

“鹿萊?!”

郭閣鶥這才知道對方為何幫自己,一瞬間又驚又喜,心中騰起一陣異樣,聽著這柔和的少年嗓音,面上一下騰起紅暈,紅唇微抿,聲音也嬌柔起來:

“原來是仙島的公子!”

李絳年被她這一句叫的腦後發熱,口齒生津,郭閣鶥生得實在美麗,軟綿綿地往他臂膀裡一躺,露出雪白滑嫩的脖頸,讓他嚥了咽口水。

所謂的玉真震盪自然是他故意為之,就是要讓對方震落在自己懷抱裡——戲本中不都是這麼演的麼?!

郭閣鶥比他還大幾歲,看得清清楚楚,抿嘴一笑,李絳年立刻赧顏起來,可是他的腦子轉得極快,連忙移開目光,尷尬起來:

“對不住…姑娘,家中管得嚴苛,我獨身修行三十餘年…卻少思慮過男女之防…”

‘三十歲的築基!’

李絳年一動,郭閣鶥立刻把手挽起來了,皺眉發出幾句哼聲,答道:

“疼…”

李絳年立刻抬起手來,正色道:

“我替姑娘療傷…”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他略微顫抖地將手按在她脖頸上,玉真法力洶湧而入,讓女子面色越發紅潤,誰知『玉庭將』威能無窮,卻沒有什麼療傷的能力,甚至有些傷而難復的意味,李絳年更不擅長此道,又怕傷了她,一時間全神貫注,面具之下冒出冷汗來。

郭閣鶥卻想不到這一層,面具又將男子的面孔遮得嚴嚴實實,哪裡會知道這築基修士對她的傷勢都有些為難呢?冰冷的玉質久久貼著脖頸,讓她面色越來越紅。

對方的法力在四肢百骸之中洶湧,明顯有些敏感,『玉庭將』體現在外的神妙又是威猛雄壯、瀟灑自在的仙將模樣,郭閣鶥一時間芳心異樣。

‘父親給我尋了南海的那幾個子弟…哪有一個能比得上人家仙族的公子?又這樣高大威猛…’

這一瞬間神差鬼使,她竟然抬起手來,纖纖玉指貼在男子的面具上,專注地盯著他,讓李絳年微微一愣,呆呆地看著她,心中聳動,一時忘我。

李絳年並不是沒有接觸過女子,雖然家中管得嚴,到了東海卻不乏有自己貼上來的女子——可他天生長相醜陋,是個心思極敏感的人,這些女人眼裡無不有厭棄,時常讓他默默黯然,心生排斥。

‘太完美了…竟然有女人這麼柔情地看我,就該這麼下去…’

他本以為得到世人青眼是他這輩子最夢寐以求的事情,可看著對方的眼神,這股渴望得到了一種怪異的、更極致滿足,讓他兩股戰戰,迷亂無法自拔。

可他面上一涼。

郭閣鶥春意盪漾地解下了他的面具。

女子那雙情意綿綿的瞳孔一瞬間放大到極致,殘留的溫柔仍然未退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喉嚨聳動的動作進行了一半,立刻被壓制回去,神色厭惡到了令人驚悚的地步。

如果說父親李周巍的皮相誘惑來得無緣無故,金性影響,如同上天賜予,叫人自發沉醉,李絳年的醜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達到了同樣的效果,哪怕玉真善於變化,他前半生都在努力改變自己的皮相,最後依舊是一種叫人天生厭惡、不可遏制的醜——更何況他此刻已經來不及用變化遮掩。

偏偏這種醜陋讓李絳年身經百戰,他又腫又細的雙眼很輕易地看出了對方欲吐又止的神態,男人臉皮抽搐了一下,將殘留在他面孔上的笑容擠成一團亂麻。

他更醜了,可瞳孔中還有幾分希冀。

郭閣鶥拼命地移開目光,面上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臉色蒼白如紙,兩隻手已經硬邦邦地撐在他胸膛上,原本軟綿綿的身體僵硬起來,乾巴巴地道:

“公子,我已經好了。”

他明明曾經經歷過成百上千次,可這一次彷彿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當原本完美的一切粉身碎骨時,從他心底升起的不是黯然神傷,而是一股令人戰慄的、憤怒的風暴。

‘賤人!!賤人賤人賤人!’

他那雙玉石紋路的瞳孔一瞬間因為充血而變得通紅,原本輕柔地、如同情郎一般搭在白嫩脖頸上的手驟然縮緊,這嬌嫩的皮肉如同豆腐,從他的指縫之間湧出來,在他手中四處飛濺。

郭閣鶥面孔上殘留著尷尬的驚恐,可她的腦袋已經高高飛起,那嬌俏的胸脯和玲瓏有致的身體轟然破碎,在暴怒的修士手中化為碎的不能再碎的肉沫,落下滿天血水!

呼吸之間,她被築基修士捏了個粉碎。

濺射狀的鮮血瀰漫在玉真之體上,滿身血汙的玉真仙修將那枚僅存的腦袋捧在手中,發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你憑什麼!你憑什麼!我救了你…我救了你!你他媽應該愛我!賤人!”

首級上的皮肉在咆哮之中飛灰洇滅,濺了男子滿頭滿臉,一片紅白斑駁,只留下玲瓏可愛的頭骨,淡白色的筋膜收縮著,倒映在男子的眼眸裡。

李絳年愣在原地。

他失神地皺了皺眉,似乎在辨別自己手中是什麼東西,一時間他好像捧著一枚燒紅的烙鐵,閃電一般鬆開手。

“…”

李絳年在空中退出幾步,寒徹骨髓,他慌裡慌張的墜在海礁上,如同一隻迷茫的鵜鶘,呆呆地站在水裡。

“賤人…”

迷茫之中,他匆忙地低下頭,顫抖著手在淹沒自己半身的海水中清洗起來,洗了好一陣,縫隙之中的血汙怎麼也洗不乾淨,男人才後知後覺的收起仙基,呆呆地站在原地。

海水中的倒影是一身白衣,沒有半點鮮紅,隨著神妙瓦解——女人的骨血早已經被法力去除了。

可男人將這件衣服解下來,丟到海里,看著衣袍如同魂靈一般飄遠,又換了一件一模一樣的衣服,盯著海水之中的倒影看了片刻,那張臉讓他幾欲嘔吐,於是連忙從袖中把面具取出,卻根本拿不穩,左手掉到右手上,又滑到海水裡,李絳年努力了幾次,這才重新戴在自己臉龐上。

遠處的夕陽正在迅速落下,海天光景美麗,李絳年將冰涼的手藏進袖子裡,呆呆地注視著水面,突然覺得自己深陷一場夢中。

“咕嚕…”

傍晚的黃昏下,平靜的水面泛起異物,那顆女人的白骨頭顱被海浪推回,如同調皮的魚兒再次浮出水面,一鱗半爪的紅肉晃動了兩下,在夕陽中顯得更鮮紅了。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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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絳年『玉庭將』【築基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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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詭詐

夕陽的淡紅色仍在天邊跳動,這一身華裝的妖物轉過頭來,暖洋洋地擁著大氅,看向一邊的真人:

“遲真人,這可算得上魔頭?”

遲步梓同樣去看他,表情顯得很平淡甚至理所當然,道:

“色厲內荏,卑鄙無能,邪魔宵小而已。”

妖物笑道:

“豈不正好?我這隨從只用神通影響了女子,而他的種種行徑皆發自內心,發自那一道明陽之惡,在我看來,已經足夠了。”

“有這麼一個用途,明煌無暇顧及的事情,他可以幫一幫忙嘛。”

‘明煌…是那李周巍…’

遲步梓的心中頗為詭異,帶著淡淡的疑雲,這妖物的神色顯得很平淡,仔細地去看遲步梓,道:

“澄海清塘承碧白蛟,鼎矯。”

遲步梓抿了一口酒,答道:

“原來是白龍祧太子…在下遲步梓,散修。”

遲步梓當然聽說過他的名字,這鼎矯乃是白龍一族的天才,龍君後裔,血統純淨高貴,是數一數二的螭裔貴種!

龍性本淫,卻又無情至極,同祧同種、甚至兄妹之間相互配對,誕子艱難,反而與各類妖物的子嗣眾多,大多當做奴婢來驅使…而少數血統純淨的子嗣才有資格為龍子…如那緒水妖王,真身乃是一妖鱸貴種,同樣是備海龍王之子,卻要叫鼎矯這等龍屬相配生下的子嗣為主人!

‘更何況他是東方遊的後裔,也就是龍君的直屬後裔,如若龍屬求真之事功成,他必然水漲船高,今後極有可能也是金位上的人!’

這真人慢慢地收回目光,隱晦地作了個吞嚥的動作,答道:

“我看是個可憐的惡人而已,明陽果位影響了李周巍,亦影響了他的子嗣,本是無可質疑的事情,何必多此一舉。”

龍王搖頭,神色莫名:

“這可不簡單,按照道法上來說,明煌是果位青睞,自然生得一副明陽性子,可他心機深沉,表裡不一,又不受神通牽絆,誰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樣?我家長輩總覺得他的人性多於金性,難以成道…”

“他們試探他,但是以失敗告終,可也不必非要直接試探他。”

這龍王笑道:

“父親所緘言的,一定會從他天真的、年少的兒子口中說出來,天下的兒子揹負著父親的秘密,並且會在不自覺之間宣之於口,從而讓父親自覺自己的醜陋——這便是你們修士口中的陽極之罪。”

“試探這李絳年就好了,他如果真有那種明陽之惡,他父親又豈會沒有?”

遲步梓沉默,心中卻疑惑起來:

‘龍屬試探李周巍,判斷明陽的可能性,這招固然高明,可與我又有什麼關係呢?我一不登明陽之位,二來與李家毫無幹係,為何要同我說?好像我是李家的人似的…’

鼎矯則搖頭道:

“可我父親仍不喜歡,總覺得…登位之後…那是真君,豈容得算計?太不可控了…我卻不一樣。”

那雙淺藍色的眸子晃動,鼎矯笑道:

“我篤定讖書能成,也覺得我龍屬需要與這些真君聯手…”

聽到此處,遲步梓終於有幾分陰鬱,道:

“哦?”

鼎矯淡淡地道:

“不過…父親也好,我也罷,對於大真人的事情,都是極為贊成的。”

遲步梓聽得心中冷冷,一片笑意:

‘贊成?能不贊成嗎?別說你們這些龍屬,就算淥水都贊成得很…能引出那一枚羽蛇的金性,誰不贊同?只是無人在乎我而已…我自然是默默死在一旁,難道要我也贊同麼!’

這龍王靜靜地盯著他,彷彿看出了他眼中的情緒,幽幽一嘆,答道:

“有些事情,李周巍抽不出身,也未必能跟他背後的人聯絡上,我不好與他談…可和你遲步梓談,不也是一樣的麼。”

他轉過頭,那雙淺藍色的龍眸靜靜地盯著遲步梓:

“大真人,我說得對麼。”

遲步梓驟然眯眼,心中浮現出濃重的疑惑來,可善於偽裝的天性讓他面色陰沉,一言不發,抿了一口酒,低聲道:

“我倒是疑惑了,龍王何以見得?”

他的話語讓鼎矯微微一笑,身體向前傾,很是平靜:

“當年你不過紫府中期,仍困於杜大人手中,不能自主,卻趁著祂閉關,飄飄然去了望月湖,從此之後,你性情大變,遊歷諸海,時常有異常之舉,又無緣無故渡過參紫——真是無緣無故!”

他笑容漸漸淺了,答道:

“這些東西,杜大人可能不知道,我龍屬卻很清楚,沒有我龍屬大人物替你處理首尾細節,你以為杜大人是白成的真君?你以為你有命活到如今?”

鼎矯的目光冰冷,透露著幾分震懾之意,話語之間的未盡之言已經極為清晰:

‘你費盡心思拜訪蓬萊,捧著無緣無故冒出來的【玄儋太陰白月桂枝】,偽造那洞府,把純一道哄得團團轉——我們通通看在眼裡,是我們替你收拾的殘局!’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我們的杜大人可從沒有猶豫過!”

遲步梓低垂著頭,微微眯眼,心中明明山崩地裂,卻又一片空白,彷彿墜入無邊深淵,暗忖道:

‘我?我做過什麼事?’

鼎矯這態度實在不像欺騙他,堂堂龍君後裔,也沒有必要用如此毫無根據的胡話來欺瞞他,要麼是眼前的龍王誤會了什麼…要麼…龍屬還真幫自己蓋下了什麼錯事,不使淥水知道!

‘為何我全然不知!’

可無論對方話語如何讓自己不解,自己如何絞盡腦汁,遲步梓的面色始終保持鎮靜,鼎矯卻笑道:

“天下…能拿出【玄儋太陰白月桂枝】的還有哪一家!”

“功法,是玄諳大人給你的罷,也是在望月湖上,【青詣元心儀】之下,你得了他的指點,這才會猛然醒悟,得了不可知的好處,外出四海!”

‘玄諳…這是哪一位大人…’

遲步梓對這名字一片模糊,竟然不知如何答他,索性低眉垂眼,一言不發,流露出幾分複雜之色。

鼎矯等了一陣,見他不答,語氣平淡:

“放心罷,如今衛懸因將【辛酉淥澤印】交到你手裡,便代表著治玄榭、乃至於落霞山的肯定,又有我等作保,即使淥水發現什麼,也照樣不會殺你。”

他浮現出幾分饒有趣味的笑意,答道:

“可你身在淥池,淥水滿腹猜忌,大人如何從淥水手裡保全與你的謀劃勾結、如何讓狐族聯絡上你…就是祂自己要解決的事了。”

遲步梓何等人物,這兩句話聽完,心中赫然有了脈絡:

‘第一…這位玄諳大人必然是狐族背後的真君…’

‘而望月湖…一定屬於這位真君的地盤,正是因此,誤會也好,果真如此也罷,鼎矯才會將我看作這位真君的人…’

‘所謂的李家,背後也有這位真君的影子——至少這位真君希望那什麼李周巍成道!而我作為代表他利益的大真人,才會被龍屬當作傳話筒!’

‘也就是說,在龍的眼中,我和李周巍關係極近,李絳年興許涉及兩位真君之間的某些交易,某些證明,我類似於某位的代表,才會請我來看這麼一出好戲!’

先前的疑惑恍然消逝,遲步梓總算明白了鼎矯特地來見他一次的緣由,可探尋到這個隱藏的真相,遲步梓心中悚然而驚,進而意識到了另一個局勢——無論如何,他現在都必須是這所謂的玄諳真君的人!

他抬起眉來,輕輕地道:

“此事…就不必龍王擔憂了。”

鼎矯只笑,遲步梓的野心卻轟然膨脹,一瞬間充斥整個心扉。

他遲步梓不信任龍屬的根本原因在何處?在於對方沒有非他不可的需求,他背後也沒有足夠能跟對方談判的背景!倘若自己真的能借上真君的背景,假戲真做不可能,順勢投誠卻不難…自己仍有機會!

‘當務之急,是探尋這位玄諳真君的情況!’

他的心念如閃電一般運轉,收了手,神色莫名,答道:

“既然如此,貴族大人也早知我要修府水了。”

他的應對極為恰當,鼎矯笑了一聲,答道:

“豈能不知?府水是『青玄』之物,當今之世,有幾個人有本事去碰它!”

這句話讓遲步梓心中再度凜然。

鼎矯笑罷,看他仍不回答,心中嘆起來:

‘玄諳果然狀態不佳…望月湖有【青詣元心儀】,諸大人皆不能測,可湯大人就親自守在湖邊!那青諭遣只是勾了司家人入湖用一用,回頭那司家人就被謫滅…防得結結實實…’

他心念電轉,遲步梓卻抬眉看來,很聰明地搖了搖頭,淡淡地道:

“原來如此,今日曾昝前輩的出行並非沒有緣由,是太子允我此角。”

鼎矯失笑,答道:

“曾昝與黑龍祧親近,這東西,算是廣缶允你的。”

提起廣缶,鼎矯並沒有太多的不滿,與他父親備海龍王不同,這位白龍太子更有野心、更有衝勁,雖然不喜黑龍一祧,卻對廣缶保有幾分好感,更同樣希望多幾位真君靠攏龍屬,只是父命難違…否則今日他也不會自告奮勇,前來試探李絳年!

遲步梓的目光略有變化,靜靜地看著他,鼎矯則輕聲道:

“玄諳大人肯取出【玄儋太陰白月桂枝】,交到純一道手中,我龍屬看在眼中,頗為喜悅,大人聽聞此事,也極為讚歎…說是玄諳大人終於看清局勢,作出犧牲,不去獨抱所謂的皓皓之白了……”

遲步梓皺了皺眉,乘機低聲道:

“此事…我並不明晰,還請指點。”

鼎矯皺了皺眉,語重心長地道:

“當年【解逡】證道身隕,已經證明太陰之位有可能有問題,可依舊人人忌憚,不知哪位真君特地寫了一本【太陰求玄秘法】,偷偷塞到了純一道的傳承之中…假寫了【解逡】的遺旨,暗暗欺瞞他們。”

“這【太陰求玄秘法】是突破之法不錯,其實道道秘術也同樣直指太陰根本,乃是以求道之人的性命結合【太陰餘位】的靈物,以求響應主位,從太陰迷濛之中探尋果位主人虛實…”

“果位虛實本看不清,可當年的太陰主人留下過一點後手,鎖住一道餘位,使之明亮,後人得以登位…就是一點後手,讓求玄秘法鑽了空子。”

這龍王輕輕拂袖,低聲道:

“【太陰求玄秘法】靈物證道,能大大推進諸位真君對太陰的揣測,等著【玄儋太陰白月桂枝】靈物證道感應太虛,問出虛實,或許太陰之位便有著落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遲步梓坐在位上,幽幽地道:

“那諸位大人還等什麼?龍屬…又需要什麼?”

鼎矯靜靜地回答:

“等著天下安定,『真炁』證得,真龍應世,明陽敗亡,上巫歸位,諸家手裡的事情都解決了,一眾大人歸位,【洞華天】便得以落下,困擾至今的陰陽之謎一定需要一個結果,至於你…”

“真人能等到那個時候麼。”

鼎矯低聲道:

“至於我們…不知大人對你如何安排,可我家大人希望…大真人服了此角,神通圓滿,作為我龍屬的一道底牌,在關鍵之時介入江北!”

妖物深深地看著他,淡淡地道:

“這是幫你,也是幫他,更是幫我們。”

遲步梓久久不語,眼前的人已經如風一般飄散,龐大的巨獸悄無聲息地沉入海底,連帶著在夜色下閃著光輝的龐大宮殿也消失在海中,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玄諳…我須好好查一查…’

天邊的明月高高地懸掛在天上,照耀下片片光輝,遲步梓看著空無一人的海面,心中的情緒慢慢淡了,他深深地盯著潮起潮落:

‘可淥水…真的不理會我麼?’

‘祂這樣的人物,為何縱容我如此…竟然毫不在意我投入龍屬的陣營,也不介意在未來有可能多出一尊真君級別的敵人…’

‘這可能麼?’

他慢慢抬起頭來,目光望向皎皎的明月:

‘還是說…鼎矯與龍屬同樣在騙我,祂們和淥水一樣,有十足的把握…我一定不會成功。’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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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步梓【紫府後期】

鼎○矯【紫府前期】【澄海清塘承碧白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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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六合

江水洶湧,水花激盪。

長長的、繪有玄妙紋路的淡青色石牆立在岸邊,由江水拍打沖刷而過,高處的華麗樓臺上,絳衣男子正放眼遠眺,略有些默然。

一旁站了一位黑衣男子,看上去成熟的多,修為也更加深厚,只是面上帶著客氣的笑容,笑道:

“舅兄辛苦了,長攘軍已經在岸邊駐紮,此地交給我就好。”

被他叫了一聲,這絳衣男子回過頭來,露出一張端正的眉眼,正是如今主持事務的李絳宗,赫然已經成就築基出關。

而一旁的黑衣男子正是司馬勳會,李闕宜的夫君,李闕宜與李絳宗皆出身伯脈,一父所生,關係是極近的,和司馬勳會自然親近幾分。

李絳宗嘆了口氣,答道:

“那便辛苦姊丈。”

司馬勳會是個善於借勢的人物,無論心裡如何想,他總能將幾家的關係處得很是融洽,立刻笑道:

“當年我就來過一次湖上,惦念著湖景與江景乃是江南一絕,我還去江上釣過魚,如今駐守此地,大飽眼福了。”

司馬勳會代表宋廷,同時代表司馬家,駐守江岸以備北方南下,雖然人馬不算多,對李家來說總算是個分攤,李絳宗顯得很客氣,答道:

“正值雨季,江面更寬,我昨日去江上看了,這幾年總是有衝突,傷亡不少,把江中的魚兒喂得肥美,只是滿腹指甲,早已經食不得。”

司馬勳會默然而嘆,李絳宗則指道:

“昨日丁客卿伏擊功成,又俘虜了一批人手回來,終於逮住了一位趙將回來,押在亭中,大可去看看。”

兩人遂沿階而下,司馬勳會正色道:

“我正是為了此事而來!我家真人觀察了許久,在太虛攔住趕來的摩訶,總算是逮著他,還要多謝貴族配合!”

李絳宗擺手搖頭。

大宋立國的大戰已經過去三年有餘北岸的大陣重建,立起了高高的城牆,與陣法溝通,兵馬駐紮,守備森嚴。

興許是三年前的那場大戰同樣打痛了北方,三年來南北摩擦不小,偶爾有憐愍、摩訶過江試探,最終都沒有什麼像樣的鬥法,顯然已經安寧許多。

李家眾人受益不少,李明宮、李周達等人傷勢痊癒,功法道行都有精進,李絳宗也熬過了這一道死劫,可他心中的憂慮始終不少:

‘魏王受傷…聽青忽真人的話,這傷不輕,這幾年內一定是騰不出手了,昭景真人始終閉關,不見蹤跡,湖上事事要麻煩青忽真人,時間久了,實在不是辦法…’

李絳宗帶人一路到了最高處的樓臺,天色尚早,廣場處十六處燈臺卻點得通明,大殿門扉緊閉,兩位守備跪在殿前,低頭不語。

這明顯是已經有人在內,李絳宗算一算時辰,心中便明白了,回頭笑道:

“看來是父親來岸邊了,正在殿中…正好帶你見一見。”

“原來是岳父大人!”

李周昉天賦不佳,修為不濟,也沒有什麼名氣,可再怎麼樣也是他司馬勳會的岳父,這位紫府仙裔正了正衣冠,緊緊跟在舅兄背後,李絳宗才上前一步,卻聽著大殿的門咯吱一聲自行開了。

父親李周昉果然在,只是立在大殿最末尾,一身紅衣金飾、真火之氣翻湧的女子與甲衣輝煌、燕頷虎鬚的壯漢立在主位兩旁,皆側身不語。

大殿正中跪著一男子,面容生得頗為凌厲,極為慘白,一身甲衣貴氣,往殿中一跪,閉目不語,顯得倔強。

可這男子明明是築基,卻面白無鬚,兜盔早已經被取下,頭頂光溜溜,沒有半點鬚髮——十有八九還是釋修的人。

李絳宗邁步進去,丁威鋥立刻拱手,低聲道:

“青忽真人吩咐,傷不得他…他也不肯開口。”

眾人相視,最後將目光通通看向司馬勳會,誰知這司馬家的修士也是一頭霧水,苦笑道:

“恐怕要等著真人命令!”

可就在此時,整座大殿之中白光迷濛,如同清晨的薄霧,柔和地漂浮著,那燕頷虎鬚的壯漢已經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去:

“屬下拜見真人!”

主位正中赫然已經坐了一位白金色道衣的中年男子!

此人長眉舒緩,眼型威嚴,眉心金光灼灼,整張面孔線條自然,明明神情隨意,卻透著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

‘真人!’

正是昭景真人李曦明!

興許是神通越發高明,如今的李曦明竟然有些與記憶中的不同了,他的五官有了細微的變化,李絳宗不敢細看,只覺得雙眉略長,鼻樑更加挺拔,明明還是那個模樣,卻有了極為鮮明的威嚴之氣。

驚喜與惶恐一同衝上腦海,呆愣了一瞬,李絳宗把半隻伸上臺階的腳收回來了,撲通一聲就地跪倒,恭聲道:

“晚輩拜見真人,恭賀真人神通大成!”

李絳宗在自家大殿中還有所放鬆,而司馬勳會本就有些拘謹,這一會兒的反應更快,緊跟著拜在舅兄身後,這才聽著上方淡淡的聲線:

“絳宗築基了,不錯。”

李絳宗連忙唱些真人神通庇佑的吉利話,李曦明則舒眉微笑,點頭讓他起來。

“都起來罷。”

司馬勳會連忙起身,上前幾步,在側旁的人身邊站了,李絳宗很迅速抬眉掃了一眼,一旁的客座上不知何時坐了一位青衣的男子,他不敢看臉龐,但憑司馬勳會的舉動,一定是青忽真人了。

兩位真人都沒有展示什麼神通,可這殿中的氛圍一下肅穆起來,唯獨那趙將面色微紅,抬起眉來,露出仇恨的神色,張嘴欲罵。

可李曦明正好從李明宮手中接過杯,靜靜地看向他。

他面如溫潤之玉,眼中的神光微微收斂,如同一尊坐在神龕中的玄靈,殿中漂浮的白光則是龕前的垂簾,使他神秘且不容直視。

這一眼讓趙將的神色一下迷茫起來,剎那間,彷彿有什麼東西從他的面上掠過,那仇恨如同一股濁氣,被撲面而來的無形之物吹了個乾淨,從他面上煙消雲散,他跪著往前挪動了兩下,雙眼中流露出深深的、難以抑制的敬畏,泣道:

“屬下見過大人!”

他身上緊緊束縛的靈鎖鏗鏘一聲落在地上,這男子站起身來,很自然的跪在主位之下、丁威鋥身前,與一眾李家人融成一片,恭恭敬敬。

一時間,大殿之中一片悚然,連丁威鋥眼皮都跳了跳,心中略有些膽寒。

李曦明沒有半點眼神給他,向著司馬勳會微微點頭示意,這司馬家的嫡系連忙躬身行禮,李曦明抿了一口茶,靜靜地道:

“說。”

這話明顯是對趙將說的,見趙將恭聲道:

“屬下李桔,乃是嶺北人士,在大慕法界治下修行,跟隨廣蟬摩訶南下,在軍中從命…”

李曦明若有所思,看向司馬元禮,這位青忽真人微微點頭,神色凝重,答道:

“我今歲觀察對岸,發覺有大批兵馬變動,都是大慕法界的人物,總覺得北方有什麼安排,這才設計俘虜了一位回來…正巧撞上道友出關,也商議對策。”

李曦明微微皺眉。

他自然知道【廣蟬】的名字,甚至透過當年的那女咲憐愍…還知道這位摩訶身上同樣有魏李血脈!

‘不是好事…’

他正細細思量,司馬元禮看了他的神色,笑了一聲,語句中浮現出幾分羨慕,嘆道:

“恭喜昭景道友了…難得…難得!”

今日出關,命神通『天下明』已成!

命神通對整個天下的修士都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意味,不但是籠罩於所有下修心中的陰影,還是是補足紫府位格的重要手段,如今一朝功成,他竟然渾然脫俗,有判若兩人的模樣了!

‘實在是不容易!’

李曦明心中頗為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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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神通的修行很看重道行、命數,本就難度不低,對如今的李曦明來說更是高得很,這一次閉關一口氣鎖了五六年,甚至還差點失敗!

‘這次有些著急了…雖然年年煉丹,對明陽之道也越發精通,真要計較起來,我的道行還是差了一籌…若不是有那份【聽紫意炁】正好補足這方面…這一次還要再失敗!’

如今李周巍的道行到了大真人之下,李曦明閉關時卻不過尋常紫府初期的程度,許多道行極高的真人都沒有練成命神通,更何況他呢?

只是一朝功成,他的道行反倒精進了不少,心中頗為舒暢,可謂是揚眉吐氣,抬眉笑道:

“運氣而已…”

司馬元禮搖搖頭,感慨道:

“這可說不準,一是你家命數高,二來…也是道友高明…我家長輩也建議過,如若不能以命神通成道,天賦允許便儘量第二道神通就煉齊命神通,畢竟神通越往後煉越難,第三道神通更難,等你撞見參紫,再去練命神通…那簡直是想不開了!”

司馬元禮心中倒還真有幾分羨慕,他道統傳承明確,如今命神通已成道基,卻毫無把握…偏偏形勢緊急,容不得他遲遲實力無進展,心中一直糾結不定,見了李曦明闖過這個大難關,怎麼能不羨慕呢?

李曦明聽著他的話,微微一笑。

神通一成,他眼中的世界已是截然不同!

一道道玄光如同光珠,墜在眾人頭頂,色澤不一,光色皎潔,或飽滿、或乾癟,與靈氣修為相互呼應,乃是『天下明』所感應!

換句話來說,整座大殿的人都在他的命神通籠罩之下,甚至越過這座大殿,靈識所及之處,皆為『天下明』籠罩。

這命神通的神妙主要分為主次兩部分,最主要的便是作用於他李曦明自身的神妙——號稱‘神聖之所生,王業之所成,主六合、衡天地、配神明、問乾坤。’

這部分神妙與他本身的道行與勢力、位格有關,一旦催動,便有『天下明』加持,憑空孕出一六合之光,敕令禁閉,消解惡難。

這【六合之光】與『天下明』緊緊相隨,更與明陽一道的道行極為相關,除了用於鬥法,更有所謂衡天地、問乾坤用途,是可以用來測算、問道的。

而除去六合之光,其餘的神妙,便更凸顯出命神通的奇特。

如果把明陽紫府修士比作凡人,『謁天門』好比手中利器,『君蹈危』便是身上衣甲,『天下明』這部分神妙反倒是像容貌氣力、氣度修養、脾性福氣一般看不著的東西。

這神通不似『謁天門』,有什麼祭出、收束的概念,『天下明』更像是本身特性的攀升,自然天成…

與其說『天下明』這道神妙籠罩的是一個範圍,不如說籠罩的是一方勢力的權勢關係。

此神通掌晉謫,神通主親近、愛護者,有受『天下明』拔擢晉升之恩,天光生於氣海,使之正念驅邪、光照本源。

其中神妙之處,用以御下,使之去位不能懷貳,效死不得懷怨,如丁威鋥、曲不識等人,懷有貳心、怨氣,立刻會被他所感應!

一旦感應,他心中生怒,斥喝而下,甚至可以削去這些人的修為,練氣、胎息不必說,哪怕是丁威鋥這樣的築基巔峰,只要他一句話的功夫,便可以讓丁威鋥幾十年功夫盡棄,一口氣落至築基中期。

而『天下明』與之相配的神妙並不僅僅於此,先前的那道【六合之光】只要輕輕一刷,當即可以叫人神魂顛倒,渾然忘我,對他的種種命令言語奉若圭臬。

‘雖然不至於如君父轉世一般換了個人…可除非被其他紫府的特殊命神通所叫破,否則此人會始終按著我的指示效忠下去,直至身死道消!甚至時日久了,便徹徹底底失了心…即使是有其餘紫府插手,也救不得了。’

同時,『天下明』作為明陽之法的集大成者,是能夠與『謁天門』響應的!

『謁天門』一旦祭出,便有金甲金衣,遍天而來,這些喚來的甲兵不過是練氣築基的實力,除了一點戰鬥的本能,沒什麼神志,如果沒有什麼魏國的法門,在紫府面前始終上不得場面,不過一口氣的事情而已。

可【六合之光】所謂‘配神明’的神妙便在於此,滿天的金甲金衣只要受了【六合之光】輕輕一撫,立刻神智大漲,如果他的道行高到了一定程度,甚至可以【六合之光】聚合神通,化為金甲仙將,參與紫府之間的搏鬥。

‘這…應當是魏李天朝之法的體現!’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司馬元禮【紫府前期】

——

ps:明早四點出發坐飛機回廣州…折騰了兩週,身心俱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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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廣閎懸虛

‘『天下明』’

李曦明暗暗思量,司馬元禮同樣略有沉默,他對這道明陽神通的瞭解不多,可論起邪性來,這『天下明』不輸北釋七相…

‘『如重濁』也好、『浥鉛華』也罷,總歸要有個催動法,神通運轉總有痕跡,可『天下明』控攝心智於無形,不好察覺…’

以神通望氣,『如重濁』影響之下面有晦氣,『浥鉛華』則是眉心赤團,極好辨認,可方才李曦明一聲奪了趙將心智,他隱約能望見有一光從此人面上拂過,可等到此人受控,哪怕他定睛去瞧,看不出什麼太大的異樣,仔細一算,才覺得有一二分明陽氣。

‘這問題就大了。’

司馬元禮不曾上手,還真拿不準自己能不能把這人叫醒,可自己沒有命神通,成功的機率恐怕低得很…

‘要等到我有了命神通,才能如同觀察『浥鉛華』一般,輕而易舉辨別出『天下明』,可聽聞『天下明』‘日趨酷烈,渾然忘我’,最後哪怕神通褪去,那心念也扭轉不過來了,到底也不好觀察…’

司馬元禮倒不怕李曦明做什麼,可忌憚在那位魏王李周巍身上…這位命數加身,倘若神通圓滿,指不準有多詭異。

‘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把我蠱惑了去吧…’

他低眉飲茶,李曦明看出來他的欲言又止,揮袖道:

“都下去吧。”

一時間眾人躬身退下,那趙將李桔很自然地一同下去,甚至到了大殿前還替李絳宗開啟殿門,恭身在外等著,讓李絳宗面色怪異,甚至有些尷尬了。

司馬元禮等了一陣,嘆道:

“不知…魏王如何了?”

李曦明神色一肅,答道:

“他這次傷得極重,洞府鎖了…我至今也沒能見上一面…”

司馬元禮低低嘆氣。

李曦明細細一瞧,發覺這位真人很輕易,甚至很篤定地信了他的話,心中倒是古怪起來了:

‘當年是傷得…有這麼重麼?看他這模樣,我跟他說傷勢大好了,他還要覺得我打腫臉充胖子…’

李曦明是渾然沒有感覺,他神通煉成,李周巍同樣在日月同輝天地中,那一身烏焰滔天,天光奪目,神通精煉,驚天動地,『君蹈危』早已經圓滿,正在凝練仙基…別說什麼重傷了,說他現在站起來兩巴掌抽倒個女咲…李曦明都覺得毫無問題。

‘看來是那抬舉清炁的【玄閎術】厲害,之後得了機會,我也要練一練…’

他心中古怪,面上卻露出感慨與心疼之色,司馬元禮嘆道:

“道友有所不知,去歲之時,北海落下一道洞天,不知是何等勢力…鬥得驚天動地,聽說屠龍前輩也在其中現身——如今已經紫府中期了!”

李曦明眼前一亮,聽著司馬元禮繼續道:

“這一場可謂是群雄並起,本是一位太陽一道的劍仙奪了頭籌…只是半途殺出來個一位不知名大真人,屠龍前輩也好、北寰宗也罷…大西塬象雄國的紫府都受創不輕,甚至還有人隕落。”

李曦明聽得皺眉,倒是有些擔憂起屠龍蹇,默默點頭,司馬元禮觀察了他一眼,轉了話題:

“今日來…也是有一事要拜託道友,這岸邊多險多惡,好不容易等到道友出關,那【空袖玄道散】總算能續上。”

李曦明閉關的這段時間,司馬元禮不是沒有找過他人煉製丹藥,藉著自己的關係人脈,見了過嶺峰上的一位老真人…

這老真人也是拍著胸膛保證,可誰知道最後前去取藥,老頭樂呵呵地取出,他一看,倒還比李曦明少了一枚!

司馬元禮面上笑呵呵,可是這老人更貪心也好,煉丹手段還不如李曦明也罷,他絕口不提第二次了,眼巴巴地望著李曦明出關,一刻也等不得。

李曦明倒也是一拍即合,【空袖玄道散】用料珍貴,效果極好,如今不必擔憂神通,豈有不同意的道理?自然應下來了。

誰知李曦明話語一頓,有些若有所思的抬起眉來,大殿之前赫然刮來一陣紫風,化為一位秋黃色袍子的女子,在殿前一站,露出略有些蒼白的笑容。

李曦明微微一震,連忙站起身來,向前一步,低聲道:

“汀蘭道友!”

此女赫然是本應鎖在紫煙福地汀蘭真人!

當年李曦明前去紫煙見她,第一眼就覺得她精心打扮,容貌甚美,如今照樣是那一袍秋香黃緞子裙袍,只是眼角的蝶紋不點了,微微蒼白的唇色讓她顯出幾分病弱。

那雙眼睛則看起來柔弱許多,作為太陽道統少數存活下來的真人,她的神態顯得很無措,甚至有幾分尷尬。

見李曦明迎下來,她連忙上前幾步,道:

“昭景!好久不見…”

李曦明對她的信賴其實還多過司馬家,關係也更好些,看著有些複雜,只道:

“江上一戰,我一直擔憂諸位道友的情況,只是福地閉鎖,沒有半點訊息流傳…不知今日…何事驚動道友…”

李曦明對她還算客氣,語氣也很委婉,汀蘭報以一笑,答道:

“君上立國,修武明亮,南北之爭,百萬生民所繫,我等紫炁修真之道,自然不能瀟灑避世,今後…還要勞煩道友照顧…”

李曦明縱然是猜到這個緣由,如今聽著她親口說出這話,仍不免有物是人非之感。

‘太陽道統的地位崩塌,尊嚴也一併失了,奎祈寧願以身奉道,也不肯親眼看到這一日…如今…如今留她在這太陽失輝的處境之中為難…’

兩人的話語並沒有什麼遮掩,一旁的司馬元禮有些不自在的轉過頭去,手中的杯抬起又放,忍住沒有開口。

汀蘭正巧也看向他,微微行禮,客氣道:

“見過青忽道友。”

司馬元禮早與太陽道統撇清了關係,如今的司馬家也與青池分道揚鑣,她的語氣陌生且平淡,絲毫沒有遇見當年太陽道統前輩後人的親切。

司馬元禮連忙起身,頗為尷尬的回禮。

‘看來…司馬家與這些太陽道統殘餘的關係明顯不太親切…或者說不敢太親切……’

李曦明看得真切,可拋開太陽道統的處境不談,能見到汀蘭,李曦明心中是有幾分安心的——畢竟汀蘭算得上是紫府中少數知根知底、頗有交情的人物,手段又高,引以為援是件好事。

他只引她入席,躊躇地為她添了茶,問道:

“不知文清道友…”

紫煙門既然入世,自然不可能只有她一個人出山,汀蘭柔聲道:

“我奉命入了仙儀司,仍為紫煙福地山主,與寧婉一同奉命守備四方,文清……文清她修為淺薄些,如今在帝都駐守臻紫閣,聽從帝命。”

這與李曦明想得差不多,他暗暗點頭:

‘汀蘭雖然同是紫府初期,鬥法比寧婉要出色得多,手中靈寶一撐,也能擋住紫府中期…’

李曦明稍稍遲疑,心中的疑問徘徊了好幾次,終於有些躊躇道:

“不知…當年的大戰…幾位真人都如何了…”

汀蘭搖頭道:

“戚覽堰帶人出手,他手中有【清琊華枝】,我本就力竭,【紫座穆靈閣】受了重重封鎖…我不能棄此靈寶而去,不得不出手解救,受他靈寶一撫…受傷極重…”

【紫座穆靈閣】是紫煙門的靈寶,汀蘭恐怕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倒也不奇怪,可她目光復雜,搖頭道:

“後紼真人同樣身受重圍,可他的對手更多,也沒有我這樣的好運氣,被靈寶打的粉身碎骨,差點當場坐化…後來逃回觀中…已經…不濟事了。”

“什麼?!”

李曦明深深吸了口氣,聽著汀蘭道:

“【清琊華枝】是極為高明的戊土靈寶,一旦落中人身,魂魄與身體皆受清琊戊土之罰,我能逃過一劫…是因為紫炁一道的寶物庇護,卻依舊戊土傷身,多年不愈,他連身軀都粉碎了,只留下一點真靈,聽說觀中的弟子取了【見昀桑】,打成了拳頭大小的木雕,讓他蝸居其中…”

“雖然保住了性命,可這一身的傷除了蓬萊無人能救,清琊戊土之罰如若沒有化解,更是日日受扒皮挫骨之痛而無能為力…也不知能撐到幾時…”

李曦明一時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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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鵂葵觀的修士一向爭氣節,重臉皮,後紼更是其中佼佼者,極好面子…可就是這樣一位驕傲的紫府真人,如今淪落到蝸居木雕之中,日日受辱的地步…

‘恐怕比殺了他還要讓他難過!’

他聲聲嘆氣,默默轉去看司馬元禮,這青忽真人低眉不言,只顧著自己飲茶。

李曦明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涉世未深的紫府,聽得明白,汀蘭這話未必真是說給他聽的…更大的可能就是說給這身旁的青忽真人,或者說遠在南邊的宋廷聽…

‘太陽道統已經落魄至極,大鵂葵觀苟延殘喘,培養出來的鄰谷真人也已經是宋廷的人,紫煙和她汀蘭可以出來為宋廷效死,只希望宋帝饒過大鵂葵觀…不要再逼迫他了…’

汀蘭強調後紼的傷也是強調他的【無用】,李曦明聽得明白,司馬元禮又如何不明白?

他心中還有幾分昔日同門的情誼,終究是不忍的,暗暗咬牙:

‘我又能做什麼呢?難道他們不知道麼…不過是大人物一念之間的事情,她未免把我想的太自在、太受看重了!’

大殿之中的氣氛頓時凝滯,李曦明浮現出略有擔憂的表情,問道:

“你如今的傷勢可還要緊?我替你看一看…”

這些年的傷勢嚴重拖累了她修行,汀蘭氣色不佳,並沒有拒絕他的好意,等到李曦明捏了神通搭在她腕上,這才喃喃道:

“『天下明』…你已經修成了。”

李曦明並未答她,稍稍一低眉,若有所思地道:

“清琊戊土之罰我還未見過,應當被你服藥化解了,可是傷了神通根基…須補一補。”

他思慮道:

“剿滅長霄之時,得過一份【三枝湫心葉】,用此物配上些紫炁為你療傷最為合適…容我調一調藥理…”

司馬元禮在一旁看著,有些蒼白無力地道:

“昭景的成丹本事自然是不需多疑…我東邊職守所在,便不多叨擾…”

他向兩人告辭,出殿而去,這女子看著他的背影,竟然露出幾分笑意來,轉來看李曦明,搖頭道:

“司馬元禮是個柔弱性子,我這話竟然能使他尷尬不能自處,若是元修在此,定然晏然自若,飲茶談笑,足見心性有別,『正木』是剛傲如金的道統,他該如何駕馭正木之性?”

直到此刻,女子才有了幾分當年的風範,叫李曦明搖頭一笑,答道:

“哪有駕不駕馭的…我看天下人常常是沒有求金的命,又有求金的心,他如果真的是個剛傲性子,如今的處境,難道又是什麼好事麼。”

汀蘭點頭,長長嘆了口氣,看過來的眼神多了幾分揶揄,道:

“我才從新雨群礁回來,況雨竟然已經與你這般熟悉了,說她來找了兩次都沒見著人…若是知道你已經出關,她多半要跟我一起過來。”

李曦明尷尬地笑了笑,汀蘭便鄭重起來,低眉道:

“昭景道友…真炁大局已成,天下真炁之物皆煥發,我手中的【無丈水火】威力大有提升,福地中的幾處真炁寶地亦有變化,乃至於紫炁同樣煥發色彩…交相感應,有清炁興盛之變,靈氛已然穩定…”

李曦明剛剛出關,錯過了靈氛變化的那幾年,這才反應過來,微微皺眉,掐指一算,命神通運轉,點頭道:

“不錯…真炁煥發,紫光映照,求真求仙,十二炁有所興盛,陰陽也更加平衡…”

李曦明才成命神通,能算出這些屬實不易,汀蘭頗為讚歎地點頭,答道:

“此乃【廣閎懸虛】,消魔止惡,飛仙舉業,十二炁除了邃炁,皆有增益,更是大利真炁!”

她微微一頓,正色道:

“清炁拔擢,有益於悟道修行,天下靈竅增廣,靈物靈資生髮,最重要的是…廣閎懸虛,玄韜光明,洞天法界輝煌,天下皆修築仙境,開闢洞天!”

“當年的大寧立新制,摒棄舊名,稱之為【徵平慶武】,舊名…乃是我太陽道統密傳…整個江南,恐怕只有寥寥數家曉得!”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司馬元禮【紫府前期】

汀○蘭【紫府前期】【紫府陣師】

——

感謝

寫書仙人

貓(Cat)貓老師

啾與咪與驢與點與甜

遙速星空繆斯

上帝天翼

天機尾巴喵

天宇寰同書

霧仙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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槓林檎

陌上花早、

浩宇神州

浪蕩西門雪

今時古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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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道真仙修

李曦明撫須思慮,問道:

“【廣閎懸虛】,又是真炁之道,看來是與寧國息息相關了。”

汀蘭仔細地瞧了他一眼,似乎在思量怎麼與他開口,良久才道:

“昭景…可知【道真】一派?”

李曦明心中暗暗一愣,口中答道:

“還請道友詳述…”

汀蘭面色略帶古怪,答道:

“道真一派,共計四脈,盤踞於當年的玄真山,也就是如今修越山門的地界…提倡道修自然,五德並蓄的大道…在魏帝的年代,就是這道真一派主修『真炁』與『紫炁』…”

她思索片刻,答道:

“只是他們不叫『真炁』與『紫炁』,而是『真陽』與『紫陰』。”

李曦明微微抬眉,心中瞬間思慮萬千,汀蘭則道:

“太古之時,有位真君在玄真山修行,本姓莊,時人稱之為莊道人——那時民智未開,道人是極高的稱謂,他飛仙而去,在山中留下一洞府,府中一書,號為【太華經】。”

“此書由他的六位弟子共同傳閱,後來一一隕落,各自有傳人,共持此書,成就了道真一派的雛形。”

“這道真一派在真紫二炁上走得極遠極遠,【廣閎懸虛】…便是他們的道統提出來的靈氛,雖然在周滅時,道真一派內部的真炁與紫炁二道起了分歧、五德論基本將陰陽論趕盡殺絕,可其中所儲存的道藏仍舊玄妙異常,乃是當今真炁紫炁二道的根本典籍。”

李曦明微微點頭,答道:

“道真仙修,除冠剪羽…”

李曦明當然知道此事,無論是崔氏引以為傲的戰績也好,後人用來批判、討伐魏帝的藉口也罷,始終繞不過這位帝君所做的驚人之舉!

汀蘭起初還有些訝異,不過很快就釋然了,搖頭道:

“正是…魏帝提劍出關隴,但有修仙忘俗,不救下民者,除其冠,剪其羽,雖然當年除冠剪羽的不止這道真一派,卻的確是他們的名氣最大。”

“道真一派滅亡之後,魏帝讀了太華經,驚為天人,乃重修玄真一道,封了【江陵王】守山,這【江陵王】的後人…便是後來的天武真君!”

李曦明聽她這麼一梳理,頃刻間恍然大悟,這才明白過來:

“難怪大寧收攏南下逃亡的世家,並且有繼承大魏之法統的意思…原來是有這一處淵源…這些東西,恐怕也只有你修行紫炁的道統才如此瞭解!”

汀蘭鄭重點頭,低聲道:

“我心中琢磨著,【廣閎懸虛】這個名字,恐怕連司馬家也不知道!”

“當年天武現世,靈氛也與今天是一個模樣,兩氣配合陰陽,白日星辰,【安淮天】抬舉,【宛陵天】拓地不知幾何…大寧舉世矚目,因為道真一派的覆滅,相關的道統都鎖在昭元仙府之中,司馬氏和蘇氏不過是世家,尋遍典籍,得不到此靈氛的名字,只好上表稱之為【徵平慶武】。”

她思慮道:

“我師尊有推論過,應該是大寧繼承魏統,又建立帝業,不好用道真口中應當避世修行、飛舉洞天的【廣閎懸虛】,就用了司馬氏和蘇氏抬出來的這個名字。”

李曦明暗暗點頭,心中突然醒悟:

‘所以…周巍從崔氏手中獲得的【袖邸演化致臻術】也不是偶然了,說是仙府的東西,卻沒有多少明陽氣,極有可能就是源自於收納的道真之術!’

‘洞天秘境…’

李曦明心中暗動。

此事李周巍與他早早有思慮過,只是自家如今雖然在江南排的上號,功法未必比誰家弱,可真正涉及這等仙密,終究底蘊淺薄,連行走太虛的法門都沒有,更何況洞天秘境呢。

李曦明原本是將希望寄託在李闕宛身上的,如今聽了這訊息也不算失望,暗暗點頭:

‘一道靈氛,不說持續百年,就算個五十年…有符種的幫助,闕宛也絕對來得及,至於開闢秘境的術訣…’

靈物靈資到底都是找得到的,這秘法千金難求,往往只存在於大勢力的庫藏,才是其中最需要憂慮的事情,可他心中一笑:

‘別處沒有,日月同輝天地就未必了!’

當年破宗滅門,斬殺成言,得了五十七仙功,結合所餘換取【萬乘誅光帝書】,還餘下十二,江上一戰雖然戰果不顯著,可也折了駘悉,廢了赤羅,大戰之中死的僧侶不計其數,仙功比成言那次還要多,足有六十五。

‘之後多半不愁仙功,無非是要解決術法的由來問題!’

他轉念一想,心中倒是多了幾分暗喜:

‘【袖邸演化致臻術】是袖邸之術,說白了是個小秘境也不為過,如若靈氛對抬舉秘境大有幫助,應當也能大大降低此術的修行成本…’

李曦明在琢磨自家事,口中謝道:

“如此秘聞…道友毫不藏私,昭景謝過了!”

汀蘭則搖頭,笑道:

“福地入世,闕惜也出了關,她這些年刻苦修行,福緣深厚,已經築基中期,這幾日鬧著要回湖上看一看…只是文清看重她,第一時間拉著她去了帝都,還要幾日才能回來。”

“倒是…還有位晚輩…”

汀蘭一揮袖,將殿門開啟,便見大殿前快步進來一築基修士,長得高瘦,神態卻很端正,有些激動地在殿前拜了,恭身道:

“小人丁木,見過真人——恭賀真人神通大進。”

汀蘭笑道:

“他是從你湖上過來的,這些年在宗內雖然清貧一些,卻不叫人失望,聽聞我要來湖上,在洞府前跪了好幾日,一定要我帶他過來,說是要謝恩。”

“原來是你…”

李曦明饒有趣味地笑了笑。

當年紫煙門的修士前來湖上修築陣法,有位曹道人風流多情,帶走了岸邊的一寡婦,連帶著這丁家的遺孤去紫煙修行…當時那孩子瘦瘦小小,不曾想如今已經是這個模樣了!

“你母親如何了?”

丁木磕了頭,恭聲道:

“山上靈氣濃厚,母親福薄,早早去了,師尊一閉關,不知幾時幾日,最後一面也沒見到,我自個兒收拾她的後事,在山上修行,如今應有十年…”

曹道人是個築基修士,丁氏年輕之時他能憐惜憐惜,等人老珠黃,哪能得一點眼色呢,李曦明微微點頭,汀蘭則笑道:

“曹道人的道侶善妒,他早年都是靠了湖上的資助,對湖上很感激…我看他這副模樣,乾脆把他派來你家守湖,也算了遂他的心願。”

汀蘭話說得輕,李曦明看著卻恐怕不止資助那麼簡單,那丁寡婦能活到壽終正寢,恐怕還有狐假虎威的時候,頗有感嘆,輕聲道:

“去找威鋥罷…好歹是你族人。”

丁木抹了抹淚,磕了三個響頭才退下去,李曦明抿了茶,答道:

“闕宜得了況雨青睞,修行也快,已經趕上她妹妹了。”

汀蘭默默應答了,便行禮告辭,李曦明一路送出,正色道:

“還請汀蘭稍等,我去開爐煉丹!屆時讓人送過來。”

汀蘭謝了謝,李曦明便乘光而歸,落回洲上,收了笑意,急匆匆入了洲,大殿之中極為寂靜,李絳宗等人已經候在一旁。

李曦明往主位上一坐,匆匆掃了一眼,目光最先落在一旁的白衣少年身上,眼前一亮,問道:

“絳淳…出關了!”

這白衣負劍的少年微微一笑,行禮拜道:

“稟真人,絳淳幸不辱命,去歲已鑄就仙基!”

李絳淳閉關時間與李曦明相近,李曦明特地關注,家中早早備好『少陰』靈物煉就的遂元丹,他天賦極高,如今成就築基並不值得驚訝,卻是件大喜事,李曦明點了頭,笑盈盈地看他:

“不知…有多少神妙?”

李絳淳與諸兄弟對比起來是極得厚愛的,與兩位真人都很熟悉,毫不怯場,笑著行禮道:

“『香俱沉』,以寒躁之和,驅策水火,感應良莠,閱攬青靈,上接紫炁之陰,吸食太清,下提寒炁之和,孕養弱水…”

他抬起手來,平舉手掌,便見潔白如玉的掌心,盤旋出片片流蘇般的白光,看著其貌不揚,卻帶來一股股讓人移目的清氣。

李絳淳溫聲道:

“『香俱沉』位處寒躁,親和寒炁與府水,能駕馭紫炁如手足,兼有調理他人傷勢之能,所謂吸食太清,便是服食少陰、清炁調和之藥如服純陰法力,運用自如,不忌有恙,運轉仙基,可以轉化府水神妙療傷。”

李曦明聽得微微點頭,眼前微微一亮:

‘『少陰』名頭不顯,世間少有,卻是個諸家皆喜好的調和之道!’

‘更別提這少陰、清炁…正合適他來用!’

他心中已然生喜,只是顧及人多,並未多提,按捺著好奇,答道:

“不錯,當年我遊歷東海,在九邱道統中見過一道【坊陰池】,其中有少陰一道的【坊晰妙露】,也是療愈靈識,精進法力,提升神通而毫無危及根基之恙的寶物…想來…也是少陰神妙所致!”

他笑道:

“我舍上些面子,為你討一味回來!”

“多謝真人!”

李絳淳再三拜謝,正色道:

“少陰一道,獨懼牡火、集木,三雷相礙,並古不親,至於十二炁道統,多有相合。”

李曦明若有所思地點頭,問道:

“那《少陰玄君水火錄》……修行得如何了?”

【少陰玄君水火錄】李曦明是讀過的,難度極高,甚至隱隱在【大離白熙光】之上,讓他修行,一是打好根基,二來增廣道行,為突破神通打基礎。

李絳淳聽了此言,恭聲道:

“晚輩日夜修行,習劍之餘,多多修行此術,如今根基已成,體內蘊生一玄位,容納水火…”

李曦明本身讀過此術,明白他到了要靈物輔助的時候,問道:

“要何等靈物?”

李絳淳行禮道:

“少陰神妙攝水火,火德之中的灴、真二火皆受敕命,並離雖遠,也勉強一用,卻獨懼牡火,水德之中最喜愛府水,神妙所至之處,合坎牝亦乖乖受伏,唯與淥水不合,說不上剋制,只是神妙之中相互爭鋒,不能輕易相容。”

“老大人時常問我,早早為我準備了府水的【採行弱水】和真火【長行元火】,時時刻刻在玄位之中蘊養,輔助修行。”

李曦明聽著一笑,答道:

“大父年紀大了,見識更高,明白府水真火相對應,足夠你們這些晚輩仔細學的了!”

眾人皆唯唯點頭,李曦明心中其實更有打算。

‘若是有機會,家中寬裕了,興許能為他尋來一靈水一靈火。’

李絳淳肯定是煉化不了紫府之物,可家中真有這條件,大可由李曦明出手,將之封入竅中,一定對他大有裨益。

只是這事情還沒著落,當著一眾兄弟面來提顯得太偏心,李曦明便記在心裡,問道:

“絳遷那邊…可有訊息?”

李絳淳眼前一亮,答道:

“去歲大哥出關一次,聽聞道行又有長進,身上火焰熊熊,威勢極重,本要拜見真人,未能得見,遂又回山修行了。”

李絳淳話說得含蓄,不提秘法,李曦明頗為滿意地點頭,看向李明宮,道:

“讓他來見我。”

“是!”

這女子一路下去,李曦明一一問了修為,多加鼓勵,駕光而起,落在梔景山上,乾脆將玉盒一開,取出那【三枝湫心葉】來。

這真炁靈物道道葉脈閃著靈光,本就缺了一角,應當速速煉化,這麼幾年過去,靈性又弱化不少,李曦明以牝水、紫炁一調,置入爐中,打算以天心一意成丹。

李曦明如今丹道高深,只是一拍丹爐,便暗暗有所感應:

“『天下明』一成,有命神通加持,煉丹更加從容了…尤其是這【天心一意】之法,與命神通相互感應,煉丹速度提升甚多…”

他好久沒摸丹爐,心中痛快得很,動作行雲流水,雙目一閉,一時忘我,九次日月交輝,便見爐口振動,四處芳香,六枚翠綠帶紫的丹藥從中噴薄而出,李曦明則緩緩吐氣,從容一收。

‘這煉丹可比修行輕鬆多了!’

【三枝湫心葉】畢竟缺了一角,藥性有所流失,煉出六枚已屬不易,他取出兩枚,仔細封裝,喚了人上來,吩咐道:

“這兩枚…送到紫煙門去。”

他看著掌心餘下的四枚,仔細思量一陣,取出布帛來,仔仔細細寫了功效和用料,又補了幾筆【聽聞前輩奪寶受傷,憂心忡忡…此物對傷勢大有裨益…如若有需,敬憑吩咐…】云云,封裝兩枚,道:

“送到屠鈞門去!”

這人連忙應下,小心翼翼地道:

“真人…大公子見山上火光沖天,不敢冒犯,已經在山下等了九天九夜了…”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汀○蘭【紫府前期】

李絳淳『香俱沉』【築基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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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章 備紫

李絳遷從山下上來,便在林間跪了,恭聲道:

“恭賀大人神通成就…晚輩歡欣鼓舞,不勝榮幸。”

李曦明倒也好些日子不曾見他了,這些年閉關修行,少涉俗事,李絳遷的衣物都精簡了,只有一襲淡白色道衣,頗為不同,李曦明上上下下瞧了,笑道:

“你的時間寶貴,倒讓你多等。”

李絳遷行禮,恭聲道:

“算不得多等,晚輩在山間聽絳淳族弟說了這些年的變化,久久思量,深感時局變化之快…遠超料想,神通之事,不好拖延…”

李曦明知道他素來有主意,如今心中指不定有什麼看法,問道:

“我聽說…絳壟受命,守在荒野,絳夏如今還在帝都,兩兄弟都是有想法的,紫金殿乃是大機緣…你如何看?”

李絳遷笑了笑,答道:

“這由不得晚輩來看,弟弟們都是有心的,必不薄待家中。”

李曦明只搖了搖頭,問道:

“修行如何?”

李絳遷這才正了色,低聲道:

“《天離日昃經》四道秘法,第三道【設擭】已成,唯餘下個【正焰】,難度極高,晚輩細細讀過,其中的玄妙之處浩如煙海,恐怕…不是五六年能拿下的,如果事情順利,怕是要十年。”

李曦明聽了這一句,已經頭疼起來,他自己是紫府修士,秘法的難度他也是見過的,要知道當年他讀的明陽秘法可是全析全解,寫得明明白白…可比李絳遷手裡這一卷簡單得多!

‘畢竟不是人人能比他父親…’

李絳遷並未多提自己的事情,而是微微低頭,開口道:

“這些年裡海外給家裡寫了好幾份密信,是出自闕宛妹妹之手,她的進展不慢,【候殊金書】有五道秘法,她如今已經成了三道!”

“三道?”

李曦明微微一愣。

因為要長年修行巫術,李闕宛的修行速度慢了李絳遷一截,當年李絳遷修行第二道秘法【天杏】之時,她才剛剛開始修秘法而已,如今的速度反倒更快了!

李絳遷點了點頭,笑道:

“她這些年修的巫道對道行的幫助很大,更對她修行秘法大有幫助,即使她的功法要比我的難,依舊快我幾分。”

李曦明含笑點頭,將此事帶過,掐指一算,暗暗皺眉:

‘【正焰】要十年…這還是順利的情況,等到閉關突破紫府…按照我的標準,又要十年,二十餘年匆匆彈指,到時候…明煌指不準都已經是大真人了。’

李絳遷實在年輕,按照李曦明自己的想法,如果時局安安穩穩,別說二十年,就算是四十年,六十年也等得起…可李曦明很明白李周巍的為難:

‘他要壓過釋修,最好要紫府輔助,估摸著修行時間,二十餘年…有些太長了…’

他暗暗去看李絳遷,低聲道:

“【正焰】…可是一定要練?”

李絳遷只聽他這話,心中早已明白了,正色道:

“晚輩這次來就是與真人商量此事的——不如棄了此術,直問神通!”

他稍稍一頓,露出幾分遺憾之色,答道:

“當年真人閉關不出,晚輩已經問過老大人,只是老大人極力否決,一定要我將秘法全部練完再去試…我只好重回洞府…”

李玄宣的愛護之心重一些,李曦明到底不同,皺著眉點了點頭,答道:

“不順利就是十幾年…實在等不起…倘若有這一份功夫,你再服下丹藥,已經夠你多煉一道神通…”

要知道李絳遷至今還沒有受籙…如若一切順利,他突破紫府後的兩道神通將會極為簡單,紫府中期不但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速度還將快得驚人!

‘早十幾年的紫府中期…已經夠改變局勢了。’

李曦明思慮許久,地上的李絳遷卻同樣有心思,心中的情緒可謂是複雜且謹慎。

按照他的性格,突破紫府這種可能危及性命的事情是絕不允許半點閃失,也不會放過任何一點提高成功率的機會,可如今的局勢…他聽來聽去,只覺得越發不對勁。

‘父親求明陽…南北爭端又酷烈,事有不妥,必然是毀天滅地的大局面…’

他心中陰沉:

‘本以為父親護佑我等三百年綽綽有餘,如今看來,恐怕遠遠夠不上,求金一事,重在天下時勢,絕不會超過一百年,極端一些,甚至可能只有六七十年…’

整個望月湖中,李絳遷最拿不準的就是自己這位父親,李周巍有多少把握…他心中完全沒底,在這種情況下,李絳遷向來是做最壞的打算。

‘一旦父親出事,我要有足夠的實力自保…最好已經是一位大真人…有被大人物看重的價值…’

在這種時局之下,李絳遷便不能再等了,一道【正焰】要十幾年…時機不過轉瞬,哪裡還有十幾年的功夫給他?

‘紫府中期並不難,可參紫仙檻威名赫赫,不能再等了。’

在這種種考慮的促使下,李絳遷鄭重其事地在真人面前拜了,正色道:

“父親受南北牽連,湖上時時有劫難,當此危機之時,絳遷不願再等!”

李曦明沉沉點頭,安撫道:

“你也不必緊張,這事情我深思熟慮過。”

他從袖中取出一盒來,亮出其中的靈物。

盒中是一枚金色的寶珠,渾圓明亮,表面浮著一層層羽毛般的漂浮紋路,重重金光醞釀其中,顯現出極為玄妙的離火之氣,李曦明正色道:

“這東西我也問出來了,乃是【金離寶珀】,對離火修士有極大的幫助,可以增廣神通,鍛造法器,獨不能受傷時服用…用來突破也是極為合適的靈物!”

此物是從當年洞天中的離火宮得來,是那位姓陸的前輩為道統繼承人準備的,顯然經過精心挑選,李曦明先將此物交給他,而後取出一枚玉瓶,道:

“此物是【抱羽合心丹】,當年在婆羅埵為一隻離火妖王煉製丹藥時得來,是紫府丹藥,當年為了換取靈火,用料極為紮實,可以長神妙…給你用綽綽有餘。”

李絳遷連忙接過,還未來得及感謝,李曦明擺手讓他住口,掌心一翻,亮出一枚混元如金丹的靈寶——正是【重火兩明儀】!

李曦明道:

“此物是極貴重的靈寶,也是你父親的東西,早早就想著要交給你,只是我代為保管,此中有一道神妙,乃是【道功】,可以輔佐修行離火真火一道的神通。”

他微微一笑,答道:

“就是有這樣一道奇妙的靈寶在,我才捨得讓你提前閉關!”

李曦明這一系列舉動不可不謂用心,他意味深長地道:

“當年你父親在海上匆匆閉關,也不曾有如今這條件,更遑論我了…這些東西…一般的仙宗也是備不齊的,你父親為你一一備下,你要記著了。”

李絳遷潸然淚下,拜道:

“家中恩情,晚輩牢記…必不負囑託…”

李曦明微微一嘆,問道:

“可選好了地界?”

李絳遷搖頭,嘆道:

“無非是湖上,別處…也不安心。”

李曦明倒是考慮過鎮濤府,心中暗暗思慮:

‘江南的靈氛應該不會變了,其實比海外還安心幾分,怕的是有萬一的可能我家守不住,最後讓人攻進來…’

‘闕宛肯定是在鎮濤府,那絳遷還是在湖上好了,兩人分開閉關,倘若哪一處出了問題,至少也能保下來一個。’

他便應下來,一甩袖子,正色道:

“你就在內陣閉關,那裡氣機穩定,無人打擾,我親自催動【重火兩明儀】,以神通將靈寶鎖在大陣之中,助你突破神通!”

……

洲間。

梔景山上始終有天光璀璨,離了此山,一路到了湖上,光彩便黯淡許多,李遂寧風塵僕僕地穿梭而來,落在洲間的高殿前,正見了一葛衣男子快步下來。

“南潭客卿!”

李遂寧稍行了禮,南潭沉便拱手而笑:

“見過公子!”

與前世相近,這位出身不那麼光彩的南漳修士南潭沉顯露了煉丹一道的天賦,迅速接過家中煉丹的大梁,李遂寧是來拜見老大人李玄宣的,見他從這裡下來,就知道他親自給老人稟報,和善一笑,道:

“恭喜客卿。”

南潭沉搖頭行禮,很快便下去了,李遂寧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多了幾分怪異與感慨。

‘陳噤犀…竟然折了…’

陳噤犀是陳鴦親子,也是陳家的頂樑柱,後來修為一度高至築基後期,與陳噤光兩人為陳氏雙驕,不說有多大的名氣,至少在湖上的外姓中排得進前列…

‘這次大戰莫名激烈,把他害死,南潭沉竟然都感嘆不已,前去弔唁…’

這便是李遂寧怪異之處,南潭沉前世被陳噤犀壓了一輩子,處處掣肘,兩人之間的矛盾極為酷烈…整個陳家都沒給過南潭沉好臉色…若是得知陳噤犀身死,南潭沉應該大笑三聲才是。

‘倒是陳鴦折了頂樑柱,一下收斂起來,無心理會南潭沉,南潭沉今生才會這麼快混得風生水起…’

他感慨莫名,可心中更多的疑惑還是在岸上的局勢,時刻憂心忡忡。

‘這一次魏王可能受得傷更重,恐怕不能輕易出關,好在沒出什麼大事,’

他快步上前,到了大殿之中,恭聲道:

“晚輩遂寧,拜見老大人!”

老人短促地應了一聲,讓他進來,李遂寧再拜了,恭敬地道:

“遂寧修為圓滿,前來求丹!”

他抬起頭來,發覺眼前的老人白髮蒼蒼,靠在主位上,似乎有些心煩意亂,手中捧著書,那雙老眼在光彩的照射下顯得有些渾濁,竟然有些接近前世記憶中的模樣了,李遂寧頓時一陣恍惚:

‘大人…已經老得多了。’

李玄宣卻沒有什麼感覺,很是喜悅地站起身來,笑道:

“你這是調息完畢…準備突破了!”

李遂寧連忙流露出笑容來,李玄宣親自扶他起來,眼神中流露出讚賞之色,嘆道:

“有時我也分不清了,當年闕宛也好,你弟弟也罷,你們這些在湖邊長大的反而懂事,洲間長起來的…反倒不愛聽話。”

李遂寧以為他在點李周暝,有些疑惑地搖搖頭,李玄宣嘆道:

“你絳宗叔給你添的那個族弟…李遂晴…年歲大了是越不聽話了,雖然他出生的那些年他父親常年閉關,可明明也有人教過他,不知怎地這般模樣了,惹得大家都對他有不滿,罷罷罷,今天是你的喜事,不說這些掃興的…”

李遂寧這才恍然大悟。

如今家中的大小事一大部分都落在了叔叔李絳宗手中,這位叔叔是難得的得力人才…得了個嫡子,叫李遂晴,很不濟事。

李遂寧對他的記憶很深刻,李遂晴性格頑劣,家中長輩訓一訓,倒也收斂了,偏偏就是一個貪字改不掉,屢屢吃罪,被外放到坊市去,貪墨極重,被壓回青杜,從此再無聲息。

家中的人丁多了,本就良莠不齊,李遂寧不在玉庭,對這些事情並不瞭解,只是此人身份貴重,是李絳宗一大痛事,李遂寧故而記在心中,當下勸了一兩句:

“族弟還不懂事…還要勞煩老大人教導…”

李玄宣顯得心煩意亂,答道:

“何至於不懂事呢…周暝好歹常在我身邊,我知道他的性子,遂晴我也看了,他不是頑劣,是惡劣…我一個老頭子…能改得了多久。”

李遂寧為他的敏銳目光而驚歎,默默吸了口涼氣,心中搖頭:

‘這是魏王在時…等到魏王不在,幾位紫府失蹤、隕落,那才叫群魔亂舞…’

他正思慮著,殿前急匆匆進來一白衣修士,竟然是個陌生面孔,修為並不高,得了三次稟報才進來,面上皆是淚水,跪倒在地,泣道:

“老大人…我家老祖宗…撐不住了!”

李遂寧明顯感覺到眼前的老人怔在原地,喘了幾口氣,站起身來,愣愣地道:

“秋陽…是秋陽?”

白衣修士只嗚咽點頭,老人泣道:

“秋陽比我還要大幾歲,不容易了…不容易了!他被併火燒傷過,即使有這樣多的靈丹妙藥,有孫柏親自療傷,也不過讓他的晚年在榻上遭罪而已…”

李玄宣手腳冰涼,將手中的書往案上一丟,急匆匆往殿外走,李遂寧滿心擔憂,連忙扶住他,駕風送他出去。

一直飛到湖邊,老人好像才回過神來,李遂寧只覺得手腕上一冰,老人突然抓緊了他的手,有些茫然無措地哽咽道:

“遂寧…我還有多少時日來看護你們啊…青杜倨傲,玉庭嚴苛,真人眼裡只有那寥寥幾個人,他們眼中都是天上事,哪一天我不在了…要誰來親和四脈子弟啊!”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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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絳遷『大離書』【築基巔峰】

李遂寧【練氣九層】

李玄宣【練氣九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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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分神異體

庭殿之中光彩黯淡。

一旁的法燈加了三次,將整座大殿暖得像個火爐,榻上的老人依舊又溼又冷,半睡半醒躺了三個月,驟忽之間記起來自己不姓李。

‘那時父親叫葉承福。’

父親還叫葉承福的時候,日子總過得火急火燎,似乎在村口做營生,可活計不多,只好在人家家裡做工,偶爾提回來一大袋稻米和豆麥,得意地踏進家門,自詡為黎涇村第三位聰明人。

李秋陽記不太清了,如果自個能突破築基,應該能回憶起更多。

老人抬了抬頭,一旁的孫柏正往他的唇上塗藥,以角木靈資和法力滋養【唇】這一食慾門戶的併火象徵,希冀他苟活幾息,這已經是飲鴆止渴的無奈之舉了。

老人愣愣地望著天花板,又弱又細地問道:

“玄…宣…”

一旁的白髮老人咳嗽兩聲,挺拔的身板躬下來,那雙耷拉著的眼裡溢滿了淚水,答道:

“等等…再等等。”

李秋陽的確記得不多了,卻還記得小小的時候跪在那老人面前,接過【青元養輪法】,李木田囑咐他要尊宗奉道,敦親睦族,於是他開始姓李。

這一接,他李秋陽地位崇高了一百六十五年,在如今望月湖上,築基修士也要對他客客氣氣。

“老祖宗…大人來了,大人來了!”

迷濛之中,輕柔的風吹到了枕邊,李秋陽勉強睜開眼睛,入目的同樣是一張老臉,李玄宣比一旁的陳冬河還要老,簡直不成樣子,好歹精氣神還在,滿面是淚。

“秋陽…老夥計,這下你也要走了…”

李秋陽掙紮了一陣,沒能翻過身來,如果不是個『角木』築基修士在吊著他的命,早早就應該去了。

李玄宣年輕時在蕭家坊市中開過鋪子,當過掌櫃,李秋陽與他一同在魔襲之中撿回一條命,如今的李家子弟已經不能體會到那類風雨飄搖,孤身無恃的恐懼了…加之故人凋零,兩人相擁取暖,與他的感情很深。

當年那個李秋陽已經不在,躺在床上的老人彷彿一坨爛肉,併火損性傷命,那團併火燒去他的身軀,後來補足,根基、壽元上的傷害卻補不回來,李玄宣幾乎看不出他的模樣了,只能看見皮肉中兩點渾濁的眸子。

李玄宣心中悲痛,恐懼般的孤獨湧上心頭,他垂頭道:

“秋陽…秋陽…有什麼放不下的?”

床上的老人出了兩口氣,沒什麼反應。

李秋陽的天賦不差,當年那枚靈果助他修煉迅疾,卻也害得他練氣無望,最後只能修了個雜氣,可他的諸多子系中沒有一個能成才的,一百多年過來,竟然無人能超過他。

李秋陽勉強挪動眸子,盯著李玄宣看。

他其實知道這位主家兄弟有許多秘密,也知道自己從來沒有真正進入李氏的高層,遑論是他,陳鴦成了築基,天賦卓越,難道就能進去了麼?所謂青杜血裔,不過是個笑話而已。

可他抱過李淵修,替李項平牽過馬,與李玄鋒飲過茶,牽著陳睦峰走過黎夏,月亮落下,太陽昇起,他在望月湖上經過了六萬兩千個黃昏,對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的族人,他抱有深深的悲與愛。

老人好像用盡了全力,張了張嘴,低喃道:

“玄宣…他們太親了…”

李玄宣眉頭一挑,微微一愣,伸手扶住他,孫柏有些惶恐的站起身來,囑咐一旁的晚輩往老祖宗唇中濡著湯藥,快步退下去,李玄宣似乎有些悵然,迷惘地道:

“誰…誰太親了…”

李秋陽掙紮起來,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彷彿要把自己的肺咳出來,他呻吟道:

“出去…”

李玄宣把那晚輩手中的湯藥接過來,揮手讓閒雜人等退了,陳冬河則抬起眉來看榻上將行就木的老人,見他直勾勾的盯著自己,掩著淚轉身退下。

整座大殿中只留下李玄宣,李秋陽開始劇烈地喘氣,他的手中多了幾分力道,攥住李玄宣的手,咬牙切齒:

“他們和你…太親了…蔣…蔣家…”

李玄宣顫抖了一下嘴唇,眼前的老人牙齒打顫,開始往外吐血,喃喃道:

“他…若是在,都廢了…才幹淨…”

李玄宣分不清老人口中說的他到底是誰,是老祖宗李木田?還是李項平?他當然知道蔣家是什麼意思,自從李曦明成為紫府,他已經太久太久沒考慮這件事情了…

‘蔣家…是那位蔣家先輩被人害死…可我家正方興未艾,不提魏王,絳遷、闕宛都是紫府種子,真有一日紫府盡失,必定滅亡,哪裡用得著擔憂內患呢…’

他沉默了一瞬,眼前的老人終於倒過去,李玄宣回過身來,坐在臺階上,先是哽咽,旋即壓低聲音哭起來,殿外一片雜亂腳步聲,最先衝進來的竟是個不知名的男子,撲通一聲跪倒在李玄宣身前,嚎道:

“老祖宗啊!”

一旁緊跟著進來的中年男子被他撞得一個踉蹌,卻也不甘示弱,往地上一跪,哭得更兇,聲音嚎得如同響雷。

李玄宣抬起淚眼婆娑的老眼,掃了一眼爭先恐後進來的人丁,迷惘地將榻上的簾布拉起來,揮袖將這些人統統丟出去。

大殿之中頃刻安靜,除了閉目淌淚的陳冬河再無他人,李玄宣哭了一陣,發覺大殿之外哭聲零星,多是竊竊私語的聲響,有氣無力地道:

“隔了六世,親也不親了,蠢倒是蠢得很。”

……

鹿萊島。

海上的風雨平息,天色浮現出幾分怪異的青翠,一切色彩被洞府的光芒阻擋在外,壁上的藍紫色光彩一一閃爍,將所有靈氣洶湧推入其中。

正中間盤坐的女子一身白衣,一對柳眉彎彎,面色平靜,朱唇微張,彷彿蘊著口朦朧的彩色光彩,雙手在腹間結印,神光燦燦。

不知過了多久,她收起神妙,那道彩色光彩收回昇陽,站起身來,杏眼之中光彩明而復暗,吐氣揚眉。

‘【座彩】的難度比想象中要低得多…估摸著同樣不過兩年的功夫…’

李闕宛早年的修行中花費的大量時間在【玄巫道術】之上,她靈竅在眉心,很早就能觀想昇陽,又有極為不俗的巫術天賦,修行此術卻依舊如同逆水行舟,舉步維艱。

好在這些修行並非沒有成果,轉過來修行秘法之時,卻有抽絲解繭,洞若觀火之感,這些早年花費的時間成倍地償還回來,讓她如有神助!

‘『全丹』極為考驗道行,【座彩】若是讓常人來修,沒有個一二十年是不可能成功的…到我手裡卻很輕鬆…’

她暗暗鬆了口氣,心中卻惦念起來:

‘聽聞族伯封了魏王…也不知道有多少麻煩,可恨我只能在海外,幫不到什麼。’

她成就紫府的心思一天比一天急切,好在她有耐心,無非是勤加用功,只是到了家中回信的日子,她總是按時出關。

一路出了洞府,兩旁的修士紛紛下拜,李闕宛匆匆出去,果然見得洞府的大堂之中流光溢彩,紫金色案臺上對映著壁畫上的淡藍色紋路,正中坐著一男子,身披白裘,腰繫寶珠,眉心三點豎痕,正盯著案上的卷軸看。

“見過真人!”

此人正是遠變真人劉長迭。

劉長迭顯得很是穩重,這些年他閉關的時間不多,就守著這一個島不放,早些時候還會出去逛逛,那一夜的雷雨過後,他不曾有半步邁出此島。

無他,實在是怕了!

那一夜的雷雨極為不正常,明顯是有人驅策,劉長迭按耐住性子不出,等到此事過後,暗暗推算,結合自己神通的神妙之處,還真得了不少線索。

‘那一夜必有高修出手,指不準就圖謀在我身上…只是顧及大陣,又在東海,被龍屬阻止,這才未能得逞!’

劉長迭常年在南海和東海不是沒有緣故的…他身上的不少東西都是在東海和南海意外得到‘機緣’而來,早就懷疑龍屬有暗暗保自己的需求…這麼一遭,更是將原先的疑惑全都坐實了。

‘就躲在這東海,躲在這大陣之中,尚且還有人想要害我…要是去了別處,誰知會如何!’

見了李闕宛,劉長迭顯得很欣喜,向她點點頭,便站起身來,笑道:

“你倒是準時。”

劉長迭來到此島,便得李曦明示意,一定要護好李闕宛,便留了心,私下一交流,頓時驚為天人,這晚輩的道行之高,施術思路之清晰,根本不像個築基!

於是再問,這才知道李闕宛常年修行巫術,這才有了幾分釋然。

‘巫籙道之久遠,猶勝服氣養性、餐霞吸露的古仙道,直指大道之根本…’

這服氣養性、餐霞吸露的古仙道通常指三玄道統,出於正始兩儀,其中一道不斷傳播發展,才成為後來傳播至整個天下的三玄道統,而巫籙道可是與正始兩儀一個時代傳播天下的道統!

‘單單一個巫籙道,便在並古法之中,佔據了最早的『並鵂』、『上巫』、『玉真』三位,還是最重要的一九、三九、六九三位,可見其中威能。’

‘如果能在巫籙一道有大作為,駕馭大部分紫府金丹道的術法也是輕輕鬆鬆…’

當然,這大作為的難度可不低,絕不是習一習巫術,會一些詛咒厭勝的本事就可以的…至少也要是此道的正統傳人!當年的端木奎可以力壓群雄,江伯清兼通仙釋二道,便由此而來!

出於這個緣故,劉長迭是極看好這個李家晚輩的,甚至已經看到了她未來紫府的道路,隱約之間當成另一位紫府來對待,笑道:

“來!看一看這個!”

李闕宛對他更恭敬幾分,快步向前,側身在桌旁站了,便見案上是一道金卷,質地柔軟,看上去是什麼靈絲打造,符文奧秘,有數行彩色大字。

【分神異體妙卷】。

李闕宛細細看起來,劉長迭則笑道:

“此卷是你家送來的,從什麼長霄門中得來,是古代的東西,故以秘藏之法鎖住,讓我來解…費了好一番功夫。”

“如今開了,是一道移形換體的妙法,頗為高明,可以煉製異體,用於保命、修道、避劫、躲災,如若道行高了,身上又有些好東西,指不準還能用此術轉世。”

李闕宛目光灼灼,盯著卷中的金字看,嘆道:

“竟然如此珍貴!”

李闕宛雖然對李周巍如今的處境不太清晰,可神通圓滿,要麼求金,要麼轉世的道理還是懂的,想到對自家真人興許有用,頓時笑逐顏開,仔細觀看。

此物在古代興許不算什麼,在轉世、太虛行走諸法大多失傳的今朝,不可謂不珍貴…劉長迭點點頭,嘆道:

“可惜,主要的目的還是前四樣,轉世之能只是捎帶的…如果能把那異體煉製到了可以用於轉世的地步…所耗費的物資都不知道可以培養幾個紫府,為自己增廣多少神通了…又添不了幾成把握,何必呢?”

“和那古代魔胎、合心十色珠…甚至金性比較起來,此術成功的可能太低太低,又有諸多後遺症,只能當做一條不得不走的退路。”

他笑了笑:

“總之…還是珍貴的,我倒是沾了光,多看了幾眼。”

李闕宛連忙搖頭,恭聲道:

“大人與我家真人相交莫逆,本就該送來分享…何來的此言…總不能讓大人白白耗費這樣多的時光來解卷…”

劉長迭搖頭失笑,他早不覺得自己的時光是什麼寶貴的東西,只從袖中取出一信來,道:

“家信…看看罷。”

李闕宛如獲至寶,取來讀了,劉長迭則看著她的側臉,暗歎道:

‘早想著…如若膝下還有一兒半女,能與她配一對,可如今看來…哪怕真有子嗣,卻也是配不上她的。’

劉長迭正思慮著,卻見洞府前快步進來一人,在跟前拜見,恭聲道:

“稟真人…有位…有位妖王在島外等著!要…見真人!”

‘妖王?!’

劉長迭第一反應便是龍屬,心中一駭,可忽然有所感應,從袖子中取出一枚金色玉佩來,仔細一看,拍案醒悟,略有些尷尬:

‘是復勳前輩找上門了!’

本章主要人物

——

劉長迭【紫府前期】

李闕宛『候神殊』【築基巔峰】

李玄宣【練氣九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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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附體

劉長迭收了手中卷軸,便讓李闕宛退下去,急匆匆地到了陣前,果然發覺那滔滔的海面上立著一人,瞳孔白紅,披著白骨甲衣,血色絲綢,一對金翅攏在身後,一言不發。

劉長迭見他氣息萎靡,悵然不已,忙將大陣開了,叫他進來,這妖王把手一背,失魂落魄地邁步進來,扯著嗓子道:

“娘嘞…差點沒命了!”

劉長迭嘆了一口氣,一邊請他進去,一邊從袖中往外掏靈丹,道:

“可還好些了?”

復勳接過玉瓶一拍,那靈丹便在劉長迭心疼的目光中如糖豆一般滾進大嘴裡,這妖物卻好像沒嚐出什麼滋味,砸吧砸吧嘴,紅著眼答道:

“你心疼什麼…跟著那大丹師,還能少得了丹藥不成。”

李曦明當年來取功法時的確給他煉過、留過丹藥,劉長迭卻很節儉,搖頭嘆息:

“如今世道不正常,他手上靈物靈資多,放在前些年,就算太陽道統都沒有他這麼闊氣的…更何況…我豈能白拿他的東西!”

別人興許不清楚,可一次次的【頸下羽】可都是從劉長迭手裡出去的,甚至早早到了東海都收集不到【壁沉水】,以至於停產的地步,劉長迭當然知道李曦明修行有多奢侈…哪怕他身家雄厚,也是自嘆不如。

這頭的復勳往位上一坐,環顧了這藍金色的玄妙洞府,暗暗點頭,自顧自地往壺中沖茶,罵道:

“幹他孃的勝白道!幹他孃的扎西次旺!哪日叫老子得了道,成了這大妖王,要在勝白道那聖殿上搗他三個洞!”

劉長迭皺了皺眉,見這妖物掀開衣物,那翡翠白玉般的法體上赫然有三個大洞,洞中不見什麼白骨皮肉,卻像什麼財主的地窖,金沙如瀑,金桌金椅東倒西歪,點綴著指甲蓋大小的翡翠紅石,一兩個衣著富麗、拇指大小的小妖正跪在金沙中哭。

劉長迭愣了愣,答道:

“大西婆國丟了?到誰家手裡了!”

復勳悲道:

“那肯定是丟了!被那幾個賤人瓜分了,好在我早早吞服【望晉玄衍丹】,煉成了望晉瑞體,收羅了這一眾部下離去,否則今日倒成了孤家寡人了!”

復勳這【望晉瑞體】奧妙無窮,與那慕容家大肚能容的模樣有些相似,根本上卻極為不同,本質上是他身神通成就極巨大的本體,可以使得萬妖攀附,【望晉瑞體】再將這本體連帶著萬妖幻化成形,掩蓋在皮肉之下。

劉長迭頓時語塞,他倒不相信復勳對於這什麼部下有多好,一來是帶在身邊跑跑腿,有人伺候,幫助修煉法體,二來恐怕就是傷勢不穩定之時的下酒菜了…

他心中很清楚,口中則問道:

“青衍前輩…”

復勳悲痛萬分,失魂落魄,恨道:

“叫他們捉拿去了!”

“什麼?!”

劉長迭想過兩妖有此一劫,卻沒有想到嚴重到這種地步,一時悚然,駭道:

“青衍前輩…如今怎麼又能被他們算到了!不是有妙法在身?司徒霍埋伏了十年都捉不到他……怎地…”

他猛然意識到司徒霍是萬萬不能跟勝白道比的,驟然沉默,復勳只恨道:

“勝白道已經今非昔比,那位大人一定有復甦的跡象,甚至有了一定出手的能力!也只有藉助了他的神妙,青衍才會這樣容易遭他們算計!”

提起大西塬上那個魔頭,復勳眼中閃過一絲驚恐,似乎有些張惶的模樣:

“我與他被勝白道埋伏,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好在青衍手中還有那麼一卷伏法青書,以重傷換取時機,藉此從勝白道主手中逃命…可那人手中有玄旗,只要傷勢未痊癒,如何都會被他們追上!”

“我兩人惶恐逃竄,施法向你求救,可希望已絕,你說那妙法…敷衍司徒霍還好…怎麼能瞞得過勝白道主?此人帶了風馬玄旗,即使青衍的妙法一路逃出去千餘裡,也經不得這玄旗搖晃…若不是我脫身得快…要叫我也搭進去!”

劉長迭驟然間又是愧疚又是不安,低眉道:

“非是小弟不救…當夜此地電閃雷鳴,有真人在旁埋伏,等候我多時了…我若是出去,同樣也是自個都保不住的…”

這妖王在席間哇哇大哭,那淚水如同水晶般滾落一地,【玄匱金翅蝠】天生異種,淚水所過之處香粉散落,異香撲鼻,他哭了一陣,搖頭道:

“我怎麼會信不過你!我早就想明白了,既然他們一定要捉青衍回去,方方面面都要看護著,哪能讓你來救呢!”

他悲痛欲絕地倒下去:

“痛哉!”

劉長迭對青衍不如復勳那般熟悉,卻也頗有交情,心中一時間複雜至極,一股悲意湧上心頭,嘆道:

“我救了又能如何呢,勝白道主親至,在他面前我又能走過幾合…”

可就在眼前的妖物低下頭的一剎那,那潔白如玉的臉頰竟然驟然扭曲起來,彷彿底下有什麼東西劇烈的要掙扎出來,扯出一張拳頭大小的、猙獰恐怖的臉龐,兩隻眼睛皮肉凹陷成空洞洞,直勾勾盯著劉長迭。

劉長迭悚然一驚,退出一步,喝道:

“何方妖邪!”

他這一聲帶著神通法力,卻僅僅讓那張拳頭大小的臉皮一停滯,空洞的眼眶移動,彷彿在打量周邊的環境,復勳的反應卻更快,那雙手驟然抬起,狠狠的捏住這臉龐!

那拳頭大小、肉瘤般的臉龐,頃刻之間被捏了個粉碎,淡金色的血水從他的指縫之間爆裂開來,浮現出陣陣異香,復勳抹去鮮血,眼神陰狠,劇烈咳嗽起來。

劉長迭看得眉宇緊皺,久久不語,復勳咳了一陣,知道對方在等他解釋,賠笑道:

“是中了勝白道主的少陽之術…我這法身之中恐怕有好些陽蟲,翹首以盼,等著給他報信…”

見著對方如此緊張,復勳恍然,連忙搖頭道:

“放心…放心,我是趕著它們被經幡召喚的間隙趕過來的,入了大陣,隔絕太虛,已經好得多了,有什麼訊息也傳不出去,放心…咳咳…”

劉長迭這才有些釋然,又是心疼又是不安,低聲道:

“不是晚輩有什麼心思…這鹿萊島是曦明的地盤,供給我修行已經是難得,倘若出了什麼事情,惹來什麼災禍…我該如何和他交代!”

兩人相視而默然,劉長迭嘆道:

“你這傷是我記著了,太陽靈物不好找,我再想想別的法子,給你聯絡一些擅長療傷的高修…前輩就好好待在這裡療傷就好…”

復勳低了低頭,想說些感謝的話,可好一陣不曾開口,只顧著去舉杯,不知過了多久,嘆道:

“經此一役,大西塬已經居高臨下控攝婆羅埵,回是回不去了,整個婆羅埵的妖物也有得哭…我亦走投無路!”

“我這一家子夥計,吃穿用度何其龐大…我自個又要求道,一定是去不了外海了,西海、北海,哪一處有我的位子?”

劉長迭默然,搖頭道:

“你如今還能走去哪裡…我看你連陣都不敢出了!”

他說歸說,還是替這妖王想起退路來,問道:

“龍屬…如何?”

復勳有心動之色,遲疑地搖頭,咬牙道:

“我血脈奇特,真怕哪位龍王將我吃了去!前來此地,還是特地找關係問過的,否則我哪敢大搖大擺走到這裡…”

“退一萬步…即使不會被吃…也是前途未卜,我們妖類不比你們人族,他們用不著我,我哪裡敢隨便投靠!”

劉長迭察覺到他心中有話,便問道:

“看來前輩有打算。”

復勳嘆了口氣,答道:

“實不相瞞,我如今是落魄極了,勝白道本就容不得我,只是往日裡我安分…在他們視線之外蹦噠…”

“他們向來是睚眥必報,當年我父親那位好友,僅僅是出手救了救,後來同樣慘死他們手中,只虧你沒有前來相救,我還能在你這裡躲一躲…”

他有些尷尬地道:

“那…那白麟…與龍屬有交情,我還想著透過他…能找一座靠山…”

劉長迭這才明白過來,久久不言。

‘龍屬…龍又是什麼好東西?李周巍號稱白麟,好像與龍有多親近,可誰不知道這一群螭裔在打什麼主意!’

劉長迭對諸位大人的謀劃一無所知,可他敢拍著胸膛保證龍屬絕對心懷鬼胎,不到萬不得已,他實在是不想麻煩李曦明。

‘只希望不要惹來什麼大麻煩…’

復勳的事情同樣重要,手心手背都是肉,劉長迭沉默良久,答道:

“我替前輩問一問…成與不成,卻做不了主。”

他選了一處洞府給復勳閉關,這妖王經過方才那麼一折騰,狀態似乎更差了,走起路來都有些跌跌撞撞,更糟糕的是神智有些恍惚,顯然根基有所動搖。

劉長迭默默搖頭出去,走了一步,卻發覺李闕宛急匆匆的從大殿之中走過,面色略有些蒼白。

劉長迭連忙將她叫住,嘆道:

“前輩來得突然,我會寫一封信給曦明,你不必擔憂。”

“他療傷所需的東西我會準備,只是他身上還有好些部眾,要麻煩你叫些人來,平日裡為他準備些靈稻、吃食…”

李闕宛微微低眉,面上的表情很快收攏了,恭聲道:

“是。”

劉長迭暗暗嘆息:

‘無緣無故多了個妖王……恐怕不好給曦明交代…’

……

白玉之殿中砌雪如玉,日月光輝一同照耀,亮白色的玉石之間插著一把淡青色的寶劍,一杯清茶鎮在劍柄之上,任由這把長劍如何顫動都無法跳起。

‘復勳…’

桌案上放著一道青色卷軸,淡金色的玄妙紋路時隱時現,桌邊的男子並未盯著長劍,而是遙遙望向界外,沉默不語。

宛陵天落下之後,陸江仙一邊分神看護局勢,一邊要撰寫給遲步梓的求金法…另一邊還要壓制李絳淳體內的劍道傳承,可謂是忙得團團轉…

其中最浪費心神的還是這求金法,畢竟求金之法本就困難,遲步梓這一份還是獨一家的,這法子的確有可行性,可單純的道論和真正把這求金法寫出來可是天差地別——其中奧妙之深、難度之高,相比之下當年的九道秘法有金性借鑑,反而是小兒科了。

其實李周巍的求金法同樣重要,至今還未開始寫,他的修行進度陸江仙有把握,還來得及,而遲步梓是難得的閒棋,心思又跳脫,與各方勢力都有糾葛,未來的走向在諸道胎佈局的間接影響下反而有些難以測算了。

故而陸江仙第一時間先著手他的求金法,以防局勢驟變,遲步梓取回記憶站在時代潮頭之時腦袋空空,對著杜青發呆。

也正是分心太多,陸江仙對東海的感知並不強烈,好在李闕宛是個敏銳小心的,眼看有一位妖王落進陣中,自然用仙鑑來掃,這麼一掃,當即把陸江仙給驚出來了。

‘不對…’

在神識的照耀之下,復勳頭頂正懸著一根亮金色、如毫毛般的細線,系向浩渺不見的無形之處,而他的腦後隱隱約約浮現出另一張面孔,利齒金唇,鼻樑低矮,瞳孔純白,五官扭曲變化,在後腦上游走不定。

陸江仙看的第一眼便知此物不是紫府一級的,心中震動,再一瞧,發覺有些金性的味道…仔細回憶,突然想起當年的那隻真炁怪鳥來!

‘劉長迭啊劉長迭,這是請了個祖宗進來!’

金性妖邪!

當今之世少之又少、毀天滅地的怪物!

仔細計較起來,這妖邪明顯是修過神妙之法,隱藏得極為隱蔽,幾乎與外界一切訊息隔斷,連觀察外界都要藉助傷勢復發的模樣…足見手段之高…可妖邪天性狡猾,這並不能降低它的危險性!

復勳以為自己受了傷,有勝白道主留下的陽蟲尚未驅逐…實際上只是這妖邪偶爾動了動念頭,想要用他的身體來觀察世間而已!

‘李闕宛被嚇得面色發白太正常了…甚至是因為無知者無畏,看起來覺得恐怖而已,倘若真的知道此物是什麼東西,別說她了,遲步梓站在這裡都要滿身冷汗的…這可是妖邪…涉及金丹存在…’

這妖邪倘若發起癲來,別說什麼紫府大陣能不能困得住,整片島嶼都要化為人間絕境,君火、相火、晞火…種種靈火伴隨少陽之光浮現而出,下一刻落下來的就是北海龍王的本體了!

陸江仙皺眉看了好一陣,發覺復勳神色如常,卻不敢挪開目光,看著他捏爆臉上的陽蟲,心中發怵,暗暗嘀咕:

‘陰司何在?兩位龍君在東海…端得是半點反應也無?’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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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長迭【紫府前期】

李闕宛『候神殊』【築基巔峰】

復○勳【紫府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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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27、5180、5327、5341、5604、5612、5764、6229、7446、7642、8030、8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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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28、21359、21681、21684、21730、21781、22019、22292、22306、24334、24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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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分明

金性,本是修士一點性命道果凝聚,至高至貴,是天下無人不覬覦的至寶。

按著陸江仙如今的道行對真君級數的理解,金性是證在自家身上的,是真正屬於修士自己的東西,果位才是天地之位,當今修士常說求金,其實分為證金和登位兩個過程…大多數只能完成前一步而已。

當年的端木奎,後來的司伯休,都證出過金性,金性一旦無主,便為天地之氣所乘,為妖邪之物,而在陸江仙看來,這些妖邪卻有高下之分。

‘金性本質上是修士的性命道果,如果這位修士是果位的主人,果位認得祂,自然也就認得祂的金性,金性便繼承了主人的權能…’

這些妖邪天生能感應果位,故而難以力敵,如當年天武真君金性所化的邪鳥…哪怕是神通加身的紫府修士,在涉及果位的權能面前也不過如凡人般脆弱。

而當年的端木奎、司伯休等人,證道死後金性所化的妖邪實力差得多麼?陸江仙仔細推算過…卻大有意外:

‘這些突破隕落後化作的妖邪…實際上差不了多少。’

這關鍵就在於紫府金丹道的突破隕落上。

陸江仙在看到修行古仙法的王尋的那一瞬間,便知道紫府金丹道是捷徑,並不求命數,而是以終身修行賭博一般感應果位,得以配命,在紫金魔道求道的那一瞬間,才有金性可言。

修士求金證位,是以本身的金性問位,在他求道的這一刻,只要位置上無人,果位就已經感應過來了…做個不恰當的比喻,這一點證道留下的金性已經在位子面前混了個‘臉熟’,興許會隨著時間流逝慢慢變得弱小,可在剛剛證位失敗的那一剎那,這妖邪的威力並不比古代遺留的差。

‘因此陰司才要出動法寶…一是因為那幾個人間行走實力高不到哪去,容易被一些功能特殊的金性逃遁了,二來…也是某些人的金性的確厲害。’

然而在這些金性之外,還有一種可能,那便是修行服氣養性道、巫籙道、古代魔道……這些性命皆全的上古道統,在不證位的情況下提前凝結出金性,用來遺澤後人、賄賂鬼差。

這等金性偶爾落下,凝結的妖邪便遠不如前二者。

明白了此中緣由,陸江仙僅僅是一審視,便知復勳身上的是了不得的東西。

‘有穩定、強橫的權位加身,一朝癲狂,造成的破壞力直逼真君!’

如此要緊的事情,按理這幾位大人物都是知道的,可陸江仙仔仔細細在太虛中觀察了,又將現世看了一遍…除了一兩條龍屬的巡海擁躉,根本沒有發現祂們的蹤跡。

‘要說不曾察覺,也並非不可能,畢竟此物隱蔽到要李闕宛催動探查才能讓我發覺…’

陸江仙這麼多年來也見過不少真君,自家神識終究要高上一籌的,連自己尚且如此…諸真君不曾發現倒也正常。

‘既然如此,此物卻也不是尋常的妖邪,應該是真君某種手段…’

‘少陽…’

眼下看著是大西塬上的魔君西晏嫌疑最大,此君號為『西永衷勝白晏真君』,既然是魔頭,指不準有什麼陰損手段。

他定睛一瞧,復勳已經在密室之中坐穩了,服食靈物療傷,那腦後的五官迅速扭曲起來,沿著他的臉頰一直滑到胸前,再順著腰部滑落在腳腕上。

那金唇微微一張,露出個笑意來,竟然從他的腳腕上一躍而起,落在滿是陣紋的地面上,純白色的眼眸則停留在大腿上,低低望著地面,似乎在引路。

這東西邪得讓人發慌,金唇長在地面上渾然天成,毫不影響大陣,那金粉塗抹的唇齒則微微聳動,彷彿一起身就要將整座島嶼當做它的本體站起來。

‘如若這東西落在李家人身上,還可以試著悄無聲息的鬥一鬥,可這東西要是把鹿萊島給吃下來了,動靜一大,誰也沒活頭…’

這金性妖邪如若主動轉移到李闕宛身上,陸江仙自然有壓服的可能,哪怕它不肯轉移,如若復勳肯去仙陣之中,陸江仙甚至敢放手搏一搏,可這一切都是建立在這真是個普通妖邪的基礎上,陸江仙心中未嘗沒有疑惑,安知這妖邪是不是某位的手段…或者是諸位真君達成的共識?

‘某位真君分化出自己一縷金性行走世間…也並非不可能!當年的天武真君尚能留下三副衣甲鎮守,其餘幾位真君…豈不能?’

如若如此,到了李闕宛身上不見蹤跡,幾乎是不打自招了。

好在這唇齒在密室之中閒逛了一陣,彷彿不大滿意,轉頭跳回復勳身上,一同縮在腦後,竊竊私語起來,一時間頗為激烈。

陸江仙微微垂眉,仔細辨別,心中的猜想更加肯定了:

‘此物靈智極高…且有不少心念,能自己與自己爭吵起來…必然不是什麼普通的妖邪了!’

意識到這一點,陸江仙反而暗暗鬆了口氣,一時有些為難:

“既然有這樣高的神智,不說懂得背後主人的安排,起碼知道了自保,不會隨隨便便暴動,復勳如今要投龍屬…指不準有這東西的暗示,甚至這妖邪就是要找龍…李氏應了吧…又涉入其中,如若不理會,誰知這妖邪會發什麼瘋…”

思來想去,陸江仙還是決定靜觀其變,先看一看這東西的反應,再讓李周巍處置了,將這個定時炸彈丟給龍屬。

他一邊分神關注,手中的撰寫早已經停了,憂慮起來。

‘楊天衙…’

李周巍前去四閔,楊氏諸修正在殿中密談,雖然不曾入殿,卻有仙鑑探查照耀,隔著老遠將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

此中的【玄諳】二字,卻與遲步梓從鼎矯口中得來的訊息一般無二!

‘大黎山背後的人是元府的殘餘,也正是玄諳,以及青詣元心儀。’

他思慮了片刻,念道:

“青諭遣與玄諳手握仙陣,驅策【月桂衍化玄光】,手中還有仙器——就是他們口中的【青詣元心儀】…’

這是個極重要的線索,【大衍天素書】無法測算到道胎的佈局,也無法測算到仙器,當時推算,仙鑑本體和很多陸江仙猜想的道胎手段都是被當做已知條件輸入【大衍天素書】的…【青詣元心儀】既然能被算出,說明這並不是個秘密,有很多金丹勢力小修都知道這道仙器、透露過這仙器的存在。

陸江仙多次推算,甚至獲得了這仙器寥寥數語。

‘【青詣元心儀】…乃是上古仙君之物,能使算者失算,察者失察…’

詭異的是,陸江仙卻根本察覺不到湖上有這樣一道仙器!

‘是不存在,還是這道仙器不在太虛、神妙也不透過太虛進行運轉…如果這二者皆不是,那就是殘破的玄鑑本身是道胎級別,和仙器同一個級別,彼此之間是感應不到的…’

可陸江仙不曾感應到…就代表著可能湖上的很多秘密皆被妖狐所知——甚至青諭遣專門修行了【聽醒辰】,就是為了聽湖上的凡人動靜,這妖王嘴上說不曾動用,如果百無禁忌,可怎麼可能不動用呢?

‘大黎山是元府遺留,也就是那一位府主的手段,【青詣元心儀】也好,青諭遣也罷,是留下來庇護我度過最初的那段時間的…而【月桂衍化玄光】,也是保護望月湖不至於四處漏風的關鍵所在,否則一位真君坐鎮望月,我什麼也做不了…’

這【月桂衍化玄光】,他雖然不曾見過,可他見過一道極類似的東西——【金烏嬗化玄光】。

此物正在海底的一處仙陣之中,用於鎮壓仙陣,威力之大,真君尚不能承受,此陣正是李江群昔年與諸修密談之所!

‘也就是說…這樣的仙陣不止一道…還有一處對應的太陰仙陣…玄諳在狀態不佳的情況下,仍能參與天下局勢…憑藉的就是這【月桂衍化玄光】了…’

‘此陣要麼在元府【洞華天】中,要麼狐屬背後的躲避的秘境就是這仙陣,才能隱藏於太虛之間,看來就是祂了…’

這玄諳…其實陸江仙並非一無所察!

當時宛陵天落,【大衍天素書】勾動諸多影響從天而降,落入世間各處,陸江仙趁機安排後手,以李遂寧為明牌,大大方方以【大衍天素書】之力施加影響。

正是因為此局明瞭,李遂寧重生而來,記憶有異之時,便有一道力量從天而降,細細探查,陸江仙本就暗暗守在一旁,就等著看看是哪一家在監視湖上,正巧被他抓了個正著!

陸江仙這才徹底肯定狐族背後果真有一位超越紫府的存在!

雖然這道氣息稍縱即逝,可陸江仙今非昔比,甚至親自以【大衍天素書】推演過,一眼便識別出乃是『司天』一道,甚至讓他面色一陣怪異…

這道氣息位格極高,卻彷彿被什麼壓制,極為困頓,若不是【大衍天素書】乃是『司天』一道的位別,藉此撬動擷取,恐怕半途就飄散如煙了。

這叫陸江仙心中浮現出暗暗的猜想:

“是這玄諳實在虛弱…還是…祂非是仙器真正的主人,同樣難以擺脫【青詣元心儀】的影響!如果是後者,如今的處境必然會主動許多!”

可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李氏能安然發展至如今,狐屬厥功至偉,既知對方手中有仙陣仙器,陸江仙並未輕舉妄動,心中暗暗記下:

‘眼下靜觀變局,等著李周巍、遲步梓先後神通圓滿而接觸到更高層的秘密…將這些人的淵源背景看清…最好等到李周巍此劫應付過去…自己邁過最重要的這一步再談。’

他目光流轉,重新停留在那密室中的復勳身上。

‘如若不速速將此物打發去…李闕宛哪敢在這島上閉關,以她如今的道行,頂多五六年的功夫就可以閉關了…五六年…李周巍也應當出一次關,嗐…只是這期間還要我分神看著島上。’

李闕宛如今的修道速度越來越快,陸江仙並不意外,如果說秘法是一道難度極高的卷子,這答案早已經讓她讀了幾十年了。

‘將修行秘法的時間均攤在早年的修行中,而這些早年修行的道論又能輔助修為的提升和各個關隘的突破…這恐怕是那些金丹道統的修行之法…’

這種修行法早期會慢上一些,到了後頭百利而無一害,只是要求的高深道法與紫府秘法聯絡緊密,也只有真君坐鎮的勢力才有可能湊齊。

也正是這種提前修行高深道法的模式對紫府幫助極大,陸江仙嚐到了甜頭,趕忙為李絳淳挑了這《少陰玄君水火錄》,不止是晚點讓他的名字登上劍門之書,多些發育的時間,也是為了紫府!

此術趕不上【玄巫道術】,卻也是精心準備的,到時…縱使李絳淳修行秘法的速度比不上李闕宛,卻也要遠遠超過李絳遷。

‘他修行的『香俱沉』,雖位處三陰,可少陰則多陽,在明陽之地修行並不算差,外加『香俱沉』是『少陰』與『清炁』交合之處,有拔擢修為之徵,有了李遂寧的幹擾,李曦明並未受傷,也沒有招惹上勝白道,若是省心些,真的去孔雀海給他求來【坊晰妙露】這等跟腳完全相符的靈藥,我也少為他操心。’

‘況且…如今這麼一變動,有了一味紫炁,李曦明的『天下明』終於成了,推演中最差的一次足足用了五次才成…’

陸江仙雖然對少陰果位的情況沒有太多瞭解,可選擇少陰的道路是仔細考慮過的——當年給遲步梓的玄刃用去了部分少翽的神通修為,大部分還在手中,只要有機會賜下去,讓李曦明成丹,與【坊晰妙露】一配合,李絳淳紫府前後的修行速度將極為可怕。

‘只是他修行的功法經我修改,有六品之姿,秘法卻一道也無,這又是一道工程!’

他心中暗暗發苦,只好從案上那一堆推演中李家會換取的功法術法裡多抽出幾份來,送去讓蕩江加班加點修改,省得只有自己在忙。

感謝

是惠惠啊

沙耶嗷

私心語

官家

老漁夫划船不用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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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閔。

晨曦的光彩散落在重重的閣樓之間,新建的官邸顯得威風凜凜,幾輛馬車急匆匆地停在府邸前,搬著沉重的大箱,一一往府中送去。

“大人,到李參軍府上了。”

跟在車前的僕人低眉問了一句,這車駕的簾子頓時開啟,從中信步下來一男子,一身青白服飾,五官俊美,眉心點青紫,並繪紫金蟒紋,令人見之忘俗,向著門前的侍從一點頭,道:

“請稟主人家,奉武殿樞密玄使李絳梁請見。”

這侍從立刻進去了,三步並兩步,到了府邸之中,這才見著一雄壯青年邁步而出,在門前拱手行禮,道:

“見過大人!”

李絳梁抬了眉,兩雙金眸對視一瞬,見他笑道:

“許久不見,兄長還是一副模樣。”

李絳夏靜靜注視他一瞬,咧嘴一笑,答道:

“大人裡邊請。”

李絳梁揮退了左右人,讓他們將這些厚賜的禮物通通搬進去,跟著兄長邁步向前,過殿入堂,在這華麗的府邸之中坐了,這才嘆道:

“兄長生疏了。”

“哦?”

李絳夏聽著這話,哈哈一笑,那雙金眸顯得豪邁大方,搖頭道:

“我不是李絳壟,沒有那麼小的心眼,你今個長本事了,我是自豪得很,不是生疏,是地位有別,你敢放敢闖,自得神通,當得起這一句大人。”

這位四弟李絳梁眉心的青紫色越發濃鬱,一身的氣勢赫然已經超脫築基,有神通之威了!

楊浞成帝,他顯然是最早得到好處的幾位之一!

可李絳梁對他的話語並不認可,搖頭道:

“兄長這話不對,沒有敢放敢闖的道理,只是時局用得著我而已,我有多少本事,我自己明白。”

李絳夏明明只是築基,好像威勢比他還重,笑了一聲,答道:

“君上賞賜甚重,又是權位官邸、又是靈資美人,我倒是受不起。”

提起此事,李絳梁正色道:

“君上與我說過幾次,諸將之中,他最喜愛你,有越階提拔,叫你入殿持玄的心思…這官邸靈資,比起來卻不值一提了。”

紫金殿的職位並未一蹴而就,而是依地、依權受領,最高才是持玄,楊浞的意思明顯是要他做武將之首了。

見兄長不置可否,李絳梁微微嘆氣,李絳夏卻更關心他的神通,目光微斂,問道:

“你如今…是何等狀態?”

李絳梁抬眉道:

“我如今本職是奉武殿樞密玄使,奉真光雲使,黎州開國公,領紫金殿持玄,天武神通加身…雖然沒有具體神通,可諸多真炁的神妙、紫府的位格、穿梭太虛的能力皆有了…”

李絳夏眯眼,問道:

“憐愍?”

這位四弟搖頭,正色道:

“還要勝出幾分,應當在金蓮座上,摩訶之下。”

這讓李絳夏神色一肅,答道:

“完全夠用了…你自家的神通呢?我依稀記得…你修的是離火罷!可還有神通的機會?有多少把握?”

提及此事,李絳梁眉宇之間閃過一絲遲疑,答道:

“我仙基圓滿,在真炁神妙之中滋養,日趨完美,可我自認道行不高,估摸著…衝擊神通至少是十年開外的事情了。”

李絳夏把手中的杯放了,心中閃過一絲狐疑,抬眉道:

“你仍能成神通!”

這點李絳梁並不否認,點頭道:

“不錯,甚至對我成神通頗有裨益,一旦我神通成就,兩相結合之下,立刻有超越尋常一神通紫府的威能!”

李絳夏久久不語,問道:

“你如今多少職位?”

李絳梁答道:

“君上攝馭水火,水為文臣,火為武官,我所在的奉武殿本質上是外出禦敵的武殿,真要計較起來,我如今也算個半個武官,外提一道虛銜的開國郡公的爵位…算是百官之首。”

李絳夏沉沉地吐了口氣,問道:

“君上讓你來,有何事交代?”

李絳梁正色道:

“君上欲迎你持玄,苦無藉口,思及南疆諸巫國至今未順服,君上欲遣兵而出,將接壤的六個方國平定,為靜海節度穩定後方。”

他一揮袖,向前平舉,輕聲道:

“虎符印信在外,兄長持之,即可持玄外出,鎮守一方,只要君上不使兄長回來,兄長便可代持此玄,與我等同!”

在李絳梁看來,楊浞對李絳夏的偏愛是極為明顯的,並不是僅僅是喜愛他的性情、為人,還涉及到更多的方面……

‘二哥是楊將軍帶回來的,明顯引為心腹,也不知楊將軍為他許下了什麼好處…二哥的行動極為謹慎,見了君上…很快就奉命外出領兵,只匆匆見了我一面而已…’

這位二哥有沒有靠在楊銳儀麾下,李絳梁是琢磨不透的,可宋帝明顯對他興致寥寥,反而對這位後來才到帝都,性格豪爽的三哥更加喜愛…李絳梁不敢說宋帝與楊氏之間有什麼爭鋒,至少…宋帝不喜楊家插手太多。

有這個原因在,李絳梁早早可以肯定,三哥李絳夏要比二哥更早持玄,可今早接到這個命令時,仍然極為震驚:

‘這也太急了…’

他神色複雜,李絳夏面對四弟丟出的誘惑,並沒有太大的意動之色,而是牢牢地盯著他那雙金眸,輕聲道:

“梁兒,你如今倒像我李家人了。”

李絳梁猝不及防,可他反應極快,微微一笑,道:

“我還以為兄長會說崔客卿。”

李絳夏笑起來,站起身來,一直走到了窗邊,搖頭道:

“我們五兄弟,唯獨絳年失色,不過凡類,最不善的就是李絳遷——你恐怕不知道吧?我們這位大哥兇得很,他是最不擇手段的,一旦發起狠來,什麼都可以捨棄。”

他上前一步,強調道:

“無論什麼。”

李絳梁露出幾分思索之色,李絳夏卻笑道:

“李絳壟,你這個二哥,心裡頭也不服他,但他也明白他其實與這個大哥像極了,他惜命、也自私,卻差一股狠勁,我遂不喜歡他。”

“而你與我更像,至少…我看了宗卷,大軍殺過,一片糜爛,也只有你我會考慮凡人,你往家中傳的話,大哥很不屑,我卻信了,你說你是為了抱負入宋,我也相信。”

“我還知道,你心裡有愧。”

李絳梁如遭雷殛,愣愣地看著他,兄長笑道:

“但是大可不必。”

“如今天武登世,與其說我前來四閔是不得已奉命,不如說我抱著野心來的,這一點上,我們都像父親。”

他推開殿門,看著那捧在玄官手裡、靜靜放在玉盤軟墊上的金光虎符和青紫色綬印,淡淡地道:

“你我不可能在他的羽翼之下坐以待斃——沒有人的野心比他更大、更狂妄、更需要犧牲了。”

……

夕陽垂落,殿前的白布飄了飄,陰影之中撒下一點碎片般的金色,李遂寧在迴廊之中等了一陣,這才見著李周昉從殿中匆匆出來。

李秋陽很有分量,但對大部分的李家人來說,他的死與活無傷大雅,也無人在乎,這一場喪事竟然辦出了熱熱鬧鬧的味道,哪怕是李周昉這等李家嫡系,從裡頭拜了出來,面上也沒有多少悲傷之色,只有一兩分對李玄宣身體的擔憂。

而中年人身後跟著的青年東張西望,兩分上裳很是隨意地塞在腰帶裡,翻出一點內襯的白色,顯得心不在焉。

是李遂晴。

李遂寧心中嘆起來。

兒子李絳宗當上一族之長,李周昉其實是很欣喜的,無關乎在同輩中有多高貴,僅僅是自己的孩子,有出息,能為族分憂,可李遂寧閉關幾年一看,李周昉明顯老了很多,流露在外的唯有深深的疲憊。

他見了李遂寧,有幾分喜色,可身後的孫子明顯是無聊久了,有些按耐不住拔腿要走,李周昉回頭瞪了他一眼,這孩子卻不怕,直勾勾地盯著他,很快要開口來問了,李周昉咬了咬牙,心中苦起來:

‘孩子啊…你這哥哥天賦異稟,你這無能的傢伙未來還要指望他…現在不拉近些關係,你未來拿什麼立足!’

可他生怕做的太難看,只能揮手讓他滾蛋,回頭看李遂寧笑盈盈的神色,嘆道:

“叫你見笑了。”

李遂寧搖頭,這長輩立刻拉起他的手往前走,憂心忡忡地道:

“這些年,遂晴的無能與惡劣變本加厲,你絳宗叔就這麼一個兒子,叔公管來管去,越管越發覺他無藥可救…”

李遂寧正要開口,李周昉擺手道:

“你休要拿周暝的事來安慰我,不一樣的,周暝可能年少時貪玩了些,可見了我們,臉上總有笑,心性是不壞的。”

“可遂晴不知哪裡來的倔脾氣,心思詭譎不說,你越罵越打,他那股氣愈是兇狠,哪怕壓到族正院裡,除非一口氣把他打死了,他都有那凶神惡煞的氣。”

他怔怔地看著李遂寧,眼中有晶瑩之色,答道:

“我和老大人還覺得他能救,你絳宗叔見他一次便罵他一次,私下裡跟我說過好幾次,真有一掌打死他的心。”

李遂寧其實知道這弟弟就是不成器,也給他們一家帶來了太多風言風語,可並不覺得是一巴掌打死能了結的事情,行禮道:

“只多加約束,不叫叔叔見他…”

李周昉苦澀地搖了搖頭,答道:

“我天賦極差,連築基的可能都摸不到,前年還想更進一步,匆匆服藥,只徒惹氣海震動,血氣大損,一二血仇是報不得了,只有魏王記得我,為我殺了女咲,我仍恨著,暗暗覺得不夠,仍覺得有大復仇的希望,可遂晴如今這個模樣,叫我無地自容,恨得更無奈了。”

他幾句話宣洩了情緒,有些失神地搖搖頭,笑道:

“你要突破築基…我已經稟報上去給真人了,他特地讓你去一次梔景山,應當是要為你準備丹藥。”

李遂寧有些心疼他,可畢竟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只能默默點頭,乘風往梔景山去。

遠遠地就看見了那滿山白花,李遂寧無心欣賞,滿心思慮地往山腳的亭子一落,發覺有一人早早地停在此處了。

此人一身青金羽衣,頭戴青皂之冠,一身衣物極其玄妙華麗,將他並不算出眾的容貌也襯託的頗有威嚴,面如白玉,氣息飽滿,負手而立。

李遂寧先是一愣,睹見那雙金眸,旋即反應過來,忙道:

“二叔!”

此人正是從宋廷歸來的李絳壟。

李遂寧只是略微觀察,便發覺他的修為極為圓滿,威勢無窮,隱隱與天上的修武之星相關聯,便知他入了【紫金殿】,雖然還不能持玄,可神通在前,無疑是大喜事,當即賀道:

“恭喜二叔!”

李絳壟的神色略有波動,似乎在判斷他這句話的用意,稍稍點頭,向著他道:

“遂寧有心了。”

李遂寧先是笑著看他,笑意卻越來越少,心中察覺到一陣怪異——立下戰功得到重用,本是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時候,自己這位二叔並不得意,甚至有些陰鬱幽然。

李遂寧的到來並沒有讓他轉移多少注意力,他的手搭在腕上,輕輕敲擊著,顯現出內心的不平靜。

這才見庭衛到了亭子前,行禮讓兩人入內。

李曦明不好奢華,山間頗有仙道之風,這位真人靜靜地坐在山中,一旁放了一座高大的丹爐,靈動的紅白火焰在爐底跳躍著,偶爾透露出幾分恐怖的波動。

而在桌邊竟然還坐了一位真人,一身青黑服飾,面上帶笑,顯得略有些拘束,一見兩人上來,便仔細去看李絳壟。

正是郭南杌。

李絳壟識不得他,李遂寧卻驟然敏感,思忖道:

‘是南杌真人,原來這麼早就入湖了麼…’

論起諸位真人,與李氏最親的就是遠變真人劉長迭,只是這位真人守在東海,從不入海內,來湖上的真人,就數這位南杌真人和另一位況雨真人最多。

只是真人威能無窮,他不敢細想,默默低頭收斂思緒。

郭南杌正在替李家做事,方才從婆羅埵回來,此行自然是前去處置送信,處置李曦明手中的那一份明慧那處得來的【光赤魃火】!

這份【光赤魃火】本是不錯的東西,可惜被釋修百年折騰,處理起來很麻煩,李曦明仔細問了那隻火雀禍陽,卻得到她興趣寥寥的回答。

這倒也不難理解,李曦明要的是其他靈火,禍陽手中除了【紅雉衝離焰】也必然還有靈火,未必會比【光赤魃火】差…可對禍陽來說,何必吃力不討好用好好的靈火去換一個被釋修折騰了百年的斑駁火焰呢?以李曦明的手段都很難處置此物,更遑論他人了。

這一趟自然是無疾而終,只取了禍陽的靈物為她煉丹,屠龍蹇至今未歸,李曦明想來想去,只好接受這個結果了:

‘要想找到冤大頭實屬不容易,這東西終歸要自己處置,收拾乾淨以後,我自家用也好,等著買賣上門也罷…總是個用處,而非像如今一樣砸在手裡。’

於是託了郭南杌去東海換取些靈資,郭南杌應下來,遲遲不走,反倒要問李絳壟的行蹤。

宋廷在諸紫府面前還有許多秘密,南海的一群真人至今躁動不安,這真人明顯是特地要看他一眼,李曦明正巧也要見他,便隨手請上來,笑道:

“這就是李絳壟。”

他一邊開口介紹,一仔細一瞧,只覺得李絳壟一身明陽之氣中隱約浮現出層層迭迭的真炁神妙,不斷溫養著他的修為,於是兩指一搭,『天下明』響應,赫然有一抹無形之光在他指尖跳躍。

命神通催動,他終於察覺到了李絳壟的異樣:

‘命數有異。’

李曦明命神通成就,曾暗暗去觀察過李周巍,只覺得他神通鼎盛,如同人間之日,沸熱不已!而如今的李絳壟,身上隱約有紫光,彷彿聯絡著什麼奧妙無窮的密藏。

李曦明將命神通一收,問道:

“南杌看出什麼來了?”

郭南杌微微點頭,他修行『少陽』一道其中的『邪絕求』,觀測、穿梭皆有奇妙本事,更有變化少陽成陰的大神妙,眼光極高,這一眼竟然見他心中隱約升起一股危機感來,驟然有了預感,以神通傳音道:

“如若我殺了他,必然有災殃落在我身!”

“好厲害…難怪他們不擔心釋修下手,莫說渡化了…起殺機都是極不妥當的。”

李曦明微微眯眼,已經聽出不少名堂。

郭南杌也感應到了修武星的威壓,可這麼一來,叫他心中著實怪異…無他,所謂修武之星的威脅,他渾然沒有感覺。

李曦明久久看了,並不言語,可郭南杌看了這麼一陣,已經有了底,起身告辭。

李曦明面上表情自如,笑著問了一聲,看不出有異樣,李絳壟則在山間拜下,重新恭聲道:

“恭喜真人出關,神通大成!”

李曦明的笑容濃了不少,問道:

“我還要恭喜你呢!說罷,有多少神妙威能?”

李絳壟神情自如,恭聲道:

“稟真人,晚輩不過剛剛入朝,君上封我為奉武殿一知事,紫金殿一小修,知江雋郡事,率大宋兵馬鎮守,策應庭州,靜聽父親與大將軍吩咐!”

所謂江雋郡,位處如今的荒野,說是策應望月湖也不為過,李曦明很快懂得了南方的用意,聽著李絳壟道:

“至於神妙…比不得四弟,不過掌管一二真炁之法,增長一些修行,還需另立功勳,方能更進一步。”

李曦明饒有趣味地道:

“絳梁如何了?”

李絳壟低聲道:

“四弟如今為百官之首,紫金殿持玄,掌管天武神通!已為紫府矣!”

李曦明一陣屏息,心中複雜至極,暗暗嘆息:

‘求道求道,不過性與命,性命非是自己修行,而是他人賜下,與憐愍、摩訶又有何異!’

‘只是…竟輕易至此!必使天下趨之若鶩。’

他眼神複雜,李絳壟則看上去有些惶恐,答道:

“至於這些神妙…恐怕不能給真人演示…”

李曦明皺眉,問道:

“為何?”

李絳壟無奈一笑,搖頭道:

“父親天命加身,受君上分封,一國之中由他自主,修武不涉,哪怕當朝的第一仙官,到了我們魏國都要被打回原形…不但持玄不得,連那些輔助修行的神妙也丟失了!”

“哦?”

李曦明原先的猜測驟然得到印證,心中慢慢明悟過來,仍有些半信半疑:

‘竟然有這回事?果真有這麼應驗?連北方都能受到修武星的照耀,所謂分封之事,竟然有這樣的奇效…難道是隻有裂土封疆才有這種影響?’

他心中疑惑,面上卻很平靜,做出些恍然大悟的樣子,笑道:

“原來如此…看來你們幾個兄弟…都不適合待在湖上了。”

李絳壟微微低頭,答道:

“真人明鑑,大將軍舉薦晚輩知江雋郡事,也正出於此等考慮,既能得到修武之星照耀,又能看護湖上,兩全其美…”

李曦明聽了一陣,轉頭去看丹爐,似乎是要調控此中的火候,任由李絳壟跪著,心中思慮良久,暗暗一定:

‘還是要請出仙器一觀!’

他心念一動,微微移目,靈識收斂,響應仙器!

眼前的一切豁然開朗,李絳壟身上的紫光默默稀薄,便見一簇簇如絲線般的紫色正從他的昇陽府中噴湧而出,如同斷絃之線,孤零零的飄散在空中。

‘似乎到了此處,修武星的力量便如無根之水…並不能上接天上那顆星辰了…是果真如他所說,因為此處是諸侯之地…’

他心中沒有什麼喜悅,而是驟然一凝:

‘若是如此…修武星的規則是否還能在湖上生效?’

如若修武發殺機的規則同樣不能在湖上生效,就代表著北方可以大肆屠戮望月湖…

他心中沉沉,卻並未多問,緩緩移開目光,不曾想一道銀光卻驟然撞進視野!

跪在側旁、彷彿沒事人一般的李遂寧身上赫然閃爍著濃烈的銀光,比李絳壟身上那點修武之光要濃厚百倍,幾乎到了璀璨奪目的地步!

那一瞬,李曦明無異於在自己的床榻旁邊發現了一隻妖邪,寒毛卓豎,腦海裡浮現出無數恐怖的猜想,一股濃鬱的危機感直衝面門,差點從原地跳起來:

‘什麼?!’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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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絳壟『謁天門』【築基巔峰】【紫金殿】

李遂寧【練氣九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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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接踵而至

這灼灼的銀光刺目,讓他心中一片冰寒。

在李曦明看來,李家可用之人雖多,後繼之人的情況卻並不好,李周巍求道,明陽諸子各有心思,如若局勢敗壞,明陽血脈指不準有什麼下場,他心中很清楚是指望不上的。

李闕宛、李絳遷皆是紫府之資,尤其是李闕宛,李曦明將她看作明陽之道失敗後李氏外出東海的退路,而李絳淳是紫府種子,又有楊氏血脈,正好續接其後,也是一道底牌。

可再往後的晚輩,李曦明便大有不詳之感了。

無他,明陽諸子如若不能保全,後輩便庸庸碌碌了…李絳淳劍心昭著,家中都指望著他突破劍意,沒有讓他分心的意思,九成九都很難有後嗣,同樣是築基,指望他還不如指望李周洛,而李闕宛一心向道,如今已經準備紫府,更不可能,仲、季兩脈沒有出色後輩,叔脈已經分出去,只有伯脈昌盛。

李周暝本是最好的選擇,可李曦明私下與李玄宣談過,李周暝畢竟修了明陽…老人思來想去,不應再叫明陽修士作主。

李遂寧的到來很及時,正好小上一輩,天賦高,陣道大有希望,最重要的是性格穩重,聰慧冷靜,李曦明見他第一眼就喜歡,希望把他的血脈延續下來…就是為了今後考慮…

可李絳壟的模樣在旁,今日這一抹銀光映入眼簾,李曦明下意識就覺得他是某位大能的手筆,將來準備扛起族事大梁的候選人指不準是誰家的內鬼,怎麼能不叫李曦明驚駭!

這一剎那,他的目光強自停留在爐邊,面上依舊平靜,心中已經冷成一攤寒水,仙器的探查之能催動,牢牢地鎖住李遂寧。

便見他身上的銀光變化奇妙,如呼吸般收縮不定,李曦明定睛一看,見那銀光漸漸淡去,浮現出幾分熟悉的氣息來。

‘似乎是…那狐族道統『司天』的味道…又有些像宛陵天當初開啟時的神妙波動。’

雖然李遂寧亦修『司天』,可區區練氣修為自然不可能在仙器探查下如此耀眼,李曦明判斷得極快,心中漸疑,思慮道:

‘莫不是狐族的安排…’

這讓他心中的寒意稍稍一減。

畢竟自家與狐族算得上是交情不淺,當年落霞的大真人前來湖上,甚至還有狐族的妖王前來應對…某種意義上還算有共同利益。

‘只是這銀光雖然有幾分高貴,看著卻不像有什麼實質性的威能,反倒像是被仙鑑查出了什麼特質…畢竟如若真有轉世之舉,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微微闔目,思慮良久,心中已經有了初步判斷:

‘當年楊氏大機率都對湖上的情形不瞭解,修武之星高如真君,卻同樣在湖上斷絕,無論出於何種原因,至少湖上的秘密不少…與其說內應,會不會是…轉世?或是某種機緣?’

李遂寧留下的破綻並不多,甚至那些表現都算不上破綻,只是換了換了視角,有了一二嫌疑,許多東西便截然不同了:

‘如今一來,也正是因為他是高修轉世,小小年紀才沉著冷靜,又無緣無故得到那樣高的陣法道行…不是一個天賦就能蓋過去的…’

‘只是他心繫族人,不似作假…難道是並未了清前世記憶?’

李曦明沉神思量,雖然不覺得李遂寧有多高的實力,可心中的警惕已經默默拉到最高,並不打草驚蛇,而是微微擺手,吩咐道:

“先回你江雋去罷,省得說你擅離職守。”

李絳壟並未多說,立刻行禮告退,只餘下李遂寧立在山間,李曦明一時未曾開口,便見李明宮從山間上來,將兩封信交到他手中。

“真人…鎮濤府來信。”

李曦明只好暫時按耐住心情,取出信一讀,劉長迭洋洋灑灑百言介紹了情況,語氣之中多有懇求,讓李曦明神色一凝。

‘青衍出事,復勳重傷…’

他心中浮現出不詳的預感來,把這封信一放,取出李闕宛的信來看,從頭讀到尾,發覺信中稱呼自己為大人。

‘島上有異…’

李曦明心中預感越發濃重,李闕宛平日裡都是稱自己為真人,臨行前與兩位紫府約定過,倘若島上有什麼異狀,不敢以書信明寫,只把真人改作大人,他自然不信是李闕宛寫錯。

‘好在只改了一處,語氣也不緊急,應當還能等一等。’

可他心中的擔憂驟然升級,一時間寒意入心,李曦明暗罵起來:

‘都到一塊去了!’

如果說李遂寧涉及到李家未來掌管族事的中流砥柱,李闕宛無疑是絕不能有失的重要戰力,這一趟李曦明是必走無疑了。

雖然當年的燕真人與李曦明約定過成就『天下明』便替他辦事,李絳淳的事情也要去一趟九邱…可這和不得不去鎮濤府相比簡直差得遠了,李曦明心情頓時不美,隨意地將手中的信放下來,面上還算平靜,收拾了情緒,審慎開口。

李遂寧等了這樣久,終於聽著真人笑問道:

“來取丹突破了?”

李遂寧恭敬有禮,始終沒有直視他,也並未察覺到他的異樣,禮貌地點頭了,答道:

“晚輩氣息圓滿,正欲突破…只是天下『司天』一道的靈資、妖物少,更少見這一道的遂元丹,老大人便差遣晚輩來拜見大人。”

李曦明緩緩點頭,答道:

“『司天』一道,本並無太多禁忌…不過…如若覓得良丹,不但更有保障,也能讓你少耽擱一二年…”

他笑道:

“這些東西我手上也沒有,這段時間我正好要去一次東海,去遠變真人手裡給你討些。”

李遂寧似乎並不想他來回折騰,有些遲疑地拜謝了,欲言又止,心中發苦:

‘早知不提此事!雖說一兩年無戰事…可如若在外頭出了什麼事情…’

李曦明卻在觀察他的神色,抬手讓他過來坐,隨意衝了杯茶,笑道:

“你陣道修為…如何了?”

李遂寧只行了一禮,自己尋了個合適的程度,簡略談起來,李曦明不言不語,暗暗記在心頭,準備與劉長迭細談。

可看著對方侃侃而談的樣子,李曦明心中漸漸猜忌起來:

‘可既然他未成神通,又未有符種在身…豈能擋得住我的命神通?若是我以命神通驅他,豈非落入我手?’

何況此刻他仍然心有疑慮,又不得不趕去東海,在此之前自然要留下些手段的,於是笑道:

“我要前去東海,為你取靈資…可是我丹爐還在山上,你一邊讀你的陣道經典,一邊替我看著如何?”

李遂寧哪裡有拒絕的心思,連忙點頭,鄭重其事地應下來,李曦明則從袖中一摸,以神通凝聚出一法扇來,交到他手中,正色道:

“卻要叫你當一當我的藥童,只用你的法力鼓動此扇,替我看著爐火,等我回來。”

“是!”

李遂寧當成了極重要的任務,鄭重點頭,這一聲是出口,李曦明眼中暗暗光明,籠在袖中的時候微微掐訣,跳出那六合之光來。

正是『天下明』!

兩人一應一答,似乎只是走個過場,可這從屬關係落到了『天下明』之中,立刻有神妙響應,已經落在命神通督促之中!

只要李遂寧心中有一點怨懟、一點異心,就會被李曦明察覺!手中的金扇便立刻響應,叫他粉身碎骨。

那無色的六合之光在他指尖微微跳動著,李曦明心中稍稍一寬:

‘『天下明』的反饋…他是真心敬重我的,看來對家裡也是真情實感,沒有半點假意…看來…還是這孩子得了什麼機緣…’

如若果真是後者,李遂寧得了什麼司天一道的機緣,李曦明慶幸之餘反倒要考慮是不是這機緣有問題,無論如何,有『天下明』影響,李曦明暫時能放下心來。

‘我看他眼下是個好孩子…不能冤枉了他,只能先如此處置,回來把他送去閉關,等著周巍出關了,再細細商量。’

當下邁步穿梭出山,叫李明宮封鎖了梔景山大陣,不許任何人進入,囑咐道:

“你去把南杌真人請來,讓他替我在山上坐鎮…東海出了事,我去去就回。”

這才匆匆駕風而起,踏入太虛。

……

夜色昏沉。

稱昀門的天空烏雲密佈,沒有半點幻彩,青年站在高臺之上,面色略有些蒼白,望著夜空,白羽烏色玄紋的長袍在空中微微飄動,顯出幾分壓抑。

正是稱昀門主人常昀真人。

他一言不發,靜靜地立在高臺之上,洶湧而來的狂風僅僅讓他的髮絲微微飄動,那雙眸子神色極為深沉。

在他身側,一位黑衣青年同樣立在狂風中,他比常昀真人還要高出一頭,手中的長槍立在地面上,一身神通勃發,顯得威勢極重。

不知過了多久,這持槍青年低了低眉,提醒道:

“大人,那位囑咐過,修行這等的秘法,少叫人看見身形才是…”

常昀平靜地搖了搖頭,答道:

“重恭,今後沒有機會了。”

這持槍的真人赫然是稱昀門掌門鍾謙!

他成就紫府的時日不長,可一身神通氣勢極足,眉眼鋒利,當年見到李玄鋒時面上仍有稚氣,如今已經徹底驅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屬於紫府的威嚴和平靜。

常昀轉過頭來,淡淡地道:

“南邊大戰將起,必然會來差遣我——他們裝傻充愣,想要我們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

他話上很是諷刺,神情卻沒有半點頹廢之色,似乎自己的秘密被揭破並不算什麼大事。

過了一陣,便見遠方騰來一片金白之光,落下個精神抖擻的道人,只是腳底下駕的是祥雲,看起來有些不倫不類。

“常昀兄弟!”

這和尚呼喊一聲,落在臺上,發覺常昀早早知道自己要來,也不意外,行了一禮,表情有些尷尬,答道:

“我受了命令,前來請你南下,鎮守江岸。”

這話語讓鍾謙面色微變,常昀卻笑著請他進去,看了看他臉色,搖頭道:

“明慧道友…這些年也不好過吧!”

明慧那尷尬的表情漸漸消散了,深深嘆出一口氣來,答道:

“真人慧眼如炬,我在這岸邊過得如履薄冰,今個叫你下去是得罪人的事情,自然也交到我手上了…”

立國大戰過後,李家得到了修身養息的機會,可明慧這幾年是真不好過…被調到了山稽,年年試探都要他去!汀蘭手中那無丈水火的滋味他已經嚐了不止一次了!

明慧抱怨了一通,暗暗去看鐘謙,只是稍看了這一眼,便覺得他身上光焰騰騰,頓時驚為天人,暗驚道:

‘好濃厚的命數,此人若是投釋,必有一番作為!’

他還在暗暗觀察,常昀心中已是一片冷笑:

‘戚覽堰啊…戚覽堰,我閉關多時,竟然偏生要叫我出來!好好好,戚家一小修,得了治玄支援,倒也呼風喚雨起來了,簡直蠢不堪言!’

‘難道天下知道此事的大人物還少麼?可一個個都學得乖,裝傻充愣,就這蠢貨被推到臺前,自以為得了些秘密,敢算計我金一道統…’

一如戚覽堰當年的預料,金一道統一定是惱怒的,可常昀——或者說金羽宗張允卻把戚覽堰的大膽當做無知:

‘常常是我道算計他人,控攝四方,倒是輪到他來算計我了!’

他心思陰鬱,眼前的明慧已經按耐不住,滿眼羨慕地看著他,道:

“真人竟然已經三神通了!真是好快的速度,那些金丹一級的仙裔也不過如此!”

無論他的話中含著多少吹捧客氣,常昀聽在耳中卻只覺得敏感,畢竟他常昀就是金羽宗暗子,聽起來倒像是諷刺,那對看上去有些陰鬱的雙目在對方身上掃來掃去:

‘這和尚到底知不知道…話鋒如此尖銳,難道蓮花寺也知道了?堇蓮的身份地位…常理是接觸不到的…’

口中遂淡淡地道:

“運氣而已。”

明慧搖了搖頭,嘆道:

“聽說楊氏的紫金殿已經開了,江上遲早要出事,我這一次來,除了要做這得罪人的事,還有一二問題問你。”

“哦?”

常昀挑了挑眉,聽著這和尚苦惱不已,思來想去好一陣,見著大陣封閉了,才偷偷摸摸地道:

“你我也是多年朋友了…可有什麼尋死的路子…教一教我…”

此言一出,一旁嚴肅憂慮的鐘謙嘴皮忍不住扯了扯,常昀愣愣地看了他一眼,有些古怪地道:

“真是奇了怪了,這天下這麼大,活路本不多,難道死路還會少嗎!”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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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絳壟『謁天門』【築基巔峰】【紫金殿】

李遂寧【練氣九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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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少陽

明慧聽了這話,只搖頭嘆起來,苦道:

“真人有所不知,這死路非是真死…有時死路才是活路,當下不死,晚些就真隕落了!”

常昀真人本就有心計,才聽了這一句,便對他的處境有所判斷,低眉沉思,有些琢磨不定,只道:

“如若道友有此等考慮…山稽前又不是沒有宋國的紫府,我聽說你日日受差遣,尋隙受死又有何難!”

明慧搖頭道:

“真人有所不知,那玄嶽如今有公孫碑、戚覽堰,雖然不曾出手,卻眼盯著我與汀蘭鬥法,小僧頂多受一受傷,哪有求宕機會…”

“可求死不成,受了那麼些傷勢,等到大難臨頭,保命的機會豈不是更小了…”

常昀便微微點頭,真要有什麼走脫的法子,他知道的豈會比明慧這位釋道高修多呢,對方無非是有事相托,便問道:

“摩訶有什麼用得著我的,請說一說。”

明慧果然點了點頭,低聲道:

“當年我南下此地,是應了大慕法界的請求,如今我脫身不得,自然要向他們來化解此劫,可等來等去,大慕法界來的…竟然是…【廣蟬】…”

提起【廣蟬】,明慧面色便有些陰鬱,常昀則若有所思,問道:

“是【勝名盡明王】之後…落坐【寶牙金地】的明陽後裔?”

明慧怔怔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突然想起眼前的人已經去過治玄榭,指不準已經接觸過好些釋修,便點頭道:

“是他…大慕法界得了【寶牙金地】,增廣釋土,他也成了大人座下的紅人…也正是他不退轉地在【寶牙金地】,心中與【大慕法界】沒有多親切,也不認可他們的教義…我簡直與他無從談起!”

他浮現出幾分苦惱,常昀則低聲搖頭道:

“我看不止…你一心想明哲保身,貴寺也不想參與到明陽隕落之中,他南下就是為了白麟來的,怎麼能談到一塊去呢?他還恨不得你死在南方手裡,拉貴寺下水。”

明慧見他一清二楚,也不再多說什麼,諂媚道:

“真人慧眼…眼下我是最為難的…見著真人南下,這才覺得有了轉機,指望著真人到了戚覽堰麾下,不說把我給討要過來…至少與南方打起來時…幫襯一二。”

他說至動情,語氣惶恐,嘆道:

“我只有真人可以倚仗了!”

常昀不置可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如今大勢方起,時機未至,江北看上去固若金湯,南方守而不能攻,可人力有窮時,豈能與大人手段抗衡,等到真炁不斷上抬,明陽動搖越發劇烈,江北是很難保住的,大人早早安排,我的機會必然會來…’

‘可在此之前,難免要向治玄榭低頭…獨獨靠我一人,指不準被戚覽堰怎麼設計陷害,蓮花寺無攪動天下之心,唯有退居北方念想,引以為援倒也方便…’

他沉思了一陣,起身道:

“你我多年好友…此事我並非不能幫你,可我亦有自家的打算,此行我救你一命,今後倒還須你讓一讓我。”

兩人口中一個賽一個親近,什麼多年好友,交情深厚,可兩人明白對方的性子,也知道神通紫府之間本就少有什麼純粹的友誼,更何況陣營分屬不同,根子上還是要利益交換。

正是知根知底,常昀很直白,明慧更是鄭重其事,抬手道:

“道友如若救我一命,緣法在身,我豈能見死不救!今日向我【大悲善樂蓮世相】起誓,今後定有厚報!”

“厚報…”

常昀面色有些怪異,搖頭道:

“你釋修的厚報…我是不太敢信的,當年空無道的主人求道失敗,諸家趁火打劫,釋土崩潰,遮盧從隴道逃難…受了【匾嘉門】恩惠,等到他成了空無道主人,急忙去把人家舉門上下給強行度化了…還真是厚報…”

畢竟釋修的名聲不好,這種事情是常有的,明慧聽得尷尬至極,罵起遮盧來,常昀卻不在意:

‘等到大人的佈局收網,我現了身份,也不愁你不兌現!’

可明慧心中同樣思量開了:

‘師尊讓我去找常昀,那這傢伙手裡一定有好東西,到時能保一保我…折騰來折騰去,真的無路可退了,師尊也會出手,想辦法得噁心噁心那兩個畜牲…’

兩人一拍即合,各懷著心思,明慧低聲道:

“我早早思慮過了,一旦南北爭鬥,關鍵點只在兩個人身上,第一…是楊銳儀,第二,是李周巍。”

這和尚平日裡看起來吊兒郎當,如今的眼中卻很清明:

“而我,有可能要去鬥楊銳儀,更有可能會把我孤身放在楊銳儀的必經之路!而道友…恐怕也是與楊銳儀有關。”

他神色陰鬱:

“畢竟就如今來看,戚覽堰對李周巍起了心,前去鬥他的必然是公孫碑、廣蟬這等與他不死不休的人物,如若派你去,他一定擔心你不夠盡力…反而在楊銳儀手中,道友是一定要自保的。”

常昀點頭,聽著明慧道:

“楊銳儀駕馭『謫炁』,極有可能封鎖一切線索,神不知鬼不覺到了北方,輕易殺我,我師尊會以大法力觀太虛,雖然一定看不清『謫炁』行蹤,卻能看清我,一旦丟了蹤跡,就立刻會給道友訊息!”

“我有把握一時自保,道友一定前來救我…”

常昀微微點頭,把事情定下來,明慧這才從袖中取出一玉簡來,送到常昀手中,抬眉看他:

“這是戚真人囑咐我帶來的。”

常昀挑了挑眉,將那玉簡一解,卻發現在靈識檢視下空蕩蕩,無字可言,而將玉簡解了,這才看到亮白色的表面上用墨筆題了一行字:

‘裂土分茅,在於今日,避匿門中,何報上恩?’

常昀心中冷笑:

‘你姓戚的也玩起火來了,你這【上】,指的是我家真君罷!好好好,今日有你戲謔的時候,衛懸因必然要證道的,倒要看看誰來保你。’

明慧低眉盯著桌案不語,見著這真人笑道:

“難得難得,戚真人竟然為我考慮起來了,憂心我辜負衛大人的信任!”

明慧同樣不想參與到他們之間的糾紛,唯唯應了,並不在此地多待,交代了常昀與稱昀門弟子南下的時限,便踏入太虛離去。

而常昀目送他遠去,久久立在臺間,思慮道:

“李周巍已經二神通了…這次治玄榭太狠,他沒有個五六年是緩不過來的…戚覽堰是有推遲明陽隕落的心思…”

一旁的鐘謙聽聞李氏的訊息,目光有些複雜,並未回答,常昀則漫步臺間,久久不語:

‘當年見李通崖,只覺命數不俗,不曾想是正統明陽魏裔,如今想來,倒也是合理,到底是大人的謀劃深…’

‘魏帝…魏帝…’

天下希望李乾元隕落的不在少數,不知頭頂上那位大人是如何想的,可在常昀看來,這件事情出些差錯反倒更好:

‘落霞如今的勢力太龐大了…大到了壓著我等喘不過氣來的地步,如若此事能出些差錯…都不求李乾元能重登果位,哪怕是多苟延殘喘個一兩百年都好…’

‘當年魏國稱霸,大人在骨脊山修道,魏兵入山,魏帝與大人見過一面,留下了寶物【罄心石】…魏國與我金一上青的關係,本是極好的…’

後來魏帝不豫,自家大人化身下界,出手擾動天下風雲,親手將齊帝坑害,縱使是為了自家利益,可在他張允看來,已是還了當年的交情,否則齊帝果真成道至今,跟著落霞助紂為虐,李乾元的處境不知要悽慘到何等地步。

至於關中屠殺的魏帝血裔,張允也有所耳聞,心中不以為然:

‘他們終歸要死,死在誰手裡又有什麼區別…都是真君了,難道會真的在乎幾個血裔的死活?’

思來想去,他暗暗撫起須來:

‘我看戚覽堰有些置李周巍於死地的心思,這事情不好成——七相勢力龐大,法相諸多,至今還在試探,哪裡是他一個小修能折騰明白的…我大可在旁細看,七相對明陽諸子的心壓不住,等到時機合適,倒是可以利用…’

他心中幽幽,暗忖道:

‘『真炁』對『全丹』一道的幫助極大,細數天下,少有全丹之神通了……老祖若是能成,我金一道統總算是在霞光下多一口喘息的空間…’

‘還須等…當年的全丹真君折在東海,【妙全根性】遂落在北嘉手中,大人不得不向龍屬妥協…’

他直勾勾地盯著桌案,神色平靜:

‘事到如今,無論哪一家…都輸不起了。’

……

鎮濤府。

海水濤濤,天色黯淡。

李闕宛憂心忡忡地立在岸邊,感受著撲面而來的海風,等了又等,心中猶豫起來。

‘那復勳妖王已經入陣,身上的怪異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如若是有人指使,恐怕鎮濤府要失…’

李闕宛動用仙鑑,發覺那怪異依舊四處掃視,在洞府中逛來逛去,在仙器的視野之下,甚至能看到此物身上蒙著一層朦朧的金色光彩,照耀著整片島嶼,一度深入地下,將所有死角一一佔據。

正是有這幻彩所在,到了如今李闕宛依舊難以確認自己是不是在那怪異的視野之中…也叫她不敢捏碎玉符。

‘有符種在,至少這東西看不出我在想什麼,可一捏玉符,又說不出為何…一定會惹人注意…’

要知道此物寄託在堂堂紫府身上,復勳甚至渾然不知,李闕宛如何警惕都不為過,若不是李曦明同樣有仙器庇護,她甚至隱約擔憂李曦明來了也要出事!

李闕宛靜靜立了許久,這才隱約看到天邊有金光浮現,眨眼到了面前,浮現出一位白金色道衣的真人來,眉心點光,除了李曦明還能是何人!

她心中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擔憂,面上浮現出激動來,似乎只是一個多日未見長輩的女孩,駕風而起,第一時間立刻越過陣法!

這舉動頗為自然,卻很方便地斷絕了李曦明繼續往前的心思。

可李曦明停留此處,不曾入陣,本就是警惕著,哪裡會向前呢,笑盈盈地看著她,目光並沒有落在島上,靈識卻勾連仙器。

霎時間整片島嶼的情景浮現在他面前,李曦明心中驟然一驚。

他第一時間注意到了在洞府之中閉關的復勳,那妖物腦後金唇白齒、詭異莫名,雙目正緊緊閉著,淡金色的色彩洶湧而出,幾乎將一切淹沒。

‘這是什麼妖物…’

可就在他現身海島的這一瞬,那雙眼睛驟然睜開,露出純白色的瞳孔,饒有趣味地盯著李曦明!

李曦明心中一悚:

‘隔著紫府大陣都能遙遙察覺到我…這東西未免太過可怕!’

他乍一看還以為是對方修的某種法身,或者是某種特殊的傷勢,可僅僅是這一眼,李曦明心中已經涼透了,口中很自然地道:

“遠變真人可是閉關了!”

李闕宛很是聰慧,連連點頭,李曦明知道不是說話的地方,立刻扯起了藉口,笑道:

“我這次出來,是去拜訪九邱,正好帶你去一趟,便不打擾他,走罷!”

李曦明讓她留了手書,順手將女子牽起,硬著頭皮若無其事地乘風而出,眼看著那純白色的眼睛慢慢移動,順著自己離去的方向靜靜注視。

直到李曦明消失在視野中,這一雙眼睛才慢慢移回來,那雙淡金色的唇磕碰了一下,含糊不清的囈語突然清晰了:

“明…陽…李”

那張唇不斷扭曲,嘴皮子似乎在被許多不同的人操控,顯現出很彆扭的弧度,不斷磕碰,漸漸熟練,好半響才重新做出口形來:

“明陽無用…要…少陽…”

這一句彷彿什麼指令,復勳一剎那睜開雙眼,下意識地站起身來,立刻想往前走,可那隻手摸到了洞府門前,他如夢驚醒,卻察覺不出半點異樣,竟然低下頭來,眼中一片清晰冷靜,若有所思地道:

“不錯,我這傷勢雖然嚴重,可如有一位『少陽』修士替我看一看,一定比我花費年歲徒勞無功好得多!”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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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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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五德學說

孔雀海的海水色彩繽紛,在天光的照耀下顯得極為美麗,李曦明駕光飛行,神色略有些凝重,顯現出幾分沉思來。

他急急忙忙出來,本是為了處理鎮濤府,九邱的確要去一次,卻遠遠不至於這樣急迫,可到了島上一看,只覺頭皮發麻,不敢邁步入內,好在有這麼個藉口,當即把李闕宛帶出來。

一路上聽了李闕宛的陳述,李曦明唯有苦笑了:

“世事難料…當年請劉前輩來島,本就想過會引來不好的東西,不曾想果真應驗。”

李闕宛聽了他的傳音,憂心他責怪劉長迭,忙回覆道:

“劉大人這些年對我們很是親愛,也非是他有心……”

李曦明見她誤會,搖頭道:

“可這事情怪不得誰,如若沒有劉前輩守在東海,鎮濤府至今也是保不住的…更沒有多年以來的【頸下羽】供養!”

鎮濤府這些年發揮的作用著實不小,收集的【壁沉水】堪稱海量,一池一池地收容到了東海【壁沉水】價格飛漲地步,若不是一旁還有況雨真人以她的名義收集,非到引人注目的地步不可。

後來【壁沉水】幾乎收不到多少,可在漫長的時間積累下來,李曦明再拐彎抹角又向金羽換取兩次【玄介花葉】,前後共計四次後仍有兩枚【頸下羽】身上備用,更別提用於換取的靈資,前後所得靈資貴重,不亞於二三道靈器。

他只憂心道:

“我看…他說要找龍屬,不是沒有緣由的,盡力滿足他就是,讓他們這些貴裔自己鬥去,趕緊從島上離開…”

李闕宛仍有些不安,答道:

“如果出了什麼事,只盼著龍屬不要遷怒我家,如今我們看出來也只能當做看不見,夾在兩者之間,真要遷怒,也是躲不掉的。”

李曦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答道:

“遷怒不得,他們不會刺激明煌。”

李闕宛沉思點頭,李曦明則在心中盤算一陣,竟然不知道有些話該不該說了。

李家如今最清楚自家處境的,無非是李周巍和他李曦明,李闕宛心性堅韌,性情柔和,還能聽些,可李絳遷心思極多,李曦明反倒有些不敢談了,心中嘆起來:

‘讓周巍自己決定罷…我且緘默就是。’

他棄了心思,心底的憂慮更多了,哪怕藉口提了,只能匆匆往九邱趕,出了這種事情,怎麼也是安定不下的,一咬牙,終於是下定了決心:

“本想著不好打擾周巍,可這事情已經危及鎮濤府,甚至有可能危及根本…恐怕還要見他。”

於是帶著李闕宛在孔雀海中飛了一陣,並未徑直前往九邱,而是往一路到了東阿王海,海底一鑽,尋了一隱蔽處,正是當年在地底煉製寶丹之所。

他當年收拾得乾乾淨淨,此地沒有任何丹藥留下的氣息,李曦明隨意將此地閉鎖了,探查了周邊無人,囑咐李闕宛就地修行,便騰身而起,飄飄然往日月同輝天地去。

俄而眼前金白參差,那日月同輝的景象和平穩至極的靈氛又浮現而出,李曦明下了閣樓,四下裡一片光明,便見那院中閣臺上端坐的男子。

李周巍卸了甲衣,著了一身灰色道袍,長髮少見地披散而下,靜靜地盤坐在臺上,彷彿一隻盤踞在臺上打盹的老狻猊。

李曦明這才想起他的甲衣放在梔景山的火煞裡修復了,可說來奇怪,去了那一層威武的玄甲,眼前的晚輩好像反而更叫人不安。

李曦明多踏了一步,那雙金瞳立刻警覺地睜開,一汪冰冷的金色從幽深的院庭之中照出來,落在李曦明面孔上。

“明煌!”

這一聲輕喚叫臺上的白麒麟消失了,李周巍站起身來,一隻手將自己的長髮束起,一邊客客氣氣地道:

“叔公有何吩咐。”

李曦明嘆了一口氣,答道:

“出了些麻煩事!興許要你出去看一看…”

他急急將前後的訊息道了,聽得李周巍目光漸漸凝重,邁步而出,第一句話便道:

“劉長迭寫信回來,可有提及復勳求見龍屬之事?”

李曦明答道:

“有…”

這讓李周巍微微點頭,答道:

“我傷勢痊癒的事情是絕密,對於接下來的佈局有大用,不宜出關,一旦顯露於外,極有可能讓南北的戰爭提前爆發…晚輩是不可能出去的。”

他神色幽幽,答道:

“而【鎮濤府】的事情,也不難解決,如若劉長迭已經提過了,叔公此行便有藉口——我當即手書一封,叔公一路去崇州,交給虺藥,請巡海使者去一趟鎮濤府,此事即可解決,我家還不用深入參與太多。”

他微微抬手,從袖中取出一布帛,憑空以捏出一筆,以神通法力為墨,在布帛上書金字,正色道:

“我會以安排身後事、扶持妖王照顧我李家晚輩為由,白龍祧不會拒絕。”

李曦明安心點頭,李周巍便點了墨,低聲道:

“而遂寧,叔公不必緊張,佯裝不知即可,我本要去見一次青諭遣,心中已有數,只遣他去閉關,估摸著個五六年,自有安排,如若是外頭的東西,再除不遲。”

李曦明聽到此處,明白他必成神通的心思,沒有去問倘若五六年間出了事怎麼辦,原本憂慮的神色漸漸平靜下來,抬眉看了他一眼,答道:

“我去求一枚【明真合神丹】回來。”

李周巍頓了頓,終究點了點頭,李曦明則默默將那親筆信收起,聽著李周巍提醒道:

“此地陰陽均平,落在布帛上有痕跡,畢竟是要給龍屬的,叔公出去後將之放一放,不急著給。”

李曦明點點頭,快步出去,一路走到臺階前,遲疑了片刻,回頭來望,這晚輩已經端坐檯上,如一尊神像。

……

洞府中火脈洶湧,李闕宛等了許久,才見李曦明踏虛而現。

這位真人面色自然,似乎是放鬆了許多,摸了摸她的腦袋,笑道:

“放心罷,都處置好了。”

於是騰起光來,一路向外飛馳,看著李闕宛滿面疑惑,反倒去安撫她,答道:

“你不在鎮濤,哪怕這紫府大陣丟了也是無妨的,這一處是九邱道統,主人家是元道真人,一定要本分禮貌,談起什麼事,真問了你再答。”

李闕宛果然略有緊張,鄭重其事的點頭,李曦明則笑起來:

“我當年重傷逃難至此…你們說東遊來著,那就東遊吧,這位九邱主人對我頗為照顧,給了一味靈火給我,你要打好印象,我今日也要試探試探,今後出了什麼事情,你流落海外,最好也可以來這裡問一聲。”

李闕宛原本鄭重其事的表情立刻垮下來,抿了抿嘴,低低地應他。

一別數十年,九邱山依舊一片紫紅,楓葉在海風中颳起陣陣波濤,李曦明在山門前等了等,見著一位老人正從山間的小徑之中下來,笑著行禮:

“昭景道友,好久不見!”

這老人正是當年的苓渡老真人!

這老真人雖然修為也不算高,可生得仙風道骨,面容慈祥,令人望之心安,李曦明笑了笑,心中稍定,答道:

“見過老前輩…昔年不懂事,多有叨擾…”

苓渡笑著搖頭,請他上山,答道:

“這是哪裡話…”

兩人寒暄一陣,到了這楓樹林下,當年苓渡與後紼對弈的石桌仍然擺在山頂,看得李曦明心中暗歎,稍稍移出一步,在側面坐下。

苓渡看在眼中,搖頭不語,李曦明默契地不去提太陽道統的事情,接過老人送過來的茶,道:

“這次來…要問一問貴道【坊晰妙露】的事情——我家得了個好晚輩,修的正是少陰一道,我為他謀一謀將來…”

苓渡一抬眉,頗有興趣地道:

“修的是…”

李曦明道:

“『香俱沉』。”

“難得!”

苓渡讚了贊,把手裡的茶放了放,笑道:

“這事不難,可是要為他求神通突破?是要在池中為道友留一個位置了?”

李曦明當年在【坊陰池】中修行,本就感應到此地可以清醒靈識,對突破神通頗有幫助,可他沒有想過對方這樣大方,只是求一味池水,聽了這訊息,浮現出驚喜之色,問道:

“老前輩大恩!我本只是求一份妙露而已!”

苓渡失笑搖頭,正色道:

“坊陰一池,少陰重而清炁沉,不是誰都能在裡頭突破的,能夠凝聚【坊晰妙露】這等靈資,本就是專門供給『少陰』一道的修士修行。”

他輕輕敲了敲桌面,便見一位修士匆匆走上來,向著兩人拜了,苓渡吩咐道:

“去取玄盂,把你大師兄叫上,等著子時解凍,打一盂【坊晰妙露】來,送到此地。”

他轉過頭,道:

“【坊晰妙露】本是帶不出這池的,只是我家道統研究了這麼多年,也略有收穫,手中有一【丹雋玄盂】,乃是用少陰和清炁的寶物打造,持起此物,可以短暫運送,只是仍不能長久儲存,”

他笑了笑:

“只是【丹雋玄盂】是一道靈胚,是我徒弟在溫養,道友用完此物,記得將玄盂送回。”

“多謝!多謝!”

李曦明鄭重其事地點頭,若是放在當年,他一定會為對方隨意借出靈胚而驚歎,如今見的世面多了,反而覺得正常——他們這一類的道統,從古至今,不知積累了多少好東西了。

‘此行路途遙遠,到時候讓郭南杌跑腿就是。’

不過李曦明自然不會白拿他家的東西,當即從袖中取出一盒來,正色道:

“這是一味【滄州虺鱗】和一味【頸下羽】,交還給道友為補償,一是答謝【坊晰妙露】,二來也是感謝當年救治之恩!”

李曦明見面便說當年不懂事冒犯,並非沒有緣故,當年不明白【坊晰妙露】增長神通有多麼珍貴,如今卻已經清清楚楚…要知道司馬元禮增長神通煉的【空袖玄道散】用的可是【空心玄桑】,那是靈物!

這樣一來,【坊陰池】凝聚多少一定是有數的,自己當年用【穀風引火】吸納了不止一個人的份額,人家豈會不知?

“道友真是客氣了。”

見了李曦明的舉動,苓渡笑著多看了他一眼,搖頭將靈資推回去,答道:

“【坊晰妙露】在【坊陰池】中才有增長神通的用處,更多的功效其實在這池子,否則你一位築基的晚輩,我何必給你一整盂?不必多心。”

“而【坊陰池】,道友也莫看得太重…【坊陰池】固然可以清醒神識,可神通突破乃是自然天理,矇昧浮現,【坊陰池】照樣驅逐不得,心魔加身,更是自家的事情!”

李曦明這才恍然大悟,若有所思的點頭,不去碰桌上被推回來的東西,當下察覺到這是個機會,佯裝不甘,答道:

“矇昧,果真除不去?難道古今這樣多的修士,這樣多的大能,難道沒有一個先例麼?”

這顯然是在暗暗問自家的東西,只是極為自然,苓渡撫須,稍稍停頓了一會,問道:

“卻也並非如此,道友可曾聽說過…武関遺產?”

李曦明抬了抬眉,做出頗感興趣的姿態,聽著老人家道:

“三玄道統,各有其道統,理念不一,兜玄道統,極早極早時有一位大人,號為武関,乃是最早提出廢去五德學說,改立清邃六行論的人物,祂居清炁閏位,乃是古魔道四祖之一。”

“祂留下過一份遺產,乃是祂座下位別所化,得到這份遺產鍾愛的人,能得諸多玄妙,其中之一,就是削減矇昧,抬舉昇陽。”

李曦明聽得皺起眉頭來,難以理解,問道:

“廢五德學說?五德乃是天地之理,還有廢除一說?”

苓渡搖頭,答道:

“火德、水德…這些都是各個道派裡統一的名字,可水火之間又有什麼關聯呢,憑什麼五行合稱五德?你曾聽說過土德有五土,卻又有第六土青宣,青宣又是並古,是也不是?”

“歸根到底只是世人習慣如此稱呼,在更高位人的眼中,果位或高或低,有些近,有些遠,並沒有一個大類,或者說可能有,可仙人仙君互相之間並不能完全認可,從此便沒有了。”

“古代天下安寧,不是生死之爭,而是道統之辯,修真之事來往交流,慷慨分享自家道藏,諸多學派爭鳴…這些學說便傳遍天下。”

他看了看李曦明身後的李闕宛,饒有趣味地笑道:

“比如『全丹』那位,把三巫二祝稱為『素德』,位於第六德,號稱『全丹』為『素德』之元胎,『素德』為『全丹』根性,至今也是有傳承的…各家有各的學說,以便更好的梳理自家的功法,方便後人修行…祂也是支援廢去五德學說的人物之一——你如果是個『全丹』修士,用…【全丹素德論】來理解天地玄妙、物性之變,一定比五德學說更從容!”

李闕宛若有所思地抬了抬頭,明白對方是在點醒自己,聽著老人道:

“紫金道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遊離在五德十二炁外的諸多道統並稱『並古法』,雖然修行並沒有問題,可也正是紫府金丹道起源時急功近利、底蘊淺薄的象徵。”

“正是因此,青宣既是第六土,也是並古,並不衝突!”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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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闕宛『候神殊』【築基巔峰】

苓○渡【紫府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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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首邸

李曦明聽了這一陣,只覺豁然開朗,若有所思地道:

“我修行之時,便覺並古各異,五德也好十二炁也罷,都是有神妙相類而並,並古卻極為不同,當時常常歸結於古法迥異…天地之理而已。”

他頓了頓,答道:

“早年去過一次婆羅埵,從那處聽到【三巫二祝】的稱呼,想著是並古之中的分屬,不曾想是應在此處!”

苓渡抬了眉,露出幾分笑容,道:

“婆羅埵本是蠻荒之地,卻也有不少古修圖個清靜、魔修避難,前去此地,留下些傳承也是應當的。”

於是轉眉傾茶,道:

“我太洮九邱道統,傳自青玄,腳下這座九邱山,古時也叫【靈夷月清山】,只是陰陽衰減,便與從前迥異,從道統上來說,是【陰陽主位論】的傳人。”

他笑道:

“這不難解釋,在我等道統之中,陰陽是高於五德的,有且僅有三陰三陽,至於並古之法如何統籌,山中各有分歧,素德論也不在少數…”

“江南先後經歷楚國、元府傳道,總體上的道藏就是陰陽五德十二炁,雖然不把陰陽與五德比高低,卻也是三陰三陽,與我等相近。”

李曦明不知陰陽與五德來比高低是何等用處,卻不妨礙他有所醒悟,抬起頭來,問道:

“五德在陰陽之上,恐怕是北方道統罷。”

苓渡傾倒茶水的手頓時停住了,遲疑了一瞬,搖頭道:

“其中的理念複雜,分歧眾多,恐怕只有我家大真人才能理得清,可昭景要說在於陰陽之上的…其實也只有『清炁』有些許人肯認同。”

他雖然話語含蓄,不敢多說,可李曦明心裡已經有了十足的把握。

‘天下是誰家把五德駕在陰陽之上?以土德牧明陽,算不算五德壓制陰陽的體現?’

他心中浮現出李周巍當年低沉的話語來:

‘天下欲李乾元死的人太多了!北方與他的衝突不僅立足於道統、道途、神通,也立足於恩怨、理念、修行…’

李曦明心中嘆起來:

‘明陽被壓在土德之下,恐怕有很多人不願見到,可李乾元的路子太霸道,霸道到了天下仙修放下爭端去對付他的地步…這才有這一下場…’

他心中的思慮漸漸複雜,一時品茶不語,旋即放下杯來,笑道:

“這種貴重的古代秘聞,非是九邱仙道不能解,前輩卻慷慨傳授,昭景所獲頗多,謝過前輩了!”

苓渡含笑搖頭,李曦明則回過頭,看向李闕宛,笑道:

“老前輩點撥你,特地作此玄談,你要好生謝謝。”

苓渡這番話的含義深遠,顯然不可能為了李闕宛,可無論根本目的是什麼,北方的霞光灼灼,總要找個藉口,李曦明等著李闕宛謝了,有些意動:

‘苓渡老真人頗為和善,九邱道統也好相處…眼下鎮濤府不安定,能不能處置好復勳的事情更難談,如果說禍及劉前輩,有朝一日打起來,闕宛還在那島上閉關,那可就折了我家一位紫府!’

‘既然來了九邱,不如租借一處洞府,讓闕宛閉關突破…’

李曦明倒是不擔心別的,指不準這山上比湖上還安全,這事情難在苓渡的意願,李曦明思慮了片刻,先笑道:

“晚輩此次前來,還要去應燕真人的約,不知一別數十年,燕真人可還好?”

苓渡撫須沉吟,久久方道:

“他無非是老樣子,前些年有個重要晚輩突破失敗,叫他心力交瘁,又在外海行走時不知同哪位鬥了一場,寶物不曾搶到還受了傷,回來家中的長子又給他惹禍,氣得他差點殺子…總之過得不舒服。”

李曦明點頭,似乎在考慮什麼,苓渡則笑道:

“闕宛…你不便帶著,留在山上,我替你看著。”

李曦明正等著這話,讓人帶了李闕宛下去,這才正色:

“前輩看我家這孩子如何?”

苓渡抬眉一笑,多了幾分讚歎,答道:

“難得,這一身法力真元,真該叫我九邱弟子好好看看,好叫他們知道人外有人!”

李曦明便低聲道:

“說來慚愧,這晚輩也到了衝擊神通的時候,可惜我接下來事務繁多,燕真人的事情也不知幾時能成,苦了她跟在我身邊,東奔西跑。”

苓渡抬了眉,聽得清清楚楚:

‘是要求庇護了…只好在是個女郎,也不是明陽血裔,否則還真不好結這緣分…’

於是笑起來,道:

“這有何難,九邱靈氛穩定,清炁瀰漫,道友估摸著時間來得及,就在我山上閉關好了!”

“這如何使得…”

李曦明樂呵呵同他客氣幾句,這事情就這樣定下來,可這麼一來,倒是讓李曦明想起更要緊的事情。

‘這些年沒有收集到半點跟『全丹』靈物有關的訊息,闕宛如若突破,靈物還要用【六相儀色】,實在可惜…’

【六相儀色】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到了浪費的地步,他遂去問苓渡,可這老人終於搖頭,答道:

“曾經有一份【素應屬金】,後來秋水真人要邁過仙檻,收羅六種全丹靈物去印證修為,金羽的人從我手裡換走了。”

李曦明聽得實在牙酸,本想先行告辭,苓渡卻止住他,從懷裡取出一道玉符來,笑道:

“你帶去昭示他,證明已經來過九邱。”

李曦明微微一愣,立刻明白。

他如今不怕燕渡水有什麼心思,燕渡水反倒又怕起他來了,如若他替燕渡水開了寶物,見利起意,殺人奪寶,燕渡水那老身板還真吃不消,有這麼一道九邱玉符見證,好讓他安心。

於是笑著收下,一路乘風向山外而去,越過波光粼粼的海面,很快便見了【西簾海】。

高高的海床又浮現在眼底,一別數十年,此地的凡人仍然在替全景仙門採礁,一如他們的祖祖輩輩,受溺斃之災,唯一的區別是看起來動亂許多,應當是仙門不安定。

他等了一陣,在天際上亮出一抹明亮的天光,照了一陣,太虛一陣響動,臨易真人燕渡水匆匆來了。

這老真人依舊披著白色羽衣,容貌也沒有大的改變,只是神態大不如前了,那雙眼睛中漂浮著陰鬱不定的厲色,沒有當年平和的模樣,只是見了他才收斂,喜道:

“昭景道友來了!”

老人生怕自己空歡喜一場,仔仔細細地盯著他瞧,見著李曦明含笑點頭,從袖中取出玉符,這才恍然大悟,又喜又羨地道:

“昭景好厲害的修行速度。”

李曦明如今已經不是初出茅廬的小子了,從容了很多,多看了他一眼,笑道:

“看來臨易真人這些年不容易。”

燕渡水一邊引他進去,一邊神色幽幽地道:

“懂事的晚輩折了,留下來的又不孝,壞到骨子裡了,神通也救不回來,昨日我殺了幾個,平一平山中的風氣。”

無論徒弟晚輩有多麼不成器,拿起屠刀的終究是少數,李曦明略有吃驚,不好答他,明白這幾十年全景仙門衰弱得很厲害,答道:

“何至於此。”

燕渡水神色有些迷茫,答道:

“無傷大雅,我更擔憂西簾海靈脈不興,沒什麼資糧也就罷了,隨著後輩修行不濟,靈竅子也越來越少…”

兩人穿過重重海域,燕渡水便往海底鑽,很快在海床上發現了一條拇指大小的縫隙,兩人搖身一變,變作兩道光彩遁下,一路往深處遁去。

李曦明閒得發慌,心中思慮起來:

‘燕渡水似乎壽元將盡…那…事情便要提前安排了。’

燕渡水欠他個出手的人情,李曦明用得著他的初衷就是為了對付紫府妖物,用於祭祀,若是等著燕渡水隕落,哪怕薊山逃不過人情,一群築基又有什麼用呢?

‘絳遷也將突破了,一定要把這傢伙的人情用上!正好還有個郭南杌!’

兩人時而遁入太虛,時而在中斷處跳躍而出,遁了不知多少距離,燕渡水這才戛然而止,李曦明一抬眉,見著此地是一處洞府,門前很簡陋,連牌匾都沒有。

那石門微微敞開著,門檻高的嚇人,能到成人的半身,兩旁挖了個小洞,一點淡藍色的火焰在洞中微微燃燒著。

李曦明的神色終於鄭重起來,靈識仔細一掃,只覺得眼前的東西模糊一片,在靈識之中竟然還沒有眼前看得清晰!

“這便是『謫炁』……”

李曦明心中一凝,聽著燕渡水感慨道:

“就是此處了!”

他轉過頭,鄭重其事地囑咐道:

“昭景道友,這洞府靠一樣寶物支撐著,平日裡頭的東西如同死物不動,只要有人進入其中,這寶物立刻繼續燃燒,等到燒盡了,這洞府便會煙消雲散…”

“我家祖輩進去過很多次,一直流傳至今,已經燃去一半,進入此地,動作不能有半分遲疑,應當速速處置!”

“不愧是陰司的東西…”

李曦明暗暗感嘆,點頭應下來。

燕渡水邁步入內,身形忽明忽暗,李曦明則緩步向前,在那高高的門檻前止步,立刻見了洞府的大庭,發覺此地一片黑暗,一桌一凳在正中,桌上似乎放著一碗,碗中閃爍著一點紅色,其餘之處暗黑幽深,如同鬼府。

此地靈識已經用不得,只能靠模糊不清的視覺,燕渡水自己也沒來過幾次,看上去有些惶恐,李曦明卻定了定神,靈識勾連:

‘仙鑑!’

飄飄然之感沛然而下,霎時間,眼前的一切黑暗煙消雲散,什麼門檻、什麼石桌、石椅通通消失不見!眼前黑石封閉,根本沒什麼洞府,只不過是一處又低又矮,桌案大小的石洞!

這石洞正中則擺著一打淡黑色的枯柴,遠遠望去,大小正合適,像一處狗窩。

這淡黑色的枯柴上則散落著一顆純白色頭骨,仰面朝天,下頜高高翹起,露出那裡空蕩蕩的內容,這麼一看,倒是像某個修士隨手挖出來的衣冠冢!

李曦明默默嚥了咽,知道那洞府是哪兒來的了。

‘這是一處古代人修築的仙境…一處小洞府,卻掛在這骷髏白骨之上!’

他恍然大悟,聽著洞中的燕渡水轉頭過來喚他,便邁步入內,那撲面而來的黑暗霎時寒意刺骨,李曦明輕輕一拈,將黑暗捏在手中,頓時啞然:

‘紫炁、寒炁…似乎還有少陰太陰…’

李曦明低眉去看,便見著桌案的碗中放著半根淡黃色的、尾指粗細的香,僅僅是這麼一看,頓時叫他微微一愣。

這東西他恰恰認識——與李周巍從宛陵天帶回來的玄香簡直一模一樣!

而他遙遙在洞府外看的那一點紅色,正是這香頭悠悠燃燒著的闇火,已經燒到了半截,另外半截灰白色香灰斷在碗中,完整沒有半點散落。

燕渡水邁步到了身前,語氣緊張之中又帶有幾分希冀,很是急促地道:

“道友!”

李曦明如夢初醒,快步隨他入內,走了好幾步,越過這大堂,便見一處內殿。

此殿極為幽深,整體瘦長如匣,深處彷彿連線著什麼空曠之處,有幽幽的、寒冷的風從中吹出,拂過那懸掛在頂上的一片片菱形玉石,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兩旁花紋奧秘,種種裝飾詭異莫名,見所未見,刻畫諸多巫籙、鳥獸、鬼魂符號,在暗黑色的迷霧下顯得若隱若現。

而這內殿有三道臺階,最高處的金色圓臺上,放著一節枯木,彷彿是什麼生長到一半枯萎的斷桑,截斷處有拳頭大小,而下方的根系寬廣,竟然接近桌板大!

在這漆黑桑樹的斷裂面上懸浮著一點淡黑色的物什,是一根食指長短、拇指粗細的羽毛,漆黑的表面下纏繞著密密麻麻的金色紋理,沒有半分仙風道骨的味道,反而叫人望之生畏,詭異至極!

燕渡水已經匆忙地走上前去,輕輕翻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淺青色的、玄紋密佈的玉匣來,似乎是什麼重寶,輕手輕腳地送到李曦明手中,急忙道:

“接下來看道友的了!”

李曦明只覺得入手冰涼,低眉一看,瞳孔終於驟然放大,腦海中思緒紛亂——這玉匣他李曦明同樣見過,甚至自家手裡還有一枚紋路相似,甚至大部分一模一樣的玉匣!

‘當年湖中洲坊市的東西!’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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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闕宛『候神殊』【築基巔峰】

苓○渡【紫府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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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玄匣

先輩李通崖年輕時正逢湖中洲坊市遭劫,後來暗暗潛入其中,以控水之術從陣眼之中取出一枚玉匣,通體淺青,玄紋密佈,其中空空。

而先輩雖然不曾得到其中寶物,卻察覺到此匣質地特殊,能存放寶物,便隨身攜帶,一直流傳下來,後來用於盛放劍典。

李曦明不通劍法,對此物接觸得極少,本應不識,可偏偏當年李氏統一望月,解開湖中洲禁斷大陣時,李曦峻為了研究洲中的陣法,特地將這玉匣取出來觀摩,李曦明在旁看了這麼一眼,便有所記憶。

眼下看著一位紫府小心翼翼,躡手躡腳的把這東西送上來,李曦明心中怎麼能不驚訝?只是不是細問的時機,他一掐訣,『天下明』運轉,無形的六合之光立刻在他指尖凝聚,細細推算。

李曦明輕微的發愣,燕渡水卻並未察覺,從袖中往外取出黑色的玉片,送到李曦明手中,低聲道:

“麻煩道友以此符貼眉心,方能見得靈物…此物極為詭異,若非被這一道【聽魂桑木】鎖在此地,恐怕早早飄散不知何處了。”

“只是抬舉此物時,可能會削減些許命數…【聽魂桑木】我分毫不取,通通給道友做補償!”

李曦明手中有仙鑑,看得清清楚楚,可依舊鄭重其事地接過,用了符籙,若有所思。

眼前的靈物極為神妙,堂堂紫府修士的靈識掃過,竟然看著木樁上空空如也,沒有半點察覺,唯有這六合之光撫過,顯出一二異樣…

手中六合之光是明陽唯一的命神通、衡天地、問乾坤之用途,平日裡能感應天地之間的命數氣機充塞,無處不填,如果說靈識觀察天地如視一空屋,屋中有種種物什,六合之光觀天地則如身處一汪洋中,腳底同樣是各類物什,區別並不大。

可到了這洞府之中,靈識覺得四下空曠,六合之光只覺樹樁之上是同樣一空——立刻有了不同,汪洋連【水】都沒有,豈非更加明顯?

‘謫炁能吞沒氣機,若是以此物成兵器,恐怕從他人身體穿過去了,那人才反應過來!’

他暗暗贊罷,將玉盒開啟,默默向前推,自然不可能用神通碰這靈物,只用【六合之光】一點點推動,輕輕一抬!

李曦明體內的神通法力立刻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傾瀉下去,彷彿抬起了一座玄石打造的大山,六合之光激烈晃動,卻僅僅讓那羽毛微微一飄動而已。

這一飄動卻見燕渡水兩眼驟然明亮,心中怦然:

“大人說的果真不錯!此物不受神通舉、不入靈識察,唯有天地綱紀,萬靈俯仰歸處,合天地人之一,方能感應…好在『天下明』有用!”

可他驚喜不已,李曦明的面色卻驟然一變。

在驅使這等羽毛之時,他自身的命神通卻迅速衰落下去,六合之光不斷折損,這是真真切切的在削他命神通的修為!

‘好恐怖的速度!’

他一時間頭皮發麻,神通法力如同瀑布一般傾瀉入內,那羽毛終於飄飄地落進玉匣之中,說來也怪,足有萬鈞之重的靈物一朝落入匣中,竟然輕如白羽,沒有半分重量。

此刻李曦明已經是面孔煞白,眉心的符籙灰飛煙滅,強撐著用六合之光采了洞府的黑炁,鎖入匣中,用於溫養,在原地調息好幾息,面上才有血色。

‘好險…若非眉間這符籙替我擋了許多…恐怕要受些內傷了。’

他確保體內無虞,這才將玉盒封住,送到燕渡水手中,道:

“恭喜了!”

燕渡水雙目微紅,沉沉點頭,指了指石臺上的木樁,道:

“【聽魂桑木】,道友自便。”

雖然【聽魂桑木】用神通就可以拿取,李曦明依舊謹慎地探查了好幾遍,伸手將東西收下,環視一圈,將種種符文記下,暗忖起來:

‘此地又狹又長,倒像口棺材。’

他疑心飄散在四周的是好東西,一邊收了些黑氣進瓶,一邊去看燕渡水這老頭顯得糾結,一同他望向四周,似乎很留戀,又好像在躊躇什麼,終於舉步向前。

前殿之中的香火明亮,那一根香火微微縮短了一截,大殿之中的黑色似乎更濃重了,伸手不見五指。

李曦明多留意了一眼,發覺另一側同樣有通道,眼見燕渡水並沒有帶他入內的意思,心中暗動,看似緩步向前,實則暗暗再次催動仙器。

頃刻之間,眼前的迷霧飄散,壁上的紋路分毫畢現,另側通道的六盞石燈轉瞬間浮現在眼前,一路延伸至深處,通道盡頭是一面光滑的石牆。

牆上紋路單薄,似乎畫了一座陰森森的小陣,透著股巫籙一道的玄妙之感。

‘此地倒也不大…不過一宅子而已。’

李曦明無暇研究,兩人跨過門檻,到了外頭,這洞府又被籠罩在迷濛難見的黑色之中,等到兩人一同退出此地,踏入太虛,回頭來望,那一處所在似乎已經渺然無蹤了。

李曦明神色略有異樣,心中已經暗暗把此地記住,轉去看燕渡水,這老人毫無所察,有些失魂落魄地抱著懷中的匣子,喃喃道:

“祖宗千百年之傳寶,倒落到他人手裡去了。”

李曦明曉得他一定要交到九邱手裡,前後本來也是九邱在促成此事,可燕渡水壽元無多,晚輩又不成器,還能做什麼呢?

“祖宗傳寶,本就是給後人保宗族用的…說不上到誰手裡…能結交九邱的事…別家都羨慕不來。”

可到底都是客氣話,哪怕是站在他身旁的李曦明,此刻也沒有多少憐心,而是將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匣上,安慰了幾句,浮現出幾分羨慕之色,問道:

“此行真是開了眼界,只是…這匣…不知是何物?竟然能輕易收容號稱邈不可查的謫炁之物!”

燕渡水心緒不寧,匆匆回頭來看他,勉強一笑:

“此物是九邱的苓渡真人為我借來,特地為了此事準備…不止道友看不出此物來歷,在下也看不清。”

李曦明遂點頭,並未多說,兩人一言不發,默契地往九邱山去,直到那滿山的紅葉映入眼簾,才聽著燕渡水悵然道:

“道友說得也是,祖祖輩輩都試過了,取不出這東西,沒有這玉匣,不過入寶山而空回,徒勞放在原地…”

兩人入了山,李曦明便發覺苓渡仍然靜靜坐在那桌邊,捧著一卷道書細讀,似乎從自己離開以後便不曾動過,等著兩人結伴而回。

燕渡水恭恭敬敬在桌前行禮,笑道:

“大人…臨易前來拜訪…東西替您取回來了。”

李曦明想過九邱道統的地位高,卻沒有想過高到這種地步,聽得暗暗咋舌,苓渡卻很自然,笑著讓兩人坐下,將玉匣放好,抬眉道:

“辛苦兩位。”

這老人並未開啟,而是從袖中摸出一枚陶錢,不過兩指寬,薄如蟬翼,放在玉匣之上,朝上的那一面烏黑髮亮,書有四字:

【事死如生】

他這才放下去,這陶錢受了什麼無形的力量驅使,自行跳轉,將朝下的那一面翻上,露出四字來:

【至晦為聖】

顯然,出了那一處鬼宅,這玉盒已經開啟不得,苓渡用了特殊的法子才能檢測其中是否真正有靈物,當下心滿意足地把東西收起,向著燕渡水道:

“我自己問過了,除去那一份應付你的淳元,旨言峰願意結下緣分,供你祖孫共計三位後裔,至於神通與否,就要看你家的造化。”

燕渡水默默點頭,再三道謝,久久不語,苓渡則笑著看李曦明,道:

“恭喜昭景!”

李曦明此次所得甚重,雖然折損了不少修為,但是這些東西靠丹藥終究能補回來,可桌板大小的【聽魂桑木】可就再也見不著了。

他一心思緒一直沉在玉匣上,如今被這麼一提醒,心生喜悅:

‘周巍…我…絳遷…闕宛…魂燈全然夠了,甚至九牛一毛,再割去兩份巴掌大小的還給明慧,餘下的再怎麼樣也夠揮霍…甚至可以研究些保命、分形的消耗品了…’

【聽魂桑木】算得上貴重,只聽說幾個太陽道統內裡有,祖上傳下來,專門供給紫府,當年玄嶽門的長奚自己用的都是玉座金銀紋魂燈,乃是用艮土與玉石寶物感應而成,是個大號的命玉,只是神通能流傳久遠,不用時時刻刻溫養,紫府自己用並不麻煩。

他心情不錯,燕渡水卻一片悵然,並不開口,李曦明便故技重施,再度問起玄匣,苓渡笑著搖頭,神色漸漸鄭重起來,答道:

“此物真要算起來…應當是太栩真君的東西。”

李曦明聽得一怔,連帶著燕渡水都抬起頭來,面上浮現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問道:

“竟然尊貴至此!”

苓渡幽幽一嘆,答道:

“那時…太栩真君還未成道,在蜃鏡洞天…也就是當時俗稱的青松蜃界修行,畢竟青松一道三起三落,多有續接,一個青松觀是指不定的。”

“傳聞其中有諸席,席間有那位仙人給諸弟子留下的玉匣,分別對應修越、長懷、衡祝、劍門、紫煙、青池。”

“此物便是其中之一,乃是太栩真君那一枚。”

他目光沉沉地看了眼李曦明,道:

“你家人也曾經進去過,應當是見過的。”

‘青松島!’

李曦明心中更加震動:

‘若是如此,手中這枚又是其中哪一位的!’

李曦明思慮萬千,默默點頭,苓渡繼續道:

“諸位真君開啟此界時,其中就是六枚,長懷、衡祝是空的,青池、紫煙丟失,劍門取回、修越的歸了修葵…”

他特地說的是修葵,微微一頓,見李曦明並不驚訝,明白他也知道鵂葵曾經的事情,撫須道:

“丟失的那枚,在一位修士手裡,本是火德命數加身,又天資卓絕,我家大真人很看好他,多有關照,指點頗多,從中作媒,把紫煙那一枚還了回去,紫霂大真人收下其中的東西,而這玉匣,就請我道代為保管。”

聽到此處,李曦明悚然一驚,一時失語。

當年玉匣的事情李家可是有參與的!對方口中的某位真人十有八九就是如今避匿海外、明哲保身的屠龍蹇!

‘竟然是鈞蹇前輩!’

‘鈞蹇前輩居然與九邱道統有深交!不僅如此,甚至還是經過這位元道大真人指點,這才早早的避開江南,前去北海!’

一切線索串聯在一起,讓他沉默凝色,心中震動:

‘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是否代表著,他早早就是九邱道統佈下的棋子!當年諸位真人一同封鎖太虛,他為何能逃出來?恐怕就是這位大真人出手相助!也只有以他的神通道行有能力從諸位真人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把前輩給保下來!’

‘而這位大真人的動機是否就是為了這枚玉匣?’

他欲言又止,第一反應立刻是懷疑九邱道統對自己的好感是不是由這位屠龍前輩來的!可低眉去看苓渡,卻見他恍然無覺,並沒有因為提到屠龍蹇而對他有什麼眼神暗示。

這老人很自然地往下談:

“此物說不上有多貴重,本也是尋常之物,只是經歷了諸位真君的成道,此匣又有師傳而徒受的意義,便接引了那一二分尊位氣息,從此超凡而脫俗,容納那些奇珍異寶自然是毫無問題。”

他顯得有些感慨,搖頭道:

“紫府已經成就神通,能被允許在這世間流傳的絕大部分東西都逃脫不出神通之眼,到了紫府難以看出材料、難以猜出跟腳的地步,十有八九與真君有關,其中九成九都是這一類真君使用過的物品…”

他有些感慨:

“這些物品未曾入大人眼,不會有什麼具體的神妙,在小修手裡是沒有什麼用處的,頂多堅固些,哪怕到大真人這等道行驚天的人物手裡,也不過收一味謫炁。”

燕渡水聽了這麼一陣隱秘,心思已經緩和許多,忍不住問道:

“倘若入了眼,有神妙呢。”

苓渡轉去看他,笑道:

“跑是跑不過的,到時命也沒了,那還不跪下來磕頭?想想自己有沒有命在,還想拿起來不成!”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苓○渡【紫府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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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章 九邱之道

李曦明聽了這一陣,心中已然有疑:

‘既然…重明六子的六枚玉匣都在洞天之中,外頭又何來的此物?更何況時間遠遠對不上…湖中洲破碎之時,青松觀洞天才到什麼時候…怎麼可能流落在外…’

他便抬頭去看苓渡,琢磨著問道:

“不知這諸多玉盒,都是什麼下落,放了何物…再者,我記得當年重明殿蒲團之下諸多寶物,豈不是皆有神妙?又是如何處置的?”

“青池的丟失了,紫煙在此,其餘皆在各家道統手中——至於其中的東西…其實有價值的都是空的,有東西的也不過是些紀念祖師的小物什。”

“真正有價值的,是大殿之中一樣寶物,叫做【不語鍾】。”

苓渡抬了抬眉,面露嚮往之色:

“聽聞此物可大可小,大時如山,為法寶之尊,小時如杯如鈴鐺,看上去只是個靈器法器,即使是位築基修士來也用得!碰上了法寶自晦,變作凡物的時候,即使真君也容易看走眼…”

“其中撰寫了種種玄妙道法,可以溝通天地,互動物變…最後落在那位金一道統的大人手裡,大人費盡心思取此物,就是為了秋水真人的突破!”

見李曦明若有所思,苓渡似乎不意外,只笑道:

“至於你的心思,當年的諸紫府都想過了,就是考慮著這些大人用過的東西興許有大神妙,才會有那樣多的紫府一同瓜分…否則一些築基級別、甚至是凡物的東西…哪裡會叫那樣多的紫府出手。”

“只是…後來讓他們大失所望,真君在世的,當年的東西自然是由他們道統取回去,一些流落出來的小玩意也沒什麼大用,只有一二件被人煉成了靈胚。”

他倒了倒茶,嘆道:

“真君不會留什麼神妙在世的,大多喜歡收斂氣息,晦暗果位,東西拿在小修手裡,豈不是明晃晃地冒他們的名?被眾真君關注利用不說,也同樣是時時刻刻的展示自家果位的狀態——這不是好事。”

李曦明暗暗點頭,這一點他深有體會,這些結成金丹,修成正果的人物從來不露半點痕跡,諸多蹤跡也會被抹去…思來想去,突然動念道:

“青松觀…只開過這麼一次麼?我依稀記得郭神通、長霄之流,當年也是從洞天之中出來的…”

長霄是李氏由來已久的心病,李曦明眼看眼前的老人所知頗多,又客氣好說話,借勢一石二鳥地問起來,見著苓渡抿了一口茶,笑道:

“郭神通、顏見霄…甚至劍門的李袂,是從同一處兜玄道統的洞天出來的…當年…我在東海的坊市修行,聽說過一二句,這洞天叫作【滁儀洞天】,其中獲利最大的,其實不是長霄。”

他神色凝重,道:

“最早進入其中的,是苗家和司徒鏜,還有個厲害的角色,叫作瞿灘,是如今靜怡山玄怡真人的師祖,他們三人最早去過其中!”

“【滁儀洞天】中有一道【兜玄山】,山有三重,不知有多少寶物夾雜,土德居多,最高處的【一重山】中甚至有靈寶…”

李曦明聽了許久,突然想起當年的【聽風白石山】來,心中恍然:

‘原來我早早就聽過此洞天…當年朱宮提起【聽風白石山】,就說過是兜玄一重山下的寶物,凌袂前輩從中所得…正是土德不錯…那玄怡真人手中的【淨隅功德瓶】,會不會也是其中得來…’

可苓渡並未多停,而是幽幽地道:

“而這山間有一泉,上接清炁,入內修行,可以問神通!即使不得安心修行,飲一飲其中之水,也是極好的。”

這話叫燕渡水眼前一亮,李曦明則抬了抬眉,有了驚疑之色,苓渡沉沉點頭:

“我問過大真人,正是【武関遺產】,當年的幾位都飲過其中之水,尤其是瞿灘,他實力雖強,資質卻不佳,是其中紫府希望最小的,憑藉此泉得道,魚躍龍門…”

老人話鋒一轉:

“【滁儀洞天】開了不止一次,青松觀也是一樣,天下之才俊極多,當年也暗暗進去過一批,是張錯天、郭厄之屬…”

李曦明聽到此處,心中已是驟然明晰:

‘果然是張錯天!那坊市之主陳濤平的假身份!這東西必然是洞天之中出來的…那…裡頭的東西又在何處呢?’

他沉思不語,可燕渡水久居海外,對青松觀毫不瞭解,滿腹心思都在【滁儀洞天】上,有些希冀道:

“那洞天可還有…進入機會?我自家晚輩…只求一飲泉!”

苓渡有些感慨地掃了他一眼,答道:

“很難等到…更何況,不是人人都能趕到那一處…即使能趕到,要有有本事的晚輩才是。”

他說得客氣,燕渡水卻明白自己剩下這點壽元恐怕是等不到了,更沒有為後輩奪得這等機緣的本事,默然嘆了口氣,行了一禮,默默出去了。

李曦明久久看著,見著山間只剩下兩人,很快也有了告辭之心,只是臨行前突然想起一事:

‘元道真人與孔雀關係匪淺,當年也是為了收那一道業火才幫我…如今…手中的【光赤魃火】從釋修手裡得來,豈不是正巧問一問。’

於是笑談一陣,從袖中取出那寶珠來,一時金光灼灼,琉璃色彩迷幻,苓渡挑眉看了,李曦明笑道:

“此物九邱可感興趣?”

苓渡雙手接過,盯著細看,過了十幾息,似乎有些琢磨不定地道:

“【光赤魃火】…又是被哪個傢伙糟蹋的…沒孔雀的本事位格,卻有孔雀的心,真是不堪。”

苓渡果真是大道統出身,辨別得雖然比李曦明慢,卻也極厲害了,李曦明笑道:

“這是我從北方一釋修手中換來,正巧在仙道手裡碰碰運氣。”

苓渡久久撫須不語,顯得很是為難:

“此物並非不珍貴,可化解所需的靈資…實在是一大筆費用,更遑論要耗費那樣多的精力…”

正在此時,一股熱風從山間吹拂而來,一位身材極高的青年已經在桌案旁顯化出身形,玄袍端莊,腰上繫著綢帶,眉眼含笑。

‘元道真人!’

李曦明立刻離席,略帶些惶恐地行禮,恭聲道:

“晚輩拜見大真人!”

李曦明當年來此地時初出茅廬,明白對方的神通高強,卻根本不知道到了何等恐怖的地步,如今見證過南北這麼多英傑與大神通者,終於明白眼前人神通圓滿的含金量。

‘這可是神通圓滿!’

‘這位元道真人堪為我此生所見的神通最高的修士!恐怕那位治玄榭之主也要弱他三分!’

外加他如今修成了『天下明』,對萬事萬物的感受更加深切,眼前人站在跟前,卻牽動著這整座山脈的氣機,那紅濛濛的火德如同袍子一般披在這位青年人身上,讓李曦明心中暗駭:

‘他是性命皆全…求道有望…’

他比當年更加恭敬,可元道真人似乎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微微一笑,讓他坐下,讚道:

“你神通進展倒是快!”

李曦明連道謬讚,元道真人卻不多說,將那枚寶珠取過,用三根潔白如玉的手指將其捏住,淡淡地道:

“是慈悲道慕容家…也難怪你們為難。”

他那雙眼睛頗有些俊美,婉轉地來看李曦明,好像意有所指,笑道:

“又是灴火,在離、真、牡之外,真是不好處置。”

李曦明哪裡聽不明白,一時汗顏,不知如何答他,心中赫然明白,自家藏了多年的這個小秘密,眼前這位大真人恐怕早知道了。

‘《閏陽法》本就是從屠龍前輩手中得來,既然屠龍前輩與九邱交往密切,這法門恐怕也是早早被大真人得知,倒也不算意外…恐怕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他就知道了。’

只是此法貴重,他不明所以,絕不可能先開口,仍裝傻充愣點頭,趕忙道:

“此次前來,便是請九邱道統出手,替我化解其中釋修手段,這靈資我自個兒墊付等價之物…等到這一道灴火煉化出來…盼望著能在仙道手中換一味離火…”

他目光頗有希冀:

“我小門小戶,收集到用於化解的靈資都要好些年歲,更別說一點點抽絲剝繭,都不知道要到猴年馬月了,九邱仙門大戶…精通此道…”

元道聽了一陣,端了杯,輕聲道:

“好…只是這離火的品相,並不能向你保證有多好。”

李曦明微微一愣,察覺出對方其實並不急著要取這火焰,只是賣自己一個人情,連連應下了,元道便翻手將寶珠收起,靜靜地道:

“你且在湖上等著,此非一日之功,等到事情成了,苓渡真人會同你聯絡。”

李曦明暗暗鬆了口氣,算算時日,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這位元道真人又沒有多說的意思,便把李闕宛叫上來,好好地囑咐了,識相告辭。

李闕宛並不意外,前來九邱之時就估計著是自家真人給自己找的避難所,向元道兩人拜謝了,乖乖退下去。

山間一時只餘下元道與苓渡兩位真人,而這位神通圓滿的九邱主人神色多了幾分讚許,道:

“這女娃的道行難得,我看她還有巫法在身,當年的秋水也不過如此了…不錯。”

他這話語竟然指的是剛剛上來的李闕宛,苓渡則顯出幾分驚異,似乎極少聽到元道真人有這樣高的評價,便答道:

“我看是可惜…前頭已有個秋水…”

元道真人微微一笑,搖頭道:

“你要說…好在前頭有個秋水,她年紀不大,到了如今才去求神通,否則以金一道統的大人對全丹勢在必得的心思,她是一定要折的——當年西海的妙契大真人…既不是成道的料,也無成道的心,卻僅僅因為邁過參紫,便丟了性命…”

“我看李氏除了個明陽所降的李周巍,只有她的天賦可稱道,玄諳前輩肯讓她修全丹,是算準了已經來不及幹擾秋水,甚至還能借秋水的光,靠攏金一上青一系。”

苓渡漸有思索之色,明白過來,道:

“所以她還是個女娃。”

元道真人笑而不語,抿了一口茶方道:

“屠龍的事情,他恐怕已經知曉了,他知好歹,並不出言來問,可心中恐怕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

苓渡低眉:

“大真人這樣幫他…怎麼能猜不出來。”

元道真人起身負手,答道:

“師尊把九邱交到我手裡,我時而擔心做得不夠,時而擔心做得太多,既是狐屬佈局、元府遺留,本是很親近的關係,如果不是天下局勢所迫,應該要把他家的子弟親熱地迎進來幾位,替他家梳理道統…”

他深邃的眸子望著遠方:

“如今又有屠龍情面,自然要幫一幫,本不該給他暗示,可明陽血裔多疑,如果沒個緣由,到頭來你幫他,他也是不肯受的,只是千萬提不得屠龍的名字,我等順便把他的人情償還了,不要讓他陷入明陽局勢太深…”

苓渡顯得又是憂慮,又是感嘆,緊急跟著從桌案旁邊站起來,立到他身旁去,低聲道:

“可…可等到明陽事畢,洞華天落,玄諳前輩的事情就不好處置了…這李闕宛…大真人可要伸一伸衣袖…把她給保下來?”

元道輕輕敲擊著桌案:

“我如若成就,玄諳大人再與金一道統的大人商量好了,保她應是沒有問題的。”

苓渡沉沉吐了口氣,答道:

“我看…無論如何,鈞蹇都很難做到袖手旁觀,更何況…山上還有一個。”

苓渡口中的無論如何,其實指的就是元道失敗後的局勢,只是匆匆說出口不吉利,大神通者常也忌諱這種話語,故而說的委婉,元道卻聽得很明白。

這位向來從容的大神通者看上去竟然有些憂慮了,淡淡地道:

“這世上沒有哪個是無罪之人,人人生來就是有所辜負的,屠龍是仗義的性子,想要我不負人人,絕不是好事,他修為低微的時候還好說,如今也是此界有頭有臉的人物了,還抱著一顆澄澈心,我怕他毀了自己的大道。”

苓渡默然許久,答道:

“是毀還是成全,倒也說不清了。”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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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闕宛『候神殊』【築基巔峰】

苓○渡【紫府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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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重山邪祀

島上的輕風吹拂,日光極為酷烈,曬得礁石發白,白衣男子在海邊的雲中站了一陣,悄然無聲,顯得很平靜。

安思危年紀大了,父親安鷓言死後,他是安氏輩分最大的老人,大欲道南下,安玄心與眾多安家嫡系、擁躉全軍覆沒,對李氏來說算不上傷筋動骨,可對安思危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

這一次對他的打擊極為沉重,安玄統從湖上傳來的書信寫了長長一卷,安思危讀得淚流滿面,掩信扼腕嘆息,連續三次才將信讀完,竟不知如何回信。

‘竟遭此橫禍!’

他心中無限惶恐,清楚地明白安氏看上去地位仍舊穩固,可安玄統膝下無子,下一個百年,安氏必然無人可用,南北之爭又越發激烈,如若運氣不佳,安玄統折沒,安氏就是下一個田氏!

修士容貌與壽元相干,更與心氣相通,心氣一竭,這位忠心耿耿的安客卿一下老了幾十歲,看著是個老人了,呆呆地立在海邊,心中竟然希冀起來:

‘我雖老而無用,卻不吝性命,能否求一求老大人,將我送去江邊…苟得玄統一命…’

這念頭他私下與孩子商量過,安玄統極力反對,誓報兄弟血仇,與他當年如出一轍,可安思危是過來人,心中明白這仇報不了,百世千世也報不了。

這讓他一陣恍惚,竟然想起父親來:

‘弟弟死時,父親可有我這樣打算過——應當沒有的,他心裡只有一個兒子,只有一個景明,一如他死前所呼,我們是他遵從遺囑而多生的那些個子嗣而已。’

族中、家中種種事務壓在他心頭,令他痴痴地立著,不知所措。

他在海邊等了一陣,突然見著海浪翻滾,彷彿有什麼漆黑之物在海底浮動,立刻打散了念頭,警覺起來,將一枚符籙捏在手裡。

‘哪一處的妖物…倒敢來我鹿萊島。’

鹿萊島有紫府鎮守,倒是不必擔憂有什麼襲擊,李家與龍屬又關係親近,安思危只懷疑是什麼妖物莽撞而來,卻見水花漣漣,從中跳出一道白色的身影。

卻是一位身著青色刻絲短襖,外披錦衣披風的男子,脖頸上隱隱約約有細密的碧色鱗片,一身修為極為渾厚,瀰漫著一股窒息的威壓。

而他的身後水波粼粼,從海底的妖物馱出來一座碧色的殿轎,點金綴玉,有七層閣樓,六間大庭,飾以珠翠流蘇,如同浮上來的一高臺,只見安思危一駭,頓時跪到地上去了。

海中能有這般威勢的…除了龍屬,還能是哪一家!他長年在東海,自然知道龍屬有多霸道!

可男子面上的表情很客氣,踏了一步,隔著大陣行禮恭道:

“可是李氏族人,請稟主人家,緒水妖王來訪。”

安思危悚然,連忙遣了人上來,細細吩咐了,入陣去稟劉長迭,自個頗為謙卑的恭候在一旁,膽戰心驚地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道:

“可是…可是應大人當面?”

這錦衣的青年低了低眉,顯現出幾分感激之色,點頭道:

“正是小妖…可是大江邊的故人。”

安思危心中便安定幾分,忙道:

“大人可記得浮雲洞?魏王徵北,小人正在麾下…”

‘已經是魏王了…’

魏王二字不須安思危解釋,但凡沾了個魏,應河白心中已然是一清二楚,只覺得心中沸熱,不知所措:

‘救族之恩,不知如何報答!’

當年海內局勢大變,應河白不敢停留,急急撤回,雖然保住了一條命,可海上訊息未來便擅離職守,終究是失職,惹怒了自家頭頂上司,始終不好過。

自從海內回來,一族局勢同時急轉而下,緒水妖王前去礁海龍王的神通宴,自家姑姑莽撞,席間惹了白濤妖王不快,雖然被緒水妖王保下,至此也失寵,自己受派的任務越來越危險,一族驟然而落,已有滅族之危。

好在這位魏王在備海龍王前提了一嘴,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親自發了話,連那位白濤妖王都前來致歉,大大叫緒水長了臉…

‘一言之間,救我一族性命榮華!’

興許早年間應河白只是為了鼎矯而對他恭敬,如今是真真切切地服了:

‘這位魏王的意思,恐怕是連備海龍王都要尊重一二的,更遑論緒水妖王,今日將我提拔至此,為王先驅,既是要做給李氏看…也是緒水妖王向備海表忠心…’

他收眉斂色,靜靜等著,不過呼吸之間,有一男子踏空而出,一身銀光神通燦燦,彎腰行禮,忙不迭地道:

“外修遠變,見過大王!”

劉長迭只聽說是龍屬前來,心中其實大明白了,李曦明時間緊迫,連見他一面都沒有時間,急匆匆帶了李闕宛走,想必是急著去打通龍屬那邊的關係,好及時趕回海內…叫他心中略有些感慨:

‘到底是魏李的位子為難,他都不敢在哪一處多待…’

這才見閣中降下一位墨黑色甲衣的男子,面上帶著盔胄,看不清面容,身後則揹著一把長弓,邁步入內,聲音沉重有力:

“在下盧旭,奉命來島,多有驚擾。”

“不敢…”

劉長迭只將他往裡邊引,兩人並未進入洞府,而是在島上的庭院之中坐了,這妖王神色平靜,淡淡地道:

“久聞大名。”

這四個字落入耳中,劉長迭意識到對方並非只為了復勳來這一趟,心中警惕起來,口中則道:

“不曾想些許微名,竟誤尊耳!”

緒水妖王徑直舉了茶水,答道:

“我是個粗俗貨色,不習慣你們人屬的那一套,也不同你多周旋,有多少東西,我便談多少,有位大真人,叫作長霄,本想殺你,是我家玄池雷女救下——若非如此,你早無性命。”

劉長迭心中的疑惑驟然得到印證,連忙離席拜謝,作感激莫名之狀,拜道:

“遠變早有感應…真是謝過這位大人…”

盧旭不給他多少好臉色,面色平淡,繼續道:

“固然是天數週旋,群夷在【玄女】大人眼中,不好看著你這司天所眷隕落,可也是這位玄池雷女與你有幾分緣法…”

劉長迭一時聽傻了,疑道:

“這玄女…”

盧旭卻彷彿被他的話語咬了一口,原本平靜的面色大變,低聲提醒道:

“【玄女】豈是你稱呼這樣來的…天下的【玄女】只有那位【玄牝之女】,你們修士口中的【妙道化生真君】、【九天玄牝娘娘】…”

劉長迭這才領悟過來對方口中的玄女是牝水娘娘,修士的確以娘娘稱呼更多,一時間驚出冷汗,又被對方一句『司天』所眷揭發了自己心底最深的秘密,慌亂不能自持,連忙賞了自己幾個嘴巴子,連連賠罪,用疑問來掩飾:

“不知這…雷女…”

‘『司天』所眷…牝水娘娘…難道是『司天』那位與這位牝水娘娘有過交情?可這位娘娘不是早已經不顯世了…’

他思緒萬千,口中連連賠罪,緒水妖王的面色才緩和幾分,繼續道:

“大人人身之時,俗名叫作李清虹。”

劉長迭終於恍然大悟,曾經的種種疑惑似乎都得到了解答,心中一陣酸楚,竟然不知如何應答,盧旭則靜靜地看著他:

“你守著此地,也休要東奔西跑了,哪一日跑到海內或是諸海去,被誰取了性命,我等可管不著…”

他神色幽幽,似乎在辨別對方有沒有被自己的話所勸住,劉長迭則連連嘆息,差點要落下淚來:

‘竟然是李氏的人情…既然如此,我守在此地,本也是做回李氏的客卿了…世間的緣法,竟然奇妙至此!’

緒水妖王便吩咐道:

“將那妖物叫上來罷!”

劉長迭連忙告罪,等了一陣,便見白衣紅瞳的青年急匆匆入了殿,納頭便拜,忙道:

“見過大人!”

他這一拜,三人的視野之外已經是淡黃色流淌,復勳腦後數眼再度睜開,發白的眸子呆呆地盯著天空。

這緒水妖王卻毫無察覺,有些新奇地看了看他,暗贊起來:

‘竟然是一隻瑞獸,好難得!等著明陽之事畢,指不準龍王用得上他…’

‘只是此時應當將它藏好了…省得叫諸王看見,否則到時爭來搶去,反倒壞了大事。’

於是拿捏了姿態,問道:

“既然是魏王囑託,自然大可一用,不知願往何處駐守?”

復勳腦袋後的那雙眼睛轉了轉,唇齒嗡動,似乎在互相商討,又低聲道:

‘東方未晞…與鍾離白鹿…見不得我們…’

‘群夷好…世臍也好…在這處…作收牝之姿,祂們不好瞧。’

復勳已然泣下,答道:

“我無依無靠,只這一兄弟,盼望與遠變真人近幾分…”

盧旭早料到他的心思,只是怕他四處走動引來其他龍王的關注,笑道:

“這群礁與世臍之間,有一處儋平礁,差你鎮守可以,可無故不能隨意離了職守,若是耽擱了大人的事情,可饒不了你!”

復勳大喜過望,連連點頭,緒水妖王便將他帶起,轉頭看向應河白,吩咐道:

“我今後便差你在此地巡海,把一眾族人都接過來,如有魏王囑託,直往宮中去尋矯海龍王!”

他的領海不在此地,當下是把他交給與魏王親近的矯海龍王東方鼎矯,緒水妖王可不是什麼好伺候的主,應河白連連點頭拜謝,心中欣喜若狂,幾乎要流出淚來,一路將這巨大的殿轎送出,這才駕風回來,特地來找安思危。

這妖物脖頸上的鱗片一張一合,面上全都是晶瑩如水晶般的淚,砸在衣甲上鏗鏘作響,在這空無一人的海灘拜了,泣道:

“還請稟魏王,大恩難謝,哪怕有一日要食我心肺,用我性命,河白亦慨然領諾!”

……

南疆。

天空之中陰雲密佈,青紫色的大纛在空中飄揚,亂風滾滾,隱約能看到山腳下成批成批如蟻般的蠻人,被一串串繩索牽著,如同牛羊。

山頂上的金眸男子披風滾滾,負手而立,眉心處的紫色紋路微微明亮,彷彿在呼吸,那雙金色的眼睛溢滿了思緒。

‘這就是神通。’

他抬起手來,指尖怦然亮出一片青瑩瑩的火焰,擾動太虛不斷起伏,真炁之火隱約變幻之間,竟然有幾分無丈水火的味道。

這股火焰從上至下,一直貫穿到他氣海之中,將他氣海中的一切探得清清楚楚,如同一捧甘露,降在仙基之上,不斷滋養『謁天門』,使之與太虛隱約溝通,為將來的紫府做準備。

李絳夏心中淡淡地琢磨著:

‘絳梁說金蓮座上,我看不如…頂了天也不過是個薩埵,這持玄威力與權位相關,看來不知是開國爵位給他的加持,還是百官之首的增益…比我高一分。’

不過這些並不重要,李絳夏真正看重的是自己神通的提升,權位變動由人,哪裡比得上自己神通來的自在:

‘我修明陽,比他修離火要順遂的多,有這持玄加持,我看…十年就能問一問神通了…’

他正思量著,安玄統已經急急忙忙從山間上來,他如今也是一身戎裝,威風凜凜,兄弟喪命的陰影還未從他眉宇間散去,卻彷彿從李絳夏驟然拔升神通的奇蹟之中看到了復仇的希望,顯得雄心勃勃,拜道:

“方國諸修皆縛起,人馬盡數被我等收攏…敢問大人…如何處置…”

李絳夏浮現出幾分思量之色。

此地平定,將來一定是要作為修士封地的,臨行前李絳梁談過,以楊浞的習慣,此地十有八九會是自己的封地,李絳夏微微眯眼,似乎在回憶什麼:

‘重山邪祀,縛來於魏。’

他踱了一步,喃喃道:

“這是第七國了,如今國中修士不多,把這些巫師都縛往都城,讓君上處置…至於人馬…”

這金眸青年神色幽然了,答道:

“我來時…君上曾有吩咐,天武之光,不照夷裔之民,彼百濟、交趾、驃人者,婢種之賤類,喜釁而忘恩,當夷其族,更為華裔。”

楊浞成帝前後,並無殺戮,向來是仁慈待民,可他的子民顯然是有邊界的,這話透著森森的寒意,李絳夏低下眉,望向山腳下如螞蟻般的人馬:

“真旨在前,不得違改,傳我命令,凡蠻夷之屬,皆黥其面,驅為奴從,為帝營造巨宮,女子則攜回國中為婢。”

李氏一向愛民,對治下的山越也寬鬆對待,安玄統對這等命令明顯有些不適,可仙命在前,只能忐忑不安地下去了,李絳夏似乎沒有半分影響,靜靜地站了一陣,這才聽見急匆匆的腳步聲,一人從山間來,拜倒在地,急聲道:

“急報將軍…大將軍已至荒野,將攻三江!”

本章主要人物

——

劉長迭【紫府前期】

李絳夏『謁天門』【築基巔峰】【天武持玄v1】

盧○旭【紫府中期】

復○勳【紫府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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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過嶺

梔景山。

山間天光浮動,白花滾滾,李曦明正端坐在山頂之上,一身氣息平穩,手中拿著一卷密信,沉吟不語。

‘復勳…倒是在海中立起洞來了,’

李曦明將手中的信收起,低眉思量,暗暗琢磨起來:

“當年應河白與緒水妖王都來了…只是看他們的模樣,也不好說到底明不明白其中奧妙…好在闕宛已經離去,否則按劉前輩信中所言,復勳還有可能回來拜訪,鎮濤府是不適合閉關的。”

當日從九邱回來,李曦明自然是第一時間去了崇州,那崔長傅如今畢恭畢敬,一直陪在跟前,他只是表明了意願,這位真人立刻深入海中去找虺藥,顯然,整個崔氏的態度已經天翻地覆。

李曦明不是沒有來過此地,當年也是堂堂紫府之尊,能叫崔氏誠惶誠恐的自然只有李周巍來的那一趟了:

‘明煌來了一趟,當夜崔長傅成神通,崔氏是明顯嚇壞了,崔長傅年紀其實比我還大,也是堂堂紫府之尊,竟自稱晚輩。’

虺藥這小妖因為李家的關係被一路提拔,也是傾其所能,不敢怠慢,此行頗為順利,如果要說什麼遺憾…只能是崔決吟早已閉關,沒能見上那一面。

而龍屬的舉動並不慢,李曦明兩年前從崇州回到湖上時,已經收到劉長迭的回信,兼帶著提了鎮濤府當年受龍的事情庇護,萬分感謝。

這一封信把李曦明嚇得不輕,這才明白當年長霄有此詭計,是自家姑姑出手,可緒水妖王的話劉長迭沒有全信,李曦明亦然,心中冷笑:

‘當年姑姑分明說不會出手,連我逃到了列海她都不能與我相見,此言必然不實,興許是明煌的面子,興許是劉長迭背後有人落子,必不可能是什麼情面。’

如今海上的情報不斷回來,聽聞復勳已經在那處島嶼上立下小妖洞,派出屬下去打聽訊息,聽聞身上的傷還是沒好,尋找什麼少陽修士為他療傷。

劉長迭是真有情義的,如今還來回寫信替復勳問這件事,李曦明自然裝傻充愣,不是無情,是真沒有膽子管他…只委婉地提醒劉長迭,動起筆來:

‘妖王今歸龍屬統帥,不得輕動,還需少些碰面,倘若非見不可,請前輩往他島上去…省得落人口實。’

劉長迭孤身一人成就紫府,也是聰明人,點到為止,他自然會給自己的話找補。

於是放了手中的信,一邊的郭南杌便笑著看過來,李曦明揮袖一甩,桌案上便多了一白玉瓶,向著郭南杌點頭,笑道:

“你這少陽一道的丹藥,竟然不大好煉製了,想來是少陽生陰,爐又有牝相,陰牝顯合,多誕溼寒……所幸難度不高,一爐出了七枚。”

郭南杌聽了前半句,心中一涼,可等到李曦明說完,已是面泛笑意,讚道:

“前輩道行驚人,丹術高超,我等晚輩敬嘆不已!”

李曦明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的道行也被人吹捧起來了,有些囫圇吞棗般把心頭的好笑壓下去,見郭南杌要付丹資,只擺手謝絕。

這兩年他成了好幾爐丹,最重要的還是司馬家那爐【空袖玄道散】,他暗暗又掩下來兩枚,小心地藏好了,準備給李周巍用。

他從海外回來,其實因為燕渡水的事情損了幾分修為,可他明白曾經『謁天門』的修行速度是討了籙丹和好幾種靈丹的巧,自己接下來的修行可謂是遙遙無期,從自己的丹藥儲備中取出幾種敷衍了便算過去,不捨得動用【空袖玄道散】。

郭南杌的確囊中羞澀,有些感激地應下來,李曦明則舉了杯,看著丹藥,突然想起來眼前的郭南杌就是少陽修士,立刻警惕起來:

‘…真是處處都能牽連上…郭南杌眼下可有用得很,不能叫他被複勳扯進去了!’

於是笑著看向他,問道:

“南杌這幾年可有往東海去?”

郭南杌把那青色的袖子攏起來,似乎在暗暗思量他話語的意思,躊躇道:

“倒也不多,是我家晚輩去得多…也出了不少事情,我顧忌東海深遠,一直沒有機會去細查…前幾日問了況雨真人,遂有前去看一看的心思。”

他口上說著這話,一雙眸子卻很仔細的觀察著李曦明的反應,李曦明立刻誤會了,心疑是復勳背後人物的勾引,試探道:

“東海…我都不常去了,鹿萊島一帶被我仇家盯著,也有危險,天下動盪,不宜隨意行動。”

郭南杌聽了這一番話,反而得到了好些暗示,靜靜地轉著杯,悚然而驚:

‘是了,李家人怎麼會無緣無故殺我家人呢?幾個真人一直是不信的,可見測算不實,看來是有仇家算計,而昭景前輩也知道…只是不好扯到檯面上來,暗暗提醒我,鹿萊島去不得。’

‘如若把這事情說白了,反而插手到李家和他們仇家之間的鬥爭去了…我只裝傻充愣就好。’

於是鄭重其事地點頭,甚至為自己的疑心生出幾分愧疚來,答道:

“晚輩明白了!”

這一番雞同鴨講,卻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李曦明沒想到他一點就通,頓生欣喜,忖道:

‘好通透,好聽話…只可惜不是我家晚輩…可惜可惜…’

郭南杌心思聰穎,又識大體,李曦明一直對他很滿意,升起幾分惜才的心思,聽郭南杌問道:

“昭景前輩,荒野如今…是怎麼個動靜?”

李曦明心中苦笑,搖頭嘆道:

“難說…聽聞劉都護都已經到了荒野,這樣大的動靜,北方不可能不知曉,兩岸的衝突一觸即發,真是沒有幾年能安生的!”

也就李周巍的傷楊銳儀親自見過,這位大將軍對李氏還有幾分懷柔的心,並沒有命令前來,可李曦明估摸著自己是撇不去的,而【重火兩明儀】還掛在內陣之中輔助李絳遷,著實是麻煩事。

只是這些話不能對外說,李曦明隨口談了談荒野的人手,山間便匆匆上來一人,低聲稟報了:

“青忽真人已經從蜀地回來,入帳中與大人密議…眼下請真人過去。”

李曦明心裡嘆了口氣,站起身,郭南杌立刻識相告辭,踏入太虛離去,李曦明則暗暗懊惱:

‘終於回來了,時間也不多了,耽擱不得…早向司馬元禮問過那枚【明真合神丹】,他卻敷衍了事,這丹藥用一枚少一枚,不割些肉,他是不會給的!’

他的憂慮不僅於此,更有些不安:

‘明煌閉關,可想試探他的人仍不在少數,那位廣蟬摩訶在河對岸,一定是衝著我家來的,一定要有所準備…如今兩邊準備越來越充分,頂多一二年,必然起衝突。’

兩年前他入日月同輝天地,李周巍還能與他細談,區區兩年時間絕對不足以讓他出關,甚至真正衝擊神通的時間也沒有多少,此刻也不可能出關相助。

‘我雖成命神通,更要小心才是,須幫周巍撐過這一段…我等才有喘息時間。’

他早早考慮到這一點,微微垂眉,一抖袖子,其中便露出一道金捲來,顯然讀了許久了,其中符文奧秘,顯現出幾道彩色的大字:

‘【分神異體妙卷】。’

……

荒野。

暗沉的幻彩籠罩在山巔,如同密不透風的陰影,將所有痕跡掩蓋在重重的黑光之下,大殿之中烏色翻湧,如同一片暗海。

高處的主位上坐著一男子,雖然相貌平平,身上的盔胄卻浮動著片片玄妙之光,他在位上靜靜坐了一陣,便有男子從殿前上來。

在這些年不計代價的【空袖玄道散】的滋養下,這位青忽真人司馬元禮的神通光彩紛紛,顯然已經臻極,甚至昇陽隱約有氣息波動,應當是一兩年間有抬舉仙基失敗。

哪個神通不經歷幾次失敗?司馬元禮毫無遺憾,只慶幸時機不錯,甚至還讓他有時間去了趟蜀地,如今在殿前一站,楊銳儀立刻抬眉來問他:

“姓慶的如何答覆?”

他的語氣很不客氣,司馬元禮忙道:

“慶將軍答應從蜀地出,攻伐隴地…可固不肯將通漠附近的兵馬撤走,甚至…也對屬下所提的同心策力很是不屑。”

宋國的地利不錯,幾座山脈幾乎把蜀宋之間的聯絡隔斷,只餘下蕈林原、通漠郡幾條通道,慶濟方明顯是有所覬覦,楊銳儀的面色有些陰沉,忍著沒有開口,只道:

“不肯撤就不肯撤罷…讓豫陽王留在國中…可蕈林原和谷煙的人手如何處置?”

司馬元禮明顯有些尷尬了,連忙道:

“慶將軍…慶將軍說,上次與魏王交手,意猶未盡。”

這話可就直白多了,楊銳儀一時間氣笑了,問道:

“怎麼?他想殺李曦明來激魏王?平日也就算了,如今這個時節,是連帶著要噁心我宋廷!”

司馬元禮暗暗去看他臉色,聲音一低,稱呼立刻就變了,道:

“我婉轉了許久,慶濟方只提了這麼個條件——說是我大宋承武太烈,盡收修武之光,持玄有空缺,天辰福澤卻不能落蜀地,希望我等退一退…多讓一名給他們…”

楊銳儀將手中的硃筆一丟,拍在案上,決然道:

“此事絕無可能!”

他眸中隱隱有怒意了,厲聲道:

“當初早就定好的事情,有多少本事收多少光,如今持玄之位,六宋而一蜀,本是我朝自家本事掙來的,怎麼可能讓給他們!”

“他慶濟方既然有本事,那就自行增廣天輝,使修武星更加明亮,自然有多的位置給他,是兩國都受益的事情,倒有讓我割讓的道理了!”

司馬元禮連忙低頭,有些尷尬的措辭,把對方的話以更柔和的方式講出來:

“慶濟方說…李氏與金羽相親,本應隨著金羽併攏到蜀國,卻被我大宋提前搶了去,那魏王也應該是蜀地的…這樣的話,修武之光傾斜,應該是四宋而三蜀…”

楊銳儀一時間氣笑了,道:

“荒唐!”

他嘩啦一聲將那枚木簡捲起來,敲在桌案上,道:

“他慶濟方什麼東西?人憎狗厭,金羽會幫他?巴不得李氏歸我們!當年他要是過了西屏山,你看李周巍會不會同他搏命!還敢提冊封!”

司馬元禮只能默默低頭,楊銳儀也收了面上的怒色,負手而立,低聲道:

“這事情不必理會,我看蜀帝不會由著他胡來,只是難免有一二人馬來為難,想著多往東挪幾分疆土…”

司馬元禮暗暗看了,抬眉道:

“如此一來,要把誰留在湖上?可要把魏王請出來?”

楊銳儀掃了他一眼,終究搖頭,淡淡地道:

“用不著他,你只管自家事,我把汀蘭真人留下,守住蕈林原,使兩方守望相助。”

司馬元禮頓時面色一變,他負責的攻伐山稽,沒了汀蘭簡直是斷了一臂,咬牙答道:

“可山稽…”

楊銳儀卻不去答他,顯現出幾分細細琢磨的色彩,問道:

“我依稀記得,你家那個晚輩…司馬勳會——如今也築基巔峰了罷!”

司馬元禮面色頓時一變,頗有些驚疑不定地低眉,低聲道:

“是…這孩子還有些能耐,得過宋帝召見…家中就他最爭氣…被封了個偏將軍。”

楊銳儀聽到宋帝召見這四個字,原本的思緒頓時被打亂了,若有所思地皺眉,暗忖起來:

‘如此一來,我卻不好插手。’

他久久閉目,突然開口道:

“過嶺峰的獻珧真人與你司馬家世代相熟,你替我去一趟過嶺峰,請他來荒野一敘。”

司馬元禮一遲疑,道:

“他壽元無多…”

楊銳儀眯了眯眼,道:

“要的就是壽元無多。”

司馬元禮匆忙下去了,楊銳儀這才把手裡的木簡放下,靜靜地在大殿之中踱了兩步:

‘龍屬與慈悲道在合天的鬥爭終有結束之時,慈悲道是不會願意在海里損失太多的,這一戰必須打,即使我不動手,北方也會動手的…’

他顯得有些煩悶:

‘聽聞象雄國大興山爐求丹…根本沒有功夫搭理蜀國,否則絕不會讓姓慶的這樣囂張…每個大人都在做自己的打算…這天下大勢,豈容得誰騰挪!’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司馬元禮【紫府前期】

郭南杌【紫府前期】

——

ps:過嶺峰是獻珧不是誠鉛,寫錯輩分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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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保庭

李曦明入了殿,便見烏光橫流,上首的男子正放了筆,快步下來,挑眉笑道:

“曦明兄來了!”

他這一聲叫的很親切,李曦明這才想起來自己與他算是親戚,眼下顯然不是以大將軍的身份來相處,而是連襟了。

這位大將軍相貌本不出眾,如此帶著笑來迎接,反倒像是個常人家的舅哥,見到了交好的親家,顯得和藹可親。

對方親近,李曦明卻不好太貼上去,於是拱了手,笑道:

“大將軍客氣了…”

楊銳儀笑著請他在一邊坐下,亮出皎潔的玉壺,斟茶道:

“我來了有些日子了,實在忙碌,你也閉關煉丹,不曾見著,這次請你來敘,是商議北邊的事情。”

“將軍請講!”

李曦明應答一聲,楊銳儀則顯得有些琢磨不定,審慎地開口問道:

“此次北伐,本是打著復仇的旗號,可南北折騰了這麼多年,留下來的真人們都已經是談釋色變,興致不高。”

“魏王驍勇善戰,本只有他能當大任,振奮諸將之心,可如今他閉關未出,諸修更有疑慮,頗為慼慼,遲疑不決,我才特地把劉都護請過來。”

李曦明是不可能讓他打擾李周巍的,聞言雙目微紅,開始扯起上次大戰給李氏留下了多重的傷創,楊銳儀細細聽罷,表情平緩,道:

“我明白李氏的貢獻,這一次是衝著保庭州才請你來的。”

李曦明神色微微一愣,楊銳儀神色憂慮,答道:

“君上將北線交給我,我看得很清楚,戚覽堰等人還未盡全力,大慕法界的廣蟬也緊接著來了,大元光隱山十有八九還有大羊山的人。”

他輕聲道:

“趙國國力強盛,我心中很明白,說句不客氣的,如今的大宋連蜀地都比不上,就算是金羽聽調不聽宣,一個長懷也抵得上整個大宋。”

“這次北伐,說難聽些,為圖保魏,分攤壓力而已…”

他目光緊緊盯著李曦明,正色道:

“廣蟬、戚覽堰、公孫碑三人的心思,可謂是路人皆知,眼下只是內裡不合,摸不清我這裡的底細,很難談攏,一旦三人決定南下,恐怕曦明也知道他們會在哪裡落腳。”

李曦明微微嘆了口氣,答道:

“庭州。”

“正是!”

楊銳儀神色略沉,答道:

“必然有一場大戰,我若作出主動出擊模樣,在這岸邊囤積兵力,不說選個主戰場,至少能牽制住主力…可若是朝廷中安然不動,僅僅派幾個人來守江,最後大戰爆發的地點一定在庭州一帶”

“最早君上的決定,是立國之初安生養息,篩選持玄,從三個人選中選出一位鎮守北方,是我一力上書,定下了這次北伐。”

他的神色看上去很鄭重,李曦明則略微一滯,嘆道:

“多謝將軍!竟不知將軍思慮…維護我一族周全…”

楊銳儀擺手,示意他不用搞這些虛禮,答道:

“我這次與你講得明明白白,是要你透些底,談一談庭州的守備——並不是來賺你人情的!”

楊銳儀話已至此,李曦明信了五分,鄭重其事地沉下色來,答道:

“昭景知無不言!”

楊銳儀遂起身,轉頭來看他,低眉道:

“事有萬一,魏王能不能出手!”

李曦明面帶複雜之色,嘆道:

“說句誠心的,我看是不會的!”

他如果斬釘截鐵說句不能,楊銳儀倒還不信他,可這個回答讓他審視起李曦明來,踱了兩步,目光凝重:

“還需多久!”

李曦明久久無言,有些艱難地判斷了一陣,答道:

“興許…六七年…”

按李周巍的修行速度,如今應當是仙基圓滿,推舉昇陽,六七年的速度不高不低,甚至有些保守,而楊銳儀卻皺眉:

“等不及了,最多五年,他一定要出關,否則我這裡也是擋不下來的!”

李曦明悚然,楊銳儀卻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重了,嘆道:

“曦明兄也不好自處。”

於是微微沉色,問道:

“曦明背靠湖上的陣法,自忖能在廣蟬手裡撐多久。”

李曦明低聲問道:

“不知這廣蟬有多少本事?”

楊銳儀踱了兩步,輕聲道:

“可與遮盧作比,乃是釋修中第一等的摩訶,算算日子,如今應當在五世,又很得法相看重,尋常邁過中期的修士,是鬥不過他的。”

李曦明心中頓時一涼——尋常紫府中期大約對應三到四世,邁過參紫突破巨大,才能穩穩壓住六世摩訶,等到八世,那就堪比神通圓滿了。

他毫不自大,只搖頭道:

“我背靠大陣,尋常的紫府中期還可以擋一擋…如今手中靈寶用於庇護後輩修行,要面對廣蟬,還差了很多。”

楊銳儀便負手道:

“曲祀一派的真人,可否一助?”

李曦明知曉他說的是況雨、郭南杌等人,連連搖頭,終於見楊銳儀嘆了口氣,道:

“我派汀蘭在蕈林原助你,本也夠了,可慶濟方還是暗暗覬覦…不如這樣,我讓司馬元禮在湖上陪你…”

李曦明眼前一亮,卻見楊銳儀沉色望來,道:

“如若一切照常,廣蟬不會在湖上待超過兩個時辰,我等突入大元光隱山,他是一定要回來的,只需要昭景在他手下撐兩個時辰。”

李曦明神色漸定,聽著楊銳儀低聲道:

“我只有一個要求…等到廣蟬退走,昭景一定要同兩位真人一同殺過江,拿下白江溪之地。”

李曦明聽了他的話,面上浮現出幾分憂慮之色,良久才道:

“若是廣蟬已重傷我,到了生死關頭,恕曦明不能冒死向前!”

楊銳儀靜靜地盯著他,也不知過了多久才吐出一句:

“事關貴族將來的喘息空間,也關乎你我接下來的合作,僅有這一次出其不意的機會,昭景自己掂量好了。”

李曦明只拱手行禮,示意自己明白,可內心深處仍有猶豫疑惑:

‘這位楊將軍似乎事事向我李氏…可是連楊浞都對我家不冷不熱,何來的這待遇呢?此次攻打北方,果真是一次出其不意的機會麼…’

他心中沉沉,很快便退下去了,楊銳儀則久久地坐在殿間,不知過了多久,才見一片幽光從太虛中浮現而出,飄飄地落在桌案上。

此物竟然是一枚黑色的玉簡,表面書了一行淡金色的、金氣沖天的小字:

‘楊道友,我已至鹹湖。’

楊銳儀靜靜地盯著玉簡看了一陣,這才提筆寫道:

‘稍安勿躁。’

……

李曦明從大殿之中退出來,果然見司馬元禮還候在殿外,便行了一禮,嘆道:

“往後還須青忽多多幫襯!”

於是將楊銳儀的安排告知了,司馬元禮聽了他的話,心中驟然一驚,有些不解:

‘竟然…把我也遣過去了!楊銳儀對李氏的偏私不言而明,要遠甚那位宋帝…’

面上則是一笑,忙道:

“齊心協力而已,應該的!”

李曦明咬了咬牙,心中惦念著【明真合神丹】,低聲道:

“可否向道友求一枚【明真合神丹】?我看這【百甍玄石傘】…道友也是心動已久了!”

司馬元禮頓時眼前一亮,撫須沉吟。

李曦明手中【百甍玄石傘】在靈器中只能算箇中下,勝卻勝在這『戊土』一道極好,能抵禦諸多妙術,這才會被李周巍留下,當年讓出去的時候司元禮算不上依依不捨,可心中對這東西的妙處還是很認可的。

‘李曦明提出【百甍玄石傘】,明顯就不會只換一枚【明真合神丹】,可怎麼樣也是靈器,也就如今的李氏能拿得出手…’

可李曦明到了取出【百甍玄石傘】的地步,已經是頗有無奈——自己手中的幾樣東西對方都不太感冒,【聽魂桑木】雖然多,自己卻另有重用,取出不得。

李周巍從洞天中狠狠奪了一筆靈資,可隨著李絳遷、李闕宛衝擊紫府、這些年的修行花費與鎮濤府的頸下羽告竭,李曦明的口袋中已經不寬裕…左右權衡,捨不得那幾件珍貴靈物,最後還是選擇本就在等候買家的【百甍玄石傘】。

畢竟自家手裡的靈器完全夠用,『戊土』也與自家晚輩不合,而李周巍的事情要緊,李曦明雖然有些肉痛,最終還是割捨了。

司馬元禮卻很滿意,仔細地思量了一會兒,一邊做了個請的手勢,一邊道:

“不知道要換取些什麼?”

【百甍玄石傘】的價值有限,李曦明終究不奢求從他口中得到什麼全丹靈物一類的好東西,只思索道:

“至少要三枚【明真合神丹】,再添一份靈資為好。”

他這麼一說,司馬元禮便皺眉了,答道:

“【明真合神丹】…我手裡的確不多,若是如此,我倒是願意補多些靈資,【明真合神丹】先取一枚給昭景用可好?”

李曦明心中驟然一沉,疑起來:

‘好你個司馬元禮,這是玩起奇貨可居的把戲來了!看出我家對這丹藥頗有需求,自恃珍貴,還想尋時機博取更大的利益。’

他遂收了手,示意此事沒得談,司馬元禮立刻賠著笑去拉他,道:

“你我兩家何等關係,此事不用客氣,我手中還有一味【寒湫金】,一同補給昭景!”

李曦明搖了搖頭,笑道:

“【寒湫金】我用不上,我卻聽說道友手中有一味『更木』的【合魂百心】,我要用此物來滋補靈火。”

司馬元禮若有所思,這才明白對方取出【百甍玄石傘】的目的並不只是為了丹藥,而是為了得到自己手中的東西,至於對方是從何得來的訊息,他心中已有數,若有所思地問道:

“是定陽子前輩的訊息?”

李曦明笑而不語,司馬元禮則沉思良久,似乎在審慎地判斷自己有沒有看走眼,只道:

“此物在我手裡的確用處不大,讓給道友無妨。”

李曦明知道這人向來是面上客氣,骨子裡還是吝嗇,也浮出笑容來,樂呵呵地同他道:

“你我兩家這樣好,這自然是大好事,可眼下是大戰之際,我還需先用此物,道友也先給我一枚丹藥嚐嚐玄妙,等著廣蟬退走了,我再把【百甍玄石傘】交給道友。”

他面色鄭重:

“畢竟大將軍提過,你我要好好配合此事,也是應當…”

‘我說他怎麼捨得靈器,原來在此處等著我呢!’

司馬元禮顯得有些牙酸,明顯是不情願起來了,可大義在前,又不願意得罪李周巍,便故作慷慨,很是豪放地將這些東西一取出來,一同將它們塞進李曦明手中,笑道:

“道友客氣什麼!全部先取去著,【百甍玄石傘】算我借你的!”

對方一路將他送回,李曦明胡扯了些謝語,把笑容連同這袖中的東西一同收了,深深地吐了口氣,默然往大陣中落去。

等到了隱蔽無人處,他立即感應日月同輝天地,飛昇到那靈氣濃厚,陰陽均平的洞天,小心翼翼地到院子裡,發覺李周巍原先的那院落已經緊閉了,觀察不到內裡的任何情形。

楊銳儀的話語無人商議,李曦明躊躇再三,將手中的玉瓶輕輕地放在院落門口,心中琢磨:

‘也不知周巍開始抬舉神通沒有,且將這丹藥放在他殿前,倘若成了是最好的,若是未成,他見了此丹,也能用上…’

‘只是五年時間太短了…’

他思來想去,又從懷中取出一玉匣來,此中乃是【萬乘誅光帝書】的【紆尊駕光之氣】,再取來紙筆,寫明緣由。

‘雖然不知他如今情況,可多準備一些總是沒有錯處的,萬一呢…’

李曦明收拾好了諸事物,遂從此院之中出去,越過上寰閣,便見那入洞天的玄白色仙閣,亮色玄妙紋路的門輕掩著,隱約能窺見內裡的情況。

竟然模模糊糊有人影盤膝端坐其中!

可李曦明沒有半分意外,而是興起幾分期待來,急匆匆地踏步入了閣樓,將門一推,便見正中的蒲團上端坐著一位白金色道袍的男子。

此人面容端正,氣度斐然,眉心一點天光燦燦奪目,一旁放著一枚丹爐,灼灼的真火在其中跳躍著,煙火氣噴湧而出,染得他一身丹火香。

竟然又是一個李曦明!

這‘李曦明’雖然一動不動,卻隱約有神通的氣流從他的唇齒之間噴湧而出,面容比李曦明本人稍微紅了一點,五官也顯得死板木訥,仔細一看還是能看出區別的。

李曦明踱步到了自己面前,這才將袖中的那一柄金卷【分神異體妙卷】給顯露出來,端在兩手之間,輕輕展開,眼中浮現出喜色:

“不愧是【聽魂桑木】,好快的進展!”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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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前期】

司馬元禮【紫府前期】

楊銳儀【紫府中期】【大宋帝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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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異體

李曦明將手中金卷一振,那幾行彩色的大字便熠熠生輝。

此卷極為玄妙,乃是古代之物,連劉長迭這等道統極為高明的『庫金』修士都大費了一番手腳,摸在手裡更是質地綿軟,與那份【麟光暉陽神卷】在形制上有幾分相似。

【分神異體妙卷】主要用作保命修道、避劫躲災,練此妙訣,最先要練的就是這一道【分神異體】。

【分神異體】乃是以種種寶物修成,根據修行者神通的不同,所需要的寶物種類也不同,隨機應變,極為考驗修行者的道行,大體分作三類。

‘上士稡金修道,渾然忘我,中士法屍孕靈,躲難避邪,下士塗泥塑像,保一肢一體爾!’

這最上等的,是用上古靈物來修一道身,用作修道,差一些的,應作代行人間的軀體,用來規避劫難,此二者威能神妙無窮,能用於轉世不說,甚至能為身外之身。

而最被撰者看不起的,便是以此術抵擋一些刀兵之災。

毫無疑問,李曦明就是奔著抵擋刀兵之災去的。

‘這術法的要求太高了,或者說古代修士手中的資源太充沛了!自家手中沒有那樣好的材料…唯一可用的是【聽魂桑木】,這東西當今稀有,在古代修士的眼中也算不上什麼好東西…’

卷中將之稱為見晦桑,乃是『更木』的一種,如今卻是『謫炁』了,經過李曦明對比,就是自己手中的【聽魂桑木】——不過剛剛到入門的地步。

李曦明倒沒有什麼遺憾,反而滿心喜悅,無他,哪怕在古修士眼中是個下士,門檻也是命神通,沒有『天下明』,他連這個下士也做不得,所謂下士之法,放在今日是一等一的東西了!那時候連紫府金丹道都是下九流的旁門左道呢!

更何況他如今有些見識,倒也讀出了其中的中士所謂避邪躲難的意思,這軀體是逃不過其他紫府的法眼的,大抵是用此軀體行走人間,本體太虛坐壁上觀,一方面少沾紅塵,另一方面能對自己造下的殺孽起到幾分規避作用,在雷宮前來審判之時,多幾分從容。

如今雷宮都倒了,這中士之法對李曦明來說是沒有什麼用處的,他心中唯有一個念頭:

‘保一肢一體爾!’

自己手中別的不多,就是【聽魂桑木】多,當時從海上回來,第一時間就取出其中人頭大小的一份,修行【分神異體】。

而這兩年的大部分時間,李曦明都花在這【分神異體】上,此物須各類靈物、靈丹溫養,李曦明這麼多年煉丹還撈下來不少,便從袖中取了幾枚精進修為的丹藥,把這異體放在這日月同輝天地之中修養。

李周巍當年的提醒歷歷在目,他便把丹爐置在此地,以丹火氣沾染【分神異體】,省得顯露出不對。

‘兩年以來,此物已經初入門檻,可試試看了…’

他越看越是滿意,當即摸了摸袖子,從中取出一匣來,開啟一看,正中放著一枚拇指大小的白色花片,蒙著一層朦朧朧的灰色光芒。

正是【合魂百心】!

他在眼前的‘李曦明’胸口處輕輕一劃,便見內裡黑彤彤的、跳動的心,於是將【合魂百心】放在手心,輕輕一吹,將之化為一股白風捲入其中。

這【分神異體】所需甚多,哪怕是最簡陋的製法也花了李曦明不少心思,如今這一枚【合魂百心】放入軀體,這才可堪一用!

他一掐訣,從指尖逼出法血,點出那【六合之光】來,往端坐在地的‘李曦明’眉一點,便見各色幻彩通通收斂了,此物化為巴掌大小、小巧玲瓏的雕塑,落進他掌間,靈識一勾,便有喜色。

‘合魂百心一入,已有成效,催動時變化為泥胎籠罩法軀,起到一定程度上代為受過的效果…只是懼怕火金,尤其是併火與庚金…併火損性傷命不是蓋的,加之我用的是【聽魂桑木】,一旦見了併火,不但沒有抵禦的效果,甚至可能把這異體燒壞。’

‘聽聞廣蟬使一天光寶塔,離火之槍,倒還算能抵禦,眼下還須以命神通勾連溫養…如若勾連到位,還能有更好的效果。’

此物有多少本事,全憑主人溫養與道行,而如若用來抵禦傷創,便看重與本體的聯絡,需要命神通參與,可李曦明心中早有安排:

‘『天下明』有專效,可省下我好些功夫。’

於是搖身下界,踏著太虛到了湖上的大殿之中,那牌匾上金光燦燦,書著三個大字:

【絳光殿】。

隨著明陽諸子自尋出路,李絳宗出關,望月湖這家主的名與實通通落進李絳宗手中,他自示次居明陽之下,側殿而居,便在這【絳光殿】。

李絳宗漸漸成熟,突破築基以後威勢也更上一層樓,端坐在殿中,倒有股不怒自威的氣質,只是這位向來恭謹的伯脈嫡系眼下怒不可遏,負著手站在大殿裡,滿眼皆是嫌惡憎恨之色。

一位頭髮半白的男子站在側旁,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是李周昉,一旁還站著李周達,面色難看,而在臺階下跪著一少年,那雙面孔直勾勾的盯著地面,不願抬起。

僅僅是瞬息之間,天光下照,李曦明的身影驟然浮現在主位之上,這真人一隻手按著扶手,挑了挑眉,淡淡地道:

“這是怎麼了。”

霎時間場上諸位一同變色,不同方位同時跪倒,呼道:

“拜見真人!”

李曦明低了低眉,李絳宗緊緊貼著地面的腦袋這才抬起,他如今蓄了須,看起來很穩重:

“稟真人…絳宗教子無方…正在訓斥晚輩,不曾想擾了仙駕…”

“原來是遂晴。”

李曦明笑了笑,跪在底下的李周昉已經是冷汗連連,冒險往前挪了兩步,恭聲道:

“不敢耽擾神通事,晚輩這就將這孩子押下去青杜!”

李絳宗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別看李曦明日日閉關,這位真人怎麼可能不知道李遂晴!果然見李曦明笑容淡了幾分,轉了目光去看李周達,這漢子跪在臺前,立刻開口道:

“屬下巡察西岸,得玉庭稟報,遂晴公子家僕嚴筷,有一外甥,與西岸白霓玉礦田督查田攀結交過密,暗遣諸峰修士攜金購買,再交付他手,一人盡攬產出份額之事…”

“如今天下紛亂,物資不通,西岸修士如需白霓玉,須從嚴筷手中高價買得,他從中漁利…”

李曦明隨口道:

“依律如何。”

李周達拜道:

“公子遂晴,私交督查,操弄物價,應罰沒所得,雷鞭三百,軟禁山中十年,田攀革職拿問,嚴筷等從屬,殺。”

卻見地上的青年咬牙道:

“我有本事買,有手段賣,憑什麼說我操弄物價!”

李絳宗目中閃過一絲驚惶,面色陰沉,咬牙切齒,回頭低罵道:

“你有什麼本事,仰仗宗族的本事!”

李遂晴修為不濟,雷鞭三百是要命的,顯然,李絳宗口上對著自己的這個孩子喊打喊殺,私下裡也不忍,否則也不會拉到這殿裡來問。

李遂晴卻冷笑起來,這少年面上沒有半點畏懼,嘴角一裂,道:

“你今個兒能站在這,又豈是你的本事?”

這一聲簡直如同天雷,不知冒犯了多少人,李絳宗卻沒有半分被冒犯的怒火,而是驚出一身冷汗,心中天崩地裂:

‘你…你…不爭氣的孽障,還敢不服軟,你還不肯服軟!’

於是聽著上首傳來兩聲笑——這真人面上的笑意已經完全消失了,多了幾分冷意,饒有趣味地看了少年一眼,笑道:

“去青杜領罰罷。”

彷彿是幻覺,隨著這一句淡淡的話語落下,主位上的人突然變得高遠起來,飄渺地浮在天邊,又好像是底下眾人一同掉進了深淵,距離他越來越遠。

霎時間,李遂晴的表情渾然變了,他灰黑色的眉眼中的不屈如同春風解凍,一瞬間化解,那股洶洶的、自以為是的兇恨惡毒轉瞬即逝,他如同一隻溫順的羊羔,有些茫然無措地跪在地面上。

‘是…’

他小心翼翼的挪動了兩下膝蓋,站起身來,恭聲道:

“晚輩無知,驚擾大人。”

於是把腰彎下來,面對著主位,一步步倒退出去,在大殿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這才客客氣氣地看向一旁的護衛,在對方見鬼一般的眼神中溫聲道:

“請送我過去。”

這一瞬,大殿之中一片寂靜,李絳宗面色肉眼可見地蒼白了,心中的惶恐與痛苦衝上腦海,使他鼻端發熱,眉心生寒,呆若木雞地跪在地上,茫然地去看自己的父親。

李周昉額頭緊貼地面,無聲地啜泣著。

李絳宗如夢初醒,撲通一聲猛然跪在主位旁邊,向前挪動膝蓋,雙唇發白,眸色通紅,聲線顫抖地泣道:

“真人…請真人饒了他…無論他怎樣頑劣,他到底是晚輩的親子…晚輩願囚禁他一輩子…真人…晚輩求您了…真人!晚輩願代他受死!”

李絳宗擔憂的當然不是什麼三百雷鞭,以他李絳宗的權勢也好,李遂晴的伯脈嫡系身份地位也好,除非下的命令是處死,否則絕沒有人敢打死他!頂多致殘而已,可李曦明這一眼如若沒有婉轉的餘地,已經實質上將李遂晴殺害了!

聽了他這話,白金色衣物的真人指尖不斷跳躍的【六合之光】隱隱得到了感應,不斷預警著什麼,似乎要隨時跳起擇人而噬,讓他緩緩抬起頭來,將目光在自己的諸位晚輩身上移動,最後對上李絳宗的雙眼。

這位李家凡間權力的掌權人滿面都是晶瑩冷汗,卻不敢躲過他的視線——所幸可怕的事情並未發生,昭景真人了低眉,使人看不見他眸中的色彩,搖頭道:

“你誤會了,三日之後自解。”

李絳宗往後挪了一步,有些不知所措地磕頭泣道:

“絳宗拜謝真人!絳宗…絳宗冒犯…絳宗甘願領罰!”

他的話語在殿中迴盪,讓李周達後知後覺地閉起嘴,跟著跪倒在地,不知如何開口。

李曦明沒有多少笑意,面對這晚輩的請罪甚至有些意興闌珊,雙目一閉,淡淡地道:

“交代你的東西拿上來,通通給我退下去。”

李絳宗彎著腰起來,轉身邁了一步,從一旁單獨放置的檯面上端起一盤衣物,恭恭敬敬的跪獻在真人桌邊,這才急匆匆地退下去,在門外把大殿的兩扇門關牢了。

大殿中瞬間安靜下來,唯有法燈在微微跳動,照得李曦明側臉光影變化,真人沒有去動玉盤,而是無聲地坐在原地,靜靜地望著緊閉的大門。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將目光漸漸移動,有些猶豫地看著在自己指尖跳動的、無形的六合之光。

‘天下明…’

……

殿外。

左右的護衛早驅散開了,李絳宗緊緊按著殿門,確認大殿的陣法已經開始運轉,退出一步,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李周昉默默地站在長子背後,雙目緊閉,不知如何開口,匆匆地去拉他的手,發覺李絳宗的手極為冰寒,攥得發白。

天色已經暗沉,父子倆一言不發,在李周達悵然若失的目光中相扶著走下大殿,在昏暗的迴廊裡走了一陣,匆匆地入了側殿。

李絳宗步伐僵硬。

他發覺側殿中只點了一柄法燈,端端正正立在大殿正中,光芒並不強烈,卻使所有黑暗消散,上下左右,分毫畢現,連敞開的茶壺內壁的紋路都一清二楚,照得他雙眼生疼。

父親李周昉忙把殿門閉起來,雙目一閉,淌出淚水來,悔道:

“都怪我…不該將他帶過來!”

李絳宗彷彿已經聽不到他在說什麼了,看上去仍然滿眼呆滯,原地站了好幾息,這才抓住父親的手,瞬間攥緊,到了讓李周昉生疼的地步。

長子緩了許久,猶豫地低聲問道:

“父親,您最熟悉我了,您最知道我了,您觀我…您觀我…”

他瞳孔放大,聲線顫抖:

“可還像李絳宗?”

“孩兒可還是李絳宗?”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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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絳宗『雉離行』【築基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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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俱備

養性修真,煎熬日月。

閣樓之中光彩升騰,李曦明揉了揉眉心,站起身來,沉沉吐出口氣,隱約間感到頭暈目眩,微微閉目歇息了一兩息,這才感覺緩了口氣,舒適了許多。

一旁的蒲團上正坐著一男子,與李曦明簡直生得一般無二,身上那衣物在靈氣中微微飄蕩,五官更加流暢俊美,因為沒有多餘的表情而顯得更加神聖。

正是【分神異體】。

如今此物已不復當年的呆板,看上去皮肉溫潤,面龐與李曦明唯一的區別就是這異體的面色稍稍紅潤了一分,細微到了肉眼看不出的地步。

而穿束上稍有不同,腰間墜的一枚玉佩,上書三字:

‘李穀風。’

李曦明煉製此物,早就有過安排,在自己梔景山上設了一守山的職位,添了【李穀風】的名字,專門為他定製了家中的玉佩,設定了衣物。

要知道【分神異體】取的就是身外化身的意思,要的就是這分身能夠掩蓋天機,使之錯判,道法上本就可以看出一個人,如今這衣物往【分神異體】上輕輕一披,又把身份銘牌給這分身掛上,李曦明便催動【六合之光】來。

這正是『天下明』神妙之處,‘李穀風’成了他的屬下,自然有天光燦爛,神通勾連,大大減少了用命神通溫養的時間和難度!溫養起來簡直一日千里。

哪怕他取了巧,這段時間以來的全力溫養也差點耗盡了他的心神,眼見這異體雙眼緊閉,彷彿在入定修行,李曦明甚至有些心驚肉跳了:

‘這也太像了…神通之下肯定是看不出來的…’

直至此刻,【分神異體】終於算大功告成!

李曦明急匆匆要做下士,此物最主要的神妙也是往那一處煉的,只要他在大戰之前切下一截指頭,施法叫‘李穀風’服下,用命神通與之勾連,便會有性命感應,此舉叫做【函封性命】。

【函封性命】之後,短時間內他受的大部分種類的傷勢都會轉移二至四成到這【分神異體】之上,而面對如長霄寶瓶之法等詛咒籙咒、幹擾靈識的邪法,最多甚至能轉移六成!

‘也就是說…倘若我在湖上受了致命之傷…也不過廢去這道【分神異體】而已,讓我有逃命的機會…’

‘如若我能練成那抬舉清炁的玄閎之術,說不定還能直接放棄本體,用【分神異體】逃命…’

而每一次【函封性命】,無論最後有沒有用上【分神異體】,都會使這一道異體與本體多幾份親密,等到用了百次千次以後,配合道行,甚至能做到不須函封也能分攤傷勢。

而這等妙法的用處還不僅於此,古代道士可以利用這異體作出種種矇騙敵人的手段,李曦明雖然沒那本事,卻也有一二心得。

‘卷中提及,【函封性命】之時,可以以靈物銜其口——不衝突即可,最好是玉,從而透過消耗靈物來減少異體受的傷勢。’

這可就讓李曦明大感驚喜了!

他只默默去櫃中一取,拿出一份【太陰月華】來!

【分神異體】遲早要暴露於人前,他是不大敢用【太陰月華】來煉製的,可用於消耗再合適不過…家裡什麼都少,就這東西多!

他將兩指並在唇前,將潔白如月的寶物從瓶中引出,凝聚成指頭大小的丹丸,再微微閉眼,在蒲團上靜靜入定的李穀風便赫然睜開雙眼。

那眼眶之中空空,不曾有一物,卻好像有無形的東西在觀察周圍,頗為驚悚,他緩緩睜開雙唇,露出潔白如玉的牙齒,將那丹含入口中,那眼皮頓時耷拉下來,恢復入定的模樣。

李曦明這才睜開眼睛,頗為滿意:

“如此一來,便可隨時取用。”

於是微微抬手,眼前的‘李穀風’便輕輕躍起,搖身一變,化為一尊巴掌大小的木雕,飄飄然落進他袖子裡。

他稍稍抖了袖子,掐指一算,已經過去六月,代表楊銳儀的那枚玉佩明暗不定,顯然是大事將至了。

於是搖身下界,在山間現了身,果然聽報司馬元禮早就等在洲間,便請他進來。

不比李曦明有底氣,這男子如今看上去有些焦慮,憂心忡忡,急匆匆在案前停了,忙道:

“見過昭景!”

李曦明稍稍回了禮,發覺他身後還跟著一娉婷美人,一身素白之衣,懷中抱匣,身旁寒雲漂浮,作銀雀環繞,正是秋湖仙子寧婉。

楊銳儀可沒有讓寧婉來洲間佈防,李曦明微微一愣,打了招呼,寧婉笑著向他點頭,把懷裡的玉匣放下來,柔聲道:

“見過昭景…恭喜神通成就,我這是給你帶東西來的。”

她掀了玉匣,便見內裡放著紅彤彤一枚玉珠,看起來晶瑩剔透,只有一層薄薄的水晶覆蓋著,內裡困著一隻小巧玲瓏、曲身弓背的獸類,將一珠填得滿滿當當。

“此物是【長隆珠】,本是大梁修士護身的特殊符籙,內裡是一道【逍遙宣牛】,很是厲害。”

寧婉用神通將此盒重新封好,顯現出很鄭重的姿態,道:

“是曲巳山的老真人諦琰讓我送來的…他聽了晚輩傾訴,說湖上將有大戰,魏王又不曾出關…就特地讓我把這東西送了,說是盡一盡心。”

這女子顯得有些猶豫,頓了頓才開口:

“此物珍貴,是老真人壓箱底的東西,關鍵之時有救命之用。”

李曦明早聽聞他的名字,也知道曲巳山有心攀附,可這一頓關心是很實在的,到了他有些不敢受的地步,他略有感慨,問道:

“替我謝過老人家…我怎麼擔得起這種好寶貝…”

寧婉搖頭,答道:

“老真人託我回你一句話…說…多謝昭景維護南杌於仇讎之間,不使郭家入局…”

李曦明微微一愣,皺眉道:

“東海的事?”

寧婉似乎有些敏感,默默將話頭按下來:

“這我便不知道了,也不應該知曉。”

李曦明頓時閉口不言,心中忖道:

‘明白這老真人在安排後事,卻不願惹麻煩,一日日拖著,如今我也的確需要此物,過後是要跟他攤牌談一談的。’

寧婉倒是沒什麼異色,先是隋觀,後是宋帝,這女子似乎已經習慣在大勢力的夾縫之中生存了,行了一禮,很快退出去,司馬元禮則滿是羨慕,嘆道:

“曦明真是好福氣!”

李曦明不置可否,司馬元禮讚罷,正色道:

“我得大將軍命令,三日之後,諸修將伐趙,諸修皆有命令,還請了過嶺峰的真人出手!”

“廣蟬此人大慕法界出身,本就對南方虎視眈眈,大戰一起,必不會馳援治玄,而會率人南下,你我按兵等他便是。”

李曦明若有所思地點頭,司馬元禮自己卻有了心憂:

‘此次莫不是比我想的還要嚴重…連李曦明都要這樣去求外援,更何況我呢?說不準有殺身之禍。’

於是鄭重其事地按下杯,看了看對方的臉色,道:

“昭景…你我在湖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既然你有了此等符籙護身,不如就提前把【百甍玄石傘】交給我…一旦鬥起來,我一定全力保湖上週全!”

司馬元禮既然把話說的這樣絕,李曦明便沒有多少周旋的餘地了,思量了好一陣,這才緩緩點頭,嘆道:

“仰仗道友了!”

於是從袖中取出那靈器來,在司馬元禮希冀的目光中將從屬轉給了他,青衣男子便點頭將靈傘翻來覆去地研究。

李曦明則默默起身,凝望著北方:

‘楊銳儀給了我五年時間,這五年究竟是如何算得的?此戰恐怕不同,今非昔比,哪怕他是楊家人,恐怕也受不得無功而返的結果。’

……

白江溪。

短短數年,此地已經是遍地廟宇,金碧輝煌的大殿之中流光皎潔,底下跪坐了一片僧侶,主位上端坐著一和尚,臉蛋白淨,眉心點金漆,端莊如像。

房樑上卻坐了一少年,看上去眉宇出塵,雙眸卻神光燦燦,做遠眺之狀,眸中倒映著種種景象,紛繁複雜,如流水般飛逝。

不知看了多久,這才見坐在主位上的和尚開口,聲音悠揚:

“介杏,如何了?”

這少年微微斂目,收了神通,跳下來唱了個大諾,道:

“堂兄,倒是沒見什麼人出入,只有個『少陽』修士,從太虛中過去了,應當不會參與到此次大事之中。”

上首被他稱作堂兄的和尚神色一陣波動:

“你還是和小時候一個模樣,我入了釋道,如今是廣蟬,不是李介詣了,叫我堂兄不恰當。”

陶介杏那雙神光燦燦的眼眨了眨,連忙歉道:

“我隨著師尊在嶺裡修行,沒有來過幾次紅塵,堂兄勿怪…”

廣蟬愣了愣,嘆氣不去管他,道:

“果真厲害,你這身神通全在一目,難怪別人要叫目神通,你才修得,竟然已經有這樣的能力,如若是陶老爺子親自出手,不知有多厲害了。”

“你見的應是郭南杌,他也應當離去的…除此之外還見了什麼?”

陶介杏直言道:

“遠的彷彿有什麼東西擋著,我看不清,可江岸邊的人日子過得真不錯,比北邊的人舒服得多,師尊說【師出有名,弔民伐罪】,這仗不該打。”

這少年似乎真是在山裡修道的,話說的很直白,神色也認真,廣蟬聽得神色一凝,低聲道:

“該不該打不是我們來管的,你只跟著我就是。”

陶介杏只好道:

“是!”

這和尚便在主位上思量起來,明明對岸就是李氏,可他的神色沒有多少喜悅,而是沉沉的深邃,看向陶介杏:

“介杏…你說…天下果真有知未來而算玄機者麼?”

陶介杏一愣,答道:

“這有何難?術算之事我也會一些,算一算也無妨。”

廣蟬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

“算這江上,算這南北之爭。”

“絕不可能!”

陶介杏一擺袖子,沒有半點婉轉的餘地,斷然道:

“堂兄如今修了釋,又不修行術算,而是精進器藝,對此道並不瞭解,可這完全是無需考慮的事情,此地紫府、摩訶雲集,別說術算,就連氣機都波動不斷,更別說成就命神通的紫府不在少數,這些人在術算裡都是空的…要算此地的變化,簡直是讓不識字的小孩讀道經,算出來也信不得。”

廣蟬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問道:

“果真?端木奎來了也算不得?”

陶介杏沒有半點猶豫,答道:

“堂兄想多了,這和道行無關,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薛大人來了也算不得!更遑論修武星在上頭,諸多果位移位交織,說句不恭敬的,各位大人也不好拿捏!”

廣蟬頓時不多說了,沉沉地低眉:

‘奇怪了…我看戚覽堰的心思,明顯是知道將有大戰,否則也不會調動這樣頻繁,不會讓陶介杏下來…他能向老爺子允諾借用兩月,又是如何曉得這樣詳細的時間呢?’

楊銳儀來江邊不是一日兩日了,甚至已經一年有餘,這時間無疑很難拿捏,廣蟬久久不語,起身踱步,暗疑起來:

‘治玄榭如今是不是太強勢了…諸位大人被明陽之事牽了心神,可曾想過治玄如今勢力比當年強盛十倍,赫然是大趙之樞紐,許給我等的凡世,可還是我等的麼?’

可恍惚之間,已經有憐愍踏破太虛,飛降而下,跪倒在前,急切道:

“稟摩訶,楊銳儀過江了!劉白為將,還跟著那兩個明陽子…部眾寧婉、文清等人已經圍住山稽,治玄榭的命令…要大人直往東南,擋住楊銳儀!”

‘果然!’

廣蟬站起身來,眼前一亮,也顧不得什麼治玄不治玄了,滾滾的紫火立刻在他的身周焚燒起來,這男子憑空攥出一把長槍,冷聲道:

“走!”

霎時間太虛洞響,龐大的金身浮現而出,陶介杏連忙上前,看著自己這位出家的堂兄踏入太虛,突然愣了:

“堂兄這是哪裡去……”

廣蟬目光陰沉中夾雜著幾分熱切:

“南下攻魏!”

這少年不明所以,一旁的憐愍卻滿臉不安,低聲道:

“大人…只怕治玄怪罪…”

“怪罪?”

廣蟬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冷笑,扭頭咬牙切齒地道:

“你以為他戚覽堰不知道我會南下?你以為他不想我南下?這賤人早早把我的屬下調動出去,就將我安排在這一岸之隔的地界,是拿我背鍋呢!”

“反正他下不下命令我都會替他南下,不如下個讓我去擋楊銳儀的命令,到時候如果出了什麼亂子,楊銳儀使的什麼手段…鬧出大麻煩來,他通通都甩到我頭上去了!”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司馬元禮【紫府前期】

寧○婉【紫府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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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寶牙

湖水波濤,李曦明目光略沉,望著北方的彩雲,一道道人影立在雲端,顯得參差不齊,本屬於明陽的紫焰多了幾分粉色,浩浩蕩蕩,如瀑布一般掛在雲端。

‘廣蟬…’

李周巍當年的衣甲放在梔景山淬鍊修復,囑託過他,李曦明取來看過,可惜李周巍閉關,這衣甲不認他,好在找了一遍,把放在族中的【鎮魔斫腹鐧】和【降光營齊鋒】給尋出來了。

這兩樣都是有得用的,只有那一柄【華陽王鉞】和【乾陽鐲】李周巍從來隨身攜戴,不曾離手,尋之不得。

他攏著袖子,看上去穩如泰山,靜靜等著,實則袖中微微一抖,左手尾指便齊根脫落,咕嚕嚕落到那木雕口中去了。

【函封性命】!

僅僅是這一瞬間,雲端之中便隆起一物來,迭在重重雲彩裡,竟然是一座大如山嶽的寺廟,古剎鐘聲,殿宇巍峨,一位位金衣僧侶坐落其中,姿態各異,竟然有幾分『謁天門』金甲金衣的味道,廟宇上金色的牌匾顯出三個大字:

【寶牙寺】。

在這廟宇之前,一朵蓮花臺正怒放盛開,青年和尚額頭光潔,尖下巴黑瞳孔,著淡棕色禪衣,披金紋袈裟,那把長槍卻矗立在一旁,照出滾滾的離火之光。

他目光平淡,直勾勾地看向李曦明:

“昭景道友,久聞不如一見。”

當年長霄出手,如貓戲老鼠般一路將他追至東海,更多是試探的心思,大可不算數,除去長霄眼前的廣蟬幾乎是李曦明所遇最可怕的對手了,乃是魏李血脈,先仙后釋——遠勝赫連無疆!何況當年李曦明手中是有【衝陽轄星寶盤】的!

要說不緊張絕不可能,李曦明第一時間攤開手,掌心一片青黃,跳出一柄玉尺來——正是【示川】。

青黃色的山川之紋波動,落入廣蟬眼中,這青年和尚雙手合十,似乎一眼看出了此物有不同尋常的來歷,輕聲道:

“好寶貝,李氏不愧是魏李傳人…看來本座沒有找錯地方。”

他並不浪費時間,僅僅是這一合手,空中便傳來悠悠的鐘聲,在雲端的寺廟赫然放大,彩雲所形成的地面猛然膨脹起來,飛速擴散,李曦明如置身在寺廟前的無邊平臺,腳底的湖水景色消失,倒映在他瞳孔中的唯有從天而降的、亮瑩瑩的赤光。

‘好快!’

與此一同響起的還有一聲略顯稚嫩的少年聲音,隱隱約約在耳邊徘徊:

“得罪了!”

這話是似乎是對一邊的司馬元禮說的,李曦明顧不得太多,結印在胸前,雙目驟然光明,【上曜伏光】怦然而起,搖搖地抵擋赤光,另一隻手藏入袖間,掐出火焰。

【上曜伏光】李曦明修行多年,雖然比不上李周巍有種種神妙加持,也算是登堂入室,可在對方的赤光之下卻如冰消雪融,寸寸瓦解,叫赤光速度稍慢而已。

李曦明頓覺不妙,發覺那金蓮座上的男子已經掣槍而起,消失不見!心念果斷,立刻催動靈識!

“轟隆!”

重重的彩雲中烏雲乍現,【鎮魔斫腹鐧】赫然現身,如瀑布一般的銀雷矯然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鎮住赤光。

李曦明當即掀了袖口,從中亮出一物來,色彩青湛,在空中迎風見長,擋在身前,正是【裨庭青芫玄鼎】!

那繞在槍上的離火滾滾,華光皎潔,卻被這大張的鼎口一一吸入其中,金色的槍尖一挑,正正好擊打在鼎身。

“鐺!”

響亮的聲音浮現而出,【裨庭青芫玄鼎】高高揚起,差點斷了神妙,李曦明面色微微一紅,心中已有數:

‘好厲害的槍…’

眼前的廣蟬不比專心道術的赫連無疆,神妙法力與槍法合一,華光離火交織,極有威脅!

可那和尚僅僅掃了他一眼,乘著【裨庭青芫玄鼎】被掀起動搖的那一瞬催動妙法,口中吐出灼灼如刀槍般的金色,將玄鼎暫時定住,槍尖一送,已然趁虛而入。

李曦明也非坐以待斃,僅僅是瞬息之間,指尖上已經跳動起那無形的六合之光,此光在身前一點一跳,落在槍尖上,斥道:

“帝遏奸宄,帝使旋軫。”

此言動用了命神通,八個字出口不過一聲,被神通催動著震動太虛,正是六合之光消災解難的用處!

霎時間,槍上紫粉色的離火抱成一團,變成了圓滾滾肚皮的鳥雀,顯得靈動可愛,四處飛竄,金燦燦的華光脫落,散為蓮花、琉璃,嘩啦啦從空中滾落下去,連帶著那鋒利的槍尖也模糊不清了:

‘『天下明』!’

廣蟬不曾想到他這樣輕易練成了命神通,並無準備,一時失算,面色微微一變,附在背後的手終於取出,在面前輕輕一拍,彷彿拍散了什麼東西。

可他那縱橫而來的長槍同時受了什麼東西重重一拍,歪出去一寸,李曦明一掀衣袖,從容避過,不退反進,雙唇輕啟,噴出口火來!

【天烏併火】!

亮白到讓人雙眼生疼的併火噴湧而出,淡灰色的伴生無形火焰粼粼如水般盪漾開來,從中還夾雜著金紅、赤紅的兩種火焰,相互摻雜,傳來陣陣恐怖的波動。

李曦明這一口火假借【穀風引火】的威能,其中【天烏併火】又威名在外,哪怕是廣蟬此刻也是心驚肉跳,面上炸毛般冒起一片白色細鱗,立刻張開雙唇。

那潔白如玉的牙齒之間沒有什麼舌頭可言,連線著咽喉的是一隻身形瘦長的老蟬,通體淡白,兩隻鱗翅以淡白色為底,純白色為葉脈,那雙通紅的複眼直勾勾、貪婪地盯著外界,卻發覺湧進來的是一股併火,受驚般煽動起鱗翅。

這翅膀一動,翅尖吹出一股淡紅色的風,濛濛沉沉,這隻紅眼白蟬脫離他的口腔,飄搖而去,只留下那副軀體在原地呆呆地立著,亮潔的光頭上方驟然開啟一片彩雲,灑下金光。

“轟隆!”

那一具軀體直挺挺吃了這一口火焰,卻被迷濛的金光照著,沒有半點後退,堅逾鐵石的麵皮和肌肉在火焰面前通通融化,露出淡金色的骨骼,李曦明察覺不對,目光警惕地轉移。

遠處的那紅眼白蟬一震,那軀體便如水一般化了,留下片片的火焰無處攀附,徒勞地冒起黑煙,遠處紅眼白蟬則化為廣蟬,這面目猙獰的青年往面上一摸,潔白的麵皮又浮現而出,面上頗有讚歎之色:

‘不愧是魏裔!’

對方這一手脫身術實在厲害,將還未深入到骨子裡的火焰化解得乾乾淨淨,可這兔起鶻落之間,李曦明豈能輕易看著?趁著對方失算,兩手並在胸前,龐大不輸於天上廟宇的『謁天門』鎮壓而下,結結實實落在青年頭頂!

廣蟬卻沒有半點畏懼,反而哈哈一笑,搖頭道:

“李道友,本尊前世亦修明陽!『謁天門』下,牝兌好避,真紫難逃!”

他的自信絕非沒由來的!廣蟬投入釋道之前叫李介詣,乃是三明陽神通、紫府中期的仙修,修至利益最大化,撞上了仙檻才成釋!

這和尚掌心一抬,左手壓在右手下,結了個蓮花印,神妙相合,敕道:

‘【借牝儀華術訣】!’

一時間,牝光華光閃爍,笨重的『謁天門』本已閉合,灼灼的光華之下卻是廣蟬看似無用一直襬在近處的蓮花臺座!

廣蟬本不通牝水,可此術品階不低,他又對這一道神通極為熟悉,此物赫然是一件被釋道手段悉心煉化了眾多牝水靈物的好釋器,叫他從容走出!

霎時間局勢大變,李曦明本就弱勢,神通一空,青年已然眸色化金,感應釋土,那寺廟大門赫然開啟,李曦明不復在寺廟之前,而是登堂入室,踏入廟宇!

左右四面赫然浮現出五道龐大金身,皆為邪魔外祟之貌,面目黧黑,猙獰可憎,分持槍戟棒矛槊,皆作動作,一同殺來。

而廣蟬端坐高處,雙手合十,沉思念經。

李曦明只好祭起玉尺,擋住那橫來的槍戟,頓時炸起一片粉塵,仍有些難以置信——在命神通探查之下,此地赫然是結結實實存在的,而非什麼幻術!他的【鎮魔斫腹鐧】就懸浮在這寺廟外的烏雲之中,種種雷霆正不斷擊打著對方先前祭出的一道玄鼓!

他首次與這般詭異的釋道相鬥,心中已經悚然:

‘他廣蟬的威名並非無由來的…只怕我深陷其中,最後不好脫身!’

於是趁著五道兵器一同打來,一口氣架住,面色一白,張口吐出火焰,鼓唇扭頭,如波浪般席捲四方!

這五道金身並不強悍,【天烏併火】的威能更叫人忌憚,那亮白色的火焰如附骨之疽,灼灼地粘在那金身上、梁殿中、玉座間,如同無數爬動的妖魔,越發洶湧。

‘可惜是道併火!若不是這併火,我有九成把握當即困死他!’

『併火』損性傷命,無論到了何處都有一股叫人頭疼的病邪,廣蟬這廟再怎麼完善也逃不過這一點,絕不能放任他肆意妄為,只好將口中的經訣稍稍一停,一抖袖子,掉出一座小巧玲瓏的寶塔來。

此物迎風見長,最底層的十六道符文一同閃爍,李曦明得了喘息,運轉六合之光消災解難,見對方氣勢洶洶要來壓自己,敕道:

“四海失望,安承其重。”

這六合之光便從無形化為有形,吹拂而去,化為漫漫如霧的金紗,重重迭迭攏在這塔上,卻見上首和尚笑道:

“相如寶塔,威而有持,今蹈玄危,正承重時。”

那鎮壓而來的寶塔上便亮出白金之光,滾滾的金霧非但沒有拖住寶塔,反而使寶塔的速度又快了一分,李曦明看得又驚又悚,如何分辨不出其中的神妙?心中罵起來:

‘是明陽蹈危之光!’

這寶塔轟然而落,李曦明算是嚐到了眾真人面對李周巍之時的窘境,動念之間也顧不得底牌了,只能咬牙硬抗,撐起『謁天門』。

白金色的天光照徹而下,明亮的天門拔地而起,五道金身卻一同伸手,而持一鎖鏈,將寶塔緊緊扯住,不使此天門繼續膨脹。

一時間,明陽碰撞的光輝不斷浮現,濃烈的紫火四處盪漾,寶塔之中光輝時隱時現,廣蟬雙手合十,讚道:

“塔中無限流光,殺人性命,可昭景是有好福緣,此地專為你留了一位——入我寶牙,必是大人物。”

他嘴上說著招攬的話,神色卻沒有多少希冀,手中結印的速度越來越快,眼皮微微一跳。

那塔底下已經盪漾出無數亮白色的光彩,內裡的真人也隔著金色的塔壁透出朦朧的白光,讓他法力消耗越來越劇烈,眼神中也透出幾分果斷。

‘絕不能拖…李曦明算不上什麼,可一道【天烏併火】比什麼都噁心,這東西傷得久了,非毀了我的寶塔不成!’

鬥到如今,廣蟬自以為手拿把掐,唯獨忌憚一火,雙眼之中的光明越發耀眼,唱道:

“收爾外道,入我三重室!”

此言一出,腳底下的磚塊再次移動,廣蟬身後的巨大屏風赫然分向兩側,隱隱約約露出更深的內室,不曾有龐大的法身和瑰麗的花紋,而是一尊簡單的金像。

寶塔之下的火焰彷彿受了什麼刺激了,越發激烈,廣蟬驟然抬起頭來,耳邊正傳來綿長悠揚的長吟:

“哞……”

滾滾移動的地面戛然而止,金黃色的寶塔轟然作響,五道金身開始踉蹌不止,廣蟬面色驟然生疑,一時悚然:

‘『宣土』?宣土一道的真人?啊?’

他失神的一瞬,五道鎖鏈上已經接連傳來崩碎之聲,嘩啦啦散落一地,棕紅色的光華硬生生將寶塔抬舉而起,露出下方的真人來。

李曦明一身上下皆是眼睛大小的空洞,雙眼皆化成一灘赤水,滾滾的華光在洞中穿梭,顯得猙獰恐怖,他卻渾然忘我,盤膝坐在塔中,雙手做捧蓮狀。

掌心正攏著一金色幻彩,拇指大小,符文密佈,旋轉舞動,極為靈活,明亮升騰,身旁環繞著三點如同輔星般的赤色明光。

【大離金熙光】。

廣蟬不愧是仙轉釋的高修,霎時間已經平定下心神,雙手重新合十,久久凝聚在塔尖,本準備斬殺李曦明的幻彩驟然提前降落!

李曦明卻以更快的速度抬起頭來,空洞洞的瞳孔之中浮現出明亮的彩色,雙唇輕啟,六合之光輔助,將所有咒語響成一片:

“禍亂滔天,我誅爾邪!”

他眉心處的天光霎時轉化為暗色,流淌出成百上千、前金後黑的流光,頃刻之間淹沒頭頂的所有光景——【帝岐光】!

藉助郭南杌處得來的【長越執變金】,他已修成此術!

“轟隆!”

漆黑的光色憑藉著命運神通的牽引將那沛然而下的白光通通淹沒,僅僅阻攔了一瞬,可時間卻完全夠了!

“咚!”

如同奧秘符文般的【大離金熙光】已經化為純金色的濃烈之光,使得太虛洞響,滾滾的離光如同掀起的颶風,從廟身橫穿而出,穿過重重的彩雲,將天際染為一片赤色!

整片【寶牙寺】如同一片殘破的畫卷,被這光彩從中撕成兩半,撒下一片晶瑩之光,倒映著赤色天色的湖水再次浮現。

‘【寶牙寺】已破!’

李曦明深知對方遠不止如此,吐血回頭,那雙空洞的雙眸遙遙望見在湖上操弄牝水的司馬元禮,沉重的低吼聲在空中迴盪:

“司馬元禮!靈寶!”

他的吐血之聲在空中迴盪,司馬元禮悚然而驚,似乎沒有想到廣蟬有這樣的本事,急匆匆解下腰上淡白色泛著金光的卷軸,硬撐著周圍人的圍攻丟出靈寶!

‘我誤了魏王無妨…他不是愛計較的人物,可害了李曦明…魏王一定會叫我陪葬!’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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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前期】

司馬元禮【紫府前期】

廣○蟬【大慕法界】【魏李】【寶牙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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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釋首

司馬元禮吃一塹長一智,當即扔出手中的靈寶,可李曦明卻沒有半點停歇,忍著神通法力不繼帶來的強烈眩暈感,雙手在胸前結印多時,感召遠方!

嗡!

天上落下的滾滾離火光雨還未褪去,那籠罩在紫金色光彩下的大陣轟然作響,三十二道靈光沖天而起,再度照亮天空。

正是紫府大陣【昭廣玄紫靈陣】的【紫儀】之光!

天空中的巍峨的寺廟正轟然崩碎,滾滾飄落的琉璃之中白蟬遊走,奪目的熙光溝通天地,天空中紛然落下各色離火,紅紫交雜之間,赫然浮現出青年和尚的身影來。

廣蟬雙目緊閉,那金色的袈裟上滿是跳動著的金色離火,原本浮現在袈裟上的玄妙符文忽明忽暗,竟然如同一尊石像,毫無動彈。

而唯一不同便是他的胸口處,已然裂出一道三指寬的小洞,隱約能看見飄搖的離火,破敗的紫色飛絮從缺口處噴湧而出,露出內裡碎裂的琉璃晶石般的內臟。

【大離白熙光】到底是品級極高的術法,李曦明藉助【穀風引火】使之更上一層樓,又在寶塔之中全神貫注凝聚,此光赫然已經完完全全超出廣蟬的預料——【大離白熙光】不僅僅傷了他的法軀這麼簡單,而是一擊貫穿他法體的心臟!

更糟糕的是,他性命相托修行的【蟬蛻光座妙法】用於退去甲軀,一旦施法功成,所有不及筋骨的傷勢能瞬時化解,可貫穿留下的金熙之煞遊遍四肢百骸,哪怕他化作白蟬穿梭,卻依舊不能解!

正因如此,天地中交輝的三十二道紫色光柱相互呼應,迅速匯聚而來,照得這和尚面上一片紫色,廣蟬卻動彈不得——【大離白熙光】的金煞短時間內將他的法軀完全癱瘓,附著在光芒之中的六合之光更有禁錮之妙,兩者交相呼應,這一瞬間竟然連眼皮也睜不開了!

“轟隆!”

三十二道光柱薈萃,化為濃厚的紫金色光彩,正是大陣之中的【廣谷紫儀之光】!

值此危難之時,廣蟬頭頂仍有那淡金色的玄窗自發開啟,照下庇護之力,這和尚的身形便如一隻螞蟻,淹沒在洪水般湧來的紫金色光芒中。

李曦明咳嗽了一聲,卻沒有半分喜色,心中反而閃過一絲遺憾。

‘時過境遷,太陽道統替我修改此大陣時本就是犧牲了攻伐的能力,【廣谷紫儀之光】對付一些紫府初期的修士還有用,面對這傢伙的法軀還是太乏力了!’

他心念一動,沒有半分遲疑,疾馳而去,往空中的某一處追去。

果然,哪怕同樣是天地失色,相較於【大離白熙光】打破法廟的恐怖威力,【廣谷紫儀之光】實在有些雷聲大雨點小,這和尚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卻穩穩在這紫光中站定了,身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脆響。

這一剎那,和尚一點點地睜開雙眼,瞳孔中溢滿了不可思議的色彩。

所幸李曦明再無其他拿得出手的術法…法軀不穩,他有些艱難地抬起手來,第一時間將自己那胸口上的傷勢捂住,背部同樣大小的孔洞正在迅速彌合,袈裟上的破損也迅速縮小為針尖大小。

可紫府鬥爭,安有他療傷的機會?隨著空中長卷滾落,【淮江圖】迎風飄揚,重重的金色噴湧,龐大的雄關當即浮現而出,沛然而落!

“轟隆!”

恐怖的音浪在空中擴散,雄關之下冒起無數險峰,種種明陽意象一同浮現,江水止歇,金像倒塌,兵馬潰散,巨宮倒塌,天地鐘鼓齊鳴,悠揚不止,廣蟬道行極為恐怖,這落下的一瞬已經暫時壓住金熙,從方才的傷勢中暫時抽出手來過來,挑眉喝道:

“著!”

那懸浮在他頭頂的玄窗竟然光明燦燦,將這靈寶擋了一瞬,可【淮江圖】貴為靈寶,並非如此輕易能擋住,不但鎖住他的氣息,左右的白光更如簾一般灑下,竟然斷了他的騰挪之路!

‘【淮江圖】…倒也不奇怪!’

身陷靈寶之中,廣蟬目光陰沉,掃去看寶塔,可那一道被他精心祭煉過的寶塔到了此刻還是死死地被宣土定在原地,沒有半點移動的可能,這和尚只好將拇指從中指指尖推至指腹,面色一變。

方才李曦明用陣法壓他藉以脫身,並沒有半分退走的意思,而是疾馳而去,此刻掀起袖子來,潔白的大手赫然膨脹,本被他加持己身的『謁天門』赫然落下,將那朵牝水蓮花鎖在其中!

他已經用牝水之術從『謁天門』下走脫過一回,此人正防著他以【借牝儀華術訣】再行金蟬脫殼之法!

‘竟也不是隻懂得修行的丹道士!’

廣蟬一時又怒又贊,卻沒有半分驚恐,既然逃不脫,面對這靈寶傾瀉而下的無數金色輝光,他立刻抬起袖子來,忍著胸口的痛意用力一揮,一不做二不休,唱道:

“寶牙金邊地,聖法在我身!”

那懸浮在他頭頂的玄窗驟然收縮,落回他眉心,使得他氣勢大漲,卻再也沒有什麼能阻擋【淮江圖】的落下!

‘咚!’

這一聲嫋嫋,廣蟬如同遭了當頭一棒,身後那細如針孔的傷口驟然放大,重新恢復為三指寬,鼻間淌流出兩道白血來,睜開的雙目滿是金色。

他赫然已經置於重重關隘與環繞的江水之中,那雄關綿延無窮,巍峨矗立,其上無數金甲金衣之人,紛紛持弓握矛,怒目而視。

‘已入【淮江圖】中!’

遂見李曦明面色蒼白,運轉法力,坐在『謁天門』上緊急調息,神通則一點不慢,見他入了靈寶,立刻捨棄了牝水蓮花,後腳就要往這靈寶上落來,要鎖他太虛溝通。

廣蟬連讓三招,就是為了從方才失算的後果之中緩和過來,豈能再讓!

他面色陰鬱,瞳孔倒映著【淮江圖】的無盡金色,嚥下滿是離火的血,身後一點一點浮現出諸多幻像,聲音幽幽:

“寶牙軀身,身恭如心能受,勝名法相,眾敬聽彰得說,盡明一渧在我身。”

於是身後眾影浮現,左像結跏趺坐,首有項光,右像頂上三華,肉髻如蓮,廣蟬奮力張嘴,乾脆利落地將兩個嘴角撕向耳後,上半張臉赫然向後倒去,露出那兩排白牙,那白蟬跳起,尖牙利嘴,泣道:

“父阿!欲殺兒不成!”

這一聲彷彿天雷崩碎,炸得【淮江圖】朔朔作響,羞愧失色,換做尋常的靈器,主人司馬元禮無心他顧,必然就此崩潰,可【淮江圖】不同尋常,又有李曦明出手,搖搖欲墜,竟然勉強撐在上頭。

這可就苦了李曦明,他面色青白,頭暈目眩,只聽耳邊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朦朦朧朧中看見無數金色拔地而起,將一切玄妙抬起!

當眼前的金白之色褪去,廣蟬業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冉冉升起的金色腦袋!

這張臉龐高聳入雲,鼻樑如同一座山峰,黑洞洞地吐著彩氣,雙唇痛苦的抿在一起,一道道皺紋如溝渠,雙目之中赫然是兩座宮殿,無數僧侶進進出出,彷彿住在兩枚琉璃珠子裡,虔誠跪拜。

而這腦袋之下是血淋淋的脖頸,並沒有什麼軀幹,彷彿被什麼利齒的野獸咬下來的,這位廣蟬摩訶的金身竟然僅僅是一個腦袋而已!

李曦明悚然一驚:

“他一直用青年化身與我鬥法,這才顯露了金身!”

平心而論,廣蟬的金身並不大,可不同於其他摩訶,他的金身僅僅是一枚腦袋,其恐怖與巨大程度便遠超他人,那兩枚洞洞如宮殿般的眸子望過來,使得整片洲上鴉雀無聲,一片絕望。

可廣蟬沒有半點猶豫——隨著金身顯化,【淮江圖】對他的壓制已經減到了最弱,正是出其不意的好時期!

“哈哈哈哈!”

如雷霆般的笑聲蔓延天際,那張嘴瞬間張至最大,黑洞洞將所有色彩掩蓋,潔白的牙齒鋒利如刀,劈頭蓋臉地截下來。

李曦明那雙金瞳看得清楚,這腦袋口中依舊是一隻紅眼白蟬!

如今這白蟬已經不復當時玲瓏可愛的模樣,大如山嶽,數條肢體幽幽地橫在黑暗之中,那一雙複眼上是成千上萬的人眼,直勾勾地一同望過來,口器不斷張合,垂涎欲滴。

李曦明只覺得一股寒意竄上腦海,暗罵起來:

‘這廣蟬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到了此刻,他深知更不能放開【淮江圖】、移動『謁天門』,對方一旦溝通太虛,必然得到釋土源源不斷的加持,強頂著對方撲來的金身,雙手一合。

霎時間所有離火之光匯聚,明陽天光收束,化為陣陣硃紅色離火,飄散如煙。

【蹈焰行】!

爆裂的咬合之聲響徹天空,廣蟬雙眸瞬間明亮,兩道澎湃的白光噴湧,將半空之中的李曦明逼出,那雙唇再次兇狠張開,其中竟然空空蕩蕩,不見白蟬蹤跡,唯有響亮的尖嘯:

“嗷——”

這一聲引得地動山搖,不分敵我,司馬元禮也好、陶介杏也罷,乃至於兩位圍攻的憐愍齊齊一窒,一同失神。

李曦明卻雙眼明亮,毫無影響,縱身一躍,心中卻更加急切,遠方金色的腦袋驟然縮水一圈,那寶塔強行掙脫束縛已久的宣土,恐怖的白蟬則從他的身後躍出,鋒利的口器橫腰咬來!

時間逐漸過去,廣蟬已經耗不起了,寧願折損法軀,也要立刻拿下他!

千鈞一髮之際,李曦明心中卻沒有半點慌亂,六合之光通通落進袖子裡,【分神異體】光芒閃爍,感應與勾連已經催發到極致!

可預料之中的強烈痛苦卻沒有傳來,李曦明朦朦朧朧看見紫光垂下,已然置身於一片紫氣氤氳之中。

一抹淡淡的秋黃色浮現在視野之中,耳邊則傳來女子輕柔婉轉的低聲:

“安敢放肆!”

李曦明一聽這聲音便明白了,側身一看,果然是一雙不施粉黛卻精緻的面龐,當時看起來柔弱的眼睛現在卻很剛強,惡狠狠盯著廣蟬看,這昭景真人頓時喜起來:

“好,是你來了。”

天色黯淡,色彩沉悶。

轟隆隆的車輪聲在天際浮現,暗沉的雲霧使的整個江北漆黑一片,白羽烏色玄紋長袍的真人面色冰冷,手中玉葫蘆跳動不止,心中沉沉…

得到堇蓮的訊息,常昀並未食言,第一時間便出發相救,遁法一點也不慢,可心中想的完全不是明慧的事情。

‘奇怪了…楊銳儀好大的架勢。’

這位常昀真人張允身份不淺,對南北局勢自有一番見解,心中很明白楊銳儀必然會北來,可更明白南北之間的差距。

‘大宋是有持玄不錯,可如今國力未復,那幾個持玄都是些築基的人物,哪怕憑藉天武有了幾分神妙,卻連尋常紫府都比不上…哪怕讓你多上五六位又如何?能定鼎的戰力唯獨你一個…’

‘大宋不是不能打,可絕不能抱著佔據國土的心思來,應當是打擊北方力量,給自己增加喘息時間…’

可按如今的走勢,楊銳儀把人手分攤向山稽一帶前推,自己孤軍深入,實在不知在做什麼把戲,常昀只覺得頭疼。

‘如此一來,望月湖沒什麼大人物鎮守,豈不是倒黴了?’

他正沉沉思量著,突然面色一變,微微抬手,果然發覺面前有一道無形的壁壘,當機立斷,從袖中取出一劍來,貼了符籙,斥道:

“庚兌移相,會有變時!”

興許是這壁障本就防內不防外,又或者是這小劍非同小可,竟然從這漆黑一片的暗沉之光中很輕易地割出一條縫來,看得常昀真人眼皮一跳。

‘壞了…不會有伏罷!’

可耳邊頓時響起一片尖嘯之聲,眼前的一切如琉璃般破碎,一隻華麗皎潔,卻又被砍得白骨森森斷手一口氣躍出,瘋了一般飛躍而起!

這大手掌間還生著雙目一嘴,看起來是隨便從屍體上撿起來的,此刻正發出淒涼的咆哮聲:

“救我!救我!真人救我!”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司馬元禮【紫府前期】

廣○蟬【大慕法界】【魏李】【寶牙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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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擯斥異己

這隻手在空中瘋狂逃竄,身後則跟著兩重濛濛的灰光,常昀只覷了這一眼,心中立刻有數。

他出身很高,這雙眼也用特殊的靈物修行過,加之極為高品的法門,哪怕是大真人施法變化,照樣騙不過他!

他一眼看出就是明慧本人,這才袖口一抖,當即有一道白傘滑落,支在空中。

此傘一開,頓時有十二色光從傘骨之中迸出,與那看似並無多少威能濛濛的灰光相撞,悶頭悶臉砸在一塊,頓時傳來轟然巨響,空中颯颯飄落三片秋葉,大如人頭,輕輕吹拂。

這葉中便冒出青灰、烏黑、灰白三道風來,居高臨下席捲而來,使得大地顫抖,烏黑的泥土紛紛往天上衝去,平地生出龐大的颶風。

這法風威能極大,那傘立刻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常昀面色立刻凝重,兩指夾出符籙,將重重的陰霧蔽住,另一隻手抬起,低聲道:

“明慧!”

明慧果真丟了法軀,只剩下一隻手臂而已,摳了一對眼一張嘴在掌中,仍能看見神色中的恐慌,悽聲道:

“真人救救我師兄!”

常昀神色卻一下疑起來,低聲道:

“來的何人?”

明慧驚魂未定,只道:

“你問我,我能問得了誰?『勿查我』加身,你要說不是楊銳儀,還能是誰!”

常昀聽出對方的語氣無誤,心中一輕,仔仔細細再探查一遍,這才握住白傘,兩指一併,使了法咒,點在眉心。

他以神通術法遙遙望去,發覺此地已經是灰濛濛一片,如陷幽冥鬼域,地上攀爬著無數骸骨幽鬼,相互糾結纏繞,積成一座沖天的山峰,天上則盤旋著成千上萬的鴟鴞鵂鶹、玄鴉惡梟,朦朦朧朧,只有一座淡白色的寺廟立在山頂上,顯得搖搖欲墜。

常昀心中的警惕頓時濃厚起來,驟然移目,果然看見一道青銅玄冥幽鑾立在最高處,長長的青銅階梯蔓延下來,兩旁的青燈燃燒著淡藍色的火焰。

‘楊銳儀…’

常昀眉頭緊皺,撐著白傘在這幽冥鬼域站穩了,心中的怪異已經達到巔峰。

他原先以為楊銳儀用整個大宋的力量殺向北邊、用望月湖來拖住廣蟬,就是為了孤軍深入,分割西東,可直到此刻,楊銳儀本尊還在此地!

要知道明慧也好,常昀也罷,達成協議都考慮著是楊銳儀帶人攻打此地,明慧師兄弟兵敗如山倒,得他接應而保命…而非堅守至今待援!

這就代表著李曦明也好,汀蘭也罷,這些人的全力出手並沒能給楊銳儀換來深入北方的機會…甚至連江北都只穿行了一半。

等到北方的諸多真人聚攏過來,本就勢力遠處於下風的楊銳儀必然無功而返,甚至有可能叫南方元氣大傷!

‘難道楊銳儀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他立刻將目光移向山頂,那明光閃閃的寺廟之中沒有什麼人影,遍地是和尚的屍骨和散落的金衣,堆積成山的屍體上端端正正坐了一和尚,面色蒼白,仍在頑強地念著經。

‘是明相。’

常昀與蓮花寺交好,當然知道這一位蓮花寺近年崛起的新秀,在湖上那場大戰此人並未出全力,可按著常昀估計,此人的實力只在廣蟬、遮盧之下而已!

可哪怕常昀再高估他的實力,此刻也生出疑惑來了,悚然而驚:

‘必然有詐!裡頭的不是楊銳儀!’

楊銳儀手中的『謫炁』簡直可以列為最剋制釋修的道統,這一件『謫炁』靈寶鎮壓下去,足以叫任何不是摩訶量力的釋修與釋土完完全全斷開關係,借不到半點力量,他明相又不是堇蓮,絕不可能固守至今,毫髮無損!

天空中的漆黑煞氣無限濃重,常昀驟然回頭,發覺來時之路正在一點點消失不見,他卻沒有馬上抬腿,而是露出思索之色。

“常昀道友!”

常昀面上的驚疑已經不見,若有所思的低下頭來,卻見袖子裡的那隻手錶情突然凝固,兩隻幽幽的眼中紅光頓起,灼灼往他眼中照來!

“你!”

這位真人身形瞬間凝固,腦海中遲疑了一剎那,袖子中捏著符籙的手終究是鬆開了,咬牙斂眉,緊閉雙目,運轉神通!

“哧!”

哪怕常昀是紫府中期的修士,法身極強,卻也禁不住不加防備被這麼一照,那雙銀亮亮的眼珠轟然破碎,兩道金血順著眼角滑落而下,已經失了一雙招子!

他痛呼一聲,當機立斷地高高抬起手來,一袖打在那斷手之上,一時間金光崩碎,烏色潰散,耳邊皆是四方迴盪的慘叫聲,常昀離開此地的機會驟然消失,口中半點不客氣,怒道:

“竟以變化之術欺我!”

天空中的陰氣沉沉,六枚符籙逐一從緊閉的銅門之中飛躍而出,在天空中撒下眾多鬼魅,一併往常昀身上鎮去。

那寺廟中的白光越發黯淡,卻因為常昀的分攤多了幾分喘息之機,明相在廟前盤膝而坐,雙手合十,滿面虔誠。

明慧的斷肢被常昀一掌打碎,他卻沒有半點慟色,而是面色平靜,心中冷笑:

‘師弟,看來他也領會過來了!’

隨著他的冷笑,他胸前的衣物之中才顯露出一截小小的金色鼻骨,嗡嗡顫動,以法力神妙傳遞出明慧的心念來:

‘常昀可聰明著,已經知道在這地界的不是楊銳儀,可不止我們恨戚覽堰,常昀被他強召而來,對他能有什麼好感!更不願意得罪南邊,趕緊廢了一雙法眼,順勢從前線退下來,認不出來楊銳儀也有理由了!’

常昀的法眼厲害,方才落進他懷裡的果然不是什麼變化之術,乃是明慧本人的手段,就是暗暗勾結,要替他洗脫責任而已!

‘眼下我為抵擋南邊,法軀毀了,師尊也有理由保下我們,謫炁一閉,誰都不知道里頭髮生了什麼,能把這責任推到我們頭上?’

他的聲音多了幾分冷意,惡狠狠地笑起來:

‘就叫大羊山和戚覽堰撲個空!叫楊銳儀給他們來記狠的!’

‘你大羊山的一個個,當我師兄弟是泥捏的不成?我師兄弟真如犬馬任你驅策…我善樂道也不必並列為七相了!

……

玄妙觀。

遠方的光彩不斷晃動,紅彤彤照得人眼生疼,臺前的法燈忽明忽暗,顯得幽冷,上方的青年頭戴白紗長冠,身穿玄紋黑雲的道袍,灼灼地盯著臺上的棋盤。

正是攪動江北的戚覽堰!

而與他對弈的少年著一藍衣,雙眼靈動,肩膀上站著一隻小小的水雀,笑盈盈地看著他,道:

“山稽一片混亂,戚大人竟然沉穩至此。”

戚覽堰捻了棋,輕聲道:

“山稽有公孫碑和慕容顏,短時間內是沒有問題的,楊銳儀還未現身,你我不能輕動。”

他敲了敲案,抬眉道:

“我倒是要好奇,都仙道直面荒野,白道友受邀過來,難道不怕?”

鄴檜笑起來,眉宇之間沒有半點擔憂,只道:

“我信得過大人。”

鄴檜本是自私自利之人,唯一擔憂的只有自己妹妹的那幾個孩子,早早就安排到海外去了,其他人就算死上一千次一萬次,他根本一點也不在乎,這話自然是恭維,戚覽堰同樣不信,淡淡地道:

“江北大體有三道脈絡,西是白江溪背後的小室、鏜刀二山,中是稱水、都仙…而東是山稽背後的玄妙…”

“道友以為楊銳儀會攻哪一路?”

鄴檜執起棋來,看了看盤上的走勢,輕聲道:

“大宋要的不是攻破哪家哪門,要的是這天下局勢,從一越之地到控攝淮間,再到復有楚國之勢…而眼下地盤雖大,越地卻有一顆眼中釘、肉中刺,如若不除,楊銳儀寢食難安。”

他落了子,低聲道:

“山稽。”

如若說治玄榭做了什麼事最讓楊氏噁心,無疑就是在南方插了山稽這個釘子,山稽郡一失,哪怕大宋把蜀地都打下來了,宋帝仍有失故國舊地的名聲!

“非也。”

戚覽堰點頭便笑,道:

“山稽他們一定要取,卻沒有實力強攻,本應慢慢圖謀,可楊銳儀有一點是比不上我的——他頭上有個宋帝,他一旦要攻伐,就要取得成就。”

鄴檜神色沉沉,微微眯眼:

“大人的訊息卻靈通。”

他琢磨不定戚覽堰是如何確定楊銳儀與宋帝之間的關係,只能當做是從他背後的勢力得來,戚覽堰則低聲道:

“既然攻不下山稽,他只能從中而入,將中部的都仙截斷,把玄妙與趙國的聯絡斷了,一來是與另一邊攻打西邊的西蜀策應,二來…也是給宋帝交代。”

鄴檜何等聰慧,點頭道:

“原來大人設計,特地將都仙讓出去了。”

戚覽堰笑道:

“算不上…還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於是掀起袖子來,見到手中的玉符隱約散發著輝光,便笑道:

“稱昀之下,都仙之旁,有一處梵雲洞,已經有常昀、明相數位道友失了聯絡,被困在其中,想必是楊銳儀到了,請道友叫上宗嫦等人,先去山稽,出手對付劉白,最好進一步拿下豫馥郡!”

鄴檜立刻站起身來,讚了一聲,若有所思道:

“大人真是神機妙算…只是那靈寶厲害,我們這頭去了東邊,楊銳儀不知帶著誰,光憑常昀、明相不好擋他…”

戚覽堰冷冷地笑道:

“我早早安排廣蟬道友趕到了近處,有他在,應當能暫時拖住楊銳儀,眼下大元光隱山的人都過去了。”

鄴檜連道英明,拱手行禮,這便起身出發,心中不置可否:

‘廣蟬會過去?放屁!’

廣蟬絕對不可能放著望月湖這一口肥肉不去咬,那就代表著此人應當還在湖上,戚覽堰故意提一嘴,本是為了治他罪而已,至於被圍住的人怎麼死,更與他無關。

‘既然能叫常昀、明相悄無聲息陷入其中,就是楊銳儀無疑了…既然此人的行蹤已經顯現,戚覽堰為何還在此地坐著,為何不趁機南下?’

鄴檜面上恭敬,心中詭異至極,忍不住轉頭去看戚覽堰,道:

“戚大人…”

戚覽堰搖頭一笑,道:

“我自有去處。”

這少年目送著鄴檜走了,重新注視著棋盤,好一陣便有一道衣男子上前來,在臺前拜了,恭聲道:

“師尊!”

戚覽堰此行根本沒帶什麼治玄榭弟子來,可這稱他為師尊的弟子卻穿著治玄榭的服飾…更為詭異的是…此人的修為不過練氣而已!

“起來罷。”

戚覽堰笑著看他,便見這男子拜罷了起身,恭聲道:

“師尊,眼下是…”

戚覽堰收了手,轉頭看向他,幽幽地道:

“楊銳儀不能丟更多南方的地界了,丟上一塊哪怕是北方的十塊也補不回來,不會空放山稽不管,那裡一定有後手,鄴檜等人必然無功而返,不必去了。”

這男子低了頭,贊同道:

“師尊所言甚是…”

他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道:

“師尊…要不去一趟庭州,魏孽那兒…”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鄭重,聲音卻在微微顫抖,彷彿提了什麼大不敬的事情,聽到庭州二字,戚覽堰閉上雙眼,沉沉吐氣,搖頭道:

“我明白你也急切…可絕不急於這一時,李周巍此刻安全的很,我一人去那,難道要與他廣蟬聯手?到時候把我自己拖進去了,更何況你殺光湖上的人,他也未必會出來,也未必能斬殺。”

他顯得苦惱,道:

“未能趁他羽翼未豐先除去,那強行圍殺已經沒有意義,拖慢他修為的目的已經達成,南北大局的走向卻不能變…”

這少年站起身來,丟了手中的棋子,幽幽道:

“等到大亂之時,幾位大人親自下場,再從旁推波助瀾,才有完成此事的可能,光憑我們,哪怕借了山上的威勢…也是不足以完成此事的。”

下方那人道:

“我只是怕…”

他欲言又止,說出的話卻讓人心驚肉跳,戚覽堰咬了咬牙,答道:

“再說了,你不是沒看到成沒成麼!”

下方的人默然,戚覽堰則閉目道:

“不必說了,我去一趟大元光隱山。”

本章主要人物

——

明○慧【摩訶】【善樂道】

常○昀【紫府中期】

明○相【摩訶】【善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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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落土

太虛震盪,青烏二色交織。

大元光隱山自從得了【大羊山】諸修鍾愛,已經渾然不同,無數廟宇攀附山上,那道最負盛名、如刀一般指向天際的鏜刀峰已經被雕上了無數摩訶法相,居高臨下,無情地俯視著大地。

無數禪衣的僧侶正在山上合手相拜,表情嚴肅端莊,更有龐大的金色人影聚在一處,竊竊私語:

“聽聞…楊銳儀打到了都仙腹地了…”

“廣蟬大人不是在那擋著他麼!”

說這話的卻是一隻房屋大小的白皮憐愍,看起來面目兇狠,氣息很精深,另一側的憐愍卻笑起來:

“你高估他了,也低估謫炁了,我看未必擋得住。”

“也未必真的去擋!”

幾人竊竊私語,顯然對局勢是有一定了解的,心有餘悸:

“還敢麼?如今的五目還在大羊山的銅鍋裡煮著…大羊山此次的決心,可不容疏忽!”

幾人正嘀嘀咕咕著,天頂上的光彩卻一瞬間暗淡下來,這憐愍悚然地抬起頭,呆愣在原地。

青烏色的光彩正在空中徜徉恣肆,割裂出漆黑一片的太虛,巨大的青銅鑾儀則在空中移動,彷彿有萬鬼隨從,一片森然!

這一座宮殿並不比哪一座金身高大,卻使得天地失色,萬釋震撼,漆黑的簾子緩緩掀開,一位烏衣男子拾階而下,靜靜地注視下方。

正是不知所蹤的楊銳儀!

這男子抱手而立,細細感應著太虛的變動,掐指算了,心中明晰:

‘蓮花寺一眾是隨了蓮世一相主人家的異心,不肯為大羊山效力,張允也是個貳心的貨色,不會壞了事,都過去了。’

他沒有半刻疏忽,從殿中牽出一物來,跌跌撞撞,竟然是一隻小巧牛犢,渾身上下沒點皮毛,一身上下皆是泥打的,卻如同活物,兩腿顫顫,跟在他身後。

“戚覽堰雖是個小家子氣的孬貨,卻得了天素機緣,對著局勢來抄,不會不懂看,可安知天素是算不精的,連天素都落到了謫炁中,那些個受了天素的貨色,又能成什麼事。”

於是眉宇一低,多了幾分冷意,赫然踏足這群山之上!

“即使算懂了,又有幾分改變的能力與心思!”

他牽在繩上的手赫然放開,這隻泥牛頓時如斷翅的鳥兒,往山中落去,飄飄然颳起無數狂風。

這風呈現出灰白色,相互糾結環繞,彷彿從深不見底的淵中吹拂出,厚重如雪,竟然叫太虛不斷起伏,漸漸破碎隔斷,叫剛剛踏入太虛的一二憐愍一同墜落出來。

‘完了!’

山上的淡粉色光華驟然亮起,正是此地的護山大陣!

可在眾修惶恐的神色中,孤零零落下來的黑色物什卻沒有受到半點阻攔,飄搖而下。

這粉紅色的光彩簡直脆弱得可笑,與其說如同窗戶紙,不如說完全不存在!

釋修一道,平日裡躲在釋土裡修行,既沒有立陣的需求,更沒有立陣的本事,結陣接引釋土還有幾分研究,立陣純粹是一團漿糊了,哪裡有仙修留駐神通,庇護紫府的道統!

一眾憐愍如同見了鬼,沒有一人出手去抵擋,一個個發足狂奔,絕望地往四面八方遁去,可太虛朔朔,只聽著一陣響徹在所有人耳邊的清脆之聲。

“咚!”

一道悠長的、響徹天際的牛鳴之聲綿綿而來,那一道泥牛落地之處先是亮出一點棕黃,旋即如同風暴一般蔓延整座山脈!

作為浮雕銘刻在山間的尊像迅速變得模糊,崩潰為滾滾的泥土灑落下來,所有建築通通化為土黃色的磚泥,奔跑、跪拜、哀嚎的一位位釋修凝固在原地,化為一道又一道泥像,又迅速模糊了形體,散落為肥沃的泥土。

在一片混亂崩潰之中,那白軀憐愍感受身後傳來的恐怖氣息,一片迷茫。

這落下的不知何等靈物,將他鎖在原地動彈不得,同時隔斷太虛…縱使這種威能並不能輕易殺死他,可等著楊銳儀落下,他恐怕也是必死無疑。

這憐愍霎時間呆在原地,腦海中一片空白。

‘楊銳儀怎麼可能在此地!’

‘又憑什麼在此地!’

他實在不能理解這位宋國大將軍的做法——大元光隱山此刻的確空虛無人,可又如何呢?殺他們留在山中駐守的二三位憐愍和一眾根本沒有多少修為的僧侶洩憤?

‘大宋眾多真人都在山稽,他殺罷了我等,然後呢?西蜀的人都在隴地,金羽宗向著蜀地,坐山觀虎鬥,面對趕回來的諸多摩訶甚至治玄修士,他一個人用什麼來守?憑廣蟬一個人就能攔得住的李曦明之流?還不是要無功而返撤走?’

‘難道只為洩憤麼!’

“轟隆!”

他無暇思慮,這座飽受苦難的靈山正在顫抖之中慢慢爬升起來,原本低矮的部分不斷隆起,化為丘陵,一向流淌在山間、無邊無際的元磁之力停止了移動,整座大山黯然失色,每一寸地脈裡的元磁之力都開始顫抖,滾滾的氣流移動,竟然從石頭縫裡鑽出一股股金煞來。

這滾滾的金煞往天際之間衝去,化為飄渺的白霧,楊銳儀仍然站在那青銅寶鑾前,背對著宛如人間煉獄的大元光隱山。

這位大宋的大將軍並沒有落下去除去在宣土之光中動彈不得的憐愍,而是靜靜地站在這宮殿之上,雙手按在青銅門上,輕輕一推。

“嘎吱…”

這道陳舊的大門霎時間開啟,那浮在天地的白氣拼了命地往大殿中湧來,在天地中形成恐怖的漩渦,金煞凝聚的白露迅速在殿上的青銅上滑落,楊銳儀靜靜立在殿門前,神色莫名。

……

望月湖。

天色黯淡,濃厚的紫光在天地間徘徊,青靛靛、藍盈盈的火焰在空中升騰,【無丈水火】的色彩橫絕天地,燒得上方的玲瓏寶塔嘎吱作響。

李曦明面色蒼白,立在空中,一身上下的淡金色創口微微散發著光芒,體內的神通如潮水般漲落,手中的光芒灼灼。

他默默緊了袖子,咳嗽一聲,估量起來。

‘多虧了【紫座穆靈閣】…’

汀蘭雖然將救他於危難之間,真要計較起來卻極為可惜——廣蟬驅出白蟬,本就做了兩手準備,乘著李曦明無暇他顧,本體已經趁機推關而出,從【淮江圖】下遁走。

‘若是早來一炷香…【紫座穆靈閣】與【淮江圖】合一,必能鎮壓廣蟬!如今司馬元禮自個也撐不住了…’

哪怕失了這一招,汀蘭與他合力,有【上相壺】與【紫座穆靈閣】,面對此人仍處下風,而那寶塔也不是一般的物什,傷在李曦明法體之上,如附骨之疽,若非分神異體分去了三成的傷勢,李曦明處境更加尷尬。

這實在叫李曦明疑起來:

‘這廣蟬如何來這樣大的本事!’

汀蘭卻沒有半點意外,只默默端起灰白色的【上相壺】,以【無丈水火】幹擾釋土之光,見著李曦明面色不安,匆匆道:

“昭景小心些,廣蟬為金地之主,不好對付…”

李曦明忍著身上的法傷,投去一道疑色,汀蘭咬牙道:

“他不敢收【紫座穆靈閣】,你小心些,莫要被他的術法收去了…”

兩人立在法光之下,巨大的人首懸在空中,黑洞洞的口張得極大,那一隻張牙舞爪的白蟬已經從口中躥出來,趴在面孔上,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陰影六肢白色的節肢微微顫動,複眼明亮。

天頂上的紫色宮闕光色流淌,五道深淺不一,色彩繽紛的紫雲正圍繞著紫宮盤旋,逐一墜落,白蟬數次振翅,被紫炁一一奪了氣、奪了神通,難以升起。

這白蟬頭頂天陽,卻被紫閣鎮住,顯得很是憋屈,廣蟬那雙掩在蟬翅之下的瞳孔漸漸陰沉,盡是冷厲。

‘【紫座穆靈閣】…是紫煙福地的那汀蘭…’

廣蟬是知道【紫座穆靈閣】的名氣的,紫煙福地的修士大多不善鬥法,可當年此物在紫霂手裡鎮壓諸魔,當得上可怕!

‘儘管這女修與紫霂相比連根毛都比不上,可【紫座穆靈閣】經過紫霂的煉化封法,已經是今非昔比,指不準還有底牌在裡頭!’

他心緒越發陰沉,簡直恨起來:

‘慶濟方…色厲內荏,多言而寡措,刻薄少恩,無恥而輕諾,拓跋嵐的話是半點不錯,他怎麼有膽魄來打宋國?自然是把這女修給放過來了!’

哪怕知道慶濟方從來是隨口說說,廣蟬此刻也忍不住有幾分失望,暗中沉思:

‘再打下去…可還值得……’

那白蟬躁動地動了動鱗翅,顯現出主人的躊躇來,廣蟬那雙金眸之中的厲色越來越重。

‘【寶牙金地】在我身,如若一定要殺李曦明,以犧牲金地為代價,並非做不到,甚至有九成的把握…可是如此一來,犧牲太大,不但寶牙要丟,必然有大動靜…也必然得罪陰司。’

廣蟬明白,其實南方未必在意李曦明的生死,可南北的鬥法正處於一個脆弱的平衡,祭出寶牙,除去李曦明的後果並非只是除去一個紫府初期,是整個庭州的淪陷!

更為難的是,如若李周巍不顧傷勢,提前出關,救下李曦明,他廣蟬所付出的一切代價都會做了嫁衣,成為別人試探的刀刃…這才是他猶豫的真正原因!

‘法界中一個個盯著我的錯處,此舉是否值得?我雖乘了便利先機,可犧牲一道金地,可不能作了馬前卒。’

他心中越發陰沉,還未作出決斷,卻微微一愣,拎起袖子來,便見手腕上的玉鐲微微發著光亮,心中砰然:

‘大元光隱山?’

‘怎麼可能?!’

廣蟬只覺一股寒意衝上腦海,暗駭起來:

‘麻煩了!’

廣蟬背後是大慕法界,也就是如今參與江北之事的【大羊山】…正是因此,他廣蟬才能棄戚覽堰的命令不顧,自顧自南下!

試探魏孽的事本身就符合【大羊山】利益,哪怕楊銳儀將江北打了個對穿,把治玄榭圍了,大羊山也會默默看起樂子,假惺惺地懲罰他,施施然地把他給保下來。

可大元光隱山出事,看樂子的就是治玄榭和戚覽堰了!

‘怎麼會到了大元光隱山!’

廣蟬法界出身,怎麼會不知道大羊山頭頂上的那一個兩個是什麼東西!那群傢伙人上人當慣了,就算南下是符合大羊山利益、心照不宣的事,大元光隱山要是出了事,惱羞成怒、裝聾作啞起來,他奶奶的照樣將他扔出來頂鍋!

那隻巨大的白蟬立刻振動起翅膀,廣蟬那一道大如山嶽的金身人頭咆哮起來,折損修為,口中金血燦燦,天頂上彩氣紛紛,龐大的廟宇一一浮現,砸向【紫座穆靈閣】與『謁天門』!

“轟隆!”

汀蘭面色一白,術訣一抬,閣中的五道紫光一同收束,強行穩住靈寶,可李曦明不好受得多,口中隱隱見血跡,卻沒有半點放鬆,立刻抬手,低聲道:

“他要走了!”

汀蘭喘氣點頭,側身道:

“休要攔他…”

李曦明其實也沒有攔他的本事了,袖中的【分神異體】不斷搖晃,已經到了極限,拖住他不見得有多少好處,指不準還毀了這寶貝。

他只將口中的血給嚥下來,看著彩光從天上一點一點消散,從眼中消失,緊咬牙關,心中恍惚:

‘望月湖隨他們來去的日子……不知還有多久…’

他默默從閣樓間飄下,司馬元禮已經捲了衣袍過來,失了【淮江圖】庇護,他堅持得很吃力,半張臉皆是金火,露出焦黑的皮肉和雪白的骨頭,脖子上則整整齊齊擺著六個洞口,哧哧地冒著煙。

李曦明拱了手,從袖中取出靈丹給他,司馬元禮匆匆接過,一言不發,只用青色的葫蘆倒水,仔細地去滅臉上的火。

他暫時將臉上的傷勢穩住,這才咬牙道:

“還望昭景不忘楊大人囑託!”

李曦明一時無言,在原地站了短短一瞬,轉去看汀蘭,這紫衣女子並不意外,拱手向他行了一禮,面色複雜:

“汀蘭得了命令,一同向北!”

李曦明一時啞然,有些難以置信地道:

“大人竟然如此放心西線,竟然不置一人!”

司馬元禮搖了搖頭,答道:

“昭景放心,大將軍承諾了…一旦見到廣蟬回撤,立刻向北,大漠的主人終究是金一道統,西蜀不可能進犯!”

司馬元禮顯然不知緣由,仍然猶豫著把這話說出來,低聲急勸道:

“此地有大陣——北邊的時機絕不能耽誤!”

李曦明其實並不吝嗇向北,只是湖上無人守備讓他有所不安,可一來已經答應了他人,時機不能錯過,二來對楊家還算信任,只好敕令了【昭廣玄紫大陣】,看著腳底的紫光轟隆隆浮現,果斷道:

“走!”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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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前期】

司馬元禮【紫府前期】

廣○蟬【大慕法界】【魏李】【寶牙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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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章 宣發

濁殺陵一地,仍是白骨森森,遍地禁斷,那圍繞著陵間空隙立下的寺廟一片混亂,在天地震盪中紛紛倒塌,顯得一片狼藉。

李曦明在太虛中乘光而行,體膚上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他遂沾了金光,細細感應。

‘似乎是用某種金煞合到寶光裡,用火來調和…畢竟曾經是仙修,這東西有幾分威能。’

那寶塔將他壓得悽慘,後頭又接連鬥法,這傷勢並不輕,李曦明思量再三,一掀袖子,從中取出一丹來。

此丹如同晶石,看起來堅固光滑,閃爍著明暗不定的白光,乃是從當年宛陵天落下前的南鄉道統中得來的【寶星體神丹】!

李曦明面對這些傷勢向來是不捨得用這丹藥的,通常用【麟光照一丹】閉一閉關就過去了,只是今日不知還有何等麻煩,終於狠下心來,一口服下。

此丹果然不同尋常,入口即化,清清爽爽一股熱流湧入,法軀上的傷痛很快減弱起來,那金火飛散,不斷驅離。

‘也不知是土德中哪一道,效果真是極好。’

他一邊舒了口氣,一邊靈識沉入,暗暗去看袖中的【分神異體】。

那一尊小像上多是毛毛躁躁的細小裂痕,閃爍著幽幽的金光,與他法軀上的傷勢大體相合,只是此物不比神通法體,承受了這樣多的傷勢,已經有些黯淡的模樣。

‘此物面對廣蟬的好些釋修手段都極有效果,特殊的抵擋三四成都是有的,一些軀體之傷,也有一二成左右的化解…’

總體來說,李曦明真正在身上的傷勢遠遠稱不上重傷,還不如當年長霄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傷勢,更何況長霄的手段療傷起來難的多。

這可就遠超李曦明的預料了,甚至讓他心中多了幾分喜色:

‘若不是所費甚多…面對一些特殊的道統極為無力,簡直是一件好寶貝。’

更讓他滿意的是,隨著他【函封性命】的結束,這法體與本體性命聯絡斷開,那含在雕像口中的頂級資糧正在迅速轉化為滾滾而沛然的靈氣,不斷滋養!

‘太陰月華對聽魂桑木的滋養修復…簡直到了可怕的地步。’

李曦明甚至開始懷疑,超不出三日時間,【分神異體】就要完好如初了!

‘三日!還不夠我修行那根用於【函封性命】的指頭!簡直是彈指即過!’

眼下只默默抬舉了法力,側身去看汀蘭,才想問出聲,卻見北方的天際爆發出驚天動地轟鳴聲,掩蓋在上方層層的烏雲煞時間飄散,一股濃烈的土德氣息沖天而起!

汀蘭與司馬元禮齊齊變色,汀蘭訝異不多,更多的是不知所措,而司馬元禮是純粹的驚詫了,低聲道:

“『宣土』!”

這一聲頓時把李曦明給叫警覺起來了,『宣土』即為社稷二道之中的社土,可不是什麼好招惹的東西,眯眼一算,問道:

“大元光隱山?”

汀蘭微微點頭,低聲道:

“不曾有命令傳來,想必都在大人安排之中,你我先行攻克小室…再去馳援!”

兩人當即會意,司馬元禮則有些慶幸,答道:

“還好…一路往北,我還怕廣蟬見大元光隱山回不去,在半路設伏!”

李曦明聽得暗歎不已,這一場鬥法打得他滿腹不安,只咬牙道:

“那蓮花寺的明相,曾經大欲道的毗加,我也聽說過…這廣蟬何來的如此高的手段?就因為他是仙修轉投而來?”

汀蘭吐了口氣,看向李曦明,猶豫道:

“昭景看差了,因是在湖上,他還未盡全力…你讓他回了北方,他的神通還要更勝幾分!”

司馬元禮沉沉嘆了,見李曦明面有不安,接過話來,只道:

“他是寶牙金地之主,是勝名盡明王的緣法後人,不是尋常釋修能比的…若是雀鯉魚不曾南下得了大機緣,照樣要遜他一分!”

勝名盡明王好歹李曦明是認得的,雖然南邊對他的記載少之又少,可估摸著也是個法相,皺眉道:

“【寶牙金地】?看來他是天下獨一份的。”

司馬元禮卻搖頭了,答道:

“我雖然對釋修並不瞭解,卻知道【金地】不止一道,還有個更有名的、說起來讓道友更熟悉一些的,叫【秦玲金地】,已經遺失千年了,憑藉著聯絡還能供養一二個憐愍,如今那憐愍還在往那上頭鑽研,做那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事。”

他顯得有些悵然:

“也難怪他了…如果真的能獨立掌握一道金地,不屈居誰家之下,也有居於天穹之上,高高在上的可能。”

司馬元禮雖然嘴上說對釋修沒什麼瞭解,可以李曦明對他的瞭解和他常常溝通北方的手段,恐怕他還是幾人之中瞭解的最詳細的。

唯獨汀蘭始終沉默不言,似乎北方沖天而起的宣土之光讓她很是遲疑,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李曦明沉默片刻,時間卻不容許他多問了,太虛的顫動漸漸變得明顯,汀蘭已經率先破開太虛,驟然現身!

腳底的山脈正籠罩在重重金色之中,山脈起伏,密密麻的寺廟之間一片慌亂,眾多釋修聚在一起,望著遠方沖天而起的光彩,竊竊私語。

“何人犯我小室!”

一時間天上白氣穿梭,流光匯聚,龐大的白色金身驚疑不定已勃然而起,流光溢彩的白色立刻衝上天際,震動太虛!

汀蘭不發一言,只將那紫金色氣流沸騰的閣樓沉下去,面色平靜,掐訣施法,手中灰白色的小壺立刻丟擲,盪漾出那兇名赫赫的【無丈水火】來。

李曦明稍稍觀察,立刻認出這摩訶:

‘【筵白】!’

守在此處的赫然是【大慕法界】的【筵白】!

這位摩訶法界出身,實力不俗,曾經南下攻打黎夏,又轉來湖上支援,說起來也有一段仇怨了,李曦明當即並指掐訣,司馬元禮則輕輕一抬,亮出袖子裡的卷軸來,急聲勸道:

“【大元光隱山】已經被攻克,筵白道友如若固守此地,待援兵趕來,必有性命之危!”

他的話語響徹在這摩訶耳邊,霎時間天光明媚、牝水垂落、紫氣飄流,這摩訶霎時呆了,心中怖然:

‘三位紫府,兩件靈寶?!’

李曦明也好,汀蘭、青忽也罷,他筵白還一個個真認得!這些人手上的寶物他也早早曉得,毫不輕視此中的威力!

【大元光隱山】的異樣他筵白並非看不見,心中早就惴惴不安了,是因為大羊山這次實在嚴苛,這才觀望起來,誰知走慢這一步,立刻叫人圍起來了。

如果說是李曦明與青忽一同前來,筵白倒還有守住的可能,可多了個汀蘭,又手握【無丈水火】與【紫座穆靈閣】,那他大可不必為大羊山拋頭顱灑熱血!

‘廣蟬何在?’

他目光中閃過一絲陰霾:

‘這傢伙果然不靠譜!憑藉遺澤入了大人眼,我看卻頗有異心!如今指不準在何處……’

仙修已經到了眼前,容不得他多思量,龐大的金身顫動,照出無數金白,這筵白卻也不是無能之輩,那金身不斷膨脹,光潔的額頭上浮現出四點蓮子般的印記來。

‘法界光乘大法!’

一時地動山搖,重重的、白玉般的光色從那四道印記之中噴湧而出,薈萃交織,竟然使平地浮生無數幻象,如處釋土之中,與天空中的紫閣針鋒相對,毫不遜色。

司馬元禮分不清他是真想守還是想退,駕神通而落,皺眉咬牙:

‘他若是真死守此地,恐怕也不好拿下,而廣蟬等人恐怕已經到了大元光隱山,豈不是壞了事!’

僅僅是呼吸之間,傾瀉而下的紫氣已經與那金白法軀不知碰撞了多少次,李曦明則居於兩人之後,默默凝聚【帝岐光】,心中暗暗一笑:

‘風水輪流轉,終於到自家圍攻釋修了!’

可這一片奇妙的幻境才浮現在天空中,便有一片赤紅的光彩橫掃而來,如同海中墜日,炸起一片金色的風暴,那白色的巨人猝不及防,口中發出悠長的悲鳴來:

“嗷…”

這才見天頂上火焰重重,厚重如雲的火焰凝聚成龐大的通天光柱,上盤七十二道條烈焰光紋,從天而降,一身金衣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身材高大,雙眼淡漠。

竟然是金羽宗的天炔真人!

這位真人如今已經很少出手,此刻乘著火焰立在空中,手中靜靜握著一枚金環,神色平靜,卻叫下方的筵白麵色難看,足足愣了好一陣,這開口道:

“趙蜀相約,淮間不伐,金羽既從蜀命,豈有專擅向東的道理!”

興許是覺得西蜀已然毀諾,此言他說得很是明白,卻叫李曦明驟然抬頭,汀蘭微微眯眼,心中一同生出異樣來:

‘趙蜀相約,淮間不伐…’

天炔真人卻沒有半點異樣,他身為金一道統的人物,不但看不起筵白這等法界人物,實力也足以將筵白置於死地,負手而立,淡淡地道:

“解去法身,受這一道神通…或者我送你回釋土。”

筵白牢牢地盯著他,這摩訶並不愚笨,霎時間已然明晰,腦海中都從閃電般劃過幾個大字:

“大元光隱山!”

他話音方落,天空中那一道龐大的玄柱已經驟然墜下,砸進沉重的白光之中,山崩地裂的巨大響聲霎時間響徹夜空,一圈圈爆裂的火焰盪漾開來。

“轟隆!”

原本威風凜凜的龐大白金法身霎時間土崩瓦解,滾滾的琉璃和風沙墜落下來,一抹白光如斷翅的鳥兒,跌跌撞撞奔向北方,天炔真人不曾有半點猶豫,目光掃向三人,道:

“汀蘭守著此山,你二人隨我去【大元光隱山】。”

李曦明聽著這五個字,心中已經怦然作響:

‘果然是【大元光隱山】!’

楊銳儀如何能得到金羽支援?必然就在【大元光隱山】!當年為了那宛陵天,金羽宗不得不犧牲麾下走狗鏜金門,讓鏜刀山化為元磁一地,如今宛陵天已落,這位太元真君又豈能放任眼中釘在淮間不管?

只要楊銳儀是抱著化解元磁去的,那金一道統必然鼎力支援!

‘讓筵白受那一道神通,就是為了讓他短時間內不能重新前來攻打小室或馳援【大元光隱山】!不過是一句話,這些個真人摩訶已經明晰利害。’

他大部分的疑惑這一刻驟然抒解了,餘下的只是細節上一星半點的不解,司馬元禮與他對視一眼,顯然是同樣會意過來,立刻跟上這位真人,笑道:

“看來是大將軍解金一難處了!”

一朝局勢逆轉,司馬元禮立刻顯得殷勤了,哪裡還肯稱呼什麼大元光隱山,低聲提醒道:

“有大真人在,鏜刀山局勢已然定下,可戚覽堰手中人馬眾多,還要擔心壞了金一的大事!”

天炔對兩人還算客氣,微微搖頭,向前馳去,輕聲道:

“見了『宣土』,戚覽堰不會來的,他畢竟是治玄出身,飽讀經典,知道山間會發生什麼。”

司馬元禮若有所思,天炔則轉來看李曦明,那一身火焰明燦燦,抬眉道:

“變革在金,謂庚;在木,謂更;在水,謂淥;在火,謂灴;在土,謂宣;宣者,勿使壅閉湫底,土石之騰發形變也,使金從煞中出,煞向土中辭,解構元磁,功莫大焉。”

“既然楊銳儀以『宣土』落地,我道自然沒有不幫的道理,否則等著諸釋歸來,打斷宣土騰發,【大元光隱山】秋露落地,元磁再生,倒是成了頑症了。”

他目光幽幽,似乎並沒有太多除去心頭頑疾的驚喜,李曦明明悟過來,漸漸有了思慮之色,久久不語:

‘戚覽堰也好、楊銳儀也罷,甚至天炔,各取所需,一場南北斗法,算計的是大羊山一眾釋修!要解的是大元光隱山的元磁!’

他掃了眼天炔,心中漸漸疑起來:

‘可最早…難道是真的這樣算計的?恐怕一個個都各懷異心,是楊銳儀把局勢推進到如今這個局面,各方才順勢而為入場,壞處叫心思不齊、在江北淮間沒有大人支援的大羊山吃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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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一下年會假꒦ິ^꒦ິ

大家晚上好!

大家應該有聽說,二月底起點要在新加坡舉辦閱文年會,去年的那一場我顧慮更新沒去,而今年《玄鑑》的影視版權成功售出,無論是感謝還是與處理相關事宜,是無論如何都得去一趟了。

這次行程五天,2月26日出發,27、28、1日、到了2日才能登機回來。考量到年會期間寫作難免受到影響,本來打算努力存稿,好確保更新穩定。

結果計劃趕不上變化,年前年後的行程耽擱了很多時間,廣東作協這個月又有一次五年才舉辦一次的重要會議。加上我之前也麻煩了人家一些事,揹著人情債,這次實在不好推辭,只能在月中抽出時間參加。沒想到,原本為月底準備的存稿也在這期間消耗殆盡……

無奈之下,只能請假三天,從2月26日到28日,3月1日恢復更新,實在是情非得已,還請大家見諒——不過年會的空閒時間我也會抽空碼字,放在1號回來的時候給大家加更˃˄˂̥̥,彌補我的罪過。

謝謝大家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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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一 諸局落定(2+1/2)

‘宣土。’

大元光隱山原名鏜刀山,是淮間地勢最平緩處隆起的一道尖峰,原本金氣沖天,如長刀指空,後來受了元磁變化,金氣消解,頓失其銳。

李曦明到達大元光隱山時,此地已經渾然不像了,遍地山丘毫無稜角,滾滾的煞氣如同薄霧般籠罩在地面上,呼吸不止。

‘失了銳氣,卻長了高度,此山依舊雄壯,更有名門仙山之感了。’

他指尖一搭一推,斂了六合之光,心中怦然:

‘宣土一道,竟然如此!’

煞氣一物從來束縛地脈之中,除非山崩地裂,或是有泉口引出,否則絕不會浮出,當年李氏搬青杜山,便動了地脈,方有煞氣沖天。

可如今的大元光隱山土石瓦解,明明山勢雄厚,在煞氣流動之中,千瘡百孔,處處朔朔而動,細小的銀黑之光從地脈之中飛躍而出,騰出金氣飛散。

‘金從煞中出,煞向土中辭。’

李曦明若有所思:

‘宣土銷聲匿跡多年,偶爾有一二傳聞,說的是【金剛不摧,雷霆不壞】…雷霆不壞是應當的,金剛不摧是騰發舒解,祛除金氣,軟硬不吃,遂有不摧。’

此刻司馬元禮已經受命外出探查,只餘下他與天炔一路乘風,飄然停在高處的青銅大殿上。

他等了一陣,默默掩了袖子,天空之中雷聲大作,重重的暗色中現出一道青銅臺階,楊銳儀正從階中下來,一抱拳,道:

“張道友來得及時!”

身前的天炔談起楊氏時不鹹不淡,如今面上卻有笑,熱切地道:

“多謝大人,大人真是解了我道心頭大難事啊!”

他話語很親切,可李曦明聽了他先前的話語,反而有所察覺,心知天炔並不痛快,熱在表面,遂見楊銳儀微微點頭,帶著一星半點的笑意,道:

“要麻煩張道友守山了。”

天炔倒是毫不猶豫,抬眉道:

“將軍放心,攻趙一事,蜀宋合心,天霍已經帶著丹隱和端硯守在外頭,在下的叔父純鑠真人也守在太虛,手中持著【心韻寶珠】…”

他的表情自如平淡,體現出金一道統無形的底蘊與傲氣,隨口道:

“我金一、上青兩道軌一同出手,想要守住大元光隱山,天下還沒有哪一處道統敢說能頃刻拿下!”

金羽宗背靠太元真君,金一與上青相互契合,不顯於外,私底下的底蘊不知有多渾厚!天賦高的收入洞天,心性高的外放控攝四方,天炔的自傲空穴來風,毫不誇張。

楊銳儀笑了笑,並不避諱李曦明,在殿中坐下,道:

“如此大事,不值得驚動易革前輩,可真是稀奇了,竟然不見天垌前輩——算算日子,即使是轉世…也早應紫府了罷。”

天炔沉默片刻,低聲道:

“師兄他已經隕落多年了。”

楊銳儀微微一愣,顯然是不信的。

‘他天垌修行土德,天賦絕佳,不可能會無緣無故橫死,更不可能會在金一洞天之中突破,什麼隕落多年。’

兩人之間沒有太多話好說,天炔單刀直入,神色凝重,低聲問道:

“天頂的金氣幾時能盡?可須我道相助。”

楊銳儀神色自若,答道:

“不勞費神,三日則解。”

天炔神色多了幾分平和,遂不多說了,一拱手,道:

“多謝大人。”

於是踏太虛而出,沒有多半點話語,只留下楊銳儀心事重重地立在殿間,李曦明看出兩人之間聊得不愉快,心中暗暗嘆息:

‘金一道統終究是落霞所轄,與陰司親近不得…哪怕是楊銳儀自個有了算計,設計天炔入局,迫不得已之下,也沒有好臉色…’

‘三日即解…天炔也是頂著長懷山的壓力來的,楊銳儀能夠圜轉的時間也不多了。’

“恭喜大人攻克鏜刀!”

楊銳儀正轉頭來看他,那雙眼睛一覷,多了幾分訝異道:

“昭景竟修了轉生妙法!”

李曦明頓時一窒,自己雖然收了【函封性命】,卻被楊銳儀一眼看穿,一回禮,笑道:

“保一肢一體而已,在貴族面前簡直貽笑大方!”

楊氏有陰司背景,論起轉世,除了海外蓬萊可以站出來論道一二,整個江南提鞋給楊氏都不配,一出口就是轉生妙法,讓李曦明汗顏。

楊銳儀默默搖頭,輕聲道:

“我家近水樓臺先得月,是有一二術訣,卻也知流傳世間的術訣不多了,能保一肢一體,極為不易,至於轉生再世,非奪天機、行金運者不能為。”

他顯得有些感慨,答道:

“越國…有能力安然轉生,再享五百壽的,我看唯獨魏王一人而已。”

面對他的試探,李曦明避而不答,嘆道:

“若是有大道行者,年年歲歲轉生,避天機走劫數,今日又是何等人物。”

楊銳儀沒有什麼多餘的異樣神色,只失笑道:

“天變前是別想了,而天變後…也難得很…轉世一道深受『謫炁』拘束,又無『並鵂』『上巫』現世,哪怕幽冥不插手,轉世一次都難如登天,即使成了…也有諸多麻煩,更別提第二次,連證道都不可能了。”

他的目光掃向李曦明,似乎有些探尋的味道,李曦明讀了【分神異體妙法】,對轉世之法其實頗有了解,也知道楊銳儀是提醒李周巍,避而答道:

“是我想當然了!”

楊銳儀笑了笑,神色鄭重起來,道:

“有勞昭景了…湖上的劫難過去,北邊還需要昭景幫襯,我欲以一真人率兵鎮壓材山,與鏜刀、小室呼應,思來想去,非昭景不可!”

李曦明自然知道事情遠未結束,沒有放他回去那樣好的事,憂慮道:

“悉聽遵命…只是…大人鏜刀山一處…還須慎重!”

李曦明不在望月湖,他自然希望楊銳儀能穩穩守住鏜刀山,一旦此地失守,材山便危機重重,湖上更是麻煩!

楊銳儀微微點頭,明白利害所在,笑道:

“材山已經由過嶺峰獻珧真人的弟子誠鉛真人拿下,曦明不必急切,免得匆匆撞到人家陷阱裡,路上小心,無論是已經與他會合還是路上有了情況,一定先向我報信。”

“貴族兩位公子皆龍章鳳姿,我已奏明君上,使將軍鎮守濁殺陵,知事與我看護荒野,必然使湖上安然無恙。”

他提醒道:

“貴族的公子深受釋修垂涎,不宜在小室、材山、邊燕等關卡,荒野有我不說,只要鏜刀山與荒野未淪陷,濁殺陵便極為安全,不至於讓人一口氣害了。”

‘楊銳儀不守鏜刀山?’

李曦明一時怔住,口中則連連道謝,見楊銳儀一擺手,彷彿知道他有什麼話要說,自如地道:

“鏜刀山自有人鎮守。”

李曦明眼看對方似乎並不擔憂,反而擔心釋修玩些出其不意的小把戲,心中已然有數,默默應答,從山間退下去,領命而出,入了太虛,匆忙而去,不久便見紫雲翩然而至,汀蘭竟然已經趕到此地。

汀蘭在方才的大戰中一直不曾受什麼傷,狀態良好,急切地進了銅殿,拜道:

“見過大人!”

大殿之中依舊一片幽深,唯一不同的是原本光潔無一物的圓桌上多了一卷金色的卷軸,繪著五色水火,金紋青紫底。

在卷軸一旁,正放著一枚如斷劍般的禮器,上紋水火交蛇,質地如金如玉,躺在玉盤上,散發著淡淡的輝光。

面對汀蘭,楊銳儀不復方才的客氣,顯得隨意許多,聽著汀蘭道:

“方才西蜀倪氏的翃巖真人已經到了小室,我奉命交割地界,將小室交給西蜀…”

如今局勢所迫,楊銳儀不得不向蜀地退讓,將淮間重鎮之一的小室讓給了慶濟方,雖然可惜,卻也分攤了壓力,安撫了西蜀…畢竟歸根到底,金羽是西蜀的人。

楊銳儀微微頷首,手中的術訣微微顫動,似乎在測算什麼,汀蘭靜靜等了一陣,終於忍不住,低聲道:

“山稽已經求援三次…如若坐視不理,恐怕會危及周邊!”

汀蘭並非全然為他大宋考慮,自家的文清真人還在山稽鬥法,如若出了什麼事,可算是斷了福地的獨苗了。

楊銳儀遂偏頭看向汀蘭,道:

“已經讓他們闖出去了,你帶上【宣威牙璋】,立刻前往豫馥,宣佈君上旨意,交付此器。”

汀蘭微微一愣,先是受命領了,這才答道:

“交付何人…還請大人示下。”

楊銳儀道:

“到了山稽,宣旨便知。”

……

暗色昏沉。

一捧火焰在太虛中如跳躍般綻放開來,天炔真人駕馭靈火,騰身而下,見太虛中站了一道士,高冠白袍,手中掐訣,與世隔絕,彷彿正在冥想,那容貌竟然與當年的張允頗有相似。

“叔父!”

遠處一片金燦燦的雲彩,隱約有雷霆響動,純鑠側頭,目光仍然沒有離開那一道金雲,神色自若:

“楊大人如何答覆。”

天炔拱手,答道:

“三日。”

這個訊息明顯讓純鑠的神色多了幾分釋然,低聲道:

“陰司還是高傲,不肯把事情鬧得難堪…我與端硯商議著,不會超過三十日,如今…倒是顯得我們小氣了。”

“此事解決…天浥也能安心求道。”

他口中的天浥赫然就是江南人士口中的秋水真人!

純鑠真人常年在洞天內修道,不涉世俗,更是專心於道法修行,性情更加闊達,而天炔本就不是什麼大方的人,只搖起頭來,道:

“我看倒是應當的,如今遠不到接觸的時日,大元光隱山是道好手段,可就算藉口很充分,我們也是要給慶家交代的。”

他神色微微波動,低頭道:

“李曦明成就的『天下明』,我看過了。”

純鑠真人立刻轉頭,神色專注,聽著天炔道:

“果然是汀蘭手裡那一份!”

純鑠真人神色莫名,低聲道:

“汀蘭?那《君察昭心經》?這又如何?”

天炔微微點頭,踏前一步,同樣低聲答他:

“族叔多年在宗內修行,這事情是這樣的…魏時崔氏人才,不乏有神通佼佼之人,卻差了一味只有皇家才能修行的神通成就圓滿,就是這『天下明』,於是魏帝賜下【補闕之失,察昭臣心】的《君察昭心經》…”

“可《君察昭心經》須帝親賜、或是皇子之尊修行,方有配位之說,尋常人竊走了這經書,少了位格,是修不成神通的,也同樣有諸多弊端。”

“而崔氏是改過的…崔聶香從李廣亨府中取出來【帝敕令凡人覺崇經】,交給了李利,他用這不宣之秘法完善《君察昭心經》,『天下明』雖然可以修行了,配位之厄卻伴隨始終…”

純鑠真人眯了眯眼,從袖中取出一金璽來,往空中一拋,往那滾滾的金光上鎮去,穩定住了局勢,這才轉過頭來,道:

“如今這什麼李曦明是魏裔,成了也正常。”

天炔搖頭,遲疑道:

“叔父有所不知,這配位不是帝裔即可的,還要有極高的位格,當年梁太子拓跋駿證太陽閏,就是由少陽魔君點了這一道『天下明』給他,雖然他失敗了,但證明即使不是皇子,也要有大人物欽點…”

“可李曦明不可能是什麼皇子,按照天浥的推斷,整個李氏也就李周巍與他幾個金眸子能和皇子沾邊,可以修行此法毫無異樣…”

純鑠真人挑眉,已然明白他的意思,輕聲道:

“你覺得是有人點撥?”

天炔則道:

“我疑心…是有人想在明陽劫數之下保住李曦明。”

純鑠真人沉默了片刻,搖頭道:

“我倒覺得不像——你說李周洛,我還信上幾分,李曦明有什麼值得保的?雖然我聽說他的控火之術極為不錯,可又算得上什麼呢?”

天炔嘆息一聲,道:

“晚輩是覺得這是個不好的標誌…倘若幽冥對李氏提前做這些還人情的舉動,就代表明陽的折損比我們想象得嚴重得多,事發可能極為突然…拖不了多久了。”

純鑠真人雙手合十,答道:

“不必多慮,大人早有安排…當年張允那小子請求把端硯配到李氏,就是被金令止下的…今日方知大人之用心,我等小修,何知天命?何知大人安排?”

天炔默然不語,他當年與純鑠真人一個想法,可外出得久了,心思慢慢改變,暗暗搖頭:

‘叔父果然是上青作派…’

天霍的話語再次在他耳邊迴響,這孩子明明比他小許多,許多話語卻直沁骨髓:

‘真君固然仙壽無疆,可如若事事都等著他安排,還要我們這些人做什麼?’

……

烏雲蔽日,暗色昏沉。

一片幽冥鬼域之中,無數骸骨幽鬼積成山峰,淡淡的金光如同一點微弱的燭火,閃爍在一片鬼域之中。

常昀真人立在幽暗間,原本天上盤旋著成千上萬的鴟鴞鵂鶹、玄鴉惡梟已經盡數落在地面上,四腳朝天,毛髮凌亂,呼嘯的鬼風也停止了,只有一片寂靜。

漆黑的天空中露出大大小小的破洞,如同被焚燒得滿是口子的破袋,射進來一道道天光,龐大的金身如同無數山峰,靜靜立著在鬼域之外。

遠方的宣土之光直衝天地,秋雲如雪,讓一眾憐愍頗為詭異地低下頭,不敢言語。

原本懸浮在天空中的青銅冥鑾早已掉落在地,沉在廢墟之中,青銅古燈東倒西歪,臺階上滿是凹痕,靜靜站著一青年和尚,身體正常,手中捧著一銅缽。

天地間的所有金身一同噤聲,不敢發話,等著這青年和尚轉過頭來,目光陰森可怕,盯著跪在跟前,遍體鱗傷的明相:

“明相大士…圍了你等如此久的…只是青銅幽鑾裡一鬼怪麼。”

明相傷勢看上去很重,語氣沉重,答道:

“大人…楊銳儀現身,毀了我家師弟法軀…又將我重創、逼入絕境,若非常昀真人相救,小人早就沒了性命!他見計謀達成,便以鬼怪駕馭幽鑾暗暗脫身而去…『謫炁』隱蔽之下,莫說小修,師尊來了也看不穿啊!”

江頭首目光冰冷,他早知蓮花寺有小心思,同樣圖謀不軌,本就是要借楊銳儀的手除人,怎麼能輕易說呢?只是心中生怒,卻見明相雙目流淚,泣道:

“『謫炁』之下,動輒丟了性命,明相豈能動小心思…若非師尊來之前賜了一寶器,師弟如今早就沒了性命,除了盡力禦敵,其餘之事豈能兼顧的!”

他抬起頭來,誘導道:

“明相也在他人加害之中,是誰家欲除我釋道大元光隱山,還請大人看清楚了!”

江頭首在大羊山見過明相幾次,毫不客氣的說,蓮花寺懂事的也就他一個,還是有幾分可信的,一時間搞不清他話中幾分真幾分假,轉向常昀,陰聲道:

“好…好,那常昀真人…你精通仙道,神通在目,也沒有半點察覺?”

常昀嚴格來說是治玄榭的人,此刻也早看清了局勢,抱胸冷笑,驟然睜開雙眼,那雙空洞洞的雙目望著他,淡淡地道:

“我瞎了,江頭首也瞎了麼。”

他一語雙關,讓這青年面色陰鬱,卻也明白過來了,怒極反笑,冷聲道:

“戚覽堰真是好算計!”

常昀聳了聳肩,巴不得讓戚覽堰多受點仇怨,大搖大擺地踏入太虛,在空中留下一道戲謔冰冷的聲音:

“我一定把話帶到!”

這青年眸色越來越陰沉,過了一陣,見一憐愍匆匆上來,膽戰心驚地道:

“大人…廣蟬大人已經帶人回來,渡過白江溪,正在大元光隱山…已經打起來了。”

江頭首閉起雙目,沉沉吐氣,冷笑道:

“他不敢來見我了!”

這憐愍有些為難地躊躇起來,遲疑片刻,前進一步:

“我等前去…”

江頭首冷不丁抽出手來,一巴掌抽得這憐愍跌到地上去,恨聲道:

“去什麼去!金羽宗都來了,還什麼去不去的!”

他罵了一通,收回手來,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大欲道摩訶量力的天琅騭的面孔來,懊惱之下,神色越發冰冷:

‘天琅騭驟然撤去隴地不是沒有緣故的…算計我的不止戚覽堰,七相十有八九都冷眼看著…等著我大羊山吃虧…’

這和尚在原地站了許久,這才冷冷地道:

“去邊燕山。”

……

山稽。

天頂上風雲匯聚,水火相寢。平原之上灰濛濛,一切顯得黯淡無光,大陣的光芒如同琉璃般擋在眼前,卻不能帶來半分安全感,男子立在山間,低著頭一動不動。

此人身材高大,兩頰消瘦,雖然低著頭,那神色仍有幾分陰鷙,孤身立在原地,手捧玉壺,似乎是來添茶的——正是玄嶽掌門孔夏祥。

一旁的桌案如玉,散發著白光,孔婷雲靜靜地倚坐在旁,遙遙地望著天際中的風雲變幻,一言不發。

一枚淡白色玉佩正放在桌案上,明瞭又暗,暗了又明。

哪怕南方天空中打得激烈,如同雲中蛟龍翻滾不止,這玉佩呼喚了一次又一次,她的神色仍沒有半分變化。

可孔夏祥緊咬牙關,躊躇已久,聲音低沉:

“真人…天上…”

孔婷雲仍然沉默。

她的目光並非往天上看去,而是穿過重重的林木,看向了山間的石階,孔婷雲的目光漸漸冰冷了,神色越來淡漠。

那山間邁步上來一位藍衣少年,雙眼靈動,神色悠然,顯得閒情逸緻,負手踱著,面上顯現出笑意。

這張臉陷入孔夏祥的眸子中,叫他霎時呆住了,這中年人止不住地抖起來,手中的玉壺發出細微的水聲,那雙眸子中難以遏制恐懼與恨如電般射出。

鄴檜真人白子羽。

這位真人如閒庭信步般踱到了眼前,看了眼孔婷雲,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孔夏祥的面孔上,竟然突兀地笑起來。

孔夏祥一剎那有了恍惚之感,面對這個主導玄嶽崩潰的最大凶手,屠殺孔家弟子最多的真人,他心中的仇恨難以抑制,可理智告訴他仍要收斂面上的表情,他只能扭曲地低下眉,卻怎麼能騙過鄴檜?

見他低頭,這真人面上多了分嘲弄。

“道友好自在,外頭打得天崩地裂,竟然在此處安然無事。”

鄴檜是玄嶽最大的仇人,孔婷雲自然對他沒有半點好臉色,鄴檜卻笑道:

“孔道友,我奉治玄榭命令,請你與我一同出手,解此危難,復攻豫馥。”

孔婷雲用冷冷的目光掃了他一眼,答道:

“道友自行折騰即可。”

孔婷雲並不蠢,如今在外鬥法的有公孫碑和赫連無疆,又有慕容顏,哪裡用得著她孔婷雲。

可南邊如今視她為眼中釘,貿然而出,如有什麼埋伏,必然衝著她來!鄴檜盼著她出山,說什麼治玄命令,是有加害試探之心!

故而仍不動搖,靜靜地坐在山間,鄴檜饒有趣味地點頭,他當然明白兩家之間的仇怨已經不可能化解,攏著袖子出去,心中平淡:

‘我和你最後只能活一個,倒要看看南北大勢結束,治玄將你棄之如敝屐時…你如何求活!’

於是騰身而起,踏入太虛,不久便見水火震盪,玉真浮現,閃動的紫炁升浮,手持赤斧的公孫碑與如今的靜海都護劉白正大戰未歇,激起萬般波濤!

諸王之中唯獨一個魏王受制最輕,幾乎為國中之國,反而成了修武不照之土,其餘諸王皆受節制,受修武關注頗多,都護一府更是堪比大將,這位當年的竺生真人、如今的靜海都護身居宋廷要職,披甲掛帥,大受修武之星關照,已經渾然不同!

他踏在高空之中,身後的大旗肆意飄揚,分列水火,上天傾注而下的滾滾修武之光轉化為真炁神妙,加持法軀,照得公孫碑神色凝重。

劉白修行『玉真』一道,與『真炁』極為契合,又是修行劍道的三神通修士,真炁神妙加持,威能驚心動魄!不但穩穩將公孫碑壓住,甚至有時間出手牽制赫連無疆,若非有他在,憑藉南方的一眾小修,根本困不住山稽眾釋!

一旁的慕容顏正與寧婉打得不可開交,這牝水修士實力穩壓寧婉一頭,可寧婉不但抱著那把恐怖的寒鋒,身旁更是環繞著如同白雀般的陣旗,這位陣道天才雖然敵他不過,卻變陣不止,牢牢將他拖住。

每每到了慕容顏要突圍之時,寧婉立刻握上大雪絕鋒,立刻叫他老實了,看清了局勢,乾脆就半推半就地拖延起來。

哪怕公孫碑實力超群,此刻也忍不住暗罵:

‘若非【晞光分儀寶臺】被收了回去,豈容得他們在這裡放肆!’

公孫碑實力雖高,手中卻拮据,不比汀蘭、寧婉這些太陽道統傳人,劉白手中又添了一道神妙異常的玉環,打得他有力無處使,鬱悶不已。

可即便如此,南方的處境也越發尷尬,最岌岌可危的赫連無疆、赫連兀猛一處,鄰谷蘭映與文清真人初晉紫府,被身經百戰的赫連兀猛一人拖住,從海上趕來的獻珧真人對上赫連無疆更是節節敗退,面色蒼白,處境艱難,若非劉白偶爾馳援,戰線早就崩潰了!

可哪怕勉強穩住,也早已經不是圍困山稽的局勢了,打鬥之間已經退出百里,到了豫馥一郡!

偏偏就在此時,一道沉厚的白光於天地中浮現,零散的紫雨飄搖,少年持光而來,面上帶笑,聲音響徹太虛:

“『東羽山』!”

龐大的白山赫然移動,從太虛之中轟隆隆浮現而出,寧婉敏銳地抬起頭來,心中霎時冰寒。

‘鄴檜來了…’

如今的局面已是勉力支撐,如何能受得了這位紫府中期突然出手!

‘更何況…戚覽堰一直不見身形,鄴檜一來,戚覽堰又豈能遠了。’

她只退出一步,眼前的慕容顏卻驟然發難,那一身皮囊掩蓋了多時,驟然退去,『牝水』之光洶湧,一掃周圍的寒氣束縛,直奔她面上而來。

顯然,慕容顏雖然一直觀察局勢,模稜兩可,可見了鄴檜出手,心中料定是治玄援兵已來,立刻出手牽制,以圖更大的戰果。

寧婉面色一肅,一隻手果斷按上長劍,赫然拔出!

玄白之劍,太陰升宇之紋,短柄長鋒,天地交泰之景,【大雪絕鋒】勃然而起,明明如星般的長劍直指天際!

“鏘!”

【大雪絕鋒】並不是一把純粹的靈劍,而是一把施法作咒之劍,滾滾的寒雪撲面而來,慕容顏面色大變,所有的神通一瞬間收束,暗灰色的光籠罩身軀:

‘『佞無晨』!’

可隨著他的所有神通收束,化為畫皮落下,那長劍已然直衝天際,化為通天徹地的純白光芒,撞在那滾滾而來的飛舉之山上。

“轟隆!”

淡白色的氣流如同落石般滾滾而下,凝聚到極致的寒雪之光已經化為森白色,隱隱約約摻雜著凝聚到極致而變色烏光,一座龐大的飛舉之山頃刻之間被剖為兩半,一招之間被打得飛灰洇滅!

恐怖的寒雪之光甚至讓公孫碑與劉白齊齊側目,流露出驚異之色。

‘【大雪絕鋒】…果然名不虛傳…’

可寧婉面色蒼白地在空中駐足時,這飛舉之山背後卻空無一物,鄴檜的身影如風一般散了,幽幽地從吃力架住赫連兀猛兵器的紫衣女子身後浮現而出。

文清真人面色驟然而變,鄴檜手中的朦朧般黃色光彩卻早已經掐好了:

【三頊舍素玄光】!

迷濛的三頊之光先落,叫文清真人面色一白,眸子恐懼,咳出血來,只覺得遍體如火燒,刺痛不已,更有禁錮神妙落下,叫她動彈不得。

鄴檜已然翻掌前推,滾滾而來的晶瑩狂砂一同浮現,迷濛一地,一手在胸前結印,『西天塬』蘊於前推掌中,妙法騰光,有六道符文浮現於掌心:

【六鄴廣毒持法】!

鄴檜名氣不大,可同樣得了兜玄道統,手中的術法並不比長霄差,只是『都衛』崩潰不顯多年,讓他吃盡了苦頭,時間久了,卻一點點想出彌補之法。

【六鄴廣毒持法】經過他多年祭煉,躲缺趨全,金白一體,混一夷光,在他手中醞釀多時,又毒又狠,乃是毀人道行法軀的大法!見他笑道:

“吃我此術,叫你十年空修!”

他的話受神通驅動,如雷般炸響,讓文清眸色微暗,明明是得逞的笑言,鄴檜眼中卻根本沒有半點得意之色,而是微微一慢,目光偏移。

值此危急之時,正有一點金光從中而出,擋在鄴檜掌前!

“鏘!”

劇烈的響聲在空中爆裂,鄴檜的身形再次如泡沫般碎裂,已經移身出去五步,並指身前,抬頭望來。

那一柄金槍赫然攥在一男子手中。

此人身高八尺,鬚髮皆白,腰膀粗壯,披褶衣,著金靴,頭戴雀尾冠,身背金紅刀,單手持槍,眉眼陰厲,滿面傷疤。

他腳底踩的是白綿綿的雲彩,極為靈動扭曲,不同尋常的法雲柔和圓滿,顯現出曲如月,動如蛇的缺形模樣,滾滾的金煞秋露系在衣間,寒冷沁人。

他面無表情,一雙眼睛如妖如魔,陰沉沉射著紅光。

‘『再折毀』!’

混一的森白之光驟然而散,將左右的神通一掃而空,【六鄴廣毒持法】如同春風解凍,化得一乾二淨。

整片天際的一眾神通一同黯淡,平地生光,削減威能!

駕馭晞炁的公孫碑目光收斂,劉白驟然抬眉,眸色鋒利,每一道靈識同時往老人身上匯聚,引得秋露紛紛揚揚。

寧婉收劍回鞘,美目驟然閉起,面色一瞬蒼白,雙唇嗡動:

‘司徒霍…’

鄴檜的目光驟然明晰了,他從喉嚨中擠出一陣狂放的大笑,那雙眸子眨起來,笑道:

“原來是老東西!竟然是你這個老東西!”

此人竟然是失蹤多年的司徒霍!

這位鏜金門紫府、司徒鏜後人、被逼迫著遠走海外不敢冒頭的紫府真人…如今終於現身了!他是稍晚三元一個時代的人物,到了如今,真可稱得上一句老東西了!

此言響徹夜空,如同滾雷。

司徒霍鬚髮皆白,眼皮耷拉,驟然轉眉注視他,仍然射出如電的毒辣,語氣平淡,聲音嘶啞沉悶:

“果然後生可畏。”

可此時天色皆暗,滾滾的白氣已然從他的衣袍之間如瀑布般下垂,三道陰影穿梭衣間,他的瞳孔化為秋黃之色,直勾勾盯向鄴檜。

‘『鏤金石』。’

此道一作『鏤金石』,一作『金獸羽』,分別指向不同道統,卻為同源同種的身神通!

老人明明沒動,鄴檜卻掀起袖子來,憑空兜住一物,身軀一沉,退出數步,只聽著一陣噼裡啪啦碎響,又一個司徒霍已然浮現在他身後,隻手捏住身後長刀!

“轟隆!”

驚天動地的暴烈聲浮現夜空,司徒霍那雙老眼眯了眯,已然淹沒無窮無盡的輝光中,腳底下的光輝熠熠生輝,公孫碑的神通運轉到極致,卻徒勞地在夜空中穿梭著。

‘司徒霍’的身形如風般飄散了。

同時震動的還有立在天際間的氤氳紫氣,金卷迎風飄散,水火之相浮現天地,汀蘭現身而出面色複雜,手持仙卷,咬牙道:

“司徒霍聽旨!”

那雙眼睛驟然抬起,浮現出陰意來:

“臣在。”

他現身太過意外,甚至讓一眾紫府齊齊一窒,可天空中的所有云霧已然停歇,煙消雲散,那一顆星辰驟然明亮:

‘修武光明!’

遠方的赫連無疆赫然抬頭,心中怦然:

“不能待了!”

如若說司徒霍方才現身時幾人還有要不要拖一拖的猶豫,如今仙旨與汀蘭到來,楊銳儀又有多遠!

司徒霍踏水火而起,接過汀蘭手中的金卷,那一枚一臂長短、如同斷劍的【宣威牙璋】已然落入手中。

這兵器彷彿賦予了他極高的神妙,一重重落在司徒霍身上,令他沉沉吐氣,雙眼明亮,氣息赫然拔升,令眾人一同側目,更是握住身後刀柄!

天空之中的打鬥已然停歇,公孫碑同樣神色凝重地盯著老人,靈識在太虛中微微顫動:

‘該走了。’

司徒霍實力高麼?在他的年代,此人遜色各路天才太多,太陽鼎盛之輝不曾退去,作為太陽道統諸多真人仇人司徒鏜血緣上最親近的後人,他在滾滾大勢面前激流勇退,捨棄整個鏜金門和兩位紫府,退走海上。

彼時他不過是一屆紫府初期,太陽道統隨便一個真人都能將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如今卻不同了,三百年的流浪修行,躲避太陽道統與諸多仇家甚至前後超過五位紫府中期追殺,卻仍然倖存至今,將他們一個又一個熬走…司徒霍,又豈是等閒之輩!

更讓公孫碑忌憚的…是司徒霍加上他背上的長刀——【血兇樓】!

鏜金門眾修從司徒鏜屍體上取得的五樣東西之一,鏜金真人司徒鏜的兵器!

如若說司徒霍依靠足間的金靴【君失羊】遊走天下,數次從高修手中逃脫,得以儲存性命,那麼【血兇樓】便是三百年功成的最大利齒。

敢說穩穩壓制【血兇樓】的兵器,唯獨寧婉手中的【大雪絕鋒】而已——可【大雪絕鋒】威能苛刻,若無頂尖劍道修為,卻也不過用其鞘、棄其刃而已!

“鏘!”

一陣尖銳至極的恐怖尖嘯之聲浮現在天地之中,司徒霍已然抽出一截刀刃。

鏜金真人司徒鏜名聲大得可怕,有人說他狂悖之徒、有人說他有眼無珠、有人說他不積子孫德,可從生到死,從來沒有人敢說他本事還差幾分火候!

神通廣大,踐金羽之仙令,狂狷中懷,怠長懷之來客,睚眥小怨,殺太陽之神通,唯他一人而已,偏偏性情天賦世界第一等,若非得罪龍屬出手,強行將他重傷,止不住有如何聲勢!

甚至司徒霍現身時眾人第一時間震撼的不是司徒霍本人,而是彷彿又記起了那司徒鏜的狂狷!

“轟隆!”

天地震顫,鄴檜的身影早已經消失不見,赫連無疆更是早就沒了蹤影,一片流光已經盡數遁去太虛,可長刀又慢慢收回去,那片刺目的紅色始終沒有明亮,而是一點點黯淡下來。

司徒霍那隻握住刀柄的手彷彿是個錯覺,他仍耷拉著老眼,兩隻手捧著手中【宣威牙璋】,一動不動,他陰冷的目光輕飄飄從眾人面上掃過,緩慢卻又像理所當然地落在白衣女子面上。

那老臉上的表情一瞬間生動了,目光牢牢地盯著她的面孔,他笑起來,所有皺紋都舒展了,彷彿年輕了十餘歲:

‘寧迢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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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抽獎

二月底請了三天假有點不好意思,每天開完會半夜在寫,今天一起放出來,給大家補了點,꒦ິ^꒦ິ頭一次拿到(2+1/2),順便抽點周邊送給大家。

上個月我們多做了一些青尺,等身抱枕領取的情況也很踴躍,但是考慮到很多人都是抽不到,所以我們這個月增加一些獎項。

這個月我們準備了:

一等獎:青尺劍10把

二等獎:寧婉等身抱枕20個(不要可以換周邊)

青玄獎:A區30個(Q版抱枕、玄鑑檯曆、老陸方枕、木牌擇一)

鴻運獎:B區100個(滑鼠墊、馬克杯、書籤、手機支架擇一)

也有很多讀者說,投了半天都抽不到。

所以我們這次抽獎截止時間的投月票最多的前三人,(也就是以起點投票介面顯示那三。

可任選等身抱枕或A+B區的獎品,有中獎的話可以加疊領取。。

只要在2025年3月1日到3月7日20點投月票的讀者,都有機會中獎。

我們會在微信群直播抽取月票編號,作者單章公佈中獎者。

請得獎者在3月14日20點前完成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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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四時

他的目光雖然隱晦,可寧婉何嘗看不出!

寧氏與司徒家…豈是簡單仇怨!寧迢宵與司徒鏜的仇怨深如東海,無可化解,與司徒霍本人之間的仇隙更是難以調和…也難怪她面色發白!

司徒鏜強取豪奪,不顧及後輩,給他留下了滔天的仇怨,司徒霍聰明著,在海中西躲東藏,總好過司徒駑夾在兩宗之間,一度被遲尉破了法身,差點被一口氣打死!

可好不容易熬到了出頭之日,元素真人臨死還要拿他出氣!

那一次鬥法叫他丟了一臂,狼狽至極,司徒霍這等人物,豈能不記仇?

她目光幽靜,心中冰寒,沉默不語。

自家元素真人寧迢宵與司徒家的仇隙由來已久,本避免不得,雖然寧迢宵身隕之時她正在閉關,可許多事情依舊很明白。

‘當年北方大戰將至,大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特地前去捉了這司徒霍一次…可惜,這最後一次…也終究沒能功成。’

寧迢宵這一輩子,名氣大得很,那張嘴更是出了名,本事不低,靠著一身術法道行和既是身神通又是命神通的『洞泉聲』打的一眾宵小低頭,與流亡海外的司徒霍比起來可謂是天地之差,可寧婉自己心裡清楚,到了這位大人晚年時…已經有些有心無力了。

‘神通的差距本不可抹煞,有時壓一道神通就可以決定勝負,是大人天資卓絕,靠自己的道行彌補…這些差距終究會隨著各位真人的神通增廣而一點點被拉近,甚至被壓制。’

那最後一戰,寧迢宵必然是做足了準備的,可沒有料到司徒霍凝練第三道神通,哪怕寧迢宵照樣將他壓著如孫子打,終究沒有取他性命的機會了…

這種被眾多天賦不如自己的庸才甚至是一些仇人的晚輩慢慢追趕乃至於超過的感覺必然不好受,寧婉每每想起,心中都有悲涼:

‘聽聞大人晚年性情越發偏執,想必也是知道這心頭大患無法拔除…寧氏如若不能投靠遲家,極有可能迎來滅族之患……’

寧迢宵沒有子嗣,平心而論,寧婉已經覺得自己這位長輩做的夠好了,如今見了司徒霍,仍不覺得是前輩的遺毒,而是冷眼迎上對方的目光,以厲色還之。

‘喪家之犬…’

司徒霍與她對視一瞬,並不驚訝,甚至有幾分瞭然,慢慢將目光收回來,心中平淡如水:

‘不奇怪——寧迢宵合該有這樣的晚輩!’

可即便如此,他仍沒有把這女子放在眼中,眼神重新落在手中的【宣威牙璋】上,望著這短刀般的信令,司徒霍的目光深處燃起熊熊的慾望之火,不斷細細觀察著。

他自顧自地研究,可明明是解了危機,大宋一方人人帶傷,卻沒有半點聲音,一個個面色各異,相互交換著神色。

唯有鄰谷蘭映被奪了靈胚,心有不甘,上前一步,看看司徒霍,再看看低眉不語的汀蘭,只能搖頭沉眉,眼睜睜看著諸修離去。

卻見司徒霍交還了仙旨,那隻老手驟然握緊玉刃。

他修行『鏤金石』,這法軀神通在紫府中也是排得上號的,【宣威牙璋】本不是用於劈砍,卻輕而易舉地劃破了他的手掌,忽明忽暗,一寸寸粘稠如金水的血液迎刃而下,滴落空中,幻化為滾滾的水火。

‘好……’

這寶物在空中明暗三次,隱有掙脫而去的徵兆,卻被那仙旨鎮壓,垂落在他身上,遂被收服,這老人轉過身來,淡淡地道:

“老夫司徒霍…忝為平淮將軍,兼為鏜金節度,諸位…今後多多指教。”

夜空依舊寂靜,卻見亮晶晶的玉劍收回鞘中,激起一片沉蒙的白霧,那衣著瀟灑,抱劍而立的白衣真人嗤笑一聲:

“老東西以後不必做喪家之犬了!”

正是力戰公孫碑,保全大局的竺生真人!他渾然不懼,冷笑著拂袖而去,只在空中丟下冰冷的話語不斷迴盪。

這話讓眾人再度沉默,司徒霍卻笑得頗為得意,彷彿在揣摩什麼,上前一步,環視一圈,幽幽地道:

“看來劉道友還記著舊仇,倒不大氣了。”

汀蘭聽得一言難盡,心中暗罵:

‘大氣?如何大氣得起來?司徒鏜滅過一支楚劉遺族…死在他手裡的楚劉後裔堆積如山了…【血兇樓】裡估摸著有不少血氣呢!’

這可不妨礙司徒霍老眼環視,停留在寧婉面上:

“原是元素道友的後輩…難得…難得…”

寧婉面色已經恢復許多,仍有冷厲,抱著劍一言不發。

司徒霍赫然笑起來,道:

“元素真人生前多有指教,如今昔人已去,只餘……”

他一副不曉得名字的模樣,環視一週,唯有獻珧往前踏了一步,才掀起袖子來,鄰谷蘭映已開了口,輕聲道:

“這是秋湖仙子寧婉。”

司徒霍的眸色微微波動,笑道:

“原來是寧婉!”

一旁的汀蘭同樣面色不佳,這位鏜金門真人的人緣實在不好,整個江南…尤其是以太陽道統為代表的諸修,恐怕沒幾個與鏜金門親善的…她如何好得起來?

‘鏜金之血亂,是青池、金羽相互交易的結果,根子上是司徒鏜的子嗣之間關係差,大有陰險惡毒之輩,司徒霍為其中佼佼者,更多幾分謹慎…麻煩了…’

可正當此時,從中現身出一老真人,一身琉璃葛衣,面帶笑意,行禮抱拳,忙著轉移話題,笑道:

“恭喜道友!”

這老真人正是過嶺峰的獻珧真人,兩人似乎還有幾分交情,司徒霍慢條斯理地回了禮,轉頭看向眾人:

“諸位請守豫馥,我往鏜刀山覆命。”

寧婉有些恍然地抬起頭來,汀蘭面色複雜,一同上前,忙著將兩人分開,低聲解釋:

“楊大人已經…攻克鏜刀山!我這便前去覆命了。”

她駕紫雲而起,遁入太虛,飛了幾步,側過頭來,終究不能無視此事,輕聲道:

“如今北方勢大,前輩與婉兒共同效力於大宋,曾經的仇怨多源自於司徒鏜,還請前輩放下…亂了君上的事,終歸是不好的。”

司徒霍收了笑,靜靜地道:

“多謝真人提醒,寧迢宵是有本事,我也欽他幾分,怨恨…倒不至於。”

這老人目光平靜,這話說的很鄭重,他年歲已大,對寧迢宵是欽佩比怨恨多,可這並不妨礙他報此追殺之仇。

‘他害我未必是怨我,而是因為我是司徒鏜的後人,如今亦是,我如有機會,除了寧婉,也是因為她是寧迢宵的後人。’

他將手搭在腰間的【宣威牙璋】上,卻沒有太多的心神留在此處:

‘當下的關鍵是參紫…我已經駐足不前了太多太多年了…修真之光,是我唯一的機會!’

……

遠方的幻彩微微閃爍,寒冷的秋風飄拂,臺階上滿是落陽,大殿中亮銀色的大鼎依舊矗立,明明是剛入秋,其中的清水卻早已凝結,化為銀閃閃一片。

大殿之中顯得空曠,白衣的真人坐在上首,手持硃筆,正聽著殿外有腳步聲傳來,從階前上來一位女子。

此女身材高挑,面容清麗,眉心點了三瓣白花,顯得出塵脫俗,鼻樑高挺,身著白裙,揹著長劍,行走間顯現出風風火火的性子,在階前行了禮,低聲道:

“師叔!”

上方的衛懸因抬頭,神色略有些訝異,還未來得及開口,眼前的女子已經皺著眉,急匆匆地道:

“衛師叔,大元光隱山是果真取不回來了!”

衛懸因沉吟片刻,將手中的道書收起,答道:

“至少眼下收不回來。”

這女子有些焦慮地邁了兩步,道:

“早些時候想著蜀強宋弱,那魏王也閉關了,大宋短時間內掀不起什麼風浪,便把人手往隴地去,沒想到那頭守住了,反倒江北丟了一大半!”

衛懸因默默嘆息,問道:

“邊燕山可保下來了?”

女子稍稍一愣,微微的錯愕使她的容貌更加生動,嘴上依舊答道:

“所幸是保下來了,『謫炁』已散,師叔掌管【招瑤四時鼎】,竟然不知?”

衛懸因搖頭,靜靜地盯著那亮銀色的大鼎,其中的堅冰固不可摧,反射著淡淡的銀光,這治玄榭主人道:

“《招瑤書》曰:‘春在角,於是生髮,夏在灴,於是解寒,秋在齊,於是收蓄,冬在府,於是蘊藏,合為紀年,分為四季,修以輔正,服以靈養。’”

“【招瑤四時鼎】是術算測查的頂級寶物不錯,可代表秋時的齊金入抱鎖,收蓄庫金去了,秋分前後,這寶物威能大減,不復從前,已看不清。”

衛懸因無奈地敲了敲桌,道:

“叫你們好好參悟,歸根到底都沒學到真東西,你應該早看出來的!”

“怎麼能和師叔比!”

這女子有些羞愧地應答,細細思考了,猝然一驚,問道:

“可是他們算計好的?!”

衛懸因笑道:

“大宋有『謫炁』,哪裡用得著這樣算計。”

他安撫了這女子,目光卻很深邃,輕輕的在書捲上撫了撫:

‘大宋不用,可其他道統可用的著…江北看上去利益一致…可南北勾結為謀求私利的人不在少數,能避開我的眼睛自然是最好的。’

他沉默下去,眼前的女真人卻開口了:

“我剛才從殿外進來,見李介詣等在外頭…倒也奇怪了,這一次大羊山還沒急著治他罪,他倒急急忙忙來找師叔了!”

“他是怕了。”

衛懸因嘆了口氣,卻不去提那和尚的事情,皺眉道:

“白月,我讓你南下去找覽堰,你怎地轉回來了。”

提起此事,殷白月面色委屈,咬牙道:

“我能有什麼辦法?戚師兄出山這幾年簡直像變了個人!我去玄妙觀找他,他竟然一定要我回來,說什麼凡事沾不到他身上,所有事情由他自己承擔…可倘若有什麼事情,治玄榭中哪個能逃得過去!”

衛懸因默然,低了低眉,道:

“這孩子心急了——好說歹說,他終究聽不進去。”

衛懸因年紀大些,是看著這幾個孩子長大的,有時習慣了,脫口而出還是叫起孩子來,可殷白月一聽便覺得有異,敏銳地抬起頭來,變色道:

“師叔這是……”

衛懸因稍稍平復心情,答道:

“那你就守在隴地,不必往東邊去了。”

殷白月拱了拱手,把心底的疑惑壓下去,為難道:

“那司徒霍…北方的幾家聯絡了好幾次,最後竟然投了南方…屬實是出人意料。”

衛懸因笑道:

“他是個聰明人,否則早就死無全屍了,心裡想的是求更高的道行,卻不願意捨棄本我,隨意投入釋修,怎麼可能往北來呢?”

“早年鬥法,估摸著折損了他不少壽命,如今時間越發緊迫,能助他跨過參紫的東西寥寥無幾,投向修武麾下也是理所當然。”

殷白月疑道:

“我也聽師兄這樣說了…他好像不意外,可是…可是…庚兌是金一上青的禁臠,他怎麼不去投蜀,竟然來投宋了?”

衛懸因點頭道:

“所以我說他聰明…他沒有奢求登位,所想的只不過在這風雲天下撈足利益,把修為攀至巔峰,轉世雖然渺茫,可這時候再來帶功求釋,豈不是水到渠成了?指不準能少受制於人。”

他表情顯得很溫和,道:

“你們都該學學…既然心思渾濁,沒有求道的願望,就不該還妄想著臨門一腳,登什麼餘閏,你們以為餘閏的難度又會差到哪裡去嗎?”

“有些餘閏求位之難,甚於果位!”

殷白月遲疑了片刻,答道:

“弟子受教…”

衛懸因知道她沒有聽進去,心中只能暗歎自己沒有帶好頭,也不多苛責她了,只擺手道:

“你趕緊往隴地去罷,把李介詣叫進來。”

殷白月只好行禮退下,過了好一陣才見殿前上來一和尚,著淡棕色禪衣,面色苦澀,一路走到了大殿之前,深深行了一禮。

衛懸因不曾抬頭,提起硃筆在捲上輕輕一點,淡淡地道:

“讓你不要南下,這下是揹著黑鍋回來了罷!”

本章主要人物

——

寧○婉【紫府前期】【紫府陣師】

汀○蘭【紫府前期】【紫府陣師】

司徒霍【紫府中期】

竺○生【紫府中期】

——

ps:連飛機帶車坐了一天,一路在飛機上寫的,終於回到國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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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不紫衣

這孤身來到治玄榭中的自然是廣蟬了,他摟著袖子站在大殿裡,顯得又是尷尬又是無奈,答道:

“衛大人是真心指點…我卻錯會了意!”

廣蟬從治玄榭離開,衛懸因知他必然應命南下,看在陶家的恩情上多提醒了兩句,可這和尚哪裡肯聽?心中其實早就冷笑起來了,覺得是他衛懸因要自個吞了明陽的造化,由是阻他,如今灰頭土臉回來,方知衛懸因說的話一點不錯。

這白衣男子聽了他的話語,甩袖子從主位上站起來,嘆道:

“南北交鋒,重在明暗棋,我北方著白子,煌煌以勢壓人,南方著黑子,魆魆以奇制勝,李曦明是明棋,楊銳儀就一定會想辦法保他,你要出其不意才能殺他,可如今你出其不意的法子,只有寶牙金地。”

他的眸子中多了幾分異色,問道:

“可你果真捨得麼?寶牙金地如若在湖上現身,受人所制,法界出手相助,緣法充足,最後一定會把這金地收回去,你賭得起麼。”

廣蟬嗟嘆不已,答道:

“大人說得明白,只我這一顆小人之心不能聽諫,斬明陽的緣法固然好,可丟了金地,保不準未來是誰斬誰…”

他畢竟是來求人的,放低了身姿,把自己貶了一通,這才道出心中的意思:

“好在…如今李曦明多少伎倆我也明白了,更有得手時。”

廣蟬有些尷尬地行了一禮,道:

“只是…能不能再為大人效力,留在江北…”

這和尚心頭門清,大慕法界是希望他留在江北的,可大羊山這一次損失慘重,山上本就好多人盯著法界,總要有一個人出來背鍋,如若戚覽堰還咄咄逼人,江頭首再把狀一告,責任一推,他必然留不下來。

能安撫戚覽堰的…自然是眼前這位治玄榭主人。

可衛懸因面色平靜,搖頭道:

“當日諸道會面,姚道友已經定下來,由戚師侄全權統領江北之事,我來制蜀,介詣何必來問我?”

廣蟬被他堵了話,更是尷尬,有些焦慮地徘徊了兩步,衛懸因嘆道:

“回江北去罷,這事情還須你和戚師侄親談——大膽去見他。”

廣蟬被戚覽堰設計得可悽慘,哪裡還敢來見?正欲開口求饒,見了衛懸因的神色,又把話收起來,若有所思地沉吟。

衛懸因默然。

如今這個師侄是鐵了心要頂在江北了,怎麼可能放過廣蟬這麼大的助力?

‘覽堰手裡的人實在太少,前後多次算計,是為了讓廣蟬在大羊山一處失了威望支援,再無犯錯的餘地,才能全心全意聽他使喚…根本不是為了將他趕走——指不準還在想賣法界一個人情,越過大羊山和法界聯手!’

衛懸因指點他長大,怎麼會看不清這點謀劃?

‘對他來說,誰妨礙了明陽都無妨,只要能足夠分量讓魏王求金的可能性縮小,甚至能殺害他就夠了…釋修固然同樣有這個願望,可只能算半個盟友——他們是希望明陽的因果落到自己道中,而非其他道手裡,故而相互幹擾…他是要把力量集中起來…’

他思量的片刻,廣蟬已經漸漸明悟,知道自己如今破局的位置在何處,更是心生喜悅:

‘難怪!難怪江頭首已經往大羊山去信,戚覽堰卻沒有半點訊息,我還以為是被衛懸因壓下來了!原來是這個緣故!’

他大喜過望,連連道謝告辭,匆匆地出去了,身形立刻消失在治玄榭廣大臺階邊緣,衛懸因目送他遠去,從主位上站起身來,抬左手、復又平攤,亮出潔白如玉的掌心。

一點明滅不定的色彩從他的掌間跳躍出來,衛懸因的身形一點一點變化,肩胛收窄,長髮飄飛,雙眼變得越發圓潤,漸漸浮現出暗灰色的光彩來。

他側耳傾聽許久,眸光忽明忽暗,等著月上天穹,這才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瓶來。

玉瓶高約一指,白玉作塞,微微晃動,怦然碎裂,從中迸發出一股升騰變化的紫白之氣,繞著他的指尖不斷盤旋。

可衛懸因沉默不語,始終注視此氣,眉頭緊皺:

‘已經是第四份了…這是姚道友留下的最後一份…容不得失敗了。’

此物看著並不起眼,可其貴重難以言喻,乃是【無漏闋陰】可以用於修行『厥陰』一道的最後一道神通,命神通『不紫衣』!

當今之世,【無漏闋陰】業已斷絕,要想得到這一份靈氣,必須以『太陰』一道的靈氣【陰閏夷氣】經過種種變化轉換而成。

可『太陰』遁隱多年,【太陰月華】用一份少一份,【陰閏夷氣】同樣如此,雖然南方的元府流傳下來不少,可終究是有限的,倘若此次再度失敗…衛懸因的求道之路極有可能擱置十幾年甚至幾十年!

這讓衛懸因盯著掌心的靈氣神色不定,心中琢磨。

『不紫衣』是厥陰一道最難成就的神通,曾經也叫做『掩弊服』,如若以正統道統成就,可以掩疏失、平錯劣、成無漏、全陰身,與神通圓滿的意象相互應和,就是放在最後一道來修的。

當然,在宗嫦的道統中則叫『利異臣』,勉強算是個替參,也用不著【無漏闋陰】,意象已經完全墮入魔道,不必如此困難。

‘可再如何困難,都不至於讓我失敗三次!’

衛懸因是不世出的天才,道行極高,雖然不能跟開創【觀化天樓道】的祖師衛觀筵相比,可積年累月的修行已經讓他超過已故的師尊陶萍…而陶萍修行『不紫衣』,也不過失敗了兩次而已!

‘難道是時過境遷,此道有了變動?可這麼多年下來,明陽並未復興,厥陰也沒有誰成就…’

這個謎團像陰影般暈染在他心尖,衛懸因終究收了手,爆裂的玉瓶如同時光倒流一般重新在他手心凝聚,將那靈氣收束住,他將這玉瓶放在桌案上,默然無聲。

‘…如若元府有遺留,太陽幾家手裡是有可能有的…’

……

山間雲氣漂浮,遠方的震動聲迅速淡下去,紛紛揚揚的白雪從樹頂灑落,堆砌在玉凳邊,李曦明隻身站在山頂,思忖著踱著步。

‘大羊山的人退到邊燕去了…’

他匪夷所思地在山上踏了兩步,掀起手中的金捲來,上方洋洋灑灑寫了數行大字,李曦明讀來讀去心中感嘆:

‘封為平淮將軍,兼為鏜金節度…’

這封賞不可謂不大,鏜金節度已經堪比劉白的靜海都護,又添了個平淮將軍,可謂是武將之首,幾乎操持著整個北方的局勢。

如今釋修退走,塵埃落定,楊銳儀一旦回了荒野,緊盯著山稽,而鏜刀山便交由司徒霍處置,材山與白江之地,都將由司徒霍統帥。

‘誠鉛也好,我也罷,甚至汀蘭…如今都歸他調遣了。’

他苦笑起來:

“原來是司徒霍!”

這話叫一旁男子微微搖頭,答道:

“如今想想,也應該是他…”

男子身材不高,表情拘謹,面白如玉,眉心點朱,身上的靈機變幻莫測,靜靜地站在山頂,真有股出塵的氣息。

此人姓廉,名渥,正是過嶺峰的誠鉛真人,修行『全丹』一道,年歲不大,乃是紫府散修獻珧真人得意弟子。

獻珧真人在過嶺峰修行,年歲很大,李曦明也聽說過這道統,只是從來不見其門人行走世間,仔細問了才知道,獻珧真人是個散修。

‘獻珧真人不立宗門,把自己的仙山高高立起,駕在天際之上,又用大陣隱藏,從而與眾多小修隔絕…山中沒有什麼門人,只有幾個弟子和親人,故而稱散修。’

雖然同樣是散修,獻珧真人無疑比長奚真人更徹底些,長奚真人有時遭了人罵,把他叫做散修,實際上也是稱過道統的,無人在意而已。

眼看誠鉛好說話,又問一問時日,是大寧宮落下時成道的,年紀比李曦明大。

可即便如此,他面對李曦明依舊很謙卑,本來是一口一個前輩的,被李曦明勸了幾句,如今改做道友,依舊客氣。

李曦明前來腳底的材山已經有一段日子,也與他混了個相識:

‘此人涉世未深,卻很聰慧,幾乎看不出來紫府之前都在山裡修行——畢竟是幾乎散修成的紫府,沒有點聰慧還真不成。’

如今聽了他的話,李曦明便轉頭來問:

“何以見得?”

誠鉛謙遜地笑了笑,道:

“我家老祖與他算是有交情,見過幾次,他足上的靈靴厲害,乃是司徒鏜從一重山中得來的,如果單單論起靈靴,江南應該沒有哪一雙比得上,苟延殘喘到了今日,必然會投身南北,無非是哪一道而已。”

李曦明點頭,抖了抖袖子,那一枚【分神異體】已經完好如初,圓潤完善,隱隱閃著幽光,甚至比原先看起來更加生動了。

‘【太陰月華】實在厲害,【分神異體】已經恢復至巔峰,比我療傷的速度還要快得多…’

他這次受的傷與赫連無疆那一次鬥法相差無幾,可有【分神異體】的輔助,無疑減輕不少,加之湖上的鬥法結束,廣蟬等人撤走,為防再起鬥爭,李曦明便服下一枚【寶星體神丹】,這枚古丹落腹,效果極佳,卻無論如何都不是幾日之間的事情。

‘廣蟬…’

這和尚的威能遠超李曦明想象,除去他是明陽後裔,最重要的就是在汀蘭等人口中徘徊的那四個字:

【寶牙金地】。

李曦明雖然聽得一知半解,卻隱隱感受到是鬥法之時將自己收束其中的【寶牙寺】,十有八九就是那一重重將人收納其中的神妙。

‘第一重就是那寺前的廣場,第二重是那五道金身的殿堂,本還有一處更深的內室,只是被宣牛打斷了…’

李曦明之所以當即取出【長隆珠】,便是感受到了不淺的危機感…汀蘭提及此人在北方更加厲害,指不準在湖上已經是受了限制了!

‘廣蟬必是今後心腹大患,【寶牙金地】不可不問一問,聽聞此物是勝名盡明王所遺留…若是能輔助明陽,必然是極好的事情。’

他特地問過身邊的這真人,可惜誠鉛一問三不知,更是聽都沒聽過此物,只好作罷,可【分神異體】已經完善,李曦明心中便早早算開了:

“北修退走,短時間內無進攻的能力,興許有脫身之機,去一趟海外…”

他袖中還放著一物,乃是一枚拳頭大小晶瑩剔透的琉璃珠子,乃是曲巳山老真人給他的【長隆珠】,曾經封著一道【逍遙宣牛】。

這一次大戰,這枚【長隆珠】給了他極大的助力,不可謂不重要,李曦明思來想去,也應當去一次曲巳山,把此物交還原主,以表謝意。

‘他既然緊急將【長隆珠】送到湖上,極有可能知道【寶牙金地】的威能,特地相助…十有八九是清清楚楚的!’

另一方面,李曦明深知天上不會掉餡餅,曲巳山越是殷勤,他越是有疑惑:

“曲巳一系對我友善固然不錯,可不能漸漸把人情欠大了,必須將其圖謀問清,才能做進退的打算。”

當然,這只是他脫身而出的由頭之一…同樣重要的還有這位鏜金節度司徒霍的出現!

‘楊銳儀對我的態度一向不錯,如果我親自開口,讓他放我抽身外出,他十有八九會點頭答應…可一旦楊銳儀回了荒野,司徒霍執掌鏜刀山,事情就截然不同了!’

李曦明當然明白自家與鏜金門的關係根本好不到哪去,甚至大有仇怨,只是司徒鏜惹禍的本事更大,把一個個都得罪死了,故而顯得自家跟鏜金門的恩怨反而輕些…

哪怕如此,李曦明也同樣不願在他底下受驅使,趁著權力還未交接,最好能及時抽身而出,也能避開之後的諸多麻煩!

於是佯稱療傷,入了洞府,當即抽出一金卷,言辭懇切,說勢單力薄,欲借曲巳之力為大宋守山,將金卷送入太虛,立刻澄神靜氣,抓緊時間療起傷來。

‘即使不得抽身,也應當迅速療傷,應對可能到來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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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調守

夜色陰沉,烏浪洶洶,一道銀光從空中穿梭而來,在半途駐足了,歇下片刻。

便見這銀光顯化為一中年,一身裘衣頗為雅貴,眉心點著三點銀光,手中能掐著術訣,隨意地張望著。

這些日子以來,劉長迭過得滋潤許多,龍屬派來的緒水妖王把諸多謀劃說了說,他雖然依舊不敢去海內,好歹仗著龍屬的庇護能在東海中走一走,有幾分自由。

可劉長迭猶豫之處也並非在此,而是在復勳身上。

得了李曦明的提醒,劉長迭已經不大敢隨意尋復勳,如此久以來,他也就今日去了這一次。

復勳畢竟是安排好的,左右無人管束,過得還算自在,麾下的那些妖物在海里也漸漸通了名號,可復勳身上的傷勢卻怪異起來。

這傷表皮上是好了,陰損處卻在骨髓裡,如同附骨之疽,揮之不去,復勳苦不堪言,始終囑咐著讓他找一找少陽一道的修士幫助療傷,讓劉長迭默然不語。

‘如今的處境,我連東海都出不去,去哪給他找少陽一道的修士,這事情又不敢去麻煩曦明…’

他只好先把這憂慮擱置了,飄搖地往島上去,琢磨起來,很快見了遠方的大島。

此島還真是奇特異常,遙遙望去一片平曠,不見什麼巨峰矗立,而是低丘連綿,地勢越往中部越低,掩蓋在淡灰色的靈霧之中。

正是天下聞名的【世臍】。

他卻並不往前,轉了風頭,往腳底下的仙山去。

劉長迭在東海其實還識得幾個紫府,他曾經在世臍浪跡過,與那處的道統結了些緣分,成就紫府回去,便把緣分續上。

如今再次前來,一是為了些私事,二來…也是緒水當年的話語指點:

‘群夷在玄女大人眼中,不好看著我這司天所眷隕落…’

這可是緒水妖王親口稱呼!

劉長迭這道行在紫府中不算高,可見識絕對是第一等的,怎麼不知『司天』?

‘司天者,兜玄也,丹祀天地,衍變神通,度算玄序,監察八方…’

劉長迭當然知道自己這個所眷一定是自己重生的事情,自己能活到今日,還是看在牝水娘娘的面上…便不能不來結交一二了。

他踏雲而下,很快在這島邊的玄山上駐足,使門人通傳了,立刻見一片灰濛濛的色彩越出,顯化為一人。

這人看上去瘦弱,輕飄飄地踏著雲,面色蒼白如紙,唇卻紅豔欲滴,雙眼黑漆漆盯著他看,道:

“劉道友!”

劉長迭答道:

“藏蜩子前輩,好久不見!”

這真人輕飄飄點頭,一路領他進去,還算關切的問了一些近況,劉長迭卻看不出他對自己有什麼特殊的,在桌間落座了,藏蜩子面無表情道:

“劉道友前來可是有什麼要事相議?”

劉長迭曉得眼前的‘藏蜩子’是牝水神通撒下來的一層皮囊,能行走對話已經是極為了得,不會特地來做什麼表情,只打聽起東海的動靜來。

‘這事情不好問,且試一試他,再來打聽牝水之事。’

劉長迭本是起個話頭,卻好像正落在了藏蜩子的憂慮處,他搖頭道:

“看來道友也聽說過這事…朱淥海深處折了好些妖物,有位避世多年的府水大妖王現了身,不知折騰了多少來回,打得好些妖邸破碎,那些紫府妖物神通遠不及他,不得不暫避風頭,往各海去了…”

“這隻能算稀奇事,只是朱淥海深處不同尋常,壓著個八公子屍首,極為敏感,這才把這事情鬧得很大,引得各方矚目。”

所謂朱淥海,不僅僅是指海水色彩,【朱淥】實則是【誅淥】,就是指這位八公子隕落的事情,劉長迭自然曉得,可兩地相隔,實在有些遠,不應叫這真人如此在意,仔細一問,見藏蜩子顯現出幾分心疼之色:

“我在那處煉了一淥水寶物,如今也取不回來了,也不知被哪家的人取了去,白白便宜別人。”

劉長迭不出東海,甚至東海邊緣都不去,自然對此事不感興趣,笑道:

“道友精通牝水之道,傳承於牝水娘娘,竟然對淥水也有研究?”

藏蜩子目光微微變化,笑道:

“牝水親和諸水,自然無妨。”

劉長迭察覺到對方的忌諱,問了幾次牝水,此人都面色帶笑,敷衍著過去了,只好開口道:

“我前些日子差人來,這【貫芫玄光】可有訊息了?”

此言叫眼前的真人連連搖頭,道:

“『集木』一道如今不顯,這東西可難找著,你連著問的那些…唯有一物有訊息,乃是一味『全丹』靈物。”

劉長迭頓生喜悅,問道:

“此言當真!”

劉長迭之所以去問這世臍的紫府,就是因為此地頗為古老,有諸多靈物,而牝水療傷能力又是數一數二的,這藏蜩子經常能得到他人的人情,手中有這些東西的可能性最大!

當時遣人過來,不止問了自己手上缺的靈物、『庫金』的道統,最後還留了心眼,打聽了『全丹』一道的靈物——自然是為了李闕宛。

李闕宛靈物一事,李曦明本就有詢問過他,劉長迭自己手中沒有,卻很為他嗟嘆:

‘這可是【六相儀色】,在全丹靈物中都能排得前三,恐怕就這宛陵天中獨一份!’

如今心中自然喜悅:

‘我要問的那幾樣靈物太稀少,我自己尋了這麼多年都沒尋到,此地沒有也算正常,可『全丹』有了訊息,同樣值得慶幸!’

藏蜩子聽了他的話,則笑道:

“這有什麼假的…全丹靈物被金羽宗搜刮了許多,尋常的地方也沒有了,唯獨西海有一門道統,修的也是『全丹』。”

“他家本有個『全丹』一道大真人,前些年草草隕落,於是門人處境越發窘迫,如今特地尋到了我這裡,用來換取牝水療傷。”

劉長迭頓時恍然,有些悵然若失地道:

“明白了…其實晚輩也想過西海,只是出了些事,不大方便與西海的人聯絡…結果兜兜轉轉,還是要西海,不知是何物?”

藏蜩子一攤手心,便見著掌心中亮著一抹不斷翻滾跳躍的紅砂,這真人道:

“【朱廟金衙砂】!”

劉長迭卻不意外,眉宇間閃過一絲瞭然,嘆道:

“果然如此!是【行汞臺】罷!”

藏蜩子搖頭道:

“知道就好了,不必多提。”

劉長迭口中的【行汞臺】本也是西海的大宗,曾經也鼎盛一時,大真人妙契更是一步一個腳印,晚年時邁過參紫,成為世間排在前列的人物。

可惜西海動亂,妙契大真人驟然身隕,另一道道統【西府洞元門】後來居上,一場大戰將【行汞臺】這脊樑骨打斷,從此不興…這【朱廟金衙砂】,正是【行汞臺】真人手中的得力靈物!

劉長迭行走天下,在西海也有蹤跡,識得【行汞臺】的人物,故而有幾分惆悵,藏蜩子無情得多,笑道:

“此物在素、金二道之間,擅長變化漫天硃砂寶雨,如若能將之煉入法器,或是煉入術訣之中,必然有想象不到的好處,可比水火吶!”

靈水靈火本就有超脫於尋常靈物的價值,藏蜩子拿此物作比,顯然在強調此物的價值,劉長迭連忙從袖中取出玉盒,給這位真人一一看了,卻見藏蜩子連連搖頭,道:

“我只盼著【一氣白寰石】!”

劉長迭卻為難起來,他身上的【一氣白寰石】是用來換取【貫芫玄光】的,怎麼能提前取用呢?

‘可如若不用【一氣白寰石】,其他的靈物他又興致寥寥,一定是要多添上許多才肯換的…’

他躊躇再三,張了張口,終究沒有言語。

哪怕他把李家當做本家對待,遇到這種貴重之極、掏空積蓄的東西,顯然也沒有一瞬就能下定的決心,思慮了片刻,道:

“還請前輩替我收著此物,我去籌一籌、問一問,好拿出一些價值相當的,把此物給換下來。”

藏蜩子自然是點頭,一路將他送出山去,劉長迭拉住他的手,再三懇求:

“晚輩曉得『全丹』靈物如今稀少,好些道統都在四處尋求…可這一份靈物對於晚輩來說至關重要,還請為我留下,不久一定來換!”

……

山中夏葉飄落,秋黃又發,幽深洞府中的玉桌之上放了兩點白玉質地的玉盒,被明陽之光照得熠熠生輝,端坐在洞府之中的真人緩緩吐氣,睜開雙眸。

他站起身來,抖了抖袖子,身上的傷勢已好了一大半,表面上也看不出什麼氣息波動,這明顯出乎了李曦明的意料,他掐指一算,略有驚異:

‘距離我給楊銳儀去信,竟然已經一年有餘了…’

李曦明略有失望,估摸著司徒霍已經接管江北,自己走脫都成了問題,不過他的心中有所準備,也不顯得失望。

‘看來要另找機會…’

袖中的玉石不斷嗡動,李曦明連忙邁前一步,出了洞府,果然見著那誠鉛真人負手站在洞府前,來回徘徊,見了他便笑,第一句竟然是:

“恭喜道友!”

李曦明微微一愣,問道:

“何喜之有?”

誠鉛真人伸手請他出去,一邊笑著低頭解釋道:

“山中來了訊息,是駐守調動的事!”

於是解了手裡的金卷,遞到了李曦明手中,上方昭昭寫了幾十字,大抵的意思…是讓獻珧真人與司馬元禮前來材山,李曦明則與誠鉛即刻啟程,前往靜海平妖亂。

誠鉛解釋道:

“南方的巫國本就被攻滅了不少,四處動亂,竺生真人來了北邊,那群妖王頓時失了威懾,死皮賴臉地試探…這才要你我去一趟!”

若是一年前,李曦明必然會心一笑了,知道是楊銳儀給了自己這個面子,可已經整整過去一年,未免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只是先把疑惑壓下來,行了禮送還金卷,邁步出了洞府,果然見著青忽司馬元禮等在門前。

兩人並未多說,一同駕風告辭,闖入黑濛濛的太虛之中,極速往南而去。

出了這山,誠鉛真人看上去輕鬆許多,李曦明也鬆口氣,得了空隙,這才皺眉道:

“平白無故,竟然有調動…這一年局勢可有變化?”

誠鉛真人只道:

“道友閉關修行療傷,我不敢打擾…可這一年的變化倒也不少,都不是什麼打鬥的大場面,材山只受了一兩個憐愍試探,看樣子似乎是想打聽是誰在駐守。”

“可鏜刀山倒是好些大事。”

李曦明投來疑惑的神色,誠鉛真人道:

“道友一閉關,山中的訊息就傳過來了,司徒節度擋住了北方的兵馬,到了鏜刀,卻突然受了命令,南下前去宋廷見君上,一見數月…真人…只好留在北邊。”

他這話說得李曦明若有所思,立刻明白過來了:

‘楊銳儀沒能回到荒野去…而是守著鏜刀山…’

“楊將軍作何反應?”

誠鉛真人道:

“倒沒有聽說有什麼反應,只是私底下都在傳,北方應該還要有大動作,一定要奪回大元光隱山…這才會讓楊將軍繼續守在此地。”

李曦明還未開口,誠鉛帶著點笑意繼續道:

“按理來說喚他回去,本只有一個朝拜的儀式,可司徒節度就是不回來,在朝廷中待了許久,請求宋庭收攏司徒家的殘留血裔,允許他重立宗族。”

李曦明微微眯眼,意識到了司徒霍的用心,問道:

“君上如何答他?”

誠鉛真人看上去很客氣,看不出本身的立場如何,只道:

“司徒家早就沒有嫡系,好在細查之下,發覺曾經鏜刀山崩潰,紫煙福地收攏了一批司徒家的旁支,現在還在豫馥,已經賜給司徒前輩了。”

他感慨道:

“前後折騰了一年,一月以前司徒前輩才到了鏜刀山,我們的調任,應當是楊大人臨走之前下的命令。”

李曦明聽了這話,心中微微計算著,久久不語:

‘真正的司徒家嫡系還在釋修手裡,司徒霍成了南方炙手可熱的人物,那些嫡系的緣法也水漲船高了…’

他正思量著,卻見誠鉛正色道:

“多謝昭景道友!”

李曦明微微一愣,轉頭去看他:

‘也知道是託我的福氣,不必守在材山了…如今人人帶傷,誰守在最北邊,誰就有可能倒黴…他倒是敏銳!’

於是失笑搖頭,並不正面回答他,而是笑道:

“到了南海,我還要去處置一些私事,興許要麻煩誠鉛了。”

這青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兩眼,忙道:

“廉某明白!還請真人不必憂慮!”

傷勢好了許多,又不必守著材山,李曦明頓時心情大好,從袖子取出一符來,以命神通感應:

“曲巳…還須向南。”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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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前期】

劉長迭【紫府前期】

藏蜩子【紫府中期】

誠○鉛【紫府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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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諦琰(1+1/2)(艾黛兒賈特2/2)

南海廣大,波濤洶湧,從諸島環抱的萬裡石塘向外,穿過宋洲與丹戎武囉之間的海峽,便有一海,有八百里寬。

此海群峰矗立,靠近北方還有一兩片小洲,距離丹戎武囉很近,郭南杌的宗族立在此處,他家人丁稀薄,招攬了很多散修,那大陣方興未艾,很是熱鬧。

李曦明不曾在此處見到他,過了這島,群山越往深處越狹,逼仄成河,寬處也不過十幾裡小泊,連綿成片,叫作【南泊海】,與其說是海,倒有些像一洲。

曲巳之山,在南泊海上。

李曦明來之前有打聽過這事情,曾經此地這海水還算很多,水位沒有如今這麼低,與北方的礁海相似,後來海水往下跌過兩次,越發像洲了,故而如今來往的修士,大有稱呼其為【南泊洲】的。

他是頭一次到此地,也是首次邁過狹長的【丹戎武囉】,帶著些新鮮感看了看,發覺山間鬱鬱蔥蔥,停留了不少仙修道家,大多數是仙宮仙殿,飛行其中的仙子居多,容貌甚美,在釋魔眾多的南海果真是算一處世外桃源。

而最中心的曲巳之山猙獰蜿蜒,怪石嶙峋,白雲環繞,仙榭林立,進出的道士通通著烏紫之衣,衣冠裝飾,悉如北人。

‘曲巳之山,奉行陰陽均平,水火相濟,持正立身的大道,麾下多修行牡牝、陰陽…果真一片仙家氣象。’

他停在山間,禮貌地問了,立刻就有一股白風從山中刮出,在身前顯化出形態來,變作長衫男子,容貌端正,眉間帶笑:

“前輩尋到此處來了!”

“原來是南杌…”

李曦明向郭南杌點了點頭,卻發覺還有一人與他連袂而出,這一位可就俊俏得多,青底玄紋道袍,眉心點朱,腰懸黑雲銀雀之瓶,看起來風流倜儻,笑道:

“許久不見!”

正是玄怡真人。

這兩位本就是曲巳一派的人,如今在此地也並不奇怪,李曦明打過招呼,郭南杌笑道:

“前輩隨我進去!”

郭南杌這些年替李家奔走,李曦明從來不吃虧他,該替他煉製的丹藥一份也沒有為難,相較於玄怡的客氣禮貌,郭南杌明顯多了幾分感激與親切,立刻領他進去,落到那華麗的宮闕之中。

玉桌之上黑白子縱橫,清茶飄飛著嫋嫋白煙,顯然正搏殺到了關鍵處,正有兩位嬌美女子上來,端了棋出去,玄怡轉去吩咐道:

“南杌,快去把你歆雨姐叫回來!”

郭南杌恍然明悟,笑著退出去了,李曦明卻從這句話中得到了不少訊息,若有所思地隨著他坐在位置上。

‘這幾家的關係比我想的還要親切幾分…郭南杌甚至有些宗門晚輩的模樣…玄怡雖然為靜怡道統,卻有不俗的話語權…’

兩人端坐,玄怡顯得有些惆悵,倒了茶,答道:

“況雨眼下在豫州通漠,回來還需要些時間,還請道友稍待。”

李曦明疑道:

“通漠?”

玄怡嘆了口氣,道:

“道友有所不知…前日…豫州一地暴雨傾盆,水光激盪,一片轟動,聲勢大到籠罩數地,需要紫府出手制止天象的地步,後來打聽了訊息,陳氏有人紫府失敗而隕落了,叫什麼…陳鉉豫…”

李曦明心中驟然一驚,閉起雙眼,彷彿想起了什麼,問道:

“陳鉉豫?”

這位劍客當年與自己聯手殺王伏,雖然只有一面之緣,印象卻極為不錯,是陳氏當之無愧的一代魁首,幾乎百年來最傑出的晚輩,他在陳氏的地位與李周巍當年在李氏的地位一般無二,是公認的扛鼎之人!

豫水真人陳胤曾經提過他,雖然沒有太多讚揚的話,可心中是極為看重的,這下草草隕落,幾乎是致命的打擊,李曦明皺眉疑道:

“他閉關已久,按理來說,已經度過了最危險的時期,竟然在這個時間點…”

玄怡面色有些黯淡,搖頭道:

“看來道友大戰完立刻就閉關了…你在湖上抵禦廣蟬,西邊的蜀國並非毫無動作,一支兵馬從華偃三郡出,攻打豫州…”

“率兵的乃是吳國九姓之首,苗州孫氏的申搜真人,從旁輔助的是上官氏的上官彌真人,申搜真人與陳氏不合已久,早有積怨,趁著攜大軍而來,便以【無擘水火】撼動通漠太虛…”

李曦明聽到此處,已經聽了個八九不離十,陳鉉豫很欣賞自家弟弟李曦峻,當年邀請他前去做客,卻沒有想到自家弟弟突然身亡,他還很悲痛的過來弔唁,李曦明從此對那位劍客有很好的印象,心中多了幾分惋惜,果然聽玄怡道:

“【無擘水火】也是真炁的至寶,相較於【無丈水火】對太虛的影響更大…急得陳老真人不惜損傷元氣逼退此人,後來申搜真人撤走,並沒有什麼異象,還以為這事情已經熬過去,他還暗自慶幸,沒想到一年之後…那晚輩終究是撐不住了。”

“還硬生生多撐了一年…”

李曦明緘默,良久才道:

“他是命數不濟,和程稿前輩是一樣的。”

玄怡卻不多說了,照例將腰間的玉瓶解下來,輕飄飄一投,把白寅子就地照出,端著壺給兩人奉茶,李曦明知道他有幾分自證清白的意思,細細問了幾句,聽著白寅子笑道:

“小人如今替真人在瓶裡忙活,多做些採氣納氣、算命度運、祭煉法光的事,性命無憂,已經是極好的了。”

李曦明隨口應答,單刀直入地問道:

“老真人可在山裡?我這次來是特地拜會老人家,以表謝意的。”

玄怡並不意外,道:

“大人常年在山裡修行,並不外出,只是鎖在玄室之內,我等很難見得…須要況雨去請他。”

“畢竟歆雨是他血裔,有些事情是他們族裡相干的,我已經隨著我師尊離開南泊海,自立道統,不好貿然打擾。”

見李曦明點頭飲茶,他大大方方地笑著補充道:

“再者,老真人威勢甚重,我…不大敢打擾他。”

李曦明聽這一句,懷疑這位諦琰老真人恐怕狀態不佳,從容應答了,還未開口,玄怡卻好像躊躇了很久,問道:

“昭景…婷雲成道後,可曾有找過你?”

李曦明微微一愣,隱隱有所察覺,嘆道:

“自然不曾有…我看她如今也是身不由己!”

玄怡真人顯得焦慮,道:

“我那徒弟…孔孤漠…她一句也不曾問過,甚至出關以後,聽說孤漠在整個玄嶽大局之中沒有半點聲息,派去求援的人都被孤漠拒之門外,生出怒氣,將他從宗譜中除名,願孔氏子弟永不與他相見!”

當年長奚真人身隕,佈下的諸多後路,其中之一就是讓孔孤漠拜入靜怡山門,玄怡真人眼饞那座嶽洲島,又與鄴檜不合,便特意收下。

‘如今倒麻煩了!’

李曦明沉思了片刻,問道:

“孔孤漠如何答的?”

玄怡真人搖頭:

“他只是笑,便丟了信回去修行了。”

李曦明與他對視一眼,抬了眉,道:

“也是一份交情所在,無論孔家最後出了什麼事,都不至於波及到你這徒弟,還望道友看在師徒、孔氏的情分,多保一保他。”

李曦明當然知道孔婷雲不是這樣大動干戈的人物,所謂斷絕關係,移除宗祠,不過是讓這晚輩置身事外的手段而已,他心中還念著孔婷雲與自家長輩的舊情,出言來勸。

玄怡真人明白他的立場了,不再掩飾,深深地嘆了口氣,答道:

“我怎麼看不清…當年孔前輩來找我,就一個請求,海內殺的屍山血海也好,孔氏安然無恙也罷,讓我不必理會,也教著孔孤漠斷絕來往,那時他還利誘我,說是保著他家的孤漠,將來能爭一爭孔家遺產,噁心鄴檜…可孤漠在我山中修行多年,要說沒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他眉宇中蓄著幾分憂愁,道:

“我本也想保著他斷絕關係,可不曾想我匆匆閉關幾年,出關一看,他修行『合水』,已經築基後期了!”

李曦明心中驟然明晰,警覺起來,躊躇道:

“道友的意思是…”

玄怡真人頓了頓,有些艱難地道:

“以我對他資質的瞭解,他作為孔家一輩中最天才的子弟,心性堅韌,紫府有希望,卻不大,我手裡也沒有合水的靈物給他…可我想的是孔婷雲那邊…她未必希望孤漠去求神通…”

“哪怕真的求了這神通,將來突破失敗了,孔婷雲要怎麼想我?我是洗也洗不清的,安知是不是我暗暗出手?”

李曦明屏息一瞬,明白了他的顧慮,玄怡真人則躊躇一陣,低聲道:

“我還想著你能替我見一見…”

他終究低下頭去,品茶不語,滿懷心事,李曦明卻因為陳鉉豫的緣故想起李曦峻來,兩人扯了一些道論,氣氛沉下去。

好在時光在論道之中飛速流逝,便見山間急匆匆落下來一片灰白之雲,一女子駕風落在殿樓前,急匆匆進來,原本思慮重重的面上多了幾分笑意,眸中的藍紫之光閃爍,只道:

“曦明來了!”

李曦明連忙起身,笑道:

“已經提了幾次…再不來…恐怕你還要怪我。”

況雨見他就笑,抱了手道:

“原是怪我小心眼了。”

況雨的性子最活潑,話也俏皮,一下就堵得他哭笑不得,玄怡則負著手看看兩人,笑著搖頭從旁邊走出去,那頭的郭南杌才往門檻裡邁了一步,不明所以,被他摟著肩膀又牽出去,只在空中留下一句笑言:

“兩位慢敘!我替南杌去看一看大陣!”

兩人一走,況雨很自然地領他往裡走,收了面上的笑容,原先進門前的那股憂慮又浮現出來,低聲道:

“我剛才從陳氏回來…想必道友也知道了,可我還見了汀蘭姐姐…她……”

李曦明疑道:

“汀蘭?”

況雨抿唇,道:

“陳胤真人悲痛欲絕,聽聞天象浮現時他當即吐了血,我當時方巧與汀蘭姐姐在近處,一同去了,可陳老真人…推脫以傷勢未復,並未見她。”

這下讓李曦明沉默下來了,他心中突然有了思慮:

‘汀蘭守著蕈林原…’

大黎山是蜀宋之間的天然屏障,位處大黎山背後的蕈林原南可守通漠,北可接望月,楊銳儀留汀蘭就是為了隨時支援兩方…而汀蘭第一時間馳援的就是望月湖…

‘於是陳胤便無人相助了…’

李曦明心中苦澀,卻不知如何答她,只能悶頭往前,深入山中,便見有一高臺,出雲行風,四面各有十六長階,水火陰陽相對,綻放著朦朧的色彩。

況雨便行了禮,手中持出一符,飄搖著往高臺上請示了,過了一陣,從臺上下來一位女子,面容嬌美,身披朦朧如霧的紅紗,雪白肌膚隱約可見,低聲道:

“請昭景真人隨我來。”

況雨笑著向她點點頭,便退至一旁,李曦明已經察覺到一些不對,暗暗掃了眼身前的女子,只好硬著頭皮隨著她向前。

十六階瞬息即過,高處的平臺上竟然還盤膝坐著一中年,看上去頗為英俊,雙目緊閉,似乎正在默默修行,應當是得力的後輩。

大殿中則一片幽深,點著三十二柄長銅燈,高且多枝椏,一枝上停歇二三枚小銅燈,如鳥雀般擺動著,他便再進一步,抬頭細看。

而高處的主位上竟然立著一青年人!

此人高大威猛,俊俏風流,身上沒有什麼華麗裝束,只披了一襲單薄的白袍,胸前敞開著,露出精壯的胸腹,腰間則束了一根長紳帶,墜在地上,如同蜿蜒的金蛇。

他正全神貫注地擺弄著銅燈的燈芯,側臉對著殿外,光影照耀著他的鼻樑格外高挺,那雙眼睛呈現出烏金之色,彷彿就是銅打的。

李曦明一時錯愕。

‘諦琰…這位大真人絕非善類吶…’

畢竟郭南杌也好、玄怡也罷,兩人一口一個老真人,口中的諦琰簡直慈祥,又是壽元無多,李曦明心中總覺得是個苓渡般的老頭,如今驟然錯愕,那青年卻轉過頭來,銅眸在暗色的殿裡如同妖孽,笑道:

“殿下是哪一位?且進來說話。”

“晚輩庭州昭景,見過諦琰前輩!”

李曦明邁步進去,心中微微一動,隱隱有些不適。

此地彷彿置身於悶熱的地脈之中,那閃爍的銅燈如同一枚枚地火之泉,竭力噴湧著混合濃濃牡火的晞陽之光,幾乎要凝為實質,從他的臉頰吹拂而過,發出精鐵碰撞的鏗鏘聲。

這位大真人…修行『晞炁』,晞炁與明陽不合,自然吹得他頗為難受。

李曦明愣了這一剎那,心中砰然作響。這諦琰則從這一片暗紅色光彩中邁步下來,金銅煉就般的眸子望向他,笑道:

“前輩二字…可不敢當,在下姓尹,名桓,殿下如若非要稱呼,不如稱我姓名好了。”

李曦明這才明白,他第一句殿下是真的指殿下,未來得及多說,這位大真人已經轉身向前,領他到了這大殿深處,在主位下的臺階上坐了,做了個請的手勢。

如此輝煌的大殿,竟然連一處玉桌、玉椅都沒有,李曦明只能隨著他坐下,諦琰真人笑起來,道:

“多年不見帝裔,竟然如此生疏了。”

李曦明有些驚詫地抬頭,諦琰真人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濃烈的晞炁之光中正浮現著他平淡如水的聲線:

“先仙人皇共頊屠樞陽,得其鱗衣、兩胉,遺其苗裔孫,封在櫟地,故得名曰胉櫟,其嗣平西隴有功,周王邑之於關隴,統領六姓,為魏。”

濃烈的晞陽之光砰然落下,諦琰幽幽地道:

“六姓徵戰諸國,遂有功,我尹氏為六姓之一,先祖尹猊,得封昭明王,修行晞炁道統。”

李曦明心中的疑惑驟然化解了一大半,一時間默然不言。

‘那又如何呢?’

魏國亡了多年,隴魏也好,東火也罷,哪一次不比孤零零的李周巍來的鼎盛?該忠心的部眾早就忠心過了!就連曾經分到兩位真君之位的崔氏都躊躇不前,若非李周巍親自去了一次,至今仍在觀望…其他所謂六姓又如何呢?

‘他身為大真人,不可能不知道南北之間的陰謀詭計,也不可能不知道落霞山的計劃,如若真的忠誠,也是向魏帝忠誠,何來的落到我身上?’

如今的處境,遇到魏國故舊,李曦明只覺得提防,面上仍然恭敬道:

“原來是祖先故舊,大真人仍念舊情,晚輩感激不盡。”

諦琰似乎並不意外,靜靜盯著他,笑道:

“看來崔氏口中喊得響亮,實際上不成氣候……倒也正常,陽崖是個不出世的孬種,絕對不敢和你親近,倒是讓殿下心灰意冷了。”

李曦明弄不清他的意圖,不敢大意,站起身來,低聲道:

“前輩誤會了!”

他正色道:

“明陽多遭摧折,至今已經三起三落,崔氏一門忠孝,三次全力相助,已經耗光了底蘊,唯獨苟延殘喘…”

“哪怕如此,待我上門拜會之時,崔氏仍然慷慨解囊,取出功法,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後來陽崖真人喚回族中子弟…也屬無奈…”

李曦明微微多嘴一句,想試一試這位大真人的反應,誰知這位大真人面上本古井無波,等著他最後一句話說完,立刻抬了抬眉。

諦琰那雙眼睛微微眯起,多了幾分情緒波動,怒意如同冰面下的洶湧波濤,只在面上浮現一毫,語氣冰冷:

“崔隅山好本事。”

他的話雲淡風輕,卻讓整座大殿的銅燈微微明滅,隱約有恐怖的氣息浮現,李曦明悚然驚出一身冷汗,腦海中浮現可怕的猜想:

‘聽聞這位真人已經邁過參紫許久許久了,莫不會…’

諦琰早已經站起,負手而立,重新看向他,語氣平靜卻有力:

“龍狐、南北、戊謫,沒有一個可信的,哪怕是如今楊氏,也只勉強會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怯懦妥協,時局到了關鍵之時,出賣魏王不會有半分猶豫。”

顯然,這位大真人絕不是平庸的貨色,李曦明僅僅是多嘴了一句,他卻輕而易舉察覺到了其中的試探之意,輕聲道:

“殿下不必多疑,如今六姓淪落,無出類拔萃之才,就連真君後裔的崔氏都已經淪落到如今的境地,毫不客氣的說,當今之世,魏王與你能信的只有我。”

他目光凝視,強調道:

“只有我。”

李曦明抬起頭來,動了動唇,埋藏在心底的疑惑已經藏了多年,終於問道:

“當年衡祝…”

諦琰輕聲道:

“不錯,當年的【明方天石】,是我派況雨去的,沒有她勸說,這東西不會落到殿下手裡——哪怕最後屠龍蹇出手,落到殿下手裡也不會是真的【明方天石】。”

李曦明驟然閉目。

他有這疑惑已經不止一天,當年的【明方天石】是屠龍蹇相助固然不錯,可如今他已經成就紫府多年,明白一道紫府靈物有多少價值…衡祝道說什麼算什麼,哪怕是正道,難道能輕易能容得兩樣紫府靈物落到一個築基家族手中…

李曦明終於跟他對視起來,良久才道:

“前輩如今何等修為。”

諦琰的目光如鐵石、如輝光,直勾勾地盯著李曦明,聲音靜且穩:

“昭明王得封號時,『晞炁』之道大成,『乞代夜』為衣,晞陽參明陽之曜,『焜煌復』為命,臣心敬帝王之儀,修『鬱燠苦』為省,修『慶垂軒』為誥…”

隨著他的話語落下,一道又一道的晞陽之光於他的頭頂點亮,或有太陽初升之威,殺寒止水,或有渡陰代夜之奇,靜沉天陽,滾滾的色彩凝聚在他身側,充斥整片大殿,引得那三十六柄銅燈一同綻放,將一切化為難以直視得亮白色!

哪怕對方並非針對他,這四道神通的威力依舊可怕,置身其中的李曦明仍然感受到濃濃的刺痛危機感從面上浮湧而來,可眼前的人並未停歇。

那一點亮白色中突然跳出一物來,一枚枚金白色石磚接連凝聚,緊貼嵌合,城門高聳,門腳玄紋,所有的光彩往內收,其中則明光閃閃,朦朦朧朧,正對著一枚烈陽,右是【昭昭為煌】,左是【明明成曜】!

『煌元關』!

“以『煌元關』為天朝鎮北之門戶!”

“於是神通圓滿!”

眼前的諦琰已經神通圓滿,五法俱全!

那一剎那,所有晞炁之光驟然柔和,為雲為霧,為弼為輔,通通凝聚在那一道元關之中,李曦明面上的刺痛感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離火一般的親切感。

連帶著那桀驁不馴的男子也顯得柔和了,那雙黃銅般的眼睛盯著他,嘴角帶笑。

李曦明目光中滿是沉沉的驚詫,他站起身來,有些難以置信地道:

“前輩要用…四晞炁、一明陽…來證道?!”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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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前期】【紫府丹師】

玄○怡【紫府前期】【靜怡山】

郭南杌【紫府前期】

況○雨【紫府前期】【曲巳山】

諦○琰【紫府巔峰】【曲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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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求金

李曦明對求金之事所知甚少,可畢竟紫府多年,江南又是天下求金的焦點,多少了解一些,見了諦琰的模樣,怎麼能不驚駭!

‘傳聞五法俱全,方可求金,可四道『晞炁』,一道『明陽』,怎麼不是五法了…’

他腦海中第一時間浮現出的是一個名字:

‘元修真人!’

紫府一道的神通,並非不能相容,只是難度極高——昇陽之中神通充斥,修行本道神通已經難如登天,更遑論容納不相干的異種神通?

只是道統之間有親有疏,李曦明如今神通成了,再去修一道離火,並非不可能,可如此一來,道統算是斷絕了…李曦明曾經視之為死道,可後來同司馬元禮談起故時的元修真人,這才知道這位真人竟然以四『正木』、一『集木』證道!

當時的司馬元禮悵然若失,是這麼同他說的:

‘大人的事,我請教過一位前輩,他曾經親至我家大人的羽化之所,嘆了一句【重木壓枝】,說我家大人【持正而求異,求平而不平】,用的是閏。’

他始知元修真人求道在閏,便是指『集木』閏位。

‘在大真人眼中,最後一步去修他道並非絕路,而是果位之外的閏位之法,如今這位諦琰真人求道,莫不是求明陽之閏!’

他神色震動。

‘在如今落霞壓制明陽,欲李乾元隕而後快的時局之下…明陽閏位,又是何等角色!’

可他心中震動,眼前的大真人愈發沉默,在幽幽的燈光中顯得分外妖邪,暗金色的燈光倒映在他眸子裡——他似乎在猶豫該說哪些。

李曦明震驚漸漸化解,後知後覺的疑惑起來,心中幽然:

‘怎麼可能呢…他怎麼能容納相沖的道統呢…’

他頓了頓,終於不再沉默,問道:

“可是明陽閏位?”

諦琰細細看了他一眼,則笑起來,道:

“殿下既知『晞炁』之厄,『晞炁』又與『明陽』不合,過去以『晞炁』求『明陽』無妨,如今緣木求魚,豈非自尋死路?”

這一句卻正問在李曦明的心坎上,差點將他滿腔疑惑通通逼出來:

‘正是…『晞炁』求『明陽』是自尋死路不錯,我看『晞炁』神通添一道『煌元關』已經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李曦明沉默良久,問道:

“如此不錯,明陽與晞炁水火不容,大真人又如何在滾滾晞炁之中立這『煌元關』?”

諦琰負手:

“殿下猜得不錯,本是證不得的,換了他人來,連我前幾道神通也修不穩——只是,我借了先輩的遺留。”

諦琰微微側身,引得殿中的所有白色幻彩衰減轉折,如同一柄柄實質的寶劍,偏轉劍鋒,照向側面去。

“先祖尹猊本是關隴一子弟,觀中習道,十年不得氣,遂憤而投軍,屢立奇功,在仙府得了前人的【玄焜三十六書】成神通,一度將修行抬至紫府巔峰,封昭明王時更是橫行漠北,於是重書【玄焜三十六書】,結合帝君賜下的求金之法,修為【焜煌明府道卷】。”

“大人書罷此卷,便求真金,以北地第一大關【神俯】為爐,一身神通法力、魂魄真靈為藥,去求那一丹,煉了九日,帝君親自託舉他成道!”

他神色惆然,沉沉一嘆,道:

“可惜大人成道多借他玄,神縊鎖死,九日求而不得,從此隕落。”

李曦明聽得神色肅穆,問道:

“多借他玄,神縊鎖死?”

諦琰微微閉目,顯得有些低沉:

“所謂【他玄】,釋土是一個、天朝亦是一個,以一己之身,借他人之玄,不修本性本命,故為【多借他玄】,天下何其之多!哪怕撇了這釋土天朝不談,所謂東方合雲、劍山天角、西海之流…也是借了他玄,可以借道,便不能求道。”

魏國的修士依靠官職得神通,李曦明早有領教,諦琰又提及尹猊觀中習道,十年不得氣,想必這位也是大多依靠天朝修行,唯獨一點李曦明聽得一知半解,猶豫道:

“可…法相…”

諦琰淡淡地道:

“如今的天下,哪裡還有哪個法相能成道的!”

“釋土中的憐愍、摩訶,難道都是自己修的?大多是等著位置空出來,自己再找機會爬上去,法相亦有分別,最早是大德大能,慧覺天地,後來是九世轉生,移性自居,得道才成了法相,後來的人…期期艾艾等了九世,繼了他人的位子,為法相皮表而已。”

他神色一斂,彷彿有顧慮,道:

“總之,多借他玄,對成道大有損害,當年開國六王,玄極、昭明、稗陽、庸欽、收夷、鸞符,依次第隕落,不能成道。”

“後來魏國破滅,我家先祖失落海中,這【焜煌明府道卷】與【昭明王道藏】卻流傳下來,其中靈氣靈資豐富,王族三代傳承,到了我手中才用盡。”

他笑道:

“你在此地見不得他人修行『晞炁』,就是因為此道一脈相傳,乃是王屬繼承才可修行,我天資不差,見了參紫時一百三十六歲,突破大真人時,還有三百年壽數。”

李曦明聽到此處,悚然而驚。

當年的江伯清修行巫籙繁雜的『上巫』一道,在修行符籙、巫術之餘,三十築基,六十紫府,其中的三十築基對絕世天才來說不難,李周巍甚至二十出頭就已經築基,可築基到紫府這個時間依舊花了四十年。

可諦琰未有籙氣輔助修行,哪怕六十歲就能紫府,也要神通煉一道成一道、參紫輕易渡過的情況下才能在兩百歲內四神通…如今恐怕也只有李周巍這等命數加身,全天下推著他走才有希望比諦琰更快!

諦琰見了李曦明眼中的驚色,淡淡一笑,答道:

“過了參紫,我以三十年修道煉神通,坐穩這大真人的位子,而後最後一道神通的選擇,我思慮了二十年——【焜煌明府道卷】最後一道正是『明陽』。”

他踱起步來,輕聲道:

“如若繼續走晞炁之道,自然有神通圓滿的氣象,可我身上的晞炁道統乃是天朝修改過的大道,已經與如今的截然不同,如若狗尾續貂,神通能成,求金無望。”

李曦明稍有了些疑色,低聲道:

“而【焜煌明府道卷】卻是能成道的——先輩多借他玄,不能成就,而大真人不同,乃是自修自性,大有希望?”

諦琰卻搖頭笑道:

“殿下錯了,不是什麼大有希望,還是自尋死路。”

諦琰笑容越發冰冷,答道:

“求閏明陽一事必然證不得,不但證不得,一步踏出,我死期將近矣!”

李曦明愣愣地看著他,卻見諦琰笑著踱起步來,聲音幽幽:

“有一點殿下猜得不錯,帝君並未真正隕落,至少現在沒有,他親手留下的【焜煌明府道卷】與其中的【焜煌斂金法】,仍然在明陽果位面前擁有效力,可殿下也應想過,『明陽』的確還未真正有變化,可『晞炁』已經變過了!舊時道統雖然能修行,可已經不能與明陽相容了!”

“『煌元關』一成,我體內的四道『晞炁』神通即刻顛覆,色彩內收,青白混一,隨著時間的推移,很快就會暗處生幽,損碎昇陽!”

李曦明心中的疑惑驟然得到驗證,心中一片光明:

‘這才符合常理!這才是應該的結果…哪怕我道行再差,也明白兼修一種神通有多苛刻,怎麼可能修行如今天下道統相沖的神通!明陽修成,他能撐住一年半載不隕落都是奇蹟了!’

果然,諦琰則將目光停留在身旁的銅燈上,微微撥了撥燈芯,輕聲道:

“以此【三十二代夜玄銅寶燈】,營造一室,混一牡火晞陽,與三陽相呼應,藉助其餘二陽殘留的主從之妙,方能鎮壓我體內四晞一陽。”

李曦明重新掃視這一片桐樹的廣闊大殿,抬眉道:

“原來大真人早做好準備了。”

“不是我做的準備。”

諦琰低眉轉頭,神色平靜,道:

“明陽墜落時,我家先輩尹顴已經邁過參紫,起初還好些,仍能在海外流浪,後來齊帝之舉越發酷烈,他漸漸有了神通解體的預兆,一邊以三陽之陣壓制,一邊細細研究。”

“他臨死前留下陣圖,由我祖父、父親一一完善建造,結合【焜煌明府道卷】中的諸多秘法,才有了今天這一座【三陽御晞殿】與【三十二代夜玄銅寶燈】。”

李曦明聽著久久不語,意識到曲巳山謀劃此事已非一日兩日,而是百年千年,遂沉聲道:

“大真人…又有何處用得著魏王的呢?”

諦琰驟然睜眼,神色凝重:

“我要魏王成就——我是唯一一個真正在乎魏王成就的人。”

他的瞳孔因為情緒波動浮現出一圈圈的火焰般的花紋,呈現出碎裂的黑色紋路:

“我說魏王能信得過的只有我一個,並非虛言,天下都想著動搖明陽,也有些想著拖住落霞,可他們都不在乎魏王是否能成,於他們而言,魏王不成更好!”

“龍屬想必言之鑿鑿,可他們也只不過順勢而為,以小博大,哪怕不成,龍屬也不過是失了一兩分先機與機緣而已!”

“唯有我。”

他語氣硬如鐵石,目光冰冷:

“只有魏王成就了,明陽重新升起,壓制晞炁,我一身神通自然會從旁門小道化為輝煌正道,方能從容自在地從此地走出去,踏下十六級玄階,求金求真,放手一搏!”

“否則不過冢中枯骨,坐以待斃而已!”

李曦明直視他的目光,心中的最後一絲猜忌浮上心頭,見著諦琰情真意切,不似作為,終於不再沉默,沉聲道:

“大真人天資卓絕,放在整個海內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哪怕是正常修行『晞炁』,又如何會差了!”

他目光炯炯,似有悲愴,道:

“如今的魏王,比之李勳全何如?比之李懸何如?比之東火何如?李勳全一舉義兵,險些毀了大齊,東火崔幕曾假真君,威懾北修,哪怕是李懸——都有隴魏一土為至尊,不必屈居人下!”

“如今北釋猖獗,來往輕易,大宋輝煌,冊奪明陽,落霞牧顯,將謫帝君,魏王一朝失敗,曲巳幾世的努力都必然落空,真人何必行此冒險之舉!何必將能否求金的可能交到別人手上,修晞炁不好麼!轉世修行不好麼!”

他的語氣乾脆利落,直刺諦琰:

“一位能修成五法俱全的大真人,豈會作繭自縛?”

眼前的諦琰只吭出一聲笑來,沒有半點思考的時間,聲音低沉,穩穩地脫口而出:

“因為求金法。”

李曦明做好了種種防備,卻沒有想到對方口中落出這一句話,凝視著他:

“求金法?”

“最重要的,是求金之法。”

諦琰銅色的眸子眨動,神色肅穆,凝重到了神聖的地步,唇齒嗡動,聲音低微:

“帝君特地賜下【焜煌斂金法】,遂有四晞炁抬舉『煌元關』昇仙的大道,是求金之法、是真金之秘、是大道仙書,憑【焜煌斂金法】,求閏明陽才真正成為一件可能的事!”

隨著諦琰心情的波動,整片大殿中的燭火晃動起來,幾乎要凝為實質的晞炁和牡火如洪水般流淌,試圖掙脫束縛,引動天穹上浮現出三陽光彩,鎮壓此地。

諦琰卻毫不在意,往前邁了一步,直勾勾地盯著他,淡淡地道:

“殿下以為【三陽御晞殿】與【三十二代夜玄銅寶燈】是那麼好建造的東西?沒有【焜煌斂金法】,曲巳再花一千年都造不出這樣的大陣,沒有【焜煌斂金法】,我就算待在此地也會驟然神通解體!”

“可是隻要有這求金之法在,我現在服了三陽合一的大藥鎮壓神通,踏一步出去,頂著損碎昇陽的可能求金,尚且比我孤零零用五晞炁神通去求果位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他神色陰沉,身上傳來的劇烈神通波動,使得整座大殿之中如人間煉獄,不知過了多久,諦琰微微啟唇,神色凝重:

“我沒得選,魏王、殿下更沒得選。”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諦○琰【紫府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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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三位

諦琰神色平靜,悄然無聲地注視著他。

諦琰的話說到了這份上,李曦明終究是聽進心中,以他的道行,不但挑不出諦琰半點謬誤,甚至連前後的邏輯都理得極順了。

‘他一心求閏,如若周巍能成,他便是堂堂正道,合位而成,如若不成,則以險求道。’

李曦明稍稍沉默,道:

“既然如此,前輩數次請我過來,想必是有要事指點。”

“不敢談指點。”

大殿中湧動著的、或赤紅或金黃的風頃刻平息了,諦琰邁前一步,答道:

“曲巳身居海外,能留存至今,本是因為與剿滅明陽沒有太大相干,而如今天上的大人能默許我見你這一面,也是因為我能推波助瀾明陽之事…”

“歸根結底,對他們來說是好事,我只有這一事要告訴帝裔,當今天下,尹某與魏王是一條路上的。”

“這事情原本與魏王談更合適,可他白麟之身,不宜入此【三陽御晞殿】,不知何日有見面之時,須殿下傳達。”

他眸孔微微動彈,答道:

“如若魏王願意信我,我這裡有三個人選,請魏王留意。”

李曦明神色凝重,卻不敢一口應下來,只答道:

“我一定如實轉達。”

諦琰抬眉,答道:

“第一,是西少陽所眷、象雄國君、執風馬玄旗的勝白道主——殷烈,我曾經與他交好,有過百年的交情。”

“他勝白道雖是魔道,卻圖少陽,必要之時,會是魏王助力。”

諦琰的聲音幽靜了許多,答道:

“西少陽與落霞不和,惡怨驚人,如今雖然假意屈服,如有能妨礙落霞大事的可能,西少陽不會拒絕。”

李曦明神色一沉,有些訝異,凝哽了一瞬,答道:

“我家差點與勝白道對上——即使如今還未見過面,也有友人傷在勝白手裡。”

諦琰神色警惕起來,鄭重地往前邁了步,陰聲道:

“能捨棄的捨棄為好,西少陽如今低調,以往猖狂的行動都不在了,要做的事都是非做不可才會去行動,招惹上是要命的。”

李曦明腦海中霎時浮現復勳身上詭異的景象來,心中更是後怕,緘默不言,諦琰則焦慮地踱了兩步,終究搖頭,答道:

“第二位,是西蜀的人物,姓上官,名彌,是我至交的晚輩,如若蜀宋有大戰,他撞進魏王手裡,請留他一命,令他為魏王效力。”

李曦明立刻抬起頭來,鄭重地道:

“有大真人的情面在…庭州一定…”

可他話還未說完,諦琰擺手打斷:

“並非只為了我,上官家祖上承自關隴,乃是六姓之一,封號鸞符,為魏忠屬,修行離火,先不談他本人天資聰穎,年紀輕輕便道行極高,光是這個舊臣,魏王如能收下他,一定有大好處。”

李曦明這才明悟,抓緊問道:

“可兩國交戰,修武在上,哪有單個真人能投到另一方去的,更何況即使交戰被鎮壓,國中還有一族老小…”

諦琰道:

“這不難,上官氏在通漠以西的華偃三郡,有朝一日兩國大戰,攻克此地,自能將他一族老小看住,至於你說的修武在上…”

諦琰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容,答道:

“修武在上不錯,可誰才是那個【真炁】?這可就難說了,那一個【真炁】沒有證道之前,這兩位帝王的威能遠沒有你想的那樣恐怖。”

李曦明記在心頭,並不去參與這樣大的話題,諦琰頓了頓,幽幽地道:

“還有最後一人,乃是我的晚輩,尹家的嫡系,叫作尹覺戲,方才你也見過了。”

李曦明頓時會意,答道:

“可是在殿前修行的那一位?”

諦琰點頭,輕聲道:

“正是——他修行多年,正是求神通的時候,雖然不知幾時幾日能出關,可算一算日子也應當近了,可以為魏王僕從。”

李曦明聽得是又是複雜又是感慨,答道:

“哪裡當得起僕從!”

諦琰側身道:

“魏王沒有什麼當不起的。”

李曦明見他一時沉默,似乎有些惆悵與痛苦,嘆了口氣,問道:

“既然曲巳山…”

諦琰搖頭道:

“是在下,不是曲巳山。”

李曦明戛然而止,諦琰則望著銅燈上的燭火,娓娓道:

“當年先輩尹顴將隕,留下幾個血裔修為草草,又身懷重寶,心中擔憂,一路找到這南海,尋了一位好友【曲玠祖師】,以身家性命連同血裔託付。”

“【曲玠祖師】乃是正道古修,諸多靈物重寶分毫不犯,更收其血裔為弟子,悉心教導…我家才慢慢流傳下來,繼承了這座曲巳山。”

李曦明立刻明白了,果然見諦琰神色鄭重:

“尹家是尹家,曲巳則是曲巳,曲巳不止我家三代心血,更有道統上的先人傳承與恩情,不能輕放…如況雨,她是曲巳山入了譜的傳人,身份就不同了。”

這事情並不難理解,李曦明連道得罪:

‘難怪…曲巳諸修始終若即若離,一味著把我請來此地見諦琰,歸根到底,關於明陽的事情是作為大真人的私事,與道統本身不但毫無相關,甚至極有可能帶來危險…’

‘曲巳山諸弟子不但沒有怨懟,甚至一個個頗為支援,恐怕是眼前的大真人威望極高…’

如此一來,所有疑惑連在一塊解了,李曦明立刻明白靜怡山為何千里迢迢從南海分到東海,為何明明是分裂出去的道統,玄怡卻與曲巳山親如同門師兄弟,一副師兄做派了:

‘靜怡山的分裂,極有可能是害怕明陽之事失控,最後毀了曲巳山…這才行此後路之舉…’

他心中瞭然了,諦琰卻好像看透了他的想法,踱了一步,答道:

“倒也不必多想,曲巳山靠近魏王並非沒有好處,【南泊海】古代號稱是【南泊水鄉】,寶地眾多,水德充沛,仙峰聳立,靠那幾個是守不住的,只靠著我這一身神通的威懾他們而已。”

“廖落已經紫府中期多年,如果能依靠庭州緩渡幾十年,讓他邁出那一步,今後的曲巳山也算個著落…即使不成,也少去幾十年的鬥法殺傷…”

這本是曲巳山幾次靠近李曦明的理由,如今聽來倒是有一些一石二鳥的意思,可李曦明卻聽出不對,試探著惶恐道:

“大真人不必叫我殿下,我實在擔不起神通圓滿的真人如此稱呼,只恐折了命…可曲巳之事,庭州一定竭力相助,不知指的他們是…”

諦琰輕聲道:

“大倥海寺、南順羅闍、無生咎門…”

李曦明等著他提了,這才憂慮道:

“這些人可知道大真人的狀態?”

諦琰微微一愣,失笑起來,答道:

“你未免把我的處境想的太難堪了!”

這真人冷臉的時候顯得頗為可怖,笑起來竟然柔和了,一下年輕了不少,隱約能看出況雨那股笑意晏然的勁來,答道:

“這穹頂上有一道三陽所合的靈寶,叫作【元顯銜晞樽】,取此物便能外出,只是要及時回來補充三陽,真要鬥法也並非不可能,只是容易加劇神通衝突而已。”

他笑道:

“況且更沒有鬥法的機會…我神通圓滿,往太虛一站,哪個宵小敢吱聲!”

李曦明這才尷尬的笑起來,心中倒是鬆了口氣,竟然隱約升起幾分希冀來:

“大真人若是出手…恐怕連衛懸因都不敢攖鋒芒!”

“衛懸因?”

諦琰更有笑意,答道:

“玄樓與我交手不下百次,各有勝負,只是他的『不紫衣』不好修行,讓我早早修完了最後一道,如今倒是很久很久沒見面了。”

李曦明不曾想到諦琰竟然能與衛懸因扯上關係,微微一怔,忽而又覺得理所當然——畢竟勝白道主都能是他好友了,多一個衛懸因也不稀奇。

只是在李曦明看來,衛懸因到底是敵人,不好多說,連忙從袖中取出那晶瑩剔透的珠子,答道:

“庭州大戰,多虧了大真人這枚符籙,救我性命!如今被我用了個精光,只留著一枚空珠還給真人…”

“那宣牛好生厲害。”

諦琰隨手將這透明珠子收起,點頭:

“這是曲巳傳下的寶貝,算是個有趣的小玩意。”

李曦明再三謝了,諦琰則顯得有些疲憊,取出一面巴掌大、如紙薄的銅石,光滑如鏡,其上符文複雜,交到他手中,道:

“此物能與我感應,且收好了,魏王今後如有吩咐,派人來曲巳山即可。”

李曦明看出他的意思,仍沒有從沉沉的思慮之中回過神來,心中複雜,默默收下此物,道了謝,便從階中出去。

此地的水火陰陽依舊在輪換照耀,李曦明的心情卻截然不同了:

‘曲巳…’

他沉默思量,一路才下了玄階,發覺況雨一直等在下方。

“曦明道友!”

她略有些試探的意思,見李曦明沒有什麼異樣,知道殿中談得還算好,暗暗鬆了口氣,過來領他,李曦明仍然沉在思緒之中,拱手道:

“今後多指教了!”

‘啊?’

況雨先是一愣,連忙回禮,面色略有些怪異,李曦明卻未察覺,一時如夢初醒:

“卻忘了金地之事!”

他原本前來曲巳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打聽金地之事,做一做今後對付廣蟬的準備,可諦琰太過震撼,讓他心思紛亂,一時失了進退,早就把廣蟬的事情拋在腦後,當下立刻正了神色,問道:

“庭州之上,廣蟬手段極為高明,多有依靠金地,不知是何等寶物。”

況雨移過目光,作思索狀,答道:

“近處有一座大倥海寺,曦明可曉得?”

“自然曉得。”

大倥海寺的事情,還是南順羅闍的角中梓提的,當時大倥海寺的釋土不穩,寺主【淨海】特地將【寶罄】送折,用來穩定釋土,再行轉世,因為有仇怨在,李曦明心中早記著,不曾想況雨道:

“昭景可曾疑過?明明是法相的釋土,有摩訶去坐,下方又生出徒子徒孫,可偏偏有那麼幾位摩訶、憐愍,如這大倥海寺般,頭頂上是沒有法相的。”

“古修有言:【清靜求妙成金地,法相證在栴檀林】,金地者,清靜栴檀所在,乃是無疆法界、釋土之根本法,這大倥海寺,本就是【倥海金地】!”

“要知道哪怕摩訶修成了量力,名義上是七相的主人,可誰不知道真正的主人是誰?那些法相才是釋土主人,而這些憐愍、摩訶證在金地,才是自己給自己做主。”

“就是釋土?”

李曦明一時失言,駭道:

“他廣蟬竟然有這等機緣!豈不是有法相之資!”

況雨同樣有感慨之色,正色道:

“昭景聽我細談…這【金地】是古釋道的寶物,當年古釋修出來多少道,如今就有多少道,或顯或隱,規律難以琢磨,是足以託舉釋土的,每一座金地的顯與隱,足以驚動【栴檀林】中的法相!”

“傳聞最早的七相釋土,也不過各自是一金地而已,是裡頭的人物證成了法相,增廣法界,又多多收攏其他金地,才到如今這等廣闊穩固的地步。”

她道:

“當年【淨海】得了【倥海金地】,靠自己刻苦修行,積累命數,一口氣從憐愍證到了摩訶,抬舉了【倥海金地】,雖然聽說侷限頗多,可昭景把他看作一小釋土,並無問題!”

“他也憑藉著大緣法成了摩訶中的佼佼者,自己立起門戶來了。”

這女子藍紫色的眼睛微微眨動,道:

“可廣蟬不同。”

“當年的【倥海金地】本無蹤跡,是【淨海】悄無聲息成了摩訶,從此有自主之權,可廣蟬的金地源自那位【勝名盡明王】,早就在大慕法界的眼中,他都是別的人扶上去的!”

“大慕法界扶持【廣蟬】的目的,本就是為了吞併【寶牙金地】——至少要把【寶牙金地】掌控在大慕法界手中,成為大慕法界的第八道金地!未來不知有怎樣的走向,廣蟬證法相的機會雖然比其他摩訶高,卻渺茫得很,遠不如這位【倥海金地】炙手可熱的【淨海】!”

李曦明稍稍鬆了口氣,聽完她後半段話,有些震撼地抬起頭來,問道:

“大慕法界還有七道?!”

況雨抬眉,語氣鄭重:

“七相之中,唯獨他敢叫法界,就是這個緣故了!”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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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前期】

諦○琰【紫府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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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71、27804、28954、28960、29950、30785、32655、33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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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八章兒女

況雨送別了李曦明,復又駕風往回,到了曲巳山上,玄怡等人早已不見,閣樓之中顯得寂靜。

況雨自個往山中去,卻見著一身紅衣的女子攔在道中,恭聲道:

“小姐,大人要見你。”

況雨收了手,多了幾分訝異,微微點頭,便一路到了【三陽御晞殿】前,滾滾的晞炁正在金臺上穿梭,她邁過臺階,望見臺上的主位明亮一片,自家大人坐在沉沉的暗紅裡。

她多邁了幾步,一路上前,行禮拜見,恭聲道:

“大人!”

諦琰的神色不如方才鄭重,面容上多了幾分生動,隨意地坐在主位上,手中持著一酒樽,低聲道:

“他說了什麼?”

況雨道:

“寶牙金地的事。”

諦琰抿了一口酒,問道:

“我執意求道,你可有怨?”

況雨低頭拜道:

“不敢有怨…大人求道,晚輩唯有一片成全,只擔心曲巳的事情,更擔心…”

她神色複雜,道:

“若是參與得深了,惹怒了這家那家,會不會波及曲巳…”

諦琰復又抿了酒,道:

“不必擔憂,【曲玠祖師】到底是【摩通畟宮】的弟子,天上的人…看這事情是不一樣的。”

況雨有些疑惑地抬起頭來,聽著諦琰道:

“這事情妙就妙在這處,在魏王眼裡,我等在幫他,可在落霞眼裡,我們不也是在幫落霞?甚至在龍屬眼裡,也是我們出的一份力了!”

“那位大人雖然久不現世,可按照他的立場利益來看,就該如此做,無論是不是他直接指使,在那些大人眼裡就是他的手筆,怎麼會把氣撒在我們身上?”

況雨聽得一陣沉默,問道:

“原來是大人早算計好的。”

諦琰似笑非笑地望著她,抿酒不語。

‘誰算計好的?這可不一定!’

況雨便起了身,諦琰遲疑片刻,終究從袖子裡取出一枚玉符,約有三指寬,以黑色為底,繪著金紅二色。

況雨起身,從他手裡接過此符,細細地看了一眼,面色霎時疑起來,抬頭看了看這大人,聽著諦琰語氣平淡:

“當年使你修行修越,本是思慮著將來是流離飄失的亂世,『修越』不但擅長保命,可以順這局勢而為,有成就大道行的機會…”

“如今既然深入明陽佈局,你這『修越』之道,大可借幾分威能。”

況雨略有幾分失色,答道:

“晚輩不曾想過求金!”

諦琰搖頭:

“不曾讓你求金,只是借威能好修神通而已,你要悖逆,恐怕很難找到比弒帝更悖逆的事了。”

況雨迷茫道:

“晚輩卻糊塗了…大人已經讓族弟修行『修越』,豈不是比我更合適的人選,我繼承曲巳傳承…”

諦琰停了杯,似乎有幾分痛意,良久才嘆道:

“這事情,本該是你父親來做的…他的年紀剛剛好…如果活到如今,修為也剛好,讓他助魏王行悖,最後無論成還是不成,他都有幾分問餘位的機會…如果他在,我一定不會讓你碰這件事情!”

他緊閉雙目:

“可恨…叫參淥馥…害了去!”

提起父親,況雨的神色明暗不定,神情低落,諦琰則幽幽地道:

“他不在了,行明陽之悖的因果沒有人敢去闖,只留下你…和你族弟一人分上一些,以你們的資質,才有度過參紫的希望,如果得了大頭,指不準還能碰一碰轉世。”

“所以我才讓你親近李曦明,而非親近魏王——那是覺戲的事,他在明為臣,你在暗相親,藉助覺戲,你才能多分一些因果…沒有他,你是很難分到的。”

況雨若有所思地點頭,諦琰語重心長地道:

“這也是我為什麼一定要今日找他說這件事情,為什麼一定要讓他見過覺戲,一定要讓他先替魏王答應下來,覺戲的天資…突破紫府終究有很大危險,讓他沾一沾明陽悖逆的位格,他才更有成就神通的把握!”

況雨恍然大悟,深深嘆息:

“大人用心良苦…”

“還有為你父親復仇的用意…卻還早著…”

諦琰搖搖頭,把她的話堵回去,一同將她那一直捏在手裡遲遲不定的玉符攏進她掌心,道:

“我就替你們安排到這一步…未來的道途怎麼走,做不做,全憑你自己決定。”

興許是大殿中的紅光太盛,襯著況雨的俏臉也多了幾分紅潤,她默默告退下去,只留下諦琰坐在主位上。

他面上的表情全然消失了,望向女子背影的神色甚至有幾分孤寂,這位神通圓滿的大真人如同籠中之鳥,困在這小小的殿中,眯著眼、幽幽地望著況雨離去。

……

‘諦琰…’

李曦明駕光飛在南海之上,心中的沉思仍然未褪去。

他如今知道的事情不算少,甚至李周巍所知八九成的事情基本都有與他商量,隨著各大勢力的逐一現身,一次又一次的試探……李曦明竟然升起了一股荒謬之感。

‘明陽之事,竟然像個賭局了!’

這一場賭局有【明陽動搖】的保底,有【白麒麟命數】的彩金,更有【會不會成明陽新君】的頭彩,各方大人隨意投注押寶不說,更有長霄、諦琰甚至元道這些人輪流加押,甚至不惜把自己所有身家性命統統押上去。

‘這些人押得越來越多,相當於整個天下都在推著走…不容一點回頭的機會。’

他目光沉靜,自顧自地往西飛去,不知過了多久,才看到海岸線上的眾多閣樓一一浮現而出。

靜海都護府本是竺生真人的地界,此地有一沙黃國,種屬多是交趾人,如今已經瓦解,劃分了郡縣,皆是大宋官吏主事。

李曦明駕光歸來,山間竟然還頗為熱鬧,一眾修士跪在殿間,不敢動彈,誠鉛一身白衣,神色頗為嚴厲,坐在主位上,嚇得他們大氣不敢出。

李曦明的天光驟然浮現,誠鉛面色才緩和起來:

“昭景道友!”

他一邊去迎接李曦明,一邊揮動袖子,吩咐道:

“再去查!”

一眾修士如蒙大赦地散了,李曦明見他神色凝重,抬眉道:

“這是怎麼了?”

誠鉛則抬手拂袖,嘆道:

“我到了此地,也去看過了幾個巫國,便著手處置妖亂的事情…可查來查去,此事也不簡單,巫國動亂的背後,應當有妖王。”

李曦明眯了眯眼,問道:

“哪一位妖王?”

誠鉛嘆道:

“不止一位!”

他顯得面色難看,娓娓道來:

“這眾巫國夾在兩處,一處是碧馥山主的地界,邊界是【黑漆嶺】,另一處也是一位山主,叫掾躉山主,邊界是【好嶺峰】,向靜海示好過。”

“這碧馥山主大名鼎鼎,想必道友也是知道的,叫作參淥馥…”

他雖然聰慧,可到底是海外的修士,不通江南之事,更不知道李家的過去是什麼樣的,和什麼人有過節,說得很自然。

李曦明面上倒是沒什麼反應,心中一下冷起來:

‘還在逍遙…且再叫你快活幾十年!’

從前李曦明未突破時,李氏不過是參淥馥眼中一粒塵埃,哪怕李曦明突破了,整個李家搭在一起也不過在參淥馥手上翻個跟斗,可如今不同了,李家發起狠來,叫上一眾人,還真夠折騰這妖王一頓的,只是遠不夠殺他而已。

誠鉛則道:

“這參淥馥是出了名的老妖了,手段和道行都極高,另一頭的掾躉山主不過紫府中期,是拉攏了周邊的好幾個妖王,一同合力,才勉強與他抗衡。”

“貴族的將軍取的是參淥馥的地盤,如今…是老妖北割東補,找了藉口,兩邊打得不可開交,藉此擄掠人口,順便打壓掾躉山主…”

這真人成就紫府的時間不長,長時間在東海,遇到了這種事自然是頭疼,李曦明則吐了口氣,思慮道:

“可有紫府出手?”

誠鉛神色一沉,道:

“麻煩正在此處…碧馥山主手下派了兩位紫府妖王,來回折騰了好幾次了,又是地脈震動,又是求援,等著越發激烈打起來,我們興許還要助力掾躉…”

李曦明若有所思道:

“我依稀記得…竺生真人在當地還有位妖屬好友…叫銜蟬真人。”

“正是掾躉山主麾下!”

李曦明本就厭惡參淥馥,聽了這話,哪有不偏幫的意思!可一來他報復的心更大,倒是顧慮打草驚蛇,二來即使要出手也希望藉著宋廷的名義,遂道:

“應是扶持掾躉,平衡南疆才是,可如今不是在外自主的日子,凡事還要先向君上請示,即使沒有什麼人手派來,配一兩樣靈器過來也更好!”

誠鉛頓覺有理,答道:

“還是前輩想得周到!”

李曦明只提起筆來,以神通落卷,一邊斟酌著詞句上稟楊浞,一邊卻冷冷算計開了:

‘卻不止這一個用途!如今的青籙還遠沒有著落!如果能將此地的情況打聽清楚,尋了疏隙,將親近參淥馥的妖王除去一個,還能為絳遷添一籙氣!’

想到此處,他倒是頗為滿意,對楊銳儀多了幾分好感:

‘再如何左右南疆的局勢,頂著大宋的身份,不會有什麼太大的麻煩,跟北方比起來,此地果真是舒服的多,既不用面對北方釋修,說不定還能掙點靈資和人情…’

……

四閔郡。

四閔本是青池根基所在,只是仙樓仙閣都在山上,郡中富庶華貴,終究是凡人之所,可大宋立國,又設為帝都,復集故越國的英傑,改新制、立宮樓,這才一片輝煌。

重重閣樓掩蓋之下,一座廣大卻低調的府邸大門緊閉,內室之中同樣安靜,一眾僕人貼著牆角立著,不敢抬頭,唯有輕巧的鈴鐺聲。

一白衣女子正側坐床榻旁,潔白素靜的手輕輕捻著鈴鐺,發出叮叮噹噹的晃動聲,榻上的男娃不過週歲,神情專注,一雙金色的眸子牢牢地盯著鈴鐺。

另一個女娃顯得更加嬌小可愛,那雙金眸更顯得明亮,背過身去,貼著母親入眠。

女子逗弄著孩子,一旁身材雄壯的男人正試著玄衣,那紫金色的綬帶系在身上,顯得極為威風。

李絳夏端起銅鏡,對著鏡中的那一雙金眸細看了,突然想起來什麼,問道:

“昭景真人去南疆了?”

一旁的女人立刻放下手中的鈴鐺,輕聲道:

“是。”

李絳夏遂抬手,搖頭道:

“如若沒有回湖,想必語雉和遂處的事情,他是不清楚的,請人去靜海里,給大人稟一句罷。”

女子和聲應了,似有難言之隱,李絳夏只將左右揮退,聽著女人道:

“妾身薄命,得此鴻福,為將軍誕子…可聽聞庭州是有輩數的,雉也好、處也罷,恐不合規矩。”

她面色憂慮:

“妾身不怕什麼碎語閒言,只是怕兩個孩子…不受魏王喜歡!”

李絳夏失笑,一邊搖頭,一邊將靈靴穿上,遂道:

“這倒不必擔憂,我這個【夏】,照樣不在規矩裡,也是父王取的。”

他自顧自轉過頭來,道:

“我如今是明白他的意思,自然不怕什麼規矩,我不同李絳壟,非要腆著臉求賜,這般也好…至於你,為我誕下雙生子,誰來為難你?”

李絳夏雖然妾室眾多,卻多年無嗣,最後到了宋廷,持玄徵戰,原本是把最後一絲心思給斷了,只顧著專心修行。

宋帝對他頗為看重,不但賜下靈資寶物,更是賜下六女侍奉,皆修厥陰——本不是盼望著誕下子嗣,純粹是讓他雙修、調和陰陽,來增進修為。

可興許是出了明陽盤踞、父兄壓制的望月湖,命數更旺,又或是厥陰之道果真有用處,六女之中有一蕈林原出身的女子,姓鄒,名攜,竟然有孕!

李絳夏大喜過望,可更大的驚喜還在後頭,鄒攜竟然給他誕下了一雙兒女!

‘莫非果真是命數舒展不成?’

他心中欣喜,做了父親,對這一雙兒女極為憐愛,連帶著鄒攜也是走到哪帶到哪,如今回帝都述職,也連同著母子一同帶回來了。

眼下很是憐愛地摸了摸兩個孩子,柔聲道:

“君上召我,我去一趟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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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布序

宮闈深深。

殿中的光彩明亮,散落的葛花被庭中的風吹落,堆積在臺階下,青年著青紫為底,白金作紋的帝袍,靜靜立在宮門前。

他身後立了一宦官,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尊金色的鳥籠,靈光氤氳間依稀能見籠中有一雀跳動不止。

此雀不過巴掌大小,尾上有二羽,皆作青白之色,雙爪烏漆,目中朱赤,長喙青紫,偏著頭望著外界,好奇不已。

左邊的青年一雙金眸,正是李絳梁,微微抬眉看了眼青白之雀,低眉不語。

此雀是真炁一道的靈獸,名曰【檀真】,能駕馭水火、平衡陰陽,已經絕跡多年,楊浞稱帝,楊氏收羅天下財寶相賀,便以此物第一!

而楊浞也頗喜此物,始終帶在身邊,隨意逗弄。

宮前的庭院之中,正有兩位修士持劍相鬥,年長的一位看起來二十出頭,另一位年紀小得多,不過十餘歲,兩人都沒有動用修為,單純以器藝相擊,卻能見兩人極為高超的控劍手法,打得鏗鏘作響,光影流淌。

宋帝楊浞抱著手看著,饒有趣味,側了臉問道:

“絳梁…鄰谷家獻了把寶鋒上來,雖然不是什麼靈器靈寶,卻是前朝的物什,又是真炁一道,你看哪位公子合適?”

李絳梁只拱手:

“大公子清新奇逸,容貌瑰麗,妙於談玄,持劍則持身,二公子天才絕世,朗如明月,聲姿高暢,持劍如持鋒……只看陛下如何期許…”

楊浞笑著搖頭,不去看他,只道:

“他們多少天資,我早早看盡了,子嗣上我不如魏王。”

楊浞曾經在四閔浪蕩修行,子嗣不少,甚至在築基修士中算得上是極多的,只是都散落民間,這兩位公子都是成帝以後才找回來的,大皇子名澮,二皇子名炯,都是年紀輕輕就有成就的人物。

大皇子楊澮年紀最大,如今二十八歲,築基不久,而二皇子楊炯天賦要更高,剛過二十,已經是練氣九層的修士。

而後宮之中還有第三子,不過三歲,乃是宮中誕下,李絳梁已經見過,生時足踏水火,眉心點赤,明顯不同尋常,心中也明白楊浞說得不錯,這兩位皇子還是生的早了。

李絳梁微微思慮,拜道:

“陛下…”

楊浞擺手打斷,道:

“可這眼前兩個真要比一比,我倒喜歡小的這一個,至少有些鋒芒。”

李絳梁看了看將手中寶劍舞的越來越快的楊炯,正要開口,卻聽著宮閣之中傳來一聲長報,驟然將他的話語打斷:

“白江郡守、徵南將軍李絳夏覲見!”

李絳梁微微一愣,面色有異,楊浞卻笑盈盈地轉過來,親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你兄長來了。”

遂見庭中快步上來一玄甲將軍,身材雄壯,氣度斐然,一雙金瞳灼灼,正是李絳夏。

等著這將軍在階前拜了,楊浞笑盈盈地他扶起來,道:

“恭喜了!”

李絳夏知道是說他膝下添一雙兒女的事情,連忙拜謝,楊浞則擺手,另一邊的宦官立刻端著玉盤上前,宋帝道:

“今日正巧讓你喜上添喜。”

便見那玉盤抬到眼前,正中放了青金色的令牌,上書【紫金玄妙】四字,楊浞吩咐道:

“詔李將軍領紫金玄妙,入奉武殿掌兵,今後不必什麼外出代持了。”

李絳夏尤受看重,早早就代持神通徵討南方,後又攻打山稽,應付憐愍,立下不少功勞,楊浞正好名正言順,讓他常駐紫金殿!

這固然李絳夏的能力出眾,更多還是他楊浞的偏心了,如果當初代為持玄的是李絳壟,如今做出的功績未必會比李絳夏差,歸根到底,還是一個看重的藉口。

不過李絳夏的領紫金玄妙,並非等同持玄,只是從代持到了代領,可好就好在不必非要帶兵駐守邊疆才有神通加持,而是如李絳梁一般時時刻刻在身,對修行大有裨益!和真正持玄相比只差一個名頭而已。

李絳夏最看重的就是神通修行,怎能不喜,連忙拜謝:

“定為君上平定諸難,安我宋邦!”

楊浞淡淡一笑,讓他起來,輕聲道:

“早間靜海來了一信,昭景真人問了南疆的事情,我與絳梁商議過了,算著要扶持南疆妖物,維繫平衡——不如你帶著【嶺窮玄水石】過去一趟,也順便把你打下的那些巫國重新梳理一遍。”

“至於白江…”

楊浞輕聲道:

“不知有何人舉薦?”

兩人心中齊齊一凜。

這白江可不是尋常地,處於鏜刀山和望月湖之間,顯然不可能讓一個築基去駐守,一旦派人前去,必然在紫金殿裡領了神通再過去!這可是大機緣!

李絳梁沉沉思量,心中盤算起來。

大宋如今的持玄有幾位?

最顯眼的就是那兩位紫府中期的節度:司徒霍與劉白,這兩位持了神通,有真正安定一方的威能,顯然是不能動的。

餘下的便是李絳夏、李絳梁兄弟…這已經去了四位!李絳夏興許不知道其中厲害,可李絳梁常伴帝王,知道不少秘密,紫金殿剩下的位置也不過兩三位而已!

李絳梁心中最好的人選為自己那個二哥,可這件事情太過敏感,遂低了低眉,道:

“司馬家有位才俊,叫司馬勳會,已經築基後期,善於籌謀,乃是一等一的才俊…”

“司馬勳會。”

楊浞笑了笑,輕聲道:

“無功無過,怎麼好封他,大將軍力薦你二哥李絳壟,倒不見你提!”

李絳梁汗顏,道:

“為避嫌耳!”

楊浞笑著搖頭,負手道:

“司馬勳會不也是庭州女婿?寧婉那裡推了個叫李淵欽的,聽說也是庭州的嫡系遺脈,汀蘭更是有趣,指了個李家晚輩給我,要是真避嫌,哪裡避得完!不必多慮——退下罷。”

李絳梁頗為尷尬應了聲是,與兄長一同退下,只留下這位帝王負手站著,籠中的鳥兒不斷鳴叫,發出悠揚委婉的聲音。

楊浞邁了一步,腳底的葛花受風吹拂,飛上靴邊,宋帝看著堆積在臺階上的葛花,讚了一句:

“好茂盛!”

這頭兩人一併出了大殿,李絳夏那張俊朗的臉上始終笑意盈盈,問道:

“奉武殿…倒是適合我。”

大宋的高官分作三支,武為奉武,文為奉真,再加上一個高高在上的紫金殿,只是宋帝不專注於文武,常常有兼領之事。

李絳梁似乎有心事,這才驚醒,道了句恭喜,笑道:

“正巧隨著兄長回去,見一見那兩個乖孩子!”

“這是自然!”

……

望月湖。

山間林木顫顫,一片洞響,隱約雜有沙沙的風聲。

洞府前的細碎沙土隨著風聲跳躍舞動,興起覆滅,石門不斷震動,璀璨的銀光從門扉間傾瀉而出,在山間流淌。

“嘭!”

多年不曾動彈的石門驟然作響,轟然開啟,一股飄搖的銀光吹出,引得天色陰沉,雷聲滾滾,雲散星閃,林木倒塌,遍地星光!

這洞府之中顯身出一位少年,眉宇冷峻,氣度不凡,那雙眸子森森薈萃著銀光,頗有些冷酷模樣,只是在眉宇之間帶著喜色,如同春風解凍,將那股冷意化解去許多。

正是李遂寧!

“仙基成就!”

他在山間閉關調息一年,便著手凝聚真元,成就《太虛鬥轉訣》的仙基,度算布序,推移時局,兼為神職的『神布序』!

可他的面上不止有欣喜,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安寧,甚至有些冷汗浮現了。

此道的困難遠超他的想象!

他李遂寧不是沒有修過道、築過基,當年的《星闈太倉神卷》也是五品的功法,可這一份不甚高貴的功法難度卻高得多!

只因這《太虛鬥轉訣》在他的氣海中多凝結了一枚虛丹,功法中曾提到,此丹可以在築基之時化去來輔助築基,可真正的天才會將此丹由虛轉實,增添築基之後的威能。

李遂寧重活一世,所得的資糧更是遠超前世,幾十年築基都過來了,怎麼可能委曲求全,自然是咬著牙煉過來,可這麼一來,屬實將他折騰的不輕,若不是有前世的經驗,又有遂元丹,差點叫他一命嗚呼。

‘終於是熬過來了!’

『神布序』,最主要的神妙便是度算布序,所謂度算布序,正是術算之法!

自家的術算之法並非沒有,那位『全丹』真人李闕宛術變之能直追秋水,可與全丹、巫道的術算之法不同,『神布序』的術算妙用更依賴於天象。

可惜,當今群星紊亂,天象異常,這一道妙用的威能大大減弱,算起來很麻煩,只有一些小小的神妙來掌控雷霆,唯有一點獨特,便是自保——【如有悖命,神序知之】。

『勿查我』可以隔絕術算,從神通測算之中躲過去,『神布序』也有相近的功效,如『入清聽』一類的神通,很難聽到他的心聲,被他察覺…不過真人同樣會有所感應神通的失靈,發覺過來。

‘只是依據捲上所說,明陽、社稷一類的命神通,『神布序』是躲不過去的。’

至於推移時局,在李遂寧看來有用得多,『神布序』修行之時,牽動的修士越多、神通越發廣大,便會為『神布序』增添越發多的光彩。

‘『神布序』真正到了紫府才有主動推移時局的神妙,可築基潛龍在淵,這增添威能同樣不可小覷…增添的光彩是可以用於術算的!’

餘下兼為神職的神妙,李遂寧卻理解不多了,能依附洞天福地,奪太虛之幻彩,以寄託性命…

這功法之中提到,『神布序』與『華炁』一道頗有關聯,曾經與『華炁』的『冠靈旒』互為彌補,說什麼『司天』一道的修士可用『冠靈旒』來補這一道『神布序』…聽得李遂寧半知半解。

‘『華炁』一道據說被釋修所據,如今看起來也像得很,指不准我這一道『神布序』…也是投釋的好料子!’

他諷刺地笑了笑。

應當是『司天』一道已經多年大失光彩,不但幾個主要的用途有所殘缺,如離火服用木藥、坎水驅水御妖這一些邊角的小妙處『神布序』也幾乎沒有,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用盡全力保留在丹田的一枚氣丹。

這一枚氣丹在練氣之時就已經凝聚,隨著他突破築基,由虛轉實,喚作【天司雷邸】。

用《太虛鬥轉訣》的話說,【天司雷邸】可以藏氣收納,儲蓄雷霆,更多的是用作一假府,用來依附洞天福地修行。

他細細研究了一陣,心中一時疑惑。

‘【天司雷邸】作為《太虛鬥轉訣》的核心,本應該圍繞著這一枚氣丹假府做各類各樣的變化,為何反而到了關鍵之處,仙訣上是一字不提…築基之時為了照應這氣丹,可花了我大功夫,僅僅就是為了儲存這一二成的真元和雷霆?開什麼玩笑?’

一二層的真元、儲存雷霆固然不弱,可李遂寧身為望月仙族的嫡系,哪裡會差這三枝兩葉?說句不客氣的,他去求李絳宗煉一件法器,照樣能存一二層真元,儲存雷霆在身邊,甚至做得更好!

他翻來覆去一看,終於有了疑惑。

‘真是古怪,《太虛鬥轉訣》果真是一道完整的仙訣麼?為何仙基描繪晦暗不清,倒有些關鍵要訣被掩蓋的意思。”

當年從劉長迭手中得來的確實是《太虛鬥轉訣》,可到了他手裡的卻是【天司布序神卷】的練氣築基篇幅!自然高貴難言,眾多秘法被一一刪減封印,通通在李曦明手裡!

雖然李遂寧當年來看前後融洽,看不出問題,可等自己修出了仙基,再來回味,倒覺得有問題了。

他只當是功法限制,一時心中酸楚,無限感慨:

“『司天』一道,上古威名鼎鼎,倘若有朝一日能補全道統,又該是何等威能神妙無限!”

李遂寧暗暗嘆息,才出了關,到了階前,便見一老人候著,一身素服,正拿著燈坐在臺階上,一邊嘆氣,一邊用手去扶臺階上的花紋。

“杜老!”

派來伺候他的老人立刻跳起來,一瞬間眼淚模糊了,喃喃道:

“天爺保佑!”

他真是淚如雨下:

“本以為時間拖得長了…公子有異樣…好極了,如今真是好極了…”

杜鬥自從跟了李遂寧,地位水漲船高,不但沒人敢給他臉色看,手裡的資糧翻了好幾倍,自己的幾個後輩孩子都得了福澤…他這個滿臉的淚水不只為李遂寧而高興,更摻了好幾分自己的慶幸。

“功法有些困頓處,便花了些時日。”

李遂寧安撫了他,笑道:

“走!去給老大人報喜!”

杜鬥卻驟然勸住他,抹去面上的淚水,緊張兮兮地道:

“哥兒且慢!”

“嗯?”

李遂寧多了幾分疑色,卻見杜鬥神情緊張:

“寧哥兒有所不知,南北大戰越發激烈,前些日子有個大和尚來過,叫作什麼廣蟬!打得天昏地暗,好幾個真人才招架住他…叫他來去自如了!”

李遂寧皺眉:

“廣蟬!”

老人連忙點頭:

“現下真人已經被調去了南邊,如今湖上空虛,幾個大人早吩咐過了,眾嫡系都在山裡修行,不許出山…連絳淳大人都入了內陣了!”

李遂寧面色微變,負手轉身,在洞府前踱了幾步,停在階前,疑道:

“果真?!”

本章主要人物

——

李絳梁【築基巔峰】【紫金持玄】

李絳夏【築基巔峰】【紫金持玄】

李遂寧【築基前期】【天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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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章 弦月

“這是自然!”

眼前的老人連聲應了,聽得李遂寧沉神凝色,在洞府前踱起來,心中一片沉吟:

‘李介詣。’

李遂寧並非不知廣蟬,甚至知道他的俗名叫作李介詣…若提這李介詣,便避不開勝名盡明王。

當年的勝名盡明王是大梁的人物,佔據一座小釋土,這位釋王雖然常被歸於大慕法界,可實際不入七相,對古釋修還親近幾分,亦是拓跋家重要的依仗…

拓跋家稱帝時,他正是七世摩訶,證法相在梁末,配合上傳說中的那一尊小釋土,威能稱得上恐怖,可他隕落也在梁末。

“最後一位梁帝落水而死,本質上是那位梁武帝的隕落…勝名盡明王也跟著隕落…莫不是觸及了明陽之道…”

而勝名盡明王膝下有五魔子,皆是滔天的妖魔,為這釋王一一斬殺渡化,而這李介詣,便是其中第五子的後裔,祖先在梁滅時躲到了一世家之中,幸得苟存。

李遂寧之所以知道得如此清晰,實在是這李介詣今後的名聲的確不小!

‘按理來說,此刻他不曾南下,是魏王北征時來做他的對手…直到…大欲道的那位大孔雀【彌生再世】!’

李遂寧頗為沉默,此時回想,仍有些難以言喻——內裡明爭暗鬥了千年的大欲道發生了一場極為恐怖的內亂,引得天下變色,舉世皆驚,甚至到了百無禁忌,法相現世的地步!

大欲道一躍而上,與慈悲道並駕齊驅,爭奪七相第一的大位置!

這場動亂雖然與李氏無關,卻改變了整個七相之間的格局!

大欲道的摩訶雀鯉魚功成出關,攜【彌生再世】而誕生出的三位釋子一同南下,轟動江北,甚至叫原本坐看風雲的慈悲道悚然而驚,不得不一同南下,才有後來【長闔之亂】的大恐怖。

而最與李氏相關的…便是這三位大欲釋子之一——左懼參座羚跐摩訶,俗名李承盤!

雀鯉魚帶著羚跐南下,便與李介詣針鋒相對,想要搶他身上一座小釋土,間接導致了大慕法界不得不全力支援李介詣,這才把這位廣蟬摩訶捧起來。

“如今他…這樣早便南下了!”

李遂寧心中沉吟,總體卻沒有太大慌張,暗有猜測:

“變化卻不會因為丁客卿,而是昭景真人,他不曾陷在西海,而是全身而退,從魏王守湖變成了真人守湖,北方修士想要取他性命,才不會像前世一樣屢屢試探不前,而是激進猛攻!”

“可有大宋罩著,終究不會太過火,不曾落在西海,天下明已成!早了…整整十餘年…”

從西海脫身固然引來了更多的圍剿,可只要李曦明無事,一切都是值得的!他只聽李曦明安然無恙去了南疆,心中便安晏了。

‘總體來說,並沒大的變動…這一陣變化也並非壞事!’

他方才安定,卻疑慮起來:

“只是這封山…”

這可不是好事,李遂寧前世經過如此的風風雨雨,可沒有聽說這樣如同禁足的舉措!

‘難道……是前世不如這樣顯眼……不曾聽聞?’

他默默入洞府,在蒲團前踱了兩步:

‘前世的絳淳叔的確少露面…我也去見了,是能見到的…如今這模樣,竟然像是無人能見我了…’

李遂寧心中生怖,久久方才抬眉:

“莫不是…有哪處出了問題不妥…真人疑我?”

他便從袖中取出一布帛來,點了墨提字,稍作思量,洋洋灑灑寫了問候。

李遂寧提了自己的突破,便去問封山的訊息——這事情並不難辦,他看似是個足不出戶的築基,可以他前世的經驗和對眼下時局的瞭解,無論對方有什麼託詞,李遂寧都能輕易判斷出真假!

於是叫了老人進來,吩咐道:

“杜老可知道小叔叔在何處?”

李絳淳雖然是不世出的天才,行事卻極為低調謹慎,杜鬥只道:

“只聽說在內陣,不知在陣中何處。”

李遂寧吩咐道:

“你只取了我的信,裝在儲物袋裡不要取出來,一路送到內陣,讓人交給他看一看。”

杜鬥連忙點頭,匆匆地出去了,只留下李遂寧心中頗有不安地踱了幾步,暗暗嘆氣:

‘希望是我想多了!’

杜鬥取了他的信,便匆匆往山下去,越過了湖,到了洲上,距離內陣還有好一段距離就停了步,拜道:

“請陳大人為我主人帶信。”

守在內陣前的修士神色嚴肅,滿頭白髮,盤膝坐在陣前,雙手結印,如同老僧入定,看上去年紀極大了,腰板還是挺得筆直,身後揹著一把長劍,正是老人陳冬河。

陳冬河是數代元老,是叔脈的親女婿,輩分大得可怕,本應在家中頤養天年,可自從李秋陽坐化,這老人便閒不住了,非要出來做事,李絳宗不敢怠慢,思來想去,將他安排在這內陣之前。

他聲音沉沉:

“是遂寧的人?”

“正是!”

陳冬河從他手中接過信,一絲不苟的上下翻查了,接引陣法之力探查,轉去看他,見他一身素服,問道:

“寄蠻坐化的訊息…已經傳到你這裡了!”

杜鬥突然聽了這一句話,頗為謹慎,答道:

“稟長老,是大人歸天了!”

他口中的大人名叫李寄蠻,修為不高,卻是東山越之主,算起來是玄宣的外孫之一,曾經用來安定山越。

他有李家一半的血統,享受盡了人間的榮華富貴,在王位上坐了近百年,坐到他兒子孫子都想造他的反,這才安然退下來修行,如今衝擊築基失敗,終於隕落。

因為是伯脈自己的人,李絳宗給了規格不低的葬禮,北山越一邊的狄黎家也跟著掛白衣,遙表敬意。

陳冬河捋了捋白鬚,老臉顫了顫,蒼聲道:

“早該去試的,如今太晚了。”

他便把信塞進袖子,轉身躊躇一陣,還是進了大陣。

陳冬河來的時間不短,可大陣內沒進過幾次,畢竟有資格進內陣的修士都是自行進出,用不著他,只是一個個都會同他問好,他只把面孔記下來,心中暗忖:

‘皆是我家的天驕。’

如今踏入陣中,一入目就是紫光氤氳的天頂和腳底金燦燦的陣文,刺得他畏懼三分,從暗金色的閣樓間穿行而過,走了好一陣,過了三道陣法,這才見一池。

此池長約九丈,池水清幽,看起來深不過膝,池邊立著九尊明燈,光彩淡白,在周邊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幽遠,令人望之生畏。

他抬起頭來,發覺一道浩浩蕩蕩的、淡紫色薄霧般的瀑布正從天頂上瀉下來,落到底下卻如同一重重棉絮,堆積在池水之上,正中間的一枚圓形玉臺上空空蕩蕩,並無人影。

閃亮的是一抹劍光。

此光飄搖沉浮,在眼前忽明忽暗,時而滿如圓月,時而彎如殘弦,時而黑雲覆月,時而一片光明,在清冷的輝月之光下一同合併,三道流光如水中游魚,忽隱忽現,驟然合一!

“鐺!”

這道紫氣瀑布驟然截斷,明明上下還在流淌,中間一段卻驟然消失,只留下清脆的劍鳴聲,幾乎要叫的老人頭暈目眩:

“這是何物!”

陳冬河看了兩眼,發覺李氏的崛起太快,快到他已經看不明白,忽而聽著耳邊一陣輕喚:

“陳長老!”

陳冬河趕忙回頭,身後竟然站了一少年,眉間帶笑,身著白羽長袍,腳踏青靴,身後揹著青鋒,讓他一下看呆了。

陳冬河悚然而驚,一股戰慄般的寒意沁進骨子裡,他一下掉進湍急的河裡,他好像蹲在漆黑的泥土邊,好像手裡握著粗糙的箭頭,身邊皆是初春冷冷的風,那劍仙看了他一瞬,便叫他失神起來。

“陳長老?”

李絳淳連忙扶住他,又問一句,當即叫陳冬河從湍急的河裡掙脫出來,他冷汗涔涔,失神道:

“晚輩來送信。”

李絳淳聽得一呆,抬起手來,在老人面上輕輕一拂,這一瞬如同春風化雨,將他的心悸通通抹去,溫聲道:

“前輩應當領些順心氣的藥…”

陳冬河迷惘地點了點頭,李絳淳則勸慰道:

“老人常有的病症…不必多心。”

這老人當下站定了,向他深深一禮,交了東西,有些倉皇地退出去,一連退了數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心中痛起來:

“難怪玄宣喜歡他!”

李絳淳則有些不解,將玉盒捧在手中,踏前一步,在飄搖的紫氣中站定了,沉沉吐出口氣來。

直到他這口氣吐出,滾滾的紫氣瀑布才重新開始流淌,轟然砸下,化為濃鬱到化不開的紫雲飄浮,吹得他的羽衣簌簌作響。

其中更有三道靈動的月光飄渺而出,圍繞著他的衣物遊走,這三道月光前細後圓,如同雀羽,盪漾著青白之光,一同翻身,化作三隻靈動鳥雀,停在他肩膀上。

正是他的劍元——【弦月】。

論起劍道傳承、道統法力,李絳淳應當是這麼多李家後人與【月闕】最像的,只是一身法力終究有區別,乃是少陰,而非太陰,便多了幾分內斂少滿之意,取名為【弦月】。

而李絳淳練成劍元時間已經不短,數年以來不但不斷在精進劍元、習得了【秋月聽合】,最重要的是將築基前特地打好根基的【少陰玄君水火錄】推行到了得以施法的境地!

僅僅是將【少陰玄君水火錄】用出手來,這絕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像這一等尊貴奧妙的功法,通常都是紫府才入手修行的!

‘【少陰玄君水火錄】一經修成,收入其中的【採行弱水】和【長行元火】自行運轉,相輔相成,增添神妙,便是在自發修行,更遑論鬥法時會有諸多神效!’

所以他特地提早修行此道,並非沒有緣故——一來本身修行的功法是古法,在秘法上劣勢太大,只能靠【少陰玄君水火錄】彌補道行,二來…他是奔著修成劍意的,在築基停留的時間恐怕不短,早一分修行成術,便多省下來大把大把的時間!

更加可怕的,是自己腳底的這池水!

此物乃是【坊晰妙露】所煉化,其中更摻雜了【太陰月華】——也就是相當於他的【少陰玄君水火錄】每時每刻都處於少陰紫府靈資一級所化的池水之中受益!

哪怕李絳淳本身見識不淺,自己身處其中的時候仍忍不住驚歎:

“金丹勢力也不過如此…那秋水、慶濟方恐怕也就這待遇了!我身處其中,相當於時時刻刻在秘境中苦修,這些年我專注術法,一刻也沒修行過,卻已經築基中期。”

只要他願意,現在服下籙丹,立刻就是築基後期!

哪怕知道這一切大多藉助於仙器與本身就接近金丹勢力的九邱道統,奢侈到了極點,李絳淳仍有幾分惶恐:

“唯恐負了家中期許!”

他只默默掀起袖子來,將那玉盒默默開啟,細細一讀,頓時有喜悅:

“好事…竟然已經突破築基了,好快的修行速度…”

可看到後頭,他的面色頓時有幾分古怪。

李遂寧的事情是真人下的命令,當時島中出事,李曦明走得匆忙,可後來老大人李玄宣也很緊張地來找過他一次——李絳淳其實是頗為信賴李遂寧的。

可信賴歸信賴,他照舊取出筆來,微微思索片刻,笑了笑,提筆便寫。

他的信中同樣是滿腔疑惑,言及自己同樣被關在內陣不得而出,苦不堪言,甚至身邊沒有一個人侍奉,落筆更是委婉問了一句:

“遂寧尚有人用,還請打探訊息,告知於我!”

於是收了筆,肩膀上的立刻有一隻劍雀跳起,銜了信匆匆送出去,李絳淳則再度持起劍來,舞了一陣,彷彿受了什麼觸及站立不動,心中明悟:

‘是了……我足不出戶,難怪劍元進展緩慢!前輩當年要麼斬高修,要麼定南海,要麼殺妖無數,我閉門造車,有進展已經是極為值得慶幸的事情了!’

他霎時收了劍,信手將之置在沉沉的紫氣之中,乾脆拿出【少陰玄君水火錄】來先修行:

‘劍道之事,還需見見血!’

本章主要人物

——

李遂寧『神布序』【築基前期】

李絳淳『香俱沉』【築基中期】【劍元】

ps:收拾幾章又要跳時間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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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請帖

靜海。

官道上煙塵滾滾,連綿成片的兵馬首尾相銜,蜿蜒如長河,為首的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鞭,顯得心思不定。

‘令我去南疆,又是什麼個流程…’

李絳夏目光漂浮,從遠方的山景上掃過,全然沒有當時在宮內的闊達了,顯得心思重重。

‘南疆…’

李絳夏並非捨不得去這邊遠之地,李曦明也不是什麼苛刻之人,見了他指不準還有讚許的話,可他的心思卻在別處。

‘既然已經持玄,也不必多統什麼兵了,最好能找一處安寧處,好好錘鍊仙基,抬舉神通…’

江北看似戰亂紛紛,可南北大戰方歇,短時間內不會興起什麼大戰,白江又夾在鏜刀山與望月湖之間,卻是少有的可以安心修行的地界。

而南疆看起來性命無憂,可止不準三天兩頭鬧一頓,怎能有閒隙修行?

故而一路以來,他的心情並不算好,默默騎在寶駒上,微微眯眼:

‘李絳遷不知修到第幾道秘法了,家中的離火功法厲害,怎麼也有個二三道,這突破神通的頭籌,還應落在他頭上!’

李絳夏倒是盼著李絳遷突破,心中滿是笑意:

“這位大哥最多謀善斷,尋的出路想必也不同尋常,我這做弟弟的,倒也見一見他的路子與本事,好作為參考。”

他正思慮著,突然若有所思地抬起頭,便見遠方的山峰之中一片電閃雷鳴,白雪滾滾,神通相撞,太虛震動,心中一靜:

“已經打起來了!”

於是面色一肅,靈識沉入氣海,上連升陽。

天際之中的重重雲霧驟然化解,那一枚修武之星猛然明亮,白光徹照,一抹水火已從他的丹田之中飛湧而出,化為真炁神妙!

他踏水火而起,便發覺遠方的山野一片震動,一隻龐大如山的黑背大妖撲在群山之中,駕馭烏碧之光,四肢一尾,體如犬薄,頭圓面平,如同人面,臉盆上則覆蓋著薄薄的白色絨毛,雙目漆黑,尖牙利齒。

而此妖面目猙獰,雙手上舉,結結實實地扛住那一尊半空中的龐大天門,白金色道衣的男子正立在天門之上,負手而立,神色冷酷。

正是李曦明!

李絳夏只驅了水火,大笑道:

“老祖!我來助你!”

這真人驟然抬眉,頗有些訝異地望向他,便見青年雙手合在胸前,兩指相併,上舉抬至眉心,持道:

“【修廣平靖光】!”

霎時間天空星辰閃亮,水火相交,驟然而落,化作甘霖般的火雨,紛紛揚揚,籠罩百里,從中鑽出一光來,正正落在妖物身軀上。

這妖物霎時間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李曦明稍稍琢磨了,暗忖道:

‘好玄光!’

以李曦明如今的眼力來看,此光雖然遠遠不能和【大離白熙光】相比,卻已經不遜色自己的【上曜伏光】!

更為難得的是這道光彩之中操縱水火、驅策真炁的自然…全然不是一個明陽修士該有的,叫他低了頭,暗歎起來:

‘果然不同,看這輕易使出法術的模樣,恐怕比所謂憐愍上限要高得多…也難怪司徒霍眼巴巴地湊過來!’

於是微微一笑,接他上了天門,答道:

“絳夏竟然在此處,你這是來…”

“奉命替真人守南疆!”

哪怕李絳夏早早有所預料,可真正眼見了李曦明對他態度不錯,這青年同樣暗暗鬆了口氣,多了幾分親切,一邊掐訣施法,一邊道:

“是哪位妖王?”

“是碧馥山主麾下的黑背大王。”

李曦明隨口應了,施法壓制,並不急切。

“他修『集木』,藉著元修殉道方成了妖王,是一隻黑背妖犬,有幾分貴裔血,被我鎮了一炷香才肯現原形。”

真要論起來,李曦明鬥法實力還真不低,靈火加持興許還能掛機,可加上那最為可怕的【天烏併火】,足以讓人側目,偏偏這妖物修行的還是集木!

併火燒集木,正是叢林見惡火,不燒個乾乾淨淨決不罷休!

‘我若真的發起狠來…【天烏併火】驟然一落,十有八九要將他燒的哭爹喊娘!’

可不須多想,此刻那參淥馥一定在太虛觀察,李曦明曉得自己有何等優勢便是收穫了,自然不會打草驚蛇,只當宋帝的任務,磨洋工般折騰著。

當下轉過頭來,笑道:

“我與他在這裡拖泥帶水,怠惰糊弄,你這下一來,又要嚇得那隻老蛇把人撤回去了!”

李絳夏挑眉而笑,果然見南邊天雷滾滾,烏雲席捲,有妖王馳援而來,李曦明便收了神通,放這犬妖出去。

這妖物卻在南疆稱王稱霸慣了,被他一神通鎮住,已是憋屈,見兩人視他如無物,早已經氣的笑出聲了,好不客氣,冷笑道:

“修了個祖宗斷頭路,也敢對碧馥大人指手畫腳!什麼東西!”

這一句聽得準備收工的李曦明微微一愣,目光奇特地回看了他一眼,李絳夏則挑眉冷笑:

“好一個『集木』忠犬,竟敢吠明陽離火之門,候著魏王神通圓滿,到那參淥馥山前捉你,倒看著參淥馥當不當得你那份忠心站出來!”

這一句徑直將黑背大王給罵沉默了——參淥馥的行事之道他豈能不知?

這位山主從龍屬手中逃出來,仍籠罩在幾百年的陰影之下,凡事小心謹慎到了極點,看什麼都像是龍屬要他死,李周巍有一日真神通圓滿,到了南疆,參淥馥哪敢冒頭?

他匆匆退走,李曦明卻皺眉了。

‘【參淥馥】麾下、親善的那幾個妖王裡頭,唯獨這位才突破的黑背大王最好除,只盼不要嚇著他。’

於是收了手,只帶著李絳夏往回,心中念起更多思慮來,笑道:

“你今日行真炁神通,竟然渾然自如!”

李絳夏明白他想問什麼,微微一禮,答道:

“天武加持,我修真炁術,有如真修,賜炁之下,自得種種術法,與心性道行相干,非晚輩自個的能耐!”

李絳夏毫不藏私,將種種神妙一一傾訴了,李曦明終於問出那最要緊的問題,疑道:

“釋修接應釋土之光,如若隔斷了太虛,便如無根之水,大大衰減,天武真炁…可有此等相似的弊端?”

李絳夏微微搖頭,答道:

“天武之光依憑修武星賜下,與太虛無關,除非闖到了幾家真君的領地,或是到了什麼修武不照的地界,都不會受削減……”

李曦明踱了一步,讚道:

“厲害…”

【持玄】之人,昇陽上舉,便有神通威能,卻無具體神妙,其餘太虛水火之能一一少不得,李絳梁當日將之比為憐愍,實力上相近,本質實則頗有不同。

憐愍修行,是將位子證在釋土不退轉地——用仙修的話便是昇陽在釋土,於是無論怎樣身隕,除非太虛斷絕,終究有一條退路可言,可持玄之人昇陽府並未脫離軀殼,而是由修武之星感應,神妙從天而降,踴躍在昇陽之中。

如若是憐愍是釋土的佃農,持玄好聽一些是門客眷顧,難聽些也能算得上部曲,並非他人尋常私產,固然多了分自由,可隕落便是真隕落了,這神妙立刻就會被天上的星辰收回去,隨著宋帝的冊封再賜給下一個人,幾乎沒有什麼損失。

凡事有好壞之處,也正是因此,李絳夏甚至可以交還玄光,繼續修自己的神通!

可他嘴上讚了,心頭卻不置可否,暗暗嘆息,琢磨起來:

‘諦琰真人所提的【多持他玄】,必然就是此道了…應是證道無望。’

兩人才談了一陣,便見山間飄搖落下一白衣修士,雙眼神光燦燦,頗具靈氣,正是誠鉛!

可這位誠鉛真人並非一人,身邊還有一位真人駕著雲浮現出身形,身著波浪月牙紋袍、腰繫淺銀緞玉帶,容貌極為出眾,稍稍一禮,笑道:

“昭景道友…久聞大名!”

李曦明靈識掃動,發覺對方身上一片『太陰』之氣,心中怦然而動:

‘『太陰』一道的紫府修士!’

這還是他首次遇到太陰一道的紫府修士!

他家崛起於微末,靠的就是這日夜噴湧【太陰月華】的仙器,極有可能是太陰道的無上法寶,本就對此道統有幾分親切之感,看著眼前人也順眼了,微微遲疑,回了禮客氣道:

“這位真人是……”

這青年抬了手,浮現出極為親切的笑意,道:

“在下純一道,澈鴻!”

李曦明心中的那幾分猜想驟然得到印證,回禮道:

“竟是【純一道門】的道友!”

兩人雖然是第一次見面,氣氛卻很融洽,李絳夏極為識相,連忙行禮,道:

“幾位真人且談要事,晚輩受命鎮守巫國,大軍還在路上,不多耽擱。”

他從三人之中退出去了,誠鉛卻面色古怪,問道:

“是你家持玄的人物?是魏王子罷…生了一金眸。”

這一句話叫澈鴻訝異轉頭,李曦明不願多提,三兩句應付過去了,澈鴻聽了兩句就察覺了,笑道:

“我與貴族也算有緣!當年我與齊秋心在海邊守著紫金魔修,不曾想見了貴族的人物——是…驅策雷霆的…”

李曦明曾聽齊秋心提過一次,霎時領悟,笑道:

“正是在下姑姑,清字輩,諱虹!…如今,奉在雷池!”

澈鴻明顯呆住了,愣了好幾息,這才駭道:

“是…是玄池雷女…竟然有此淵源!在下郗常…雷女應當記得在下…”

李曦明笑了笑,澈鴻卻顯得很是懊惱,久久長嘆:

“得罪了!”

李曦明搖頭不接話,只道:

“真人這次來…?”

澈鴻這才醒悟,起身離席,從袖中取出一白底桂紋捲來,持在雙手之中,神色鄭重:

“仰澤首顯,修道純一,茲我後人,未敢不惕,我道大真人,次序在元,號元商,今求圓滿,謹邀元府同道觀玄,以遺後輩…”

山間的兩人齊齊一窒,誠鉛立刻退出一步,避過正面,震色道:

“大真人要求道了!”

‘元…商?’

李曦明雖然不曾聽過這一位的名字,可只聽他的道號,便明白是老真人,幾乎一霎時從位上站起來,駭道:

“這…”

澈鴻正色道:

“請!”

李曦明收了面上的震動之色,很鄭重地行了禮,從他手中接過那白底桂紋卷,松系一看,其中洋洋灑灑百言,最後邀請的是【荊州望月澤世家昭景真人、明煌真人】。

按著元府的規矩,他的確算得上是元府之下的世家,只是這事情如今已經不體面,多年無人提了,叫他看的感慨萬千,收起捲來,道:

“大真人修的是……”

“太陰!”

李曦明不是不曾聽聞過江南太陽道統的規矩,每每有大真人求金,常有眾多修士齊聚,只是他突破之後,太陽道統已經開始走下坡路,這麼多年以來,端端正正求金唯有一個元修。

可元修真人用了奇特秘法,臨近突破時已經壓不住法軀,突破得極為突然,不曾發帖邀請——如今元商算是第一個!

他心中希冀,甚至有幾分期待,頗為誠懇道:

“祝老前輩得金登位,為天地仙!”

澈鴻抿唇點頭,道:

“按照往日的規矩,道友可以帶一二後輩前來觀禮,本來…本來也是為了讓諸後輩之間存些交情的…”

李曦明倒是聽得眼前一亮,心中一霎時有了人選:

‘太陰一道,絳淳最合適!再加上個馬上要閉關的闕宛…對他們都大有裨益!只是可惜了周巍…他是最需要的…’

他連連點頭,看了眼誠鉛,發覺這位真人滿臉羨慕…可他作為海外修士,自然是沒有資格前去觀禮的。

李曦明只顧慮道:

“只是…我奉命守山,不好擅離職守…”

澈鴻微微一笑,答道:

“這事情楊氏是知道的——應當已經派了替道友守山的修士來。”

李曦明霎時間恍然大悟:

‘我說呢…兩位真人已經綽綽有餘,怎麼又添了個李絳夏!’

他頓時生喜,答道:

“我接了晚輩,立刻前去純一!”

澈鴻笑道:

“還請道友速去速回…陳胤真人已經到了純一,一連問了三次,急著催促我邀道友過去!”

李曦明連忙應下,心中卻亮堂堂:

‘我那一枚太陰大丹也在族裡放了這麼多年了,正好取過去,指不準能在純一道手裡賣個好價錢——如今的時機剛剛好!’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絳夏『謁天門』【築基巔峰】【持玄】

誠○鉛【紫府前期】

澈○鴻【紫府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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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偽飾

純一道的靈島位於分蒯海域,喚為純一島,山間有一座琑海峰,頗有名氣,一紅衣老人正在山間負手走動,等了一陣,遂見中年劍修從天而降:

“箕安兄!”

老人聽了這話,連忙回禮,答道:

“靈醮…”

聽了他的話語,劍修微微點頭,顯得風姿雅緻,骨節一流,正是純一道的劍修,修行太陰的扶玹真人。

而眼前這老人乃是讓出北海滄州猈兒山的箕安真人,顯得極為熟絡,這劍修同樣親近,只道:

“老哥哥在杜山島修行的這一段——如何?”

箕安真人撫須點頭,答道:

“倒也算是個寶地,可惜已經用了太久,後人不作節制,將其中金雷火煞抽了太多,如今太空虛了,再者…不知來歷……”

扶玹眉宇中多了幾分黯淡,搖頭道:

“此島位處近海邊緣,純一之東,起初不大,是當年先輩分給一位晚輩突破的地界,本來是給他安定宗族的,後來他犯了些錯,被逐出山門,接了族人走,便讓給了屈家…”

“不曾想屈家真人才突破的紫府,中年暴亡,屈氏只好附屬在我家麾下,難得百年出了個被寄予厚望的少主,又死在了動亂之中,這些年越過越是落魄…今日才會想請道友在杜山島立門——此地近年來地脈越來越高,越來越廣闊,本是火島,更添了些金石雷霆,離我純一又近…”

箕安真人負手踱了幾步,當然明白入了此島十有八九就與純一綁在一條戰車上了,沉吟不語,良久方道:

“盼望著能一睹『大離書』!”

“我明白!”

扶玹引著他下去,忽然發覺袖子裡的玉符隱隱發熱,頓覺不好,匆匆安撫了他,道:

“這事情只包在我身上,一定問一問庭州!”

於是匆匆忙忙從山間出去,在海水上飛了一陣,依著玉符的指引和海面上盪漾的青花落在一荒島群礁處。

果然見著一青衣男子正負手而立,面色帶笑:

“郗道友…好久不見!”

扶玹頗有些無奈,上前一步,嘆道:

“遲步梓…你這又是鬧什麼麼蛾子!”

郗靈醮與遲步梓算得上相識,年少時有幾分恩怨,可純一道規矩嚴格,即使因為當年先祖遺產的事多了幾分交情,郗靈醮也不應該與他深交,只道:

“你這魔頭…既然知曉我家老真人突破的事,駕起風來,往哪個雲頭一躲,偷偷摸摸看完了,找個機會遠去就是了,何故又現身折騰?”

遲步梓面上的笑容聽得一僵,道:

“這是什麼道理?我遲步梓又豈是藏頭露尾、不請自來之輩?”

扶玹面色奇特,只盯著他。

“哈哈。”

遲步梓笑了兩聲,正色道:

“卻不是非要來招惹你…我想見一見那庭州的李曦明…平日裡又找不到合適的時機…”

扶玹立刻誤會了,一時厲色,道:

“今天是我師尊突破的日子!道友可要想好了!”

“靈醮誤會了!”

遲步梓失笑搖頭,笑道:

“你看我這人,像是會為那幾個姓遲的報仇的人麼?就算遲尉今個活過來,若是堵了我的道途…我也毫不猶豫捅他兩劍,我只是有一二要事要與他談一談。”

“他家對我有些誤會,唯恐見了我掉頭就跑,平白惹出許多事來。”

這劍修抿了抿唇,道:

“這怕是你自己折騰的…”

遲步梓臉皮厚,面色不變,只笑著上前,道:

“這不是來求大哥了?只盼著讓我上一上島,討一個位置…我好去見他…”

扶玹並非迂腐之輩,在純一道之中算得上最開明的一位真人,依舊顯得很頭疼,道:

“不是我輕慢你,如今大庭廣眾…師尊又親自出山,倘若他老人家有什麼意見,這事情不好收場!”

遲步梓卻哂笑道:

“你不必擔憂,儘管去稟報,老人家心中如明鏡似的,如何會為難你?更何況太陽道統連長懷、修越都來人了,哪裡少得了青池。”

扶玹自然是要回稟的,無奈搖頭,一路領著他回峰,遲步梓只等在附近的海島之中,負手而立,望著遙遠的西邊。

這些日子裡,他遲步梓可奔波了不少地界,從北海一路尋到南海,尋了好些個古道統:

‘雖然不好問大名,可打聽狐屬不是什麼難事!’

他得了不少訊息,負手立著,心中已然思量開了。

‘這狐族…與元府果真是息息相關,聽聞那狐族的老祖宗,那隻多年前就已經神通圓滿的老妖,便是元府修士點化!’

所謂的元府修士,會不會就是道號玄諳?

而更為敏感的訊息…是在那位元府修士李江群身上,既然如此,為何玄諳會對李江群不管不顧?這事…遲步梓可曉得不少,心中越發疑起來:

‘這麼來說,李尺涇的太陰月華來源一定有問題,十有八九是狐屬主人手中的…即為李氏背後的玄諳…’

‘既然玄諳的種種安排是在龍屬掩蓋之下,兩者十有八九是暗暗合在一塊了…’

對他來說,鼎矯當年的每一句話都極為珍貴,值得他細細琢磨,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提到了望月湖!

“望月湖上指點…去了望月湖便逍遙海外…”

這都是鼎矯的話!可在遲步梓記憶之中…自己在湖上的記憶分明一片空白,如果要補足這一部分,必然離不開當年的李氏!

更重要的是,把龍屬的態度,至少是自己與龍屬的安排傳回去…那大人不可能不知道,可遲步梓必然要忠心耿耿把姿態做足了,更好能和李家達成無形的默契。

他只負手而立,神色幽幽:

‘只怕李曦明不會信我!’

這青衣男子等了一陣,終於見到這劍修前來接應自己,果然面色有異,顯現出意料之外的神態:

“請!”

遲步梓當即踏上淥雲,笑眯眯地往島上飛,到了最高處的琑海峰,在太虛微微一覷,果然看到遍地彩光,遂道:

“好多年不見這樣熱鬧了。”

扶玹雖然引他入內,卻不太想搭理他,佯裝不聽見,到了山間,再次警告道:

“勿生動亂!”

山間雲霧繚繞,這白金色道衣的真人正立在亭間,皺眉談著要事。

李曦明接了李闕宛、李絳淳前來,正巧叫兩人熟悉熟悉諸道的晚輩,放在山間,可他才落到了山頂,立刻被陳胤拉住了。

僅僅是數年不見,這位豫水真人模樣大變,這劍修原本面色溫和,老而彌堅,如今滿頭白髮,憂思成疾,雙眼之中更是瀰漫著冷光,一言不發,陰沉沉站在亭間,令人不寒而慄。

陳鉉豫的死對他的打擊極大,大到了李曦明都有些錯愕的地步,只能扶過他,道:

“老真人…節哀!”

見了李曦明,陳胤擠出幾分笑容,只道:

“恭喜昭景成就命神通…倒是讓你見笑了!”

李曦明只默然嘆氣,陳胤沒有半點遲疑,語氣平淡,道:

“聽聞宋帝在選前去北邊的持玄人選,昭景可曉得?”

李曦明略有耳聞,便點了點頭,這老人單刀直入:

“我家有個子弟,叫問堯,也是絳梁的好友…李氏在宋廷頗有勢力,這名額…只盼著讓給我家,其中多少補償,曦明儘管提就是!”

李曦明有所領悟,老人也不遮掩,提起手中青鋒來,道:

“曦明曉得我把一身家當當了,換來靈劍,卻不必擔憂我拿不出東西,鉉豫天資卓絕,更是我家三百年劍道之天才,這把靈鋒本來也是為他準備的,如今為人所害…我家斷了後路,只剩下問堯有這麼一份希望,也不大用得著這了東西了…”

李曦明聽得心中黯淡,道:

“老前輩不必如此…如今我家只有個絳壟有希望,可他如今在大將軍手下聽命,應當找對門才是。”

陳胤本也是聰明人,點到為止,沉沉點頭,道:

“多謝指點!”

於是收了手中的青鋒,背影落魄地往峰外去了,李曦明終究還惦記著自家奇貨可居,思慮一陣,正巧見著扶玹從山外而來,笑道:

“見過扶玹前輩!”

扶玹頗為禮貌的回以一笑,道:

“我倒有一人要向曦明引薦!”

霎時間太虛震動,青光乍現,李曦明抬頭去看,可這麼一看,登時叫李曦明呆住了。

那山間正踱來一青衣男子,長髮披拂,青衣碧眼,腰間懸著小巧玲瓏的銅鼎,手中挽著一墨玉珠串,當真是仙意飄飄,世外仙修。

李曦明瞳孔卻霎時間放大,駭道:

“步…梓!”

他第一反應已然起身,已經邁出去半隻腳,又生怕太虛有埋伏,強行剋制住自己踏入太虛的衝動,仙鑑當即運轉,厲色道:

“前輩這是!”

扶玹被他這一句喊得汗顏不已,心中臭罵了一句遲步梓,可事已至此,只能馬上站出來,趕忙安撫道:

“昭景且慢!這魔…步梓道友乃是為交好而來…”

李曦明仙鑑橫掃而過,已經找了太虛退路,立刻明白對方還真不是為了殺自己而來,暗暗鬆了口氣,掃眉去看他,心中驟然提起。

在仙鑑視野之中,此人身上赫然閃著淡淡的幻彩!

他一邊冷言出口,一邊收回查幽,收住心上的震色,口中只道:

“我與…他有什麼好談的!”

扶玹更是尷尬,心中已經罵起遲步梓來了:

‘這魔頭…平日裡口綻蓮花,說得天花亂墜,如今倒是不敢吱個聲!’

可遲步梓正全神貫注,極力觀察著李曦明的神色,這才行了一禮,笑道:

“昭景道友不必憂心,我若是在乎什麼青池,今日早便為人爪牙了,豈是道友能輕易躲過的?”

“可我與庭州大有得談…我已邁過參紫,尋求圓滿,與魏王大有可合作的地方…昭景即使不為自己考慮,也該想想魏王!”

他頗為自信,負手而立,牢牢盯著李曦明,遂見這白金色道衣的男子沉著臉,冷聲道:

“道友做過什麼好事…自己曉得!”

李曦明看上去百般抗拒,似乎是恨意十足,心中卻霎時間回想起許多事來——當年遲步梓在湖上如何悽慘,如何言語,他通通知曉…讓他留步一聽不是對方身上的光彩,更不可能是什麼魏王合作,而是遲步梓當年那副神魂有異的模樣!

眼前的遲步梓…是唯一一位直視過仙器的、非受符之人的紫府修士!

遲步梓何等人物,將他出口的試探聽得清清楚楚,上前一步,冷聲道:

“正是曉得——道友又待如何?!”

他那一張臉天生擅偽,掩著底下一顆不擇手段的冷心,明明一無所知,這四字吐得乾脆利落,智珠在握,叫人側目。

李曦明微微沉默,冷眼看他:

‘元商老真人將突破…不知有多少大人看著,如何是說話的地方呢!’

可眼前的遲步梓已然到了跟前了,眸子輕眯,語氣淡淡地道:

“今日是誰人的天下…當年李江群是如何隕在湖上的,眼下便忘得清楚了麼!”

李曦明見他入了座,安然不動,答道:

“不如大真人為我解惑。”

遲步梓目光幽幽,答道:

“當年的李江群成了『儀對影』…乃是堂堂【太陰六輪】所化,有月璃之身,行走江南,雖然靈識受限,能為遲尉竊寶,卻被他掐指一算就捉回來,乃是頂級的玄軀!”

他提起遲尉,如同提起一個毫不相干的人,語氣平淡,沒有半點波瀾,淡淡地道:

“遲尉提過,更可怖的是玄軀身上有著種種手段,這等神通,修行之時須玄軀歷練凡塵,一點點修成正道,李江群便暗藏一枚【引天光業符籙】進去,一旦法軀碎裂,當即會召來【太陰玄光】,誅神滅形。”

李曦明聽到此處,心中一顫,如同山崩地裂:

‘【太陰玄光】!’

‘是巧合還是就是此物…竟然一個名目,竟然是太陰玄光!’

李氏藏了百年的秘密,如今倘若無物般從一個男人口中落出,李曦明的心中震動不已,遲步梓則靜靜地道:

“這樣高明的手段,諸紫府不敢沾因果,更不敢讓他把這一道神通修行圓滿,成為真正的紫府玄軀,他是紫府巔峰五神通不錯,可鮮有人知他的『儀對影』是古代道統,需要歷練紅塵,當做全新的分身來突破紫府,當時並沒有圓滿,算不上五法俱全,等到圍殺之時,自有諸宗築基前赴後繼,沒入陣中,直至將此月璃之身磨滅殆盡…”

遲步梓聲音低沉,淡淡地道:

“連李江群尚且如此,可見那位大人已經自身難保,保一個大黎山都極為勉強,更遑論能參與明陽之事?”

‘大人?’

這話叫李曦明微微一凜,他笑道:

“魏王欲成道,唯有向著真龍!”

此言一出,從頭到尾聽得清清楚楚的扶玹終於明白過來——他可是衛懸因與遲步梓利益交換的見證者,如今聽了這話,怎麼能不恍然大悟!

‘這魔頭,終究是投了龍屬,準備合水之事了!’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遲步梓【紫府後期】

陳○胤【紫府中期】

扶○玹【紫府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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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往來

遲步梓注視著他,神色平和。

前來之時,遲步梓想過種種說法——可無論如何,這山中一定是遍地大人耳目,絕不可能透露太多,無論說什麼,只要觸及、洩露了李氏背後大人的謀劃,必定會有殺身之禍!

‘我既然不記得湖上之事,說明兩點。’

‘這位大人極有可能只能拘束於湖上,因為元府的覆滅而有了極大的犧牲,甚至到了不能拋頭露面的地步,否則何須如此?再者,祂並不希望暴露與我的關係……或者說這位大人的妥協是有設計的,透過我來博取更大的利益。’

既然狐屬背後是元府修士,用他的目的還能是什麼?就是為了府水歸位!

要知道府水之位不同尋常,在遲步梓這等道行高深、傳承淵遠的修士眼裡更是極為特殊,府水失其浩瀚…這句話並非空談!

‘古代有一次極大的變故,身為螭裔之首的東方日居暗暗助力,與正位『坎水』之主殺害玄黿,借去了『府水』的浩瀚之意…’

‘『坎水』主人奪取那份浩瀚,卻又突破道胎失敗而身隕,從此那份浩瀚一直鎖在『坎水』果位之中,不得而出。’

‘【正位奪淵】的結果叫『坎水』正位極難成就,後來的『府水』不能得餘,反而多證閏,輔在三陰之下,道統崎嶇,其主多變,不是什麼斷頭路,必能為我所證!’

於是狐屬將他假託至龍屬手中的目的便明晰了:

‘按著鼎矯的意思,極有可能這位玄諳大人不願再守元府,決心自求多福,這才會在我身上落子,想要培養一位親善的真君,可儘管如今的府水失了浩瀚,今非昔比,天下不願意元府餘孽死灰復燃的人照樣多得去了…祂必然將這層計謀隱藏在龍屬斷絕淥水羽蛇的謀劃之下,這才有這層安排!’

而弄清了這一點,他遲步梓的目的便只有最為關鍵的兩點:

‘第一,為我性命考慮,必須在眾目睽睽之下,讓我自己掛上龍屬的身份。’

如今的局勢,在他不曾證道之前,難保有人有為難加害之心,唯有杜青和龍屬有利益保住他,那位大人既然把他的把柄暴露在龍屬手中,便是教他去投龍屬,這既是他的保命符,又是為那位大人遮掩…畢竟杜青只能管海內,在海外活動還得依靠龍屬!

李周巍向著誰根本不重要,要的是靠這句話給他遲步梓披上龍皮!

‘其次,才是向大人表忠心。’

他遲步梓要清清楚楚表露出自己的傾向,才有可能拿到那最重要的東西:

求金法!

元府一級的府水求金法!

可在此地表忠心,既是毀了玄諳的謀劃,又是毀了自己的性命,遲步梓絕不願低估大人們的判斷能力,其實面對玄諳,只要表示自己已經與龍屬勾結上即可,其餘的哪怕多說一句……都是在暴露玄諳的謀劃!

正是這種種考慮的參合,才讓遲步梓表出了龍屬的態度!

而提起李江群,則是為了確認李曦明到底清不清楚自己背後站著誰!

‘大人?’

可曦明聽了這話,心中全然清亮,腦海之中浮現出一個名字來:

‘是真誥大人?還是…哪一位大人?’

李曦明可沒有忘記自己手中【上寰閣】的令牌是何處來的!乃是當年的李江群遺留,自家還用過他的仙功……可那仙鑑背後不是一尊、一位大人,而是一整個【天上】!

‘在道行法統,乃至於真正的勢力背景上,自家不能說不是繼承了李江群的衣缽!’

遲步梓特地提了李江群,很難說並無暗示!

他霎時沉默下來,眉宇微沉,答道:

“諸祧找了這麼幾次,竟然還勞煩真人再來宣讀旨意。”

遲步梓只看了這一眼,心中有數。

‘如若李曦明沒有什麼掩飾討巧,故意欺瞞於我的舉動,他心中恐怕是領悟到了什麼,他對我背後的並非一無所知,有可能是其中參與者。’

於是微微低眉,隨口道:

“諸祧之間亦有差別。”

李曦明凝神看他,遲步梓已然上前,輕聲道:

“我已在龍王手下聽命多年,避災躲難,只為了一線求道之機,卻非全然不顧世俗,若非魏王早早與龍子見了面,我豈能多年坐視不管!貴族又何以安然至今日!”

李曦明皺眉抬頭,心中暗驚:

‘求道之機…也難怪,他投了龍!’

遲步梓只直勾勾地注視著他,雙眼微眯,聽著李曦明冷笑道:

“也難怪你不敢回海內,不知幾人能容得下道友!”

他一連試探了四次,只此一言,遲步梓終於試出了真偽,心中已然開解,一片明晰:

‘李曦明興許知道幾分,可真正的關鍵他絕不曉得,李氏真正的主人,真正在那位大人麾下效力的應當是李周巍,這丹師只是聽了一鱗半爪而已!’

無他,李曦明十有八九是判他要求淥水了!也必然不知道【辛酉淥澤印】的事情,否則怎麼會提及他回不回海內?!

龍屬與淥水不合,扶持他也極為正常,李曦明的判斷很符合常理,可這事情不符合常理的就在於淥水也同樣支援他去求金!

‘如此一來…要想安然無恙的與那位大人搭上線,最適合的目標唯有李周巍了!’

他思慮到此處,察覺到身後的扶玹面色難堪,幾次張口,此刻已經是躁動不已!

‘無妨,已經探出一二來了!既然無用…再與他搭話也不過白白徒增嫌疑而已。’

兩人在暗暗試探,可苦了他扶玹!

‘這兩人…這兩人,真不把我純一道當別家地方看!’

連兩人都知道他家元商大真人突破在即,太虛和天外必然有一眾大人觀看,他扶玹怎麼會不知道?!這一句句說的他是心驚肉跳,頭疼不已!

‘再讓你們提下去,是不是要把淥水、把龍君給扯出來!眼下有多少大人盯著這一處小地界?到時候天降一道霞光落到我山上,師尊還要不要突破了!’

他面色難堪,惡狠狠地盯了遲步梓一眼,正要言語,便見著山間急匆匆上來個白衣男子,身著波浪月牙紋袍,正是澈鴻真人,向著兩人一行禮,道:

“昭景道友…大真人有請!”

李曦明面上肅然,心中則沉沉一嘆,轉向遲步梓,微微眯眼,答道:

“真人如今在龍屬麾下聽命,倒是找了個好主人,且走著瞧!”

遲步梓只哈哈大笑,在扶玹要殺人的目光中搖身一變,化出一捧清亮的淥水,遁入太虛深處去了。

李曦明一甩袖子,跟著澈鴻一路入了山,心中復又沉下來,久久不語:

‘遲步梓…還是那個他麼?’

眼前之人絕對不是當年那個半人半鬼的紫府了,可遲步梓受了那一記照面,也不會全然沒有變化…此人,有可能已經被那位仙官奪舍,偽作原貌而已!

更讓他心中震撼的,是在仙鑑視野之下,對方身上的勃勃之光!此光作灰濛濛之色,卻極為濃烈,勃發著蓬蓬的威勢!

‘他是第二個在仙鑑視野下身上有光彩閃動的人物…’

第一個正是如今還被他軟禁在家的李遂寧,而李曦明看得清楚,兩人身上的光彩雖然色彩不同,卻形制如一,有一股同根同源的氣息!

‘這是何意!’

李曦明霎時間沉默了。

既然遲步梓極有可能被奪舍,成了仙鑑中仙官或者說天上的暗子,那如今家中的李遂寧有沒有可能同樣是天上的手段?或者說所得的就是天上賜下的機緣!

這在他的心中久久不定,顯得魂不守舍,直到身前的澈鴻帶他到了石門之前,停住腳步,李曦明才驟然醒悟,聽著眼前的白衣真人道:

“道友,請!”

便見那洞府的深處竟然掛著一面閃著銀光的鏡子!

此鏡不過八寸,通體雪白,鏡面皎潔,飾祥雲託月之紋,通體則為蟠螭之紋,僅僅懸在高處,便有一種極其恐怖的威能威懾而來!

‘靈寶!’

李曦明微微抬眉,心中忍不住為這寶物的威能驚歎,倒還是有幾分異樣的:

‘果然是一面靈鑑。’

澈鴻則深深一禮,便有飄揚的銀光灑落而下,重重迭迭的桂花堆砌如雪,兩人已然深入其中,如處一番新天地!

眼前放了簡簡單單的一桌一椅,圓桌旁站著一老人。

此人身材不高,長髮雪白,額頭圓潤飽滿,雙眼滄桑,負手而立,見兩人到了跟前,微微側臉,道:

“昭景道友!”

此人正是元商真人!

澈鴻已經行禮,退至一旁,李曦明連忙回禮,道:

“晚輩不敢當!”

他一邊行禮,一邊抬眉去看,這位大真人同樣在看他。

這位大真人神通已然圓滿,外表卻沒有半點玄妙,目光異常柔和,帶著幾分欣慰般的喜色,一雙灰黑色的眸子照過來,讓李曦明放鬆了幾分。

元商低了頭,道:

“這可算不準…你我…應當是自家人。”

李曦明微微一愣,見著元商真人笑道:

“大寧立國之時,郗家與寧李氏是有結親的,我祖母也姓李。”

李曦明其實心中已經有幾分預料了,只是面上遲疑,道:

“如今,天下都稱我家為魏李明陽血統…”

元商真人擺手示意他坐下,道:

“魏李未必是寧李,可寧李一定是魏李,當年的明陽魏李,有一脈子弟在仙府修行,其中有位大人,外出遊歷,拜在散仙【吳掣】門下,李姓,尊名恆清,乃是『太陰』圓滿,登極就餘的大人。”

李曦明一口氣提到心口,有些躊躇,訝異道:

“竟然尊貴至此!”

他想過許多來歷,可還真沒有想過寧李祖上竟然是真君!

“如何會…到了這般境地!”

元商真人搖頭,嘆道:

“後來這位真君似乎求道身死,卻留下了血脈,受了魏命,封在江北,成了江北李氏,前後出過眾多天才,不乏有神通圓滿者!”

“而洞驊真人,便為其中佼佼者!”

元商轉過身來,眉宇之間多了幾分幽深,道:

“元素…元素早知道的!只以明陽李氏來保你們!”

元商年紀小些,修行的年代純一道還很是弱勢,更不被太陽道統所承認,可即便如此,元修元素他也是見過的,怎能沒有感觸?

李曦明聽到此處,遂起身,道:

“原來如此…”

這老人顯得神色黯淡,轉頭看他,動了動唇,問道:

“當年的事情…當年的事情,我等不是不曉得,其實扶玹去問過了!只是…當時的遲尉,我等已經勸不動…也難以大動干戈…”

李曦明聽明白是先輩之事,可他見慣了涼薄,竟然覺得這位元商真人太過苛責了,抬眉道:

“這如何能怪老前輩!”

元商真人上前一步,只道:

“這應當怨我!”

他那雙瞳孔之中滿是愁緒,乃至於有些難堪了,雙唇微動,答道:

“當年寧李仙族的最後一位紫府…【関豫】大真人在我道閉關,將最後的寧李遺產交付我道,不但彌補了我道統大部分變動缺失的功法,更是憑藉諸多資糧替我道度過了最艱難之時…這份恩情,我本不該忘才是!”

“可當時我尚在凝鍊神通…扶玹…不敢得罪那魔頭!”

這老人退出一步,深深一禮,道:

“實為我之罪孽。”

李曦明被這麼一串話砸了,竟然有些不知所措起來,平心而論,寧李也好,魏李也罷,實在太遙遠了,李氏揹著魏李這座大山已是不堪重負,如何能再背上寧李的因果呢!

他避席而立,低眉道:

“前輩言過了!”

可一旁的鴻澈看了這一陣,已經心中酸楚,只去扶老人,道:

“大真人…大真人不也取出道中種種道藏供他參考,送出秘法與道中珍藏的那枚玄丹相贈,縱有虧欠,又有多少呢!”

元商聽了他這話,神色越發低沉,久久不語,眼中的色彩甚至有些積攢已久的陰鬱了,他轉過頭來,咬牙切齒:

“豎子無知…豎子無知!”

這位老人眼中陰晴不定,不知在罵誰,可澈鴻被當面斥了,面色有些驚恐,雙手顫抖,不敢扶他,駭道:

“大人…珍重啊…大人!”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遲步梓【紫府後期】

元○商【紫府巔峰】

扶○玹【紫府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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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服丹

自家老祖元商壽數其實早已不足,受這靈寶庇護多年,靠著秘法與靈資滋養性命,另一方面陰司對他鬆懈幾分,才能讓他苟延殘喘到今日…

其中的玄機,澈鴻真人是最清楚的,這些年來一步步走到這種境地,乃至於今日求金,也早已經是退無可退的無奈之舉!

‘大真人花了三年時間把氣息調整至最巔峰,靖平心氣,一旦錯過這個機會,卻沒有下一個三年讓他來求道了!’

澈鴻真人苦苦哀求,元商卻也一剎那收了神色,負手而立,語氣幽遠:

“寧李的事情有多少骯髒,我是知曉的,說來實在可笑,太陽道統最後一次上下聯手、最後一次同心協力,竟然是從李江群身上謀奪寶物…”

“有今天的太陽失輝,並不是稀奇事!”

李曦明欲言又止,元商則出神地立在洞府之中,幽幽地道:

“成也因他,敗也因他,絮雨、迢宵道統齊毀,元修分道揚鑣,元烏被毀了那野心勃勃的玄丸,錦州被殺害,若不是北邊那位出手保人,更沒有如今的上元真君…”

他踉蹌地踱著步:

“遲尉得了最大的好處,好似很得意,實則也不然,趁著他年輕氣盛消去他一百餘的壽元並非無用功,其實到最後,他也明悟了,他求不得金…”

“我思來想去,當年真正全身而退的,其實只有一個…秋水。”

這老人神色多了幾分無力:

“她…是因為太元真君…”

說到此處,他似乎有些不堪重負,咳嗽了兩聲,竟然冷笑起來:

“可…可我不信…她當年與寧迢宵走得那樣近,那樣真心,虛情假意是不可能騙過去的…她未嘗不痛!”

他的咳嗽一下劇烈起來,有些直不起腰的模樣,澈鴻向前一步,有些心疼地扶住他,見老人又笑:

“我當時以為是我純一道恪守規矩,不曾參與,如今想來,是另有用途!”

他這句話落下,整片幻境都地動山搖起來,那一棵棵矗立在院落之中的桂樹瘋狂搖晃,潔白如雪的桂花紛紛揚揚,在地上不斷積堆滾動!

‘轟隆!’

太虛的顫抖之中,澈鴻帶著哽咽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老祖宗!”

李曦明亦察覺到不對——此刻的太虛劇烈顫動,如同山崩地裂,一片片太陰靈機正從他身邊穿梭而過,讓他悚然而驚:

‘這位大真人…要壓不住修為了!’

他當即上前一步,勸道:

“老前輩!”

他這一句竟然比澈鴻要管用,元商真人驟然轉頭,直勾勾地看向他!

那張老臉竟然佈滿了細細密密的白色紋路,彎曲如月,首尾相連,順著他的眼瞼一直分佈到下頜,再順著老人的脖頸一直蔓延到羽衣裡頭,每一道都在閃爍著明亮的月光。

他的瞳孔轉化為灰白之色,每一寸麵皮都在顫抖,無形的光華伴隨著水液從他的皺紋間流淌下來,發出細膩的響聲,眉心裂紋深可見骨,如生第三目!

一股令人窒息的龐大威壓撲面而來,這股威壓與李曦明曾經感受過的每一道都不同,瀰漫著一股支配生死、高高在上的威能:

‘這是質變…他的神通馬上就要感應性命了!’

李曦明不曾想到這一刻來得這樣快,只覺得頭皮發麻,閃電般從袖中取出早就準備好的玉盒,以神通擊碎,將那枚大丹捧在手中,低聲道:

“晚輩遊歷所得一丹,不知對大人是否有裨益!”

那雙灰白色的眸子頓時低下來,注視在他雙手之間。

霎時間,在這幻境中瀰漫的每一寸幻彩都停歇了,濃烈的太陰之氣開始回縮,澈鴻的目光停了一瞬,瞳孔中爆發出濃濃的喜色:

“大人!大人且慢!”

‘這是…’

便見此丹呈現乳白之色,上繪銀色的清月桂紋,閃爍著絲絲縷縷的銀白光華,讓澈鴻瞳孔放大,心中震撼。

他雖然不通丹道,但他懂太陰!

‘這是最高一級的太陰靈物所化的大丹!恐怕能堪比當年遲步梓的【玄儋太陰白月桂枝】一般的資糧所成的丹藥…’

他沒有半點遲疑,急喝道:

“昭景此丹正解我道之急,還請割愛,必有厚報!”

李曦明當年機緣巧合成了此丹,其功效能夠增長性命,輔助閉關突破,還能在口中興蓄一道寒月清靈之氣,蘊養法軀,對正準備求金的元商來說簡直再適合不過了!

可幻境中寂靜一片,元商的身軀顫抖起來,他的臉龐不斷顫抖,雙目已然化為純白之色,隱約能看見兩滴晶瑩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滴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喀嚓。”

“報應…”

老人邁了一步,死死地盯著那枚丹藥,淚流不止,聲音扭曲,尖銳如咆哮:

“果真是報應來了…”

李曦明在原地一呆,這老人已經踏前一步,抬起手來,將那枚丹捉入手中,兩道純白色的淚痕順著他的臉頰驟然滑落:

“哈哈哈哈哈!”

他發出一陣淒厲的狂笑,聲色俱厲:

“我服下!我服下便是!”

這一聲在空中盪漾出無形的光彩,眼前的玉桌玉椅也好、銀光燦燦的幻境也罷,如同積雪遇見了熱炭,消融得乾乾淨淨,所有幻彩一同消失,顯露出洞府亮銀色的內壁來。

這座洞府的所有陣法紋路因為澎湃的神通法力而一同明亮,一瞬間便炸為無數的光彩,徹底崩潰,四周一片漆黑。

在這幽暗的漆黑之中,突然亮出一點光明。

“轟隆!”

這座純一道最高的山峰,頗具名氣的琑海峰立刻晃動起來,山石也好,宮闕也罷,通通籠罩在如夢般的月光之中。

沉沉的陰雲籠罩在天際,與之一同浮現的還有響徹天際的冷厲笑音:

“勞煩諸位久等!”

這一聲不知是對誰說的,太虛中的神通一道靠著一道,皆沉默不言,天空中只有無邊無際的陰雲籠罩,將無盡夜空中的明月遮得嚴嚴實實。

“郗道友太客氣了!”

這聲音又尖又細,帶著沉沉的陰霾,落進夜空之中,叫元商微微側過頭來。

這老人不復謙遜模樣,面色冷厲,竟然笑起來:

“只怕你們等不及了!”

“轟隆!”

滾滾的陰雲之中終於有了隱隱約約的雷聲,天空中飄落滾滾雪花,那兩道聲音發出又尖又細的笑聲,漸漸淡成一片,消散不見。

元商則抬起頭來,那雙亮白色的眼睛穿過太虛,將每一道身影都看得清清楚楚,頰上淚仍不止,上前一步,咽喉一動,終於將那枚丹藥吞入腹中,口中喃喃出咒語來。

‘太陰丹景,伏天煦一清;太輝啟晨,洞地華九明;觀落上真,煉虛三氣,參乘絳雲,流蕩五形……’

天空中的烏雲驟然淡去,那一輪皎潔的明月赫然浮現而出,圓缺不定,迷濛變化,連帶著閃爍著還有滿天的群星,一同照下灼灼的輝光。

『再圓闕』!

霎時間,太虛中的每一位神通都將目光傾注而來,沒有半分移動,所有人心中都升起同一個念頭:

‘他開始求金了!’

他的腳底下開始浮現一層又一層的龐大宮闕,月白之橋,素華長丘,匆匆而過,於是現出月白玉門,上方掛著三個大字:

【晨玉宮】。

天際之中一片躁動,那兩道隱約的身影卻交頭接耳起來:

“不是這一道罷。”

“非也,這是『再圓闕』,如是【太陰月華】修成,應是『詣太素』!”

月色明媚,飄散的細雪正隨風而動,隱隱傳來稀稀疏疏的穿梭聲,低沉的蟾音不斷迴響,幻彩迴流:

『驚鵲鄉』!

天空之中的元商邁了一步,有紛紛揚揚的鵲羽合在雪中,一同落下,李曦明已然立在太虛,護著兩個晚輩,出神看著。

他實在有些心不在焉,就連天霍真人到了一側都沒有太多的心情回應,只微微向他點了點頭,心中沉鬱:

‘報應…何等報應?’

“咚!”

天地之中光明璀璨,元商真人負手立著,法身上下竟如雪崩般傾頹起來,一縷縷、一絲絲的銀白之光解體而出,在天際上凝鍊為一枚小小的明月!

『授玄珠』。

此月不同當年上元真君恢弘籠罩天際的『白玉盤』,不過拇指大小,白練練如同丹藥,捧在他雙手之間,如捧萬般光華所繫的道果,光彩奪目!

這神通一出,李曦明微微眨眼,沉默不言。

可晦暗之處,灰濛濛的雲氣之中,卻聽著了那天空中又尖又細的聲音笑起來:

“不對…都不對…皆是下品…”

“哪裡來的【太陰月華】使他修上品呢!”

可隨著神通匯聚,月光皎皎,終於有一片通天的符章之光驟然升起,橫跨天際,如同天地玄幕,籠罩而下,照的八方閃閃,一片恢宏!

『結璘章』!

這一道神通玄妙無數,細細密密的符文斂在光彩之間,彷彿蘊含著大道真璣,使得眾人齊齊側目,著了魔般注視著,心中生駭:

“好神通!應當就是純一道的根本法了!”

就連兩側的尖細聲音都稍微停了停,久久凝視:

“『結璘章』…算是來了個正品了!”

兩人的聲音並不避諱,讓李曦明微微眯眼,仔仔細細看著,久久無言,心中驟然升起幾分熟悉感來…

‘竟然有幾分上寰閣紋路的玄妙感…’

他出神地望著,聽著一旁的天霍讚道:

“何止是正品?這是青玄道統親賜的大道,古仙道諸多仙品根本法,其中的奔月之法便是『結璘章』的前身…”

“當年三陰、寒炁、府水,皆有以此根本法成道的人物…也難怪他去修這一道!”

他出身高貴,看在真君的面子上,少有人敢為難他,叫兩旁的陰司人物轉過頭來,讚道:

“公子好見識!”

“咚!”

天地震動之間,所有的幻彩已經凝聚為一點合一:

『不勝寒』!

整片天際頓時籠罩在一片幻彩之中,隱隱約約可以見到一株株桂樹,像是遠在天邊,又像近在眼前,『授玄珠』所化的白丹果真如同一枚大道之丹,在所有色彩的襯託下顯得分外明亮,連帶著天空中不斷湧現的甘露,通通往那一處凝聚而去。

不見什麼水火,也不見什麼虛實清濁,唯有無止境的凝結抬舉,不斷與太虛感應,彷彿在呼應什麼!

李曦明神色漸變,目光極快的從周圍眾人面前掃過。

原本大肆褒貶的陰司使者沉默不言,滿臉笑意的天霍低眉順眼,極為拘謹,獨立於人群之外的長懷修士慶濯更是雙目緊閉,一言不發!

這些道統背景高如天的人物一個賽一個沉默,甚至到了緊張的地步!

反而眾多無出身無背景、自發前來的散修和受邀前來的族修陳胤、鄰谷蘭映等等,交頭接耳,大多是迷茫疑惑,緊皺眉頭。

‘這是…怎麼了?’

天空之中的一切凝滯了一瞬,彷彿有清脆之聲響起,李曦明極為清晰地感受到身邊的天霍鬆了口氣,發出如釋重負的聲音。

旋即是深深壓抑著的、痛苦的抽泣聲——是元商真人口中發出來的。

他口中的聲響越來越顫抖、越來越微弱,很快消失在唇齒的顫抖之中,元商開始笑:

“哈哈哈哈哈!”

這老人的笑容越發瘋狂,一把抓住身前閃爍著的、凝練到極致的道果之丹,厲笑道:

“我服下!我服下便是!”

“鐺!”

黑雲之中已經浮現出重重迭迭、鬼都般的閣樓,卻仍然抵擋不住照耀而來的強烈冷光,那老人在法寶的鎮壓之下仍然發出一陣又一陣的狂笑,那雙眸子橫跨天際,穿過太虛,直勾勾的盯上李曦明。

‘他成妖邪了!’

李曦明只覺得悚然而驚,封閉住兩個晚輩的六識,赫然逃遁而去!

“師尊!”

扶玹的淒涼悲呼聲在夜空中響徹,尚未消彌,恐怖的鬥法之聲已經迴盪在整片島嶼的上空:

“轟隆!”

瀑布般的桂花雨籠罩了千百里的海域,將整片海面染成純白之色,無數修士淹沒在桂花雨中,痴痴的抬起頭來。

‘神通隕落!’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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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前期】

遲步梓【紫府後期】

元○商【紫府巔峰】

扶○玹【紫府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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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一夢(1+1/2)(蕭真人白銀1/2)

天中的色彩混成一團,太陰的白與寒炁的霜揉合在重迭的陰沉灰色之中,如同打碎了白瓷鹽甕,亮的白和灰的白混在一起,東一塊西一塊。

已然打了一個時辰。

似乎是那枚丹藥格外有效,又或者是元商真人積蓄深厚,這妖邪威能極強,數次想要掙脫而去,一頭撞在那純一島的琑海峰上,將這山峰撞成兩截,引得山崩地裂,海嘯頻發。

可終究被收住了。

便見天際中黑影重重,沉沉一殿,裡頭壓著一道白光,老人披頭散髮,茫然失措的站在正中,重重的漆黑鎖鏈縛在他身上,叫他形體一沉。

當年的端木奎也好,後來的司伯休也罷,所化妖邪雖能言語,卻肆意猖狂,並不畏懼生死,亦沒有別的情感,哪怕見了陰司,也是肆笑出手,直至被捉去幽冥。

可這妖邪只默默站在大殿之中,拖著滿身的鎖鏈,一步步踉蹌著,如同抱病在身的老人,不斷左右張望著。

他的思緒似乎在重重迭迭的幻影之中。

“大人?”

他突然向左邁了三步,往天上望,視野中只有重重迭迭的黑色,他又踉蹌著往右退,左右顧盼,泣道:

“大人們!我無罪啊!”

他彷彿失了神志,迅速躁動起來,拖著重重鎖鏈,在大殿中不斷左右衝撞,震得整片大殿轟然作響,充斥著他撕心裂肺的咆哮聲:

“大人們!”

“出來!為何不見我!你們出來!”

“五百年了!五百年了…我也是一個樣!我也不過是又一個関豫,是也不是?何故如此折辱於我!”

聽他的言語,竟然與元商一般無二!

“大人們!”

他的聲音如此淒涼可怖,在整座大殿中徘徊著,震得那座大殿門扉晃動,竟鎖不住他身上的太陰之光,讓這聲音順著門縫流淌出去,響徹在階前:

“我已成道…何故不見我!我已成道!”

可無論他怎樣咆哮掙扎,重重的鎖鏈始終將他的牢牢鎖在大殿中,隨著每一寸的鎖鏈收緊,在他身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這妖邪跪倒在地,仰面朝天,似乎要呼喊什麼,可那名字出了口便消散不見,化為重重迭迭的灰白之氣飄散,他突然低頭,劇烈地嘔吐起來。

“嘩啦啦…”

他竟吐出來了一隻雪白的飛鵲。

這飛鵲赤足烏目,羽如殘月,蹦跳兩下,彷彿得了自由般消失不見。

旋即是明亮如月的白玉、符文遍佈的玄書、藏藍潔白的靈蓮…一片又一片的亮白色宮闕從他的口中吐出,卻在無限龐大的暗色宮殿中不過拳頭大小,轟隆隆的沉下去,碎成一地白光。

當他將腹中搖搖晃晃的桂鄉吐在地面上時,那一枚亮眼的玄丹終於姍姍來遲,叮叮噹噹地落在地面上,這妖邪再次仰起頭來:

“大人們!純一無罪啊!”

他拖長的聲音淹沒在滾滾的黑氣之中,漸漸淡化消失。

“轟隆!”

這一枚玄丹落地,那沉重的大殿門戶終於忽然閉上,從天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天空中的陰雲通通退散,月光黯淡,星辰不明,所有的色彩飄散如煙,好像是一場夢境。

被攔腰撞斷的峰頂已經沉入海底,只留下半截山峰矗立在島上,本應該狂暴地噴湧而出的地脈和火脈毫無蹤跡,煞氣凍在山裡,化為實質的純黑色的金石。

這才看到那劍修孤零零的站在廢墟中,靜靜地注視著夜空。

熱熱鬧鬧、天南地北而來的真人們如同一窩燕歸了天際,不見半點蹤影,山間與太虛空無一人,只有幽幽的、冰冷的風,扶玹真人郗靈醮如同一尊雕塑,立在原地。

這才隱約聽到一些細碎的腳步聲,青年邁步到了近前,滿面是淚,拜道:

“大真人…羽化而去了!”

“轟隆!”

好像是他這一句驚醒了天地的靈機,天空中響起沉悶的雷聲,細密的飛雪很快從天而落,郗靈醮側過頭看他:

“澈鴻…師尊服過藥。”

青年只掩面而泣,道:

“師叔!是服過!昭景真人的——一枚玄藥!”

郗靈醮有些踉蹌地邁了一步,立刻閉起雙目,眼角淌出淚來:

“果真不錯。”

“轟隆!”

天空中的冬雷越發響亮,暴雪開始覆蓋地面,每一寸庭院閣樓的廢墟都掩蓋在鵝毛般的大雪上,純一道的修士開始在雪面上走動,相顧無言,唯有低眉收拾廢墟。

郗靈醮在風中站著,很快見到天光穿梭而來,那白金色道衣的真人竟然是第一個趕回來的,面色複雜,隔空向他拱手:

“道友節哀!”

郗靈醮靜靜地看了他一眼,開口道:

“多謝昭景了!若非此丹,師尊成道心願…不能圓滿。”

李曦明欲言又止,眉宇沉沉。

別人興許逃得遠了,只遙遙用瞳術看一看,隨意聽一聽,可他李曦明有仙鑑,可謂是看得清清楚楚——那大殿中的景色看得他簡直不寒而慄。

當下面色複雜地道:

“大真人…道行高超,金邪加身竟然悉如生前…”

郗靈醮腳步微微一頓,轉過頭來,似乎在確認李曦明是真不知道還是拿自己做消遣,良久方道:

“是【垣下結璘道經】,為我道根本法,亦是『結璘章』的道法所在——以此道求金,進為太陰得道真仙,退有萬一可能,可以為太陰結璘馭臣。”

他微微閉目,答道:

“所化金邪是有他的記憶,卻不是他,如果昭景非要類比…與陰司使者一個類別,卻高得多…”

李曦明聽得心中震撼,於是微微一愣:

‘既然如此…陰司也要捉他?’

郗靈醮似乎明白他的想法,此刻正是滿心淒涼之時,語氣冰冷:

“幽冥為上上仙司,既然已經出手了,說明師尊退也退不成,是真正失敗成了妖邪才會捉他。”

他這話說得很自然,那手卻很僵硬地負在背後,一旁的澈鴻更是面色微白,咬著牙不開口,李曦明聽得頭皮發麻,也難以答他,一時間一片寂靜,耳邊只有沙沙的白雪落地聲。

郗靈醮側了側身,這劍修好像糾結了許久,面色複雜,沉吟了幾息才道:

“昭景是寧李…可有什麼聽聞?可明白我師尊隕落之時…口中的那一句報應是什麼意思?”

李曦明哪裡懂得?他自己心中還在猶豫思慮呢,沉沉搖頭,道:

“大真人自有深意,我等難以揣摩…”

扶玹低眉:

“昭景的事,澈鴻同我說了,當時應下昭景,取物來換,不會食言…澈鴻!”

這青年立刻上前一步,帶著李曦明下去,只留下扶玹仍在原地站著,寂然無聲。

李曦明向他行了一禮,仍是心中冰寒。

自家手中的仙器是元府的東西,唯獨不敢暴露而已,而純一道是元府的擁躉,如今受了這等委屈,李曦明心中實有薄涼!

‘看來,他們覺得元商真人真是成了什麼太陰馭臣而死…’

“嗡…”

大陣啟動的聲響在耳邊迴響,李曦明有些如夢初醒地抬起頭,發覺已經到了純一道的內陣之中,此地遍地白磚,種了一株株月桂,眼前便是一道純白色的小閣樓。

澈鴻收了收情緒,聲音仍有些沙啞:

“琑海峰倒塌,卻沒有多少地方可以招待貴客,還請入閣就坐。”

李曦明連忙行禮點頭。

閣樓中一片樸素,沒有多少花紋點綴,唯有幾道玉案而已,兩位真人入了座,便見澈鴻道:

“真人…可有要緊的所需?”

李曦明沉吟一息,問道:

“可有『全丹』靈物?”

李曦明早些時候便從劉長迭手中得了訊息,他在世臍處為自家打聽了一味『全丹』靈物,叫作【朱廟金衙砂】。

可偏偏手握此等靈物的藏蜩子咬得很緊,非劉長迭手中的【一氣白寰石】不換,便始終沒有到手,李曦明又特地問了這位真人所需,列表一看,一個個都是聞所未聞之物,看來便很渺茫了。

澈鴻聽了這話,抬了抬眉,搖頭道:

“當年…”

他吐的這兩個字,李曦明就知道肯定是被秋水提前換走了,仔細一聽,果不其然——金羽宗的財力與人脈堪稱恐怖,元商真人又與秋水相熟,怎麼會不給呢?

可這次李闕宛前來觀禮,同樣給了他好訊息,她修行秘法的速度堪稱恐怖,那一道【座彩】修成,最後的【素丹】也花不了多久了,閉關在即!

也就是說自己當下最緊要的…還是李闕宛的靈物!

他思來想去,乾脆從袖中取出劉長迭的信來,將其中藏蜩子所需的種種靈物列成一表,送到這真人手中,道:

“我所需其中一物,向另一位真人換取…”

誰知澈鴻接過去一看,微微皺眉,問道:

“是藏蜩子前輩罷!”

李曦明雖然有些意外,可天下的紫府終究是數得著數的,對方認識藏蜩子倒是情理之中,於是拱手點頭,見澈鴻合手道:

“此事容易,藏蜩子前輩與我師叔是好友,大真人對他有救命之恩,且包我在身上,如若順利,數日之內就能為道友換來。”

藏蜩子拿著【朱廟金衙砂】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用途,只是奇貨可居,便想換個稱心如意的靈物,李曦明頓時大喜:

“好!”

澈鴻明顯還沉浸在自家大真人隕落的氛圍之中,沒什麼笑意,也沒有什麼多餘的客氣的話,很簡短的與他談了兩句,猶豫了一陣,遂道:

“昭景也是丹道的高手,我不與道友扯些有的沒的,這一枚玄丹所用靈物位格極高,本應勝過【朱廟金衙砂】,可一枚靈物不止出這一丹…當時時間緊急,我並未細看,也不知其中藥力如何…不虧待了道友,便折作我島上所產的【夜闍靈草】,到時送到湖上去!”

李曦明自無不可,回了一禮,也不做打擾,從人家的內陣之中退出去,告辭離去,從純一島上飛起,仍見著扶玹沉默著望著滿天大雪。

郗靈醮抱著他的劍,靜靜地杵在雪中,從袖中取出一盒來,接住一捧從天而降的厚雪,望著遠方。

滾滾而來的雪堆積在傾頹的斷山,不知過了多久,這劍修終於喃喃起來:

“師尊…你瞞我瞞得好苦…”

……

天地暗沉,一片昏暗。

便見一處青白洞府,處處點綴淡白色桂花,玉案玉桌頗為規整,正中心是一處大池,池水清澈,水面上盪漾著滾滾的白色光輝。

洞府之中更是一片明亮,中年人跪坐在地,神色恭敬,抬起手中的玉盒,恭聲道:

“師尊令我獻上【白毫月芽玄丹】與【太陰求玄妙法】,以償大真人恩德!”

他這話語在洞府之中迴響,遂見洞府深處的男子負手轉頭。

此人皮膚白皙,俊眉修目,眉心一點銀色桂紋,身著一身華袍,氣度頗為雍容,生了一副神仙面貌,隨意扶他起來,搖頭道:

“這是做什麼?我已經提過了…我意不在太陰…”

中年人只道:

“前輩救我等於水火…又要求金,師尊思慮起來,道中有一枚祖師留下的玄丹與靈物,對前輩大有裨益!”

他取出一盒,鄭重其事地道:

“【太陰求玄妙法】配上【白毫月芽玄丹】,必能效法前人法統得道!”

“嗡…”

所有景色波動起來,化為一鏡,籠罩在一雙白皙的手中,隨著主人家輕輕一拂,這些回憶便四散飄零,倒映出周邊仙樓仙閣的絕世景色。

正是鑑中天地!

陸江仙站起身來,神色頗為幽遠:

‘【太陰求玄妙法】,純一道祖師【解逡】並未用過。’

‘而元商口中的三根【長穆合光白毫】,用去其一的自然也不可能是【解逡】,而是——當年那位援助純一的寧李的大真人【関豫】!’

這事情,還要追溯至元商真人的師尊,衍詣真人。

衍詣真人本是純一道中一小修,天賦不佳,可意外得了機緣,從一處天宮妙境神人託夢,得了一匣,此匣中有三物:

‘【太陰求玄妙法】、【長穆合光白毫】與【天一淳元】’

這神人具體說了什麼,元商是不曉得的…哪怕是這些前緣,都是元商真人靠著師尊死前的隻言片語猜測出來。

衍詣真人得了三物,服下【天一淳元】從此步步高昇,很快在垂危的純一道中得了看重,成了魁首,便將【太陰求玄妙法】整合進道統之中,稱是祖師所傳下。

正在此時,師徒二人見了寧李的真人【関豫】。

這位大真人已經修成四道神通,最後一道神通原本是準備修的『少陰』,以求閏位,可衍詣真人心中大動,便以【太陰求玄妙法】誘他,最後動用了【長穆合光白毫】,練成了一道【白毫月芽玄丹】,讓【関豫】改變主意,求取太陰!

最後関豫真人身敗隕落,衍詣真人不知出了什麼問題,卻遲遲卡在參紫不前,最終為博機緣,與人鬥法身亡。

‘元商早年以為是師尊衍詣為求太陰,叫【関豫】替他試水…可隨著對當年故事的一點點探究,元商同樣發現不對。’

‘這一場局,本就是為関豫真人所設…他衍詣天資平庸,諸位大人根本沒想過他能求道!甚至當年授夢的那位神人,就是教他把機緣冒名解逡所留,給了関豫!’

元商之所以有此猜測,並非是與大能子弟接觸時有所領悟,更多的是師尊死前的話語:

“神人予道,我不能成,遺功即在爾身,如有證道功成日,便得神人親授之…爾應證道!爾應證道!”

如若衍詣有什麼功——也只能是讓関豫去問太陰了…

這一段過往如同塵封的秘密,一直鎖在元商心中,師尊並非他一個弟子,【太陰求玄妙法】這謊也早已撒下去,他終究沉默著替師尊圓上了這個謊——這終究是一道求道的法子。

而可著李江群之事擾動整個江南的風波,元商也得了一些意外的訊息,他心中漸漸疑惑起來:

“【太陰求玄妙法】真的是求道之法?莫非本是大能試探太陰果位的手段而已…”

也正是因此,當遲步梓將【玄儋太陰白月桂枝】送到他面前時,他已經有濃濃的疑慮,只是最後一絲不肯定,假意推脫不用,以至於又來了個李曦明,將一枚太陰玄丹奉上,終於將他最後一點不肯定咬死。

‘是有意安排!是要試探太陰而已!嗚呼…竟害他成了仇人的刀槍!’

偏偏李曦明正是寧李,一如他當年將【白毫月芽玄丹】奉上給関豫…甚至…自己的徒弟扶玹已然紫府中期,一如自己當年!

此刻的元商,即使不知背後是何人安排,卻也將所有算計看了個七七八八,卻更不敢開口,偌大的純一道豈容他一人任性!求取太陰,難道非他們純一道不可麼?扶玹性子外柔內剛,看似柔和,實際最為剛烈,一句話說漏了,誰知道最後會演變成什麼樣的災難!

‘最後…迎來的自然是鎮壓…什麼神人親授…不過南柯一夢,一點算計罷了!’

他目光復雜,負手而立,心中一片沉沉。

可他的處境,又何嘗不是算計?這兩道月華皆是出自他手!

‘李曦明當年得了月蘭,確是空有位格的靈物,是我為與他腹中的清炁氣丹互補,在儘量減少暴露的情況下為他添一枚太陰大丹…可這麼一互補,性命皆全,靠著我的位格,自然是比得上一枚【玄儋太陰白月桂枝】了!’

也就是說,元商服下此丹突破,已經達成了【太陰求玄妙法】的要求,叩問了太陰!

不但有所叩問,自己甚至有了感應!

‘鼎矯對遲步梓說的話同樣是半真半假,其實不是什麼【玄儋太陰白月桂枝】求道後就能推算出太陰的虛實…’

‘這樣的推算叩問,五次才可以算出掛靠在太陰之位上的【洞華天】蹤跡,算上関豫、元商,到扶玹才第三次!”

他思量已久,心中漸漸明晰了,至於元商的成就,陸江仙同樣看得清楚,他單手一震,便憑空浮現出一枚玉簡來,上書彩色符文大字,隨著時間不斷變化:

【垣下結璘道經】!

正是純一道的根本法,陸江仙能知道的如此詳細,也正是靠了此書!

陸江仙從旁觀看元商突破,在他運轉【垣下結璘道經】之時,忽而有所感應——進為太陰得道真仙,不知是何等真仙,可退可以為太陰結璘馭臣的指向赫然就是自己。

只要他願意,當即可以現出原形,接引此人入內!

陸江仙自然是極為震撼,甚至細細一品,竟然在對方身上品出了祭祀的味道,只是祭品是自己一身性命而已。

【垣下結璘道經】乃是奔月之法,也是陸江仙所得一道完整的古代仙修之法——依著此書修行,不但能成神通,還能以性命求金!

只是求來的金並非證位,而是為了能感應太虛,將自己的金性寄託在太陰一象之上,從而如陰司判官一般證在旁門左道,獨有一名,名曰:結璘仙!

而純一道修士的想法,便是以功法與【垣下結璘道經】感應結合,雖然類似紫府金丹道,卻能在最後感應出性命之時冒險一搏,轉修結璘仙,這些純一道的修士便暗暗自詡為【垣下結璘道】,只是不聲張而已。

‘這想法極為不錯,興許是當年的解逡研讀了【垣下結璘道經】,留給這些後輩的,改得也像模像樣,只是難度太高了而已…’

正是因為兩者之間極為親近的連線,元商靠著這一枚大丹支撐,得以完成【垣下結璘道經】的所有步驟,畢生所得收入真靈,隕落之時又真靈浮現,這才能被【登名石】所照,落入鑑中!

‘他一身性命化為妖邪,被陰司拿走,真靈早已經到了此地了!’

正是因此,【太陰求玄妙法】的前因後果、【垣下結璘道經】的通篇內容、乃至於純一道和関豫真人的上下傳承,才會通通落入陸江仙手中!

陸江仙微微抬手,掌心中赫然有一點點光明之物:

“一位五法俱全的,證得金性的太陰大真人的真靈與畢生所學…總算是不用始終拉著蕩江來撐排面了!某些設想,亦有了一份基礎!”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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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前期】

扶○玹【紫府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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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五德五現

大羊山。

山巒起伏,皆被青金,青的是林木鬱鬱蔥蔥,形態各異,金的是大殿金光燦燦,無限輝煌,巨像聳立在山巒間,好一副美景。

“大趙一國,宮闈混亂,內外失制,君不為君,臣不為臣,疆域亦殘破不堪,一不能平燕遼之地,二不能定漠南、收隴涼,諸王並立,就連剛收回來的江北——也不過是仙釋的籌碼。”

“北朝數代,周以王先,布定華邦,振興夏裔;魏作帝統,平定東西,立制仙朝;梁廣疆域,攝漠南北,兵至北海;實在難分高下,可要選個最不中用的,今日之大趙,實屬第一。”

“在這大趙之腹地,古國治所,卻有一片樂土,便是我大慕法界!”

大殿之中的黑衣和尚雙手合十,神色自如,拈花設座,下方的一眾僧侶皆交頭接耳讚歎,這和尚只雙手合十,抬眉微笑。

“仙所不能治、不能理、不能抒,為我釋所在!”

一眾釋修皆作苦苦思量狀,卻有一人越席而出,生得面目慈祥,身披翠綠禪衣,神情肅穆,問道:

“後修心中有一疑惑,已經埋藏多年,只是終日不能解、不敢解,如今見了大德前來講道,心生敬佩,鬥膽一問!”

見上方的黑衣和尚點頭,他便道:

“敢問大德!今有外道誹謗,言及釋道根本,在於收、在於菁、在於位,稱收為集,菁為華,位為身,於是釋實為仙也!應為何解!”

此言一出,山林震動,虎豹咆哮,四周有火牢破碎,棍棒擊打之聲,眾修一片譁然,為他這悖逆之言驚恐,上首的和尚卻撫掌而嘆,道:

“望位生義,實在謬極,仙修得,我修失,互為表裡,實為無知之徒,方論仙釋。”

他站起身來,頗為自如地道:

“昔年倥侗海論道,仙說五德,又說五現,五德為橫,五現為縱,橫縱交織,為天地經緯,大道是也。”

他此言本就用了大法訣,以便眾人知悉,竟然如雷霆火焰,砸在庭院之間,彷彿觸動了天地變化,開始有連綿不斷的冰雹砸在殿外,引起一眾釋修圍觀。

“【天覺】便說:五德為實,五現為虛,五德之高,不能越五現,須順之、從之、納之,於是五現為五德之根,五德為五現之表,五德之極,為實為存,五現之極,為虛為空。我修在五現。”

“這便是表裡!”

他言罷,有玉珠咚咚,白鹿馳過,四境落雪,雪下金玉寶珠,無限繁華,這和尚又道:

“於是諸想諸色,皆為空空,只是尋常人修釋不能以空證空,旁門左道便教他們在於供養,以色供養受想行識,便是以一空供養四空,一無供養四無,以求諸所皆空,唯一點真,證在栴檀林——這栴檀林,便亦又是空!”

這一番話竟如鐵石,砸得金石地面滿是凹痕,四處滾落,又直言栴檀林是空,引得眾修耳鼻皆出血,那翠綠袈裟的和尚更是退出去九步,一頭栽倒在地!

“轟隆!”

這金殿之上立刻浮現出濃濃的烏雲來,一片祥光四處尋覓,卻被這金殿所阻隔,不能接引,很快失望轉頭,如風一般散去。

那翠綠衣服的釋修只默默爬起來,心中駭道:

“這是什麼人物!”

過了好一陣,東倒西歪的和尚們才站起身來,仍然感覺身負鐵石,動彈不得,只聽著一道長嘆:

“空樞師叔祖…真是…學究天人了!真是慷慨無私!”

這長嘆之人正是大慕法界的摩訶法常!

此人曾在江北,一力維持了好些年的和平,後來南北衝突越發激烈,便將他趕回了法界,如今在法界之中修行,顯得地位極高。

可哪怕是他這等出身極高的人物,聽了這等道論,也忍不住心生肅穆,心中似有無限開解,又好像一葉障目,不能言語。

他邁步下去,眉宇中原本堆積的憂慮竟然拋在腦後,滿心思量,見著上頭的黑衣和尚抬眉笑道:

“法常這是?”

這一句話打散了他的心障,又叫他落回現世來,重新記起自己的憂慮,法常摩訶低眉垂眼,答道:

“稟師叔祖…是大欲道的訊息,那摩訶量力天琅騭,要召回藥薩成密!”

黑衣僧人雙手合十,笑道:

“也是應當的…是也不是?”

法常默然。

這事情說來並不複雜,當年江頭首受命南下,前往大元光隱山,與大欲摩訶量力天琅騭合力,兩人算是達成共識,大欲道讓出藥薩成密,去參與忿怒之事。

可這事情說起來對大欲道不是好事,大羊山對重興忿怒大有興趣,一力主導,扶起來的可是大羊山的人,藥薩成密得了道,必然想著脫離控制而依附大羊山,哪裡還會順從大欲?

天琅騭假意同意,到臨頭卻反過來暗算了江頭首一手,惹的他丟了大元光隱山,連帶著大羊山威望大失…

怒火中燒的江頭首等人,哪裡還會放藥薩成密回去!

‘指不準,又是一場內鬥…大欲道眼看的是越來越強勢了,那位大人面對那隻孔雀也是漸漸窘迫…讓渡出了大欲道的好些權力…’

法常面有慼慼,黑衣僧人也不追問:

“法常回來得好快——見過那結璘古道的修士突破了?”

法常頗為恭敬地到了他身旁,合手道:

“稟師叔祖,已經見過了。”

“如何?”

空樞一問,便見著法常感慨:

“好生厲害…連【謫仙怨居】都守了他好一陣,我看再給他一些喘息時間,未必會輸給関豫李緣維…”

空樞只搖頭:

“我雖然不曾親眼見過古代的事情,可聽你的話,如今這事情同樣鬧得很大。”

“這是自然!”

法常面色複雜,答道:

“我那時看完了他突破,便一路回到法界去了,與【大荼首】論道三年啟程才回來,偶然得了新訊息,據說他死前服下了一丹…很厲害的一枚丹。”

“不知為何,【謫仙怨居】並不鎖死他與現世的聯絡,似乎在憑藉他做什麼事情,結果他的一眾話語通通洩了個乾淨——直言純一無罪…誰知道是什麼事情?”

空樞目光微動,似有所察。

‘仙修一道,太上無情,師尊提過…說純一道是個試探的用具,應當是為了太陰,這丹實在送得巧妙…他不服,自有後人服——還未必是純一道後人。’

法常見他低眉不語,只揮了揮袖,將場上的諸多子弟統統送出去,問道:

“可有什麼異樣?”

這黑衣和尚微微眯眼——他本俊俏得很,卻不是滿大街釋修那種精緻如像的美,是種厚重如風流長者的雅緻,眉眼一眯,卻顯得更加威風:

“我與師尊論法三十年,曾提過結璘一道。”

他口中的師尊可不是尋常人物!乃是當今大慕法界之界主,法相一級的人物!法常聽了這話,悚然而立,拜道:

“小修恭聽教誨!”

空樞朱唇皓齒,雙目明亮,道:

“此乃【垣下結璘真法】!溯其根源,最早可以追溯到兜玄道統的大修士——垣下真君。”

“三玄大道初證世時,有諸仙君收徒授業,有三位弟子證在三陰,第一為兜玄垣下真君,第二通玄觀化真君,第三同為通玄,為朔樓真君。”

他語氣低沉:

“朔樓真君證在『厥陰』之餘,觀化真君證在『少陰』之餘,前者弟子樓臺愍與後者弟子徐坼,便是觀化天樓道的祖師爺,那衛大人的法統來源!”

“這位徐坼大人,天賦在如今無人能比,在當時卻是下下等,觀化真君愛護他,尋求另類法術,最後從這位垣下真君手裡…得了這【垣下結璘真法】!令他轉修了少陰結璘仙…從此傳為美談。”

“純一道手中疑似【垣下結璘真法】的道統傳自青松觀,必然從盈昃大人處得來。”

法常眉宇一挑,他本就聰慧,聽對方提到了衛懸因和【觀化天樓道】,心中便有了主意,於是低了眉正色道:

“原來此法是三陰道統所共通,不愧是三玄一道的真君傳下,果真不同尋常!”

他捧了一句,才疑道:

“師叔祖的意思是,衛懸因手上…也有【垣下結璘真法】!”

空樞神色一凝,答道:

“一定有…”

法常雙手合十,嘆了嘆,道:

“可他修了厥陰,聽說要一頭撞在上頭…上面又沒人,怎麼能…”

他話還未畢,竟然見滿天金氣,灰火紛紛,如鳥如雀,紛紛往山頂上匯聚,硬生生將他的話語打斷,令兩人齊齊一抬眉。

便見滿天飛火如雨,皆作鳥雀貌,好生威風!

這紛紛揚揚灰火之中竟然走出一人,身材高大,眼睛極狹,眸子淡紅,腰間繫著一青綢,眉心正刻著一點金色的蓮花印記,灼灼閃光,僅僅是站在原地,讓整座山脈的幻彩都開始顫動,動彈不得!

法常一時驚駭:

“雀鯉魚!”

此人赫然是得了真炁之客位的雀鯉魚!

“他這麼快就出關了!”

當年的雀鯉魚南下,靠著多年以來的算計得以入主真炁之客位,成了真炁轉世正性止淫的客位,不但成就了第七世,原本就不淺薄的命數更是一飛沖天,極為可怕!

南下的釋修多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都奔著在大浪潮中分一口羹,將自己託舉上至高無上的位置,可大多折戟沉沙,迄今為止,唯一得到好處、也是得了最大好處的……唯獨他一人而已!

如今狀如至上高修,面白如玉,眉心點蓮花模樣,顯然是得了極高的法體,周邊法螺齊鳴,彷彿隨時要讓周邊的眾人頂禮膜拜,使得諸峰齊齊側目,竊竊私語!

法常如何看不出他如今的模樣:

‘恐怕是當年的勝名盡明王…也不過如此了!只要大欲道的釋土有位子給他,他未來十有八九能成為新一位的法相!’

‘如今的釋土,法相之下還有誰敢與他爭鋒!’

哪怕法常心性極佳,此刻也忍不住浮現出了幾分震撼,整座大羊山簡直如同炸開了鍋,一片躬身行禮之聲:

“見過大人!”

雀鯉魚雙目淡淡從整片大羊山上掃過,面色平淡,唯獨對視上空樞時微微點了點頭,示意打過招呼。

他一步步從天際走下來,落入大殿之中,隨手一扶,從山間捉出一人來,竟然是方才提問的翠綠色禪衣弟子,容貌看起來清新脫俗,正是藥薩成密。

行動之間,大羊山的諸釋紛紛低下頭,竟然無人敢開口!

這眉心點著金色蓮花的青年負手立在原地,高高在上,目光冷冷,隨口道:

“我大欲道三番五次召回弟子,也不知哪位從中阻撓?”

他環視一眼,見唯一有可能阻止的空樞牢牢盯著他,目光奇異,卻並未開口,遂冷笑一聲,明白過來:

‘大人更進一步,這群大羊山的大人自然不會因為一個小小的憐愍出來惹事生非…這空樞又是個道痴,如何會理會這等事情?’

於是一甩袖子,踏入太虛,身後的藥薩成密看上去很是恭敬,拜道:

“大人解脫我於苦海!”

雀鯉魚回頭看他,表情玩味,答道:

“解脫?這可未必!我這次回去是請你到大人肚子裡去的!”

藥薩成密本是落霞放牧明陽之事得來的人物,命數非同尋常,早就有大把人垂涎,如今聽了這話,竟然面不改色,笑道:

“後修恭受之!”

雀鯉魚眯著眼笑,抬起手來,作掐指計算的模樣,得到腳底下開始浮現那金光燦燦的遍地蓮花,這才笑道:

“我家大人今日有大喜事,算得了他將孕三子,勞煩你去一趟大人的肚中,等著懷胎六年,再從併火中誕下來!”

……

日月同輝天地。

色彩紛呈,雲霧繚繞,院落之中光彩皎潔,正中的玉井閃爍著輝光,這門扉前放了一枚玉盒,其中堆放了三五封信,雜在一處,新舊不一,似乎很久不曾動過了。

可天地之中的靈機徜徉,劇烈波動的氣息從門扉之中傾瀉而出,卻又被天地中陰陽均平的氣息迅速平定,那不斷傾瀉而出的血紅之光穿出門扉,化為一片片夕陽般的光彩,迅速被中和消散不見。

門扉則微微晃動,隱隱能聽見殺喊之聲、兵馬之聲,交相輝映!

“嘎吱。”

隨著這院門被輕輕推開,所有聲響與光彩戛然而止,月燈閃爍,磚石光潔,榻上的青紗在風中輕輕晃動,如同夜間的小院,一片清涼。

按在廂門上的手微微用力,男子已然邁步而出,那雙金眸之中倒映著殘劍斷兵,屍山煞海,無盡天陽落紅漠,一片血中見光明!

“『赤斷鏃』!”

他微微吐氣,收起眼中的異象。

“…紫府中期…今日成矣!”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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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周巍【紫府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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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大璺陰所

青年在天地均平的氣機中邁了一步,便轉頭低眉,見著自己庭院的門檻前放了一盒,便從中取出一信來,細細觀讀。

讀罷才微微斂色,有了訝異之情,一手平攤,另一隻手將信折起來,輕輕打在掌心:

“廣蟬…寶牙金地…勝名盡明王遺產…”

當年他不過胎息,方才顯威,讓空衡見著了,第一句便稱呼他為勝名盡明王,這和尚心中有大道,少有如此篤定地說話。

這讓青年抬起眉來,金眸閃動:

“緣法?算計?勝名盡明王身後是大梁…也是拓跋家…至今還沒在南北之爭中出什麼力氣…”

他將信擱置一旁,將前幾封一一拿起,逐一讀了,收進儲物袋裡,又取出一枚玉瓶。

‘明真合神丹,三枚。’

李曦明急急地向司馬元禮討來丹藥,卻低估了李周巍的修行速度,他送到此地時,李周巍已然開始抬舉神通。

在李周巍看來,『赤斷鏃』的難度並不算高,【萬乘誅光帝書】與他契合得如同量身定做——尤其是在他道行又進一步的情況下,這一道神通雖有坎坷,不能與遇到蹈危之境符合的『君蹈危』相比,卻也是水到渠成。

‘而明真合神丹…今後肯定是用一枚少一枚了,叔公下一道神通少不得一枚,我過參紫也必要此物,餘下一枚,很快也有用處。’

這一道神通煉成,叫他面上過於強橫的凶煞氣散了許多,轉化為如平靜湖水般的威嚴,掐指一算,更有風姿:

‘我抬舉神通用了六至七年…絳遷應當閉關了,至於闕宛…『全丹』一道秘法困難,應當還要些時日。’

他目光略沉,順著玉階登上閣樓,在雲氣飄渺的玉閣之中尋了一櫃,輕輕開啟。

這櫃子裡有一小匣,放了半匣青白之氣,共計五瓶。

此物乃是李曦明登上天地之時便已經尋到,乃是原主人遺留在此處的靈氣——極有可能是當年李江群的遺留!

他此次出關,定是要拜訪狐屬的!

‘叔公當年取了一瓶出去,想來想去,實在找不到人敢問,又急匆匆送回來,眼下見了純一道的事情,更不敢開口了…要問一問,唯有狐屬可以試試!’

於是復取一瓶,邁步而出,踏出天地,在光彩悠悠的大殿中現出身形來,環視一圈,發覺左右並無變化,一切如舊。

他卻不急著出大殿。

‘我已經紫府中期,配合諸多靈寶、功法術法、乃至於白麟命數…當年還要勉力應對的敵手,如今也不過爾爾——赫連無疆與是樓營閣加起來也未必是我對手!’

‘真正能壓我一頭的,無非是衛懸因、雀鯉魚這樣的人物…’

他的現身足以讓局勢發生巨大的偏移,每多藏上一日都是多一日的先機,絕不能輕易暴露,甚至不願意讓湖上的任何一人知曉!

當下只從袖子中取出一玉佩來,微微感應,這才催動。

幾乎是他催動玉佩的一瞬,一片金光已經穿梭而來,在大殿之中顯露身形,一身白金道衣光彩盪漾,除去李曦明還能是誰?

他本在山中煉丹,時時關注、藏在袖子裡的玉佩一亮,心中已是無限喜悅,摻雜忐忑,只裝作藥品須取用,一步踏入內陣,就見這昏暗的大殿中站著金眸白衣的青年,遂喜笑顏開:

“明煌…這是成了?”

李周巍笑了笑,眸子在他身上掃視了一下,似乎看出什麼來,從儲物袋中取出明真合神丹來,笑道:

“省下一枚丹!”

“好!紫府中期!”

李曦明讚了一聲,從袖中取出一疊放好的墨袍來:

“【元峨】早已自行恢復,為你收好了!”

此甲一見了李周巍,如乳燕歸巢一般飛躍而起,嘩啦啦披在他身上,化作一袍,底色漆黑如墨,上繪麒麟張牙金紋,兩袖邊緣帶金,端得是尊貴無比。

李曦明讚了一句,便按捺不住了,急道:

“如何?”

李周巍當然明白他在說什麼,笑了一聲,抬起袖來,微微一掃!

霎時間天地一變,一股濃濃的風沙撲面而來,什麼暗色燈臺,跳動燭火,乃至於高處閃爍的玄塔,通通黯淡下去,陷入濃濃的黑暗。

恍然之間,竟然已經置身於旋風滾滾的赤紅大漠之中,大地蒼茫,沙聲四起,無數殘兵斷甲伏在大漠之上,浮著濃濃的無邊無際的陰沉煞氣,滿目瘡痍!

李曦明回過身來,那大殿的門扉早已不見了,背後同樣是無盡的大漠,黑漆漆的天空中只有一片金黃的圓——一道如同龐然巨獸一般的殘陽。

李曦明倒吸一口涼氣,眉宇中凝結著濃濃的驚疑,回身道:

“這便是『赤斷鏃』!”

“不錯!【大璺折鋒妙術神通】——『赤斷鏃』!”

李周巍微微一笑,眉心之中赫然浮現日食之徵,漆黑沒有半點光色,答道:

“在此地運用【帝岐光】,有事半功倍之效,一應陽極逆位之術,不但皆有增益,甚至還能大大減少所花費的法力!”

“更加絕妙的是,此神通時隱時現,難以被各色奇妙靈器靈寶隔斷,出手應敵之時,往往有出其不意之功!”

他的語氣之中多了幾分精打細算的謀劃,顯然心中已經有了不少計劃:

“此地的殘陽、兵甲、血漠、乃至於天幕之下的衝陽諸星,皆為我所用,不但為我所用,甚至可以搭配種種玄妙的古代術法,添上一些更奇妙的用處!”

李曦明思忖了片刻,喃喃道:

“倒是個養煞之所!”

“不止!”

李周巍站在這一片殘陽之中,看著腳底的漂浮在大漠表面的無盡陰冷煞氣,抬起眉來:

“帝書曰:帝殺黔首,自毀長城,帝牧逆民,自養賊寇。”

他道:

“此漠之中,本身更有大妙處,除非能一口氣打破我神通,否則於此地諸多人、物所受的殺傷,皆會被記去一分,當下沒有益處,在離開此漠之時,便可留在此地不帶去。”

“而於此地的諸多療愈、修養,皆受竊一分,候其離去,亦可將竊來的這一分毀在漠裡。”

李曦明抬了眉,復又舒展,驚道:

“這是…莫不是如同當年的【辛酉淥澤印】…一般…竟然有這樣的神通!居高臨下,何人能抵擋?”

“非也。”

李周巍搖了搖頭,笑道:

“此道不是束縛囚禁之道,困不住人的,勝在時隱時現神妙無窮,打鬥時拉扯墜落,落日丟擲,乃是一術,而非一境,靠的是不斷變化,在人人眼裡不同…此中玄妙,口說難述。”

“叔公並未進洞天,當年的宗嫦有一道竭陰之術,有些相彷彿…”

“至於說神通…道統之中五道各有其能,只拿一道來比,是不濟事的,如果要這麼比…『牝水』有道『往生泉』,號稱不死泉,單道神通有誰能比得過?更遑論相生相剋了。”

李周巍多了幾分複雜,答道:

“道統多少有妙處,要不濟也是人不濟,要強橫也是人強橫,『都衛』那樣不濟,也有鄴檜。”

李曦明蹲下身子,親手捧起一縷細沙,這沙極為細膩,表面的一層舒適暖手,稍稍到了底下,已經被血液浸透,沉甸甸如淤泥,嘆道:

“果真是真真切切的!”

他靜靜盯著,赫然已經動用靈識,勾連上了仙器!

在查幽視野之中,眼前的一切雖然有神通凝聚,竟然也並非虛假,只是出了大殿,遠方的景色便不真切了,飄散在不斷拓展的神通之中,隱約還能從中穿出,落到陣裡頭去。

這讓李曦明驟然想起一事來:

“【寶牙寺】?!”

只憑著他的直覺,當年廣蟬詭異又防不勝防的寶牙寺的根基之一極有可能就是眼前的『赤斷鏃』!

可這話聽在李周巍耳中,也並不叫他驚訝,李周巍只推斷道:

“叔公猜的不錯,兩者可能同根同源,只是寶牙寺失了隨時浮現、消失變化的能力,『赤斷鏃』則沒有那般不斷收納、使人深入其中的妙用…極有可能是透過什麼妙法與【寶牙金地】相連線,把【大璺折鋒妙術神通】當做一個跳板而已!”

李曦明點頭嘆息,算是明白過來,道:

“我當日便有危機感,當是應在此處!”

他將手中滲著血的沙泥鬆開,拍了拍手,重新將目光落回神通上,皺眉道:

“我更不解的…是此神通…竟然陰沉如魔煞!”

李曦明好歹是明陽修士、成了神通的真人,在當今之世也稱得上一句大修士,明陽神通到底是什麼模樣、有什麼氣息,他怎麼會看不出?

他仍有驚疑:

“渾然不像明陽!”

李周巍微微一笑,道:

“我知叔公必有此問!”

他抬起頭,一身墨袍無風自動,金光越發璀璨,整片神通中的巨大夕陽也漸漸開始下落,天幕西降而東昇,終於從最西方的地平線上浮現出一點點殘星來。

李周巍一頭烏髮在狂風之中湧動,他抬起手來,道:

“叔公且看!”

李曦明定睛去瞧,見極西之地的地平線上閃動著四顆星,呈現斜向北、外收裡擴的匚字狀,模樣極為眼熟,讓李曦明若有所思地注視起來。

李周巍道:

“此乃衝陽轄星!”

李曦明頓時悟道:

“【衝陽轄星寶盤】!”

此物是大鵂葵觀之物,曾經有兩次借出給他,本是代表寧國奉魏正朔,以魏曆紀年的象徵…當使用此盤神妙之時,盤上便會浮現這四顆星!

李周巍則鄭重其事地道:

“想必叔公聽過上曜、陽極…可知道從何來?上曜就是這四顆星的第一顆,陽極則是最後一顆,所謂正持倒持,便是這個道理了!”

“而這四顆星,輪轉變化,各代表明陽五神通其中之一!”

李曦明沉默了一陣,問道:

“少了一道。”

“正是!”

李周巍目光燦燦:

“我曾修行上曜玄極法身神通,即今日之『君蹈危』,曾從功法得一言:【六九之降,至於悟悔之境,然後有折鏃心,昭澄意】,又有【寶器有璺而得全】。”

“當年不知其中道理,如今道行精進,又將【萬乘誅光帝書】的『赤斷鏃』修成,方知其中奧妙!不入其中的那一道,就是『赤斷鏃』!”

他解釋道:

“明陽五法,有六九之降,所謂六九之降指的是陽盛轉陰,陰極成陽,先使帝王蹈危,功成有一悔,悔在折鏃心!”

“於是寶器有璺而得全,璺者,器破而未離謂之璺,『赤斷鏃』就是明陽之器上的一道裂痕,乃是明陽之中的陰所!”

“帝王有此陰所,方有陽盛轉陰、從容復生之處,太子有此陰所,方有悖逆帝權、行道陽極之處,明陽有此陰所,方有退居其次,從真正的第一顯——『太陽』面前保全的機會,遂有這個斷字!”

“天下敢五道皆明、能五道皆明的唯有『太陽』!明陽之道,四明成星,唯此一陰!”

他眸子明亮如金,如同天地之間第五顆星,輕聲道:

“此乃明陽之道的大秘密之一,恐怕是放在古代也是沒有幾個人物能曉得的!我成就神通,籙氣積攢多年的道行反饋,溝通白麟命數,方得感應!”

“也正因為『赤斷鏃』乃是明陽一道之中的陰所,此道不止可以讓明陽修士修行,還可以叫『少陽』、『煞炁』甚至『衡祝』一道的修士修行補足!”

李曦明聽得震撼不已,久久難以說出話來,天地中的狂風卻因為李周巍的話語愈發激烈,眼看就要有異象衍生,所有的色彩驟然內收,如同南柯一夢,飄散不見。

那如同匍匐巨獸的夕陽也好,無盡血域中的大漠也罷,通通消散,浮現出那色彩暗沉的大殿,李曦明久久站在殿中,沉思不已。

李周巍則靜靜地看著他。

他自然能看出李曦明的『天下明』根本沒有修行多少——這命神通本就艱難,李曦明到了這一步更有幾分困頓難行的味道,付出與收穫的比例已經大大不同,如果為宗族考慮,煉丹的收益才是最大的。

可李曦明念著李氏,李周巍卻在為他打算。

‘如若叔公能成『天下明』,要想在亂世中保全自身,下一道肯定修的就是『君蹈危』…依靠這三道神通成就紫府中期!’

‘『帝觀元』太難,『長明階』太次,而將他擋在參紫之外的,恐怕就是『赤斷鏃』了。’

他望著李曦明凝神沉思、久久不能言語的模樣,目光多了幾分希冀:

‘叔公…’

‘老大人常說…叔公是有大氣運之人…如若真的有大氣運…在我身死之後得以保全,能過參紫的,唯獨靠我這一句話了…’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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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周巍【紫府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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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反算

李曦明從入定中漸漸退出,金眸青年已經端坐在位置上,一手抬起,另一隻手搭在腕上,輕輕轉著那【乾陽鐲】,見他終於醒來,鬆了手,金紋墨袍垂落而下,將他的腕遮得嚴嚴實實。

李曦明如夢初醒,覺得腦後涔涔,卻有股神清氣爽之感,只道:

“我明白了…原來關竅在這處!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得了崔顎的【光照麒麟煉法】,曾有六道明陽丹術,我一一研讀…唯有那避走一道的【殘陽斷甲丹】總是覺得生澀,原來應在此處…”

他目光明亮,似有無限感想,絮絮叨叨,自言自語,在殿中急促地邁了兩步,答道:

“還有【分神異體】…如有一陰所置於其上,恐怕能大大降低轉世而出,再造身形時面對的風險!”

李周巍一應聽罷了,笑道:

“【分神異體】?我看叔公前來之時身有重影,性命不全,原來是假借了他物保性命!”

李曦明苦笑道:

“你這雙眼睛厲害,我回湖前才被赫連兀猛打得狼狽不堪,他神通有長進,又服了一枚不知道什麼寶貝鐵丹到肚子裡,連併火都燒不動他!”

他很自然的從袖子中取出那桑木打造的小人像,交到李周巍手中,讓青年細細端詳。

“倒也有趣。”

李周巍看了一陣,忍不住提醒道:

“叔公一定要注意,千萬不能叫併火燒了,這種損性傷命的東西,又降在木上,恐怕是成倍的殘害,是真要命的。”

他轉而道:

“叔公冥想了九日,明宮姑姑進來過一次,被神通擋在殿外去了。”

李曦明這才明白過來,一拂袖,嘆道:

“我知道是什麼事…無非是楊銳儀又來尋我——他急著用你!”

“哦?”

李周巍饒有趣味地問了一句,見李曦明道:

“這幾年來你閉關修行,北邊的舉動卻越發急切,當年江北的動亂大大羞辱了大羊山,也叫西蜀嫉妒紅了眼…”

“隨著時日漸漸過去,不止治玄榭的人物將兵馬通通壓上,大羊山夾在檯面上的賭注也越來越重…更麻煩的是,慶濟方取了小室仍然不肯罷休,調了人手去大西塬,讓治玄在隴地一一抽身出來,威脅鏜刀山!”

李曦明眉頭緊皺,顯然也是壓力極大:

“還有一點,極為致命,如今的大欲道量力叫天琅騭,一身實力極為可怕,還遠在廣蟬之上。”

“此獠當年被上元真君持劍逼得走投無路,不但被斬了法軀,幾乎還要丟了性命,不得不在北方大人物的調停下立下誓言,不能南下,可如今大宋已經深入江北,過了山甚至接近中原,當年的誓言不知具體如何,他大有可能已經可以出手。”

“這麼一來,司徒霍更不敢出山了,一日日惟有守山的份,局勢敗壞至今,已經叫北邊的人繞過山打到江上,到了荒野對岸,雖然白江沒丟,卻叫絳夏傷得很重。”

江北偏東的部分本就有稱水澤等地並未收復,一退自然容易退到江邊,其實並不稀奇,李周巍聽了這一陣,疑道:

“既然北線如此吃緊,叔公豈還有時間抽身回來?”

李曦明嘆道:

“本是沒有的…不但如此,南邊特地請人調解,絳夏、誠鉛都被調來了北邊,絳壟、楊銳藻也被臨時抽去持玄,幫忙看著江岸,幾乎整個大宋八成以上的兵馬都壓在了江兩岸。”

“我守的地界不算前線,卻也被赫連兀猛等人接連破山好幾次,我那【分神異體】正適合承受他的術法,這才看起來沒什麼大礙…只是傷了些法軀…”

“我能回來…自然是楊將軍親召,前來請你出關的!”

雖然在眾人眼中李周巍還是二神通,可如今武裝到牙齒的他絕不遜色於尋常紫府中期,又是對岸極為重要的目標,自然極為有用。

李周巍思忖良久,問道:

“司徒霍此人…如何?”

李曦明躊躇了一息,答道:

“楊銳儀很看重他,從他找回來的餘孽裡選了好幾個提拔,老東西又是個陰險卑鄙的貨色,楊銳儀找他鎮守鏜刀,算是看對了人,只是…寧婉不好過,楊銳儀只好派她去了通漠守西邊。”

聽李曦明稱他陰險卑鄙,李周巍有些訝異:

“叔公對他竟然有這樣高的評價,既然是聰明人,那他當下必定不會為難叔公…”

李曦明點頭,於是李周巍收了手,道:

“我還須去一趟大黎山,我出關的事情,叔公可以用來應付楊銳儀了,我們眼下不必防著他,畢竟從上一次奪山之戰可以看出此人深有謀略,喜好奇兵,我們要除去些和尚,一定繞不過他。”

“至於兩個孩子那邊…闕宛的靈物…”

李曦明聽他提起李闕宛兩人,面上便露出笑來,頗有些得色,答道:

“闕宛秘法早就修遍了!我已經用一枚大丹從純一道手中換取了其他全丹靈物,讓她閉關去了!至今也有…”

他掐指一算,答道:

“也有個二年了!”

“這速度…都快趕上我了!”

李周巍面露驚色,頗為滿意地退出去,李曦明則看著這晚輩悄悄匿了氣息離開,忍不住在心中暗笑三聲:

“且有好戲看!”

……

荒野,江雋郡。

滔滔的江水波光粼粼,不多時,便有一道光彩自北穿梭來,顯得色彩繽紛,極為耀眼。

此人一身烏衣,生得有幾分忠厚,乘火駕雨,穿行雲間,在大殿之前停了,步行進去,躬身一拜,呼道:

“屬下見過大將軍。”

上首負手而立的楊銳儀立刻邁步下來,問道:

“如何?”

這男子答道:

“我一路向北探查了,赫連無疆已經到了赫連兀猛帳中,是樓方景也出了齊地,而那…戚覽堰,反倒不知往何處去了…”

“而過了山一段,便有浩浩蕩蕩的旗幟,時而魔焰滔滔,時而少陽之光顯形,還有合水之雲,翻滾不息,拓跋家南下的話語,應當不虛!”

他躊躇了一陣,這才道:

“那處的太虛有異常響動,我生怕被發覺,不敢靠得太近,可遠遠能見到那一串沉沉光影,屬下懷疑…屬下懷疑是什麼寶物。”

聽了他這話,楊銳儀的面色一下變得不好看起來,可仍然向他點點頭,頗為客氣地道:

“辛苦族弟了!”

此人赫然是李曦治的舅哥楊銳藻!

楊銳藻行禮搖頭,只疑道:

“我看…拓跋家,有什麼不同尋常的手段。”

楊銳儀沉默了一陣,幽幽道:

“當年拓跋長明投魏,得了個【元姓】,正名為【元長明】,得了十二玄令之一,魏帝指了個道統給他,是青玄一道的陸赥魔君的道統,只是青玄一道的道統向來難得驚人,元長明得了點皮毛,後來卻身死,並未傳下,只留下那一本晦暗不明的【玄赥大尊書】,拓跋家始終說是隨著梁滅丟失了。”

“此君為魔道四祖之一,四魔遺之一的主人…想必你也明白,四祖之中,長夙魔君教出了少陽魔君,陸赥魔君則點化出了魔頭渟世,這一個兩個都是將魂魄和太虛玩到極致的人物。”

“也就代表著四魔祖其中之二的道統傳承都在拓跋家,他們才能成為正宗魔道的代理人,也才能保證那盛樂天不動搖,苟延至今。”

他神色陰沉:

“當年父親合力遮蔽命數,算計拓跋重原,並非是為了早早將他扼殺於搖籃之中,而是有另一重算計,便是用龍屬這把刀看看這拓跋家的手段,結果掐著時間把拓跋嵐放過來,他真就拎了袖子,把那殘魂收起來了。”

楊銳藻也是經過那場動亂的,還借出一道符籙保住了李曦治,立刻回憶起來,楊銳儀則道:

“當時一眾便起疑心,恐怕是梁滅之後少陽魔君的道統不敢修,暗暗把偷偷保留下來的【玄赥大尊書】拿來研習…否則絕不至於到拓跋嵐這等門外漢都能收拿殘魂的地步。”

“如今你太虛見的那景色,應當是【玄赥魔遺】所降下的威能,不遮不掩,必然是治玄妥協了,用他們來制約謫炁!”

楊銳藻有些難以置信,問道:

“陸赥魔君…就算是四魔之一,也早已經隕落多年,如何能在無上謫炁面前橫行!”

顯然,楊銳藻見慣了陰司無所不能的模樣,如今要他接受一個亡故多年的魔君所留下來的遺產能夠制衡謫炁…怎麼能讓他不驚悚呢!

‘我家那位大人是何等人物!魔祖又如何,見了祂照舊要低頭!’

楊銳儀則負手轉身,沉色道:

“這你便淺薄了!陸赥魔君是青玄主人的親傳弟子!你可知這是何等人物?就算是心心念念、自號入青玄的大聖真螭…見了這位魔君,也得討巧賣乖、喊一聲師兄!”

楊銳藻並沒有在幽冥修行過,對此中之事所知甚少,一時被震在原地,楊銳儀顯然這些日子被壓抑得夠嗆,此刻也有幾分發洩的味道了,低聲道:

“不止這位陸赥魔君,武関自不必說,餘下兩位魔祖同樣能面對謫炁來去自如——那可是古代的尊魔!在仙君並立的年代,敢稱魔頭,起碼也要做到【天地不能制,宿業不能加】,當時有幾個人敢這樣自稱?”

楊銳藻抹了抹冷汗,連聲稱是,楊銳儀則及時停了話,多看了他幾眼,轉頭問道:

“庭州還沒有訊息麼!”

他本以為傳來的依舊是李曦明的敷衍之言,不曾想外頭的人一陣騷動,有一人出眾來拜,稟道:

“稟將軍!昭景真人已至庭中!小人不敢驚擾軍機要務!”

“快快請上來!”

楊銳儀目光中跳動出幾分希冀起來,一邊示意自己這個在江南修行的族弟退下去,一邊收了焦急,坐在主位上,果然見李曦明快步進來。

楊銳儀笑道:

“曦明兄!”

李曦明卻神情憔悴,雙目惆悵,一副悵然若失的模樣,深深地注視他一眼,答道:

“大將軍…”

楊銳儀怎麼看不出他的模樣?看得心中一沉,實在有些焦慮了:

‘我送了那一枚角木靈資,應當是夠他療傷的…怎會如此?難道李周巍的傷比我想的還要重!竟然讓他糾結到這種地步!…還是說,我弄險保住庭州,到了如今,李曦明還在跟我玩心眼!’

於是沉色道:

“曦明兄這是…”

李曦明看了看左右,嘆息不語,楊銳儀立刻揮袖,將大殿的門窗通通緊閉,帶著濃厚謫炁的靈光立刻運轉,連帶著太虛一同隔斷。

誰知門扉一關,李曦明腰也不彎了,氣也不嘆了,滿是疲憊的雙眼充斥著光彩,簡直變起臉來,正色了面前,行禮道:

“恭喜大人!”

楊銳儀還真愣了一瞬,心中衝起喜悅來,還未細思量,竟然對眼前的人有了新的感官,面色奇特:

‘我還是看輕他了,到底是李家的種…五官端正、忠厚老實的…竟然有變時!’

他非但不惱怒,甚至有些啼笑皆非的喜色,道:

“曦明這是做什麼?”

李曦明笑道:

“我聽將軍說,對岸有個姓陶的真人…那一雙眼睛極為厲害,我既然離了戰線,一日日在湖上和荒野跑動,他豈能不知?”

楊銳儀怎麼聽不明白?李曦明是在幫著他算計北邊的人!

這些日子北邊的修士越聚越多,漸漸對鏜刀山有了合圍之勢,司徒霍三日就給他來一信,他身上的壓力大得可怕,得了好訊息本就滿心喜悅,見李曦明的舉動,簡直要擊掌叫好了!

這男人立刻起身,笑道:

“好!”

他讚了一句,立刻思索起來,沉聲道:

“那便等不得了…魏王既然已經傷勢痊癒,我等立刻作一奇兵,解去鏜刀山之圍!”

李曦明卻笑著看著他,微微搖頭。

楊銳儀愣了愣,見著李曦明,伸出手比了個三,道:

“是好訊息!”

這黑衣男子呆呆地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過來,心駭道:

“什麼?!”

‘這是…這是什麼速度?!他這只是命數加身麼?他不會是李勳全轉世罷!’

可強烈的驚駭在他腦海裡穿梭了一瞬,楊銳儀立刻意識到這是個絕佳機會,簡直神清氣爽了,很快速地在高臺上邁了兩步,心情已經截然不同,雙眼灼灼,答道:

“好…好…我明白了。”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前期】

李周巍【紫府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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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試探

洞府中一片漆黑。

青玉案臺上正放著腦袋大小的圓形玉盤,翡翠之光閃動,一道道細密的紋路逐一浮現,少年正手拿一隻玉刀,全神貫注地篆刻著。

陣盤一物,是煉器與陣法之結晶,之所以稀少珍貴,越是高品越少,問題便在此處,此二道精通其中之一便算得是厲害,要找到煉器與陣法同時精通的人物,實在太難。

哪怕李遂寧是重活一世的人物,也並未想過嘗試,如今刻畫玉盤不過是特殊的練習手法而已。

‘如今是…修武九年,十月。’

‘也不知遂寬他們如何了…’

洞府之中靈機流動,白衣男子有些焦慮地放下玉刀,吐出口氣來,又起身在洞府裡踱了兩步,停在門扉前,遲疑了一瞬,並未邁出去。

李遂寧在此地待了三年有餘,形同軟禁,如今實在有些呆不住了:

“小叔叔說他同樣被軟禁…不得出,可修武十年春就是拓跋家入淮,西蜀試探,他出手應敵,顯露劍意…難道說,是等人家打上門來,才放他出去?”

“既然如此,何必有軟禁之事!”

李遂寧實在有些費解,畢竟有修武之星照耀,神通不出手,有個築基修為足以在戰場上做貢獻而不至於被人除去,何必如此掩蓋!

最重要的是,他如若動彈不得,如何改變局勢走向?【拓跋入淮】還好些,可等到修武十八年的【白海之役】…乃至於更遠的、折了這位小叔叔的【長闔之亂】,他要是依舊動彈不得,還有什麼騰挪的空間!

他心中焦慮,暗暗盤算起來:

“那場大戰傷了大人,也不知是否好了些,這次拓跋家入淮,魏王會不會…同樣與拓跋嵐交手?”

他思量著,卻發覺洞府的門扉正微微晃動,四下一片寂靜,心中頓時悚然。

“嗡…”

燦燦的天光赫然灑下,已有一墨袍男子浮現而出,那雙金眸雖然無甚惡意,卻依舊如同劍一般刺過來,讓李遂寧心中一震,於是便是狂喜!

‘魏王出關了!’

他毫不猶豫地拜倒在地,恭聲道:

“晚輩拜見魏王!”

李周巍的金眸凝在他身上。

“你倒是懂事。”

李周巍雖為魏王,可庭州之中的族人還是多稱呼他為真人,倒是周邊的真人接了楊宋的職位,一口一個魏王…李遂寧的稱呼算是符合規矩。

他凝神看了一陣,踱到了他跟前,掃了眼案上的信,道:

“看來絳淳很喜愛你。”

李遂寧本就有疑慮,眼下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可謂是冷汗直流,只匆匆答道:

“小叔叔…關心諸晚輩…非是遂寧一個。”

這真人點了點頭,眸子靜靜地盯著他,道:

“威鋥的事情,族中本有關注,你倒是選了個好角色,周昉他年輕時曾因意外逃過一劫,如今又是意外,救下了丁客卿,於是個個都盯著他。”

‘真人…這是有所察覺了?’

這一句話語雖然平淡,卻叫李遂寧如墜冰窟,心一下沉入了谷底,他在地上跪了一陣,答道:

“晚輩…不懂,晚輩自幼喪父,唯有幾位長輩可以依靠而已。”

“無妨。”

這位大宋魏王試探罷了,心中有數,凝神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笑意,洞府之中唯有他靴子踏在地面上的空洞回聲,李遂寧則低眉不語。

自李曦明從純一道回來,見著了遲步梓之時,便已經對著仙鑑視野中的幻彩有了猜測——李氏見過不知道多少天才,李周巍甚至連落霞山的薛殃都見過!

可哪怕是這位落霞山的大真人,都沒能讓仙鑑有半分青睞,而遲步梓受奪舍的事情,是李玄宣親眼見過,不會錯的事情!

‘如今的遲步梓興許只是頂著一副皮囊的他人而已,極有可能,讓仙鑑有反應的,恰恰是天上的奪舍手段!’

而李遂寧絕倫的陣道天賦和非同尋常的心智恰恰佐證了這一點!

‘豈有生而知之者…應是奪舍!’

可哪怕知道李遂寧身體中極有可能是【天上】的自己人,李周巍仍然不會去說任何自行暴露的事情,甚至連同屬一方的態度都不願意表示!

他甚至還要幫著李遂寧遮掩!

李周巍金眸靜靜地停在李遂寧身上,微微擺手,將他欲言又止的話堵進喉嚨裡。

‘無論你身後是哪位大人…如此費盡心思,想必也不能透露謀劃,也不必說了。’

李遂寧卻滿嘴苦澀,心中的念頭截然相反。

‘恐怕瞞不過這些神通大能!’

他李遂寧最需要的就是李周巍、李曦明的信任,當今之世,沒有紫府信任得來的手段,他能對於局勢有什麼影響呢?眼下李周巍的態度,已經叫他拿不準主意了!

可眼前的李周巍邁了一步,到他面前,笑道:

“你凡事有什麼需要,直接報到我這裡來,我替你解決就是,不必尋著周昉他們,他們的話…常常是不頂用的。”

‘啊?’

李遂寧一時被砸懵了腦袋,呆在原地,愣道:

“這…”

李周巍卻扶他起來,這魏王的金眸試探般地動了動,道:

“不過…在此之前…我還要帶你去一次大黎山!”

“你可願意?”

李遂寧心中疑雲重重,只拜道:

“任憑大人吩咐!”

李周巍的這一手安排是早就打算好的!

‘狐屬…至今還態度曖昧…李遂寧就是最好的試探!’

李曦明提了遲步梓的暗示,總覺得說的是天上的人物,可李周巍參與過龍狐之約,總覺得指的是狐屬背後的那位大人!

而狐屬庇護李氏至今,又曾經得到了什麼仙人囑託,本就極有可能是天上的安排,而李遂寧的異象,無疑是最好的試金石!

這金眸青年極為冷靜,思緒清晰:

‘這是一次雙向的驗證,狐屬背後有大人物,如若李遂寧不是天上的手筆,狐屬見了他十有八九有所察覺!’

‘而李遂寧既是天上的手段,便能用來試探狐屬的態度——從遲步梓的訊息來看,狐屬興許是與天上有聯絡的!’

他駕起光來,心中暗喃:

‘全看兩邊的反應,便能知道太多事情了!’

‘如若…一切皆安然定下,李遂寧…一定能有大用處!’

……

天色晦暗,陰雲密佈。

越過白江溪沿岸這一片江北腹地的大平原,便見一座雄山,厚土蒼黃、巨石猙獰,荒山之中諸多宮闕排布,卻不見林木。

鏜刀山本是險山,受元磁一藏,動搖了地氣,又有宣土一變,化了元磁,內裡空空,司徒霍立刻佔據此地,大行金煞,如同病入膏肓的老人又服了一劑猛藥,終於化作不毛的荒山。

從北方的平原上望去,這荒山之中一片漆黑,色彩沉沉。

天際正站著一男子,三四十歲模樣,高鼻深目,目光陰沉,凝視著這座雄山,久久不語。

正是赫連無疆。

不多時,半空中落下來一雪白羽衣的青年,手中長形棹刀光彩閃閃,相貌不俗,唯獨臉頰有一小疤,神色有幾分陰鬱。

赫連無疆看了看這晚輩,問道:

“拓跋家來了?”

赫連兀猛幽幽地道:

“有訊息過來…說拓跋家就在洛下駐紮了,由拓跋嵐親自帶人來的…西蜀在梁州附近徘徊的李、倪兩家也退回去了,反而在西屏外頭徘徊。”

“這兩家的策應不見,慕容顏立刻把那位置打下來了…聽他們說…慕容顏修成了『往生泉』…已經紫府中期。”

聽到此處,赫連無疆搖了搖頭:

“你不必同拓跋嵐置氣,他雖然與我是同一輩的人物,背後畢竟靠著拓跋家,要折騰叫他折騰去,先忍一忍。”

赫連兀猛冷冷抬眉,問道:

“若不是姓拓跋,他算個什麼東西…叔父與他一同築基,他用盡了天材地寶,反倒還敗給叔父,也是一個不光明的人物,恨到至今!”

赫連無疆生在赫連家最低谷之時,不但早早成就紫府,速度還不比拓跋嵐這等洞天修行的金丹後裔慢,本是一等一的天才,只是到了紫府,終究被這些人一點點拉開距離,他卻毫不在意,面色平淡:

“我聽說代王已經五法俱全,小公子也已經紫府,不要招惹他,你才合了【敕鐵丹】,其餘兩件寶貝都未掌握,應當韜光養晦才是。”

這青年搖頭,道:

“司徒霍如今守在山中,楊大將軍隨時馳援…江雋沒什麼大動作,倒是…庭州北岸,有了訊息。”

赫連無疆抬眉,聽這晚輩笑道:

“司馬元禮帶了楊大將軍的命令過去,似乎與李曦明談得不妥當,三天去了兩次,都很失望地回來了,結果不能答覆楊將軍…被晾在大殿外好一陣子。”

赫連無疆此人本就善算計,如何不知其中奧妙?搖頭道:

“是急著請李周巍出關…看來李曦明的態度很強硬,是迫不得已才選了司馬元禮去勸,可司馬元禮兩頭不想得罪,性子又不夠剛強,如何能勸得動他?”

便聽著晚輩接道:

“真派了剛強的過去,又把李家得罪了…”

赫連無疆搖頭,道:

“那你倒是把李氏想的太高了,沒有李周巍,李氏不過鄰谷家之流,孰不見那李家的兩個王子…什麼李絳夏、李絳壟,如今照樣被強行調到北邊來…為了什麼?不就是逼他李周巍出關嘛…”

“這兩人守著白江溪,危險正越來越大,上一次有李絳夏重傷,下一次又有什麼?可不要把楊大將軍看輕了!”

赫連兀猛若有所思,抬頭望天,發覺南邊烏雲滾滾,一片暗色,見著一道流光疾馳而來,落入他掌心。

這赫連家的猛將細細一讀,微微一愣:

“拓跋家有訊息了!”

赫連無疆立刻轉頭,聽著晚輩道:

“拓跋嵐等人圍攻了數日,動用了寶貝,圍住此山,果然算出鏜刀山中有謫炁之變化!楊銳儀…極有可能已經到了北邊馳援,被困在山中了!”

這讓這中年人立刻眯起眼來。

要知道隨著拓跋家的到來,趙國聯軍的實力已經足以壓制大宋,一旁又有個急著添倒忙的西蜀,只要激化打起來,正面戰場,大宋必然深陷於劣勢!

如今遲遲拖延,就是因為楊銳儀!

“此人仗著那謫炁靈寶,來無影去無蹤,只要逮著了哪個壓制住,極有可能讓人死得無聲無息!從而讓局勢逆轉,這才讓眾人遲疑…”

可隨著西蜀的人一點點撤回去,據赫連兀猛所知,治玄早就有了大舉南下的心思!

“如今拓跋家的魔障落下…如若能確保在鏜刀山有一大部分神通困住楊銳儀和司徒霍,另一側就能長驅直入,能打的不過是個劉白,那不僅僅是佔了優勢,簡直是天賜良機!”

赫連無疆面色微沉,道:

“拓跋嵐是想…繼續抓緊攻打鏜刀山,試出楊銳儀!”

赫連兀猛只笑起來,淡淡地道:

“我看不止!順勢而為罷了…縱使他有陰謀又如何呢,如今趙國的勢力…完全夠和他堂堂正正打一場,也等著和他有大摩擦!”

他目光不屑:

“李周巍多年不現身,那群大人想必是等得急了,戚覽堰更是推波助瀾,必不叫他把體內傷勢處理個乾淨!至於傷亡,誰在乎?”

他收了流光,低眉道:

“我也多年沒有見他了,正合著這命令,越過江去,看一看他如今的本事!”

赫連無疆目光一凝,提醒道:

“是該去一去,可還是小心些罷…雖然你神通與他相當,可一枚【敕鐵丹】,還不夠你在他面前來去自如!”

這青年極為激動地、深深地吸了口氣,摸了摸面上的疤痕,道:

“放心罷…族叔,如若能從他的戟下走一走生死關,必能叫我大有長進…況且,其實他李周巍…和我是一個樣的。”

他那張英俊的臉上滿是陰沉的邪異:

“我要復先輩之仇,一定是要打個天翻地覆的,有這麼個對手,正好在生死之間祭煉【敕鐵丹】,不能從李周巍手下活下來,侄兒之後只會死得更慘…”

“退一萬步來說,他們見不得我持起赫連家三樣王器,遲早要害我的,能死在他的戟下,不但能搏些大人的憐憫,更是件痛快事。”

本章主要人物

——

李遂寧『神布序』【築基前期】

李周巍【紫府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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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章 大衍

“昭景道友…如何答覆?”

岸邊的大雪紛紛,太虛中的彩光立著,真人面白如玉,眉心點朱,手中託著一小小的赤鼎,顯現出非一般的氣度,面上卻有憂色。

誠鉛如此一問,垂頭喪氣的司馬元禮更是無言以對了,只道:

“這一次去…連面也見不到了,他的晚輩前來推辭,說他已經閉關煉丹,正到緊要關頭,不能抽身。”

誠鉛色變,搖頭道:

“如何能硬著來!”

李曦明這藉口假得可怕,實在不給楊氏面子,司馬元禮滿面苦澀,道:

“那又能如何…按理來說,就算傷勢未復,帶著傷出來見一見,總歸是好的,他竟然強硬至此。”

“大將軍如何處置?”

誠鉛雖然與李曦明接觸不多,可對李氏似乎頗有些好感,也不希望這次傷亡太大,有些愁容,便見司馬元禮咬牙道:

“大將軍說…不必理他。”

‘李周巍貴為魏王,連大宋朝廷都可以一步不邁,不說比他楊銳儀高多少,至少是個平級,李曦明嚴格來說是魏王的屬臣,楊銳儀一時間還真拿他沒辦法…’

可當下的意思同樣很明白,你李氏不為邊防出力,楊氏也不會派人去湖上守護,叫他李曦明自己守湖就是。

這情景無疑是司馬元禮極不願意見到的。

人人都曉得司徒霍入宋,寧婉不好過,可實則他司馬元禮…也照樣沒有什麼好處境!

‘當年的青池三元,只有個元烏和司徒家交好,其他的根本見不得一點好臉色!他元素與司徒霍算得上是大仇,自家大人也只好了一點——死前沒有去報復他而已!’

司徒霍入宋,司馬元禮心中其實很排斥…眼前的誠鉛雖然好聲好氣,可他司馬元禮明白,對方背後的獻珧真人就是常年給司徒霍牽橋搭線的那一個,當年孔氏與司徒家反目,就是他獻珧得利最大!

‘如今獻珧一副和事佬的模樣,可他明顯就是站在司徒霍那一邊的!’

朝野之中,唯獨劉白能和司徒霍掰掰手腕,偏偏寧婉算計過劉白,把他強行拉上了大宋的戰車,這位玉真劍修雖然沒有計較的意思,可明顯是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模樣…

面對司徒霍,司馬元禮又不得不幫著寧婉,這就導致了大宋內部原本的鐵板一塊立刻分裂,以司徒霍為首的派系位高權重,實在是麻煩。

‘持玄有數,如今雖然還未到那個時候,可終究有那一天的…李曦明如若與楊銳儀有了什麼不愉快…我連魏王的勢都借不到了…’

他的目光憂慮,落在一旁的誠鉛眼中,讓這真人微微皺眉,司馬元禮有所察覺,抬眉看向他,試探道:

“不知…誠鉛…有什麼法子…”

“我?”

誠鉛笑了一聲,答道:

“青忽道友病急亂投醫,也不至於找到我這裡。”

這青年卻沒有什麼憂慮之色,答道:

“不過…我倒覺得不必這樣憂慮,如今楊大人守在西邊,劉都護率諸君殺入都仙地界,你我支援汀蘭前輩,且聽命就是。”

司馬元禮卻知道楊銳儀此行有多冒險,心中罵起來:

‘你修『全丹』,當然不怕!這半仙半魔半巫的道統,詭異到了根子上,見勢不對,你跑得比誰都快!’

可心裡罵了便罷了,司馬元禮很快生出一股更濃重的不安:

‘楊大人這次是發了狠了,也不知允諾了陳胤什麼,讓他帶頭衝殺,這老頭子已經有些不要命,也不知道會有怎樣的下場。’

他司馬元禮能理解陳胤的心情,如今也暗暗警惕起來:

“我雖鼎盛,高枕無憂,也有個勳會極為出色,可世事難料,應當藉著五百年未有之真炁變局,早早送他上紫府才是。”

……

大黎山。

山川起伏,遍野飛雪,一片天光矯然而來,飄忽地落在山林之間。

李周巍降在這群峰之中,發覺四下小妖往來奔走,原本空置的洞府漸有生機,妖物數量也多了起來。

‘大黎山…繁華許多!’

得益於整個江南格局的逐漸變化與青池宗的衰敗,出入大黎山的修士越發稀少,妖物便得了倖免,李氏對望月湖的統一又使整個庭州地帶的散修族修與大黎山的互動從狩獵漸漸轉化為交易,整座山脈顯得更有生氣起來。

李周巍才落下,便見著幾座山峰的妖物都踏空出來看,見了他便大驚失色,皆呼大王,其中跌跌撞撞飛出來一中年人:

“路墾見過大王!”

這鹿妖是白榕狐當年的隨從,如今也混了個不小的王來當,只是見了他仍驚慌失措,領他進去,又一次到了這主山之頂大池之中。

便見白霧翻湧,雲氣繚繞,從中走出一位美男子來,身材修長,柔俊而媚,到了臺階之前,賀道:

“恭喜大王!”

正是聽府妖王青諭遣!

李遂寧這一路過來,心中早已鎮定下來,此刻環視周邊,心中驚歎:

‘這便是…狐屬的寶地了!’

這妖王畢竟是狐狸,長得極為嬌美,目光炯炯,定定的去看他身旁的李遂寧,頗有些異色,李周巍回了禮,道:

“同喜!”

青諭遣賀得是李周巍紫府中期,而李周巍金眸一掃,同樣看得真切,眼前的青諭遣不遮不掩,赫然已經邁過參紫!

妖物壽命長,修行慢,這無疑是極大的突破,甚至可能是一百年、兩百年才過了這一坎,本應是極為值得慶賀的事情,可眼前的妖王並沒有多少喜色,一邊請他進去,一邊回道:

“我卻無喜可言,此生道途盡了!”

他揮袖掃開白霧,請李周巍坐了,李遂寧自然恭敬側身站在一側,這才見李周巍神色有疑:

“是『司天』道統不齊?”

青諭遣失笑搖頭,道:

“我本就是個愚鈍性子,不是修道的料,『司天』一道如今又幽囚靈感,謫蒙位別,難得驚人,餘生唯有消磨度日了!”

他向著李周巍說話,目光卻落在李遂寧身上,帶著頗為親切的笑意,倒了清酒,擺出三個玉杯,一一注滿了,也向李遂寧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周巍微微點頭,李遂寧便恭敬地道謝接過,不知是何等仙釀,只謹慎地聞了聞,準備用上唇微微一碰。

誰知這仙釀如同活物,順著他的鼻腔化為一股清涼之氣,直入昇陽,叫他面色通紅,退出一步,撲通一聲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李周巍這才放下杯,問道:

“如何?”

青諭遣只笑起來:

“素書所眷…貴不可言!”

李周巍抬眉:

“素書?”

這狐妖站起身來,浮現出幾分崇敬之意,道:

“司天位別——【大衍天素書】!”

這妖物不愧是大狐妖,滿臉的笑容淡去,原本俊媚的臉龐竟然一下冷峻起來,顯現出幾分貴不可言的端莊:

“正始兩儀,三玄大道,青玄道高和寡,飄渺離世,通玄興宮多徒,常在閏餘,唯兜玄…有三君五仙,仙威浩廣。”

“『司天』起初在兜玄,三玄主人還未傳道天下,先收入門之徒,兜玄主有一弟子,姓淳于,名昭,證在『司天』,號為【清乙】,貴至仙君。”

他微微一頓,道:

“那位定下北宮神雷的桓暄仙君,便是他的師兄,只不過為守護道統,較晚證道離開,雷宮又有名氣,才會為人所熟知,而被七相奉為祖師爺的參堰子,則是清乙仙君的記名弟子而已…”

他好像有些無奈,又有些釋然,不得不提了一句:

“釋修稱他為【大至禪天參堰】,真要計較起來,他的成就也不比仙君差了…他還有個弟子,名氣更大,叫作【天覺蘇悉空】,是當今釋道的奠基人。”

他張了張嘴,住口不言,李周巍則略有些震撼:

“早知兜玄了得,卻不曾想…了得到這種地步!”

“何止吶!”

青諭遣搖頭嘆氣,道:

“兜玄風光之時,威震八方,睥睨九州…連不可一世的鶉火大聖——那隻鵧烏,都要把自己的次子送過來求道…你只看併火、合水如今威風到什麼地步,就知道當年的大聖有多猖狂。”

李周巍點點頭,疑道:

“既然如此,更威風的『司天』,應當無物不統才是!”

青諭遣微微一愣,搖頭道:

“卻不是這樣,有些是得道,有些是證道,有些是求道,古時候這些詞劃得很分明,大聖本是天生地養,果位象徵,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同仙君一般因果自在己身,古時候的仙君尊重天地,並不喜以個人的舉措影響果位的起落——他們是不喜、不為,大聖卻是做不到不影響。”

李周巍道行本就不淺,一點就通,點點頭,青諭遣遂道:

“位別此物,可以看作一種特殊的法寶,通常是同真君而現,真君隕而散,本就是兜玄最先悟出來的真仙大道,【清乙仙君】手中的其實不是【大衍天素書】,而是【吾道司天門】。”

“【清乙仙君】修為臻極,進無可進,準備捨身求道,卻擔憂道統,曾得見三玄主,得了分離位別之法,又恐【吾道司天門】威能太足,無主制約,將害世人,這才有了【大衍天素書】——很長一段時間,『司天』時隱時現,此物卻一直被鎮壓在兜玄仙庭的法寶之中,用來推算天下…”

“後來的雷宮佈雷,靠得就是此物測算因果,使得降雷有數…”

青諭遣略微惆悵,搖頭道:

“而此物——最後就鎮壓在宛陵天之中!”

眼前的金眸青年便微微點頭,已經猜出來大概,心中略疑:

‘時間對不上…難道是半途奪舍?’

果然見青諭遣冷笑道:

“聽聞當時眾仙雲集,一同合力將此物完完整整轉移到幽冥,以防擾得天下大亂,可卻數道機緣走脫,落往天下,你這晚輩,正得了其中之一!”

他看似放鬆,眼神卻緊緊盯著金眸青年的表情變化,李周巍思量已久,答道:

“前輩果然學識淵博,通曉古今。”

“雷宮倒,大周立,周後才是魏,你們人屬記載的歷史才到大魏,自然對此間之事不敏感。”

他笑了一句,卻見李周巍問道:

“不知何等機緣?”

青諭遣沉吟了一陣,答道:

“未卜先知,人前先覺!”

李周巍神色一凜。

‘原來如此!’

他久久不語,凝神思量:

‘那銀光…會不會是仙鑑警示【大衍天素書】?如果是這種來源的無上寶物,堂堂仙君的遺留,能引起仙器的注視,倒也不為過…得到這機緣的,有沒有可能還有遲步梓?’

他本是試探而來,卻得了這樣一個答案,似乎同樣能把一切都解釋得前後圓滿,準確無誤。

李周巍沉吟了一陣,順著思路問道:

“既然如此…前輩可知天下還有哪位得了機緣的…”

青諭遣哈哈一笑,答道:

“我寸步不出此山,本應不知天下才俊,可偏偏有一位曾經來過此地,還把當時的整個江南佈局搞得一團亂麻,叫諸位紫府跳腳!”

李周巍抬起眉來,生出明悟之色,見妖王笑道:

“正是你家的好友——姓劉,名長迭!他曾經有機緣,偶然得過【大衍天素書】眷愛,和如今的這些人是一個模樣!”

李周巍驟然站起身來,心中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這就說得通了!這位劉前輩前後多次無緣無故相助我家,結下交情,原來是這個緣故!’

可他並未開口,心中已經怦然升起另一層明悟來:

‘倘若他句句屬實,在仙鑑視野之中的幻彩,必然不可能是【大衍天素書】所眷——否則自家長輩不會沒有察覺!’

就算是自家前人並未仔細檢查過此人,可劉長迭可是和復勳在同一座島嶼上的,李曦明當時既然探查出復勳,就不可能沒有察覺到劉長迭!

‘遂寧身上,必然有天上的後手,所謂【大衍天素書】的眷顧,只不過是表面用來遮掩的手段而已!’

他抬起眉來,目光炯炯,正對上青諭遣注視過來的目光,這妖王久久凝視,似乎同樣在努力判斷什麼,輕聲道:

“他…應是魏王的機緣才對!”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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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諭遣【紫府後期】

李周巍【紫府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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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元心

李周巍不知他口中的機緣有幾層意思,略微沉思,拿了重點,問道:

“此等天素之書眷顧,有何等表現?神通要到了何等級數、有什麼樣的神妙在身,方能將這些天素所眷個個看得清?只恐晚輩為人所害!”

他這句話問得極為厲害,叫青諭遣略微沉默,沉吟了好一陣。

李周巍看似是在問天素的表現,可位別之妙,豈是真君以下的修士能夠窺探的?李周巍明知故問,第一點就要青諭遣親口排除他利用什麼『司天』道統寶物感應出李遂寧的可能,是要讓狐屬承認自己背後的確有一位大人。

而這麼一來,此言落到這狐妖耳中,就成了另一番話語:

‘李遂寧、劉長迭為天素所眷的事情,是不是你背後的大人提及的!’

而其中可能存在的、更深沉的意思便更顯尖銳:

‘如若是,你狐屬這位大人…是否百餘年來緊緊盯著李氏?你青諭遣有天聽之能,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青諭遣知道自己的『聽醒辰』有多讓人忌憚,就算是在能人輩出的古代,這一道神通『聽醒辰』也被視作極為可怕陰險的道統…哪怕是神通者自己不懼,可誰家晚輩、親人沒個口傳心授的時候?一朝不慎,可能自家的弱點缺陷,或是什麼緊要的法門,便落到別人耳中去了!

如今天地之中的壓迫更甚,『聽醒辰』對李氏來說是極為可怕的威脅,當年以閉關搪塞並不能使這位白麒麟滿意,狐屬要與李氏合作,是不能不解決這一點的。

他頓了頓,以解釋般的口吻道:

“天素所眷,本有自晦之能,其實並非是算不清那麼簡單,是算不明、不在算中,管你是怎樣高的神通,連異常都察覺不出來。”

“劉長迭的事情,不知是哪一家處置的,可當時局勢緊張,眾大人有一點共識,那便是玉真未定,安淮、宛陵不能開,可諸位大人之間彼此不信任,誰也不放心把他放進哪一位手裡,又不能把他除了…畢竟宛陵天究竟是什麼情況誰也不知道,留著他很有用處,於是把他推進『庫金』。”

“『庫金』者,懸藏不器也,在諸位大人眼裡,相當於將他鎖進寶庫裡了。”

他提起這事,表情並不從容,與其說複雜,不如說有幾分憎恨,語氣平淡:

“可如此處置,仍有一個問題。”

青諭遣輕聲道:

“如今素書落謫炁,晦暗勾結,已經無法影響現世,可當年並不是這個情況,素書還在安淮,有多少威能?處於什麼樣的處境?無人可知,【大衍天素書】能以一子推動天下百子,最要緊的是讓劉長迭與【大衍天素書】斷了聯絡!”

“諸位大人要的是這個鑰匙,要的是他在行走天下時開啟的兜玄寶藏,並不是真的放任素書滿天下落子。”

“於是他們需要一個強橫到能和【大衍天素書】抗衡,能完整的將劉長迭從【大衍天素書】剝離卻又不將因果加到他們身上的東西。”

“劉長迭便到了望月湖!這寶貝只有望月湖上的最合適,合適到了絕妙的地步。”

李周巍抬了抬眉,微微眯眼,他心中自然而然浮現出一個答案,卻又疑竇叢生,聽著青諭遣道:

“能抗衡【大衍天素書】的,唯有另一道寶貝——大黎山的【青詣元心儀】!”

李周巍心中鬆了氣,琢磨不定,問道:

“仙器?”

“仙器!”

青諭遣微微閉目,語氣中多了幾分冷意,道:

“此物能叫算者失算,察者失察,又貴不可言,【大衍天素書】也算不到,更別說隔著一個洞天…便不可能是故意讓他來湖上的,沒有什麼比此物更合適了,劉長迭來了湖上一趟,從此衍光消彌,亂命斷絕,雖有通曉未來之能,卻已經落入下乘,不但與【大衍天素書】斷了關係,連那些留在他身上的眷顧也消失了。”

“而他被眾大能觀看過,命已經變得太重,失了眷顧替他晦暗,在神通眼中看起來簡直像個怪物,紫府更算不出他是什麼東西,從這個時候起,他才成為紫府也能輕易察覺出異常的人物,轉去江南,這才撞了金羽和青池的大盤,蕭初庭、遲步梓和張秋水,應是紫府中最早知道的。”

“畢竟在紫府眼中,算不清你,就是最大的問題。”

李周巍霎時間明悟,答道:

“這就是…為何我等的神通看不出遂寧的異樣,可劉長迭卻在當時的眾紫府之中家喻戶曉!”

青諭遣點頭示意,稍稍一歉,道:

“當日時機不對,並未與大王細說,其實有【青詣元心儀】在大黎山北麓,大半個南望月湖的事情我一無所知,除了你,天下沒有哪家是清楚的!”

“【青詣元心儀】的仙威之高,甚至到了【修武星】不能穿行,玄光不降的地步,只要一眾大宋的持玄來瞭望月湖,稍稍往南邊靠一點,立刻就會將他們的修為打落,剝奪得去!”

他這話帶了幾分感慨,李周巍則放下玉杯: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緣故…”

李周巍挑眉,似乎有些不解,復又問道:

“【青詣元心儀】是前輩自家的東西,竟然看不清?”

青諭遣沉默一息,答道:

“那是元府遺留的寶物,我家大人尚且不得染指,只是受其庇護困守湖上,遑論我這等小妖?”

這一句霎時明晰!

李周巍低眉抿酒。

‘青諭遣背後的大人大機率是元府的人物,卻不是最高的人物,興許身份地位不夠,又或許是沒有那樣高的修為,對這仙器的把控其實不足,興許還有什麼不對的狀態,這才困守在湖上。’

‘遲步梓心心念唸的大人,可能就是這一位…會哪一道呢?『司天』?三陰?『府水』?’

要知道遲步梓當年前去東海,曾經見過李清虹一面,便是將李清虹當成了狐屬的人來傳話,其中就提過三個名字!

‘社仙、府水、盈昃…後兩個還好理解,怎麼還有個社稷之仙?’

他沉默不語,無限遐想,心中終於安定下來,那一絲濃濃的、時隱時現的危機終於褪去:

‘楊氏的話語並非作偽,祂果真不知湖上的具體景象,這才不知我家其實有四脈修仙!’

他心頭一下安定下來,久久不言,卻並不相信青諭遣口中的毫不知曉是真的:

‘諸大能不能探查,紫府不能算,金丹以下修士卻可以用肉眼來看!興許其他勢力怕刺激狐屬背後的大人,不敢猖狂派人來,可青諭遣本人卻不可能像他話語中那樣毫不知情,他一定是知道了山下有不一樣的景象,才會派白榕出山!’

‘會是什麼呢…’

他心中靜靜明晰,自家仙鑑時時探查,青諭遣既然知道山下有大人的安排,大機率不會親身前來,一定是什麼異常驚動了他…

李周巍思來想去,漸漸理順:

‘太陰玄光?族史中那隻狼妖…還是說更早?’

李周巍陷入沉思,青諭遣卻在觀察他,這妖王略有些焦慮地轉了轉面前的玉杯,答道:

“而這李…遂寧之事,同樣有所不同,如今宛陵天落,墜落謫炁之中,『司天』之位有移動,眷顧也是直接墜落到湖上的,我家大人在司天一道有些道行,其實見了些異象,遂有了解。”

“晚輩明白了!”

李周巍站起身來,合手行禮,答道:

“多謝前輩!”

青諭遣搖頭苦笑,答道:

“不敢以前輩自居,只是欠大王一個解釋罷了!”

他斂色道:

“當年確定大王要走明陽之路,山中便有考慮,又見大王帶來龍屬的邀請,便知屬意諸龍,正逢上東方遊身死,便假著結交的名義派了白榕過去,其意實則是共襄明陽!”

“當時是龍君誕辰。”

青諭遣神色凝重,答道:

“北嘉龍君的誕辰,不僅僅是借了他的位格那麼簡單,這既是他的誕辰,也是其他八位龍君的誕辰,更是大聖隕落的時日,諸海混亂,這才有這麼個機會。”

“龍屬無信無義,雖然應下,可到底如何安排,並不是可以確定的事情…只是至少出了個乾陽鐲,表明了態度。”

“果然如此…”

李周巍既然弄清了青諭遣的立場,一時多了兩分信任,心中謀划起來:

‘遲步梓既然被悄無聲息地奪舍,想要和我家合謀,必然藉助與狐屬合謀的名義,他在純一道,多番試探,已經背了龍屬的立場,必然要幫一幫他。’

於是抬眉道:

“妖王可知…遲步梓?”

青諭遣凝哽,立刻擺出鄭重其事,洗耳恭聽姿態,道:

“如何不知…”

李周巍凝神道:

“我看他,有投向大人的意思。”

青諭遣微微一愣,卻沒有多少思慮的時間,像是把這話記在了心裡,沉沉點頭,答道:

“我明白了!”

李周巍品出來些味道,默默低了眉,青諭遣卻起身,輕聲道:

“遂寧修的是…『神布序』?”

李周巍點頭,卻見青諭遣面上閃過一絲遺憾,低低地道:

“若是早兩百年…若是早兩百年…應當從容得多!”

他面有苦澀,答道:

“此道我狐屬知曉,乃是【天司布序神卷】,是宛陵天的寶物,等到如今,算是出世了,應該是當時正好落在大王手裡,也好…也省得埋沒。”

李周巍面不改色,心中卻一動,問道:

“不知是宛陵天修士所撰,還是上承古修?”

卻見青諭遣笑道:

“這樣的功法,自然不是宛陵天修士能夠撰寫出來的,此物源自古代兜玄太垣庭的【天司布序經】,成書則大概在魏時,乃是極為高明的功法!”

李周巍反應極快,見縫插針,要知道此物可不是從什麼宛陵天中得來,而是從上寰閣中得來!如果能搞清這兩點,大大有益於判斷出仙鑑破損的年代!

如今謀劃落空,也不失望,道:

“前輩有何見解?”

青諭遣則道:

“此道源自太垣庭的洞府昇仙之法,只不過如今並非原本,而是後人觀看過那昇仙法子得來的功法…”

這妖王微微一笑,引得身旁的白氣不斷流淌,道:

“我看你今天帶他來,是要向我換取太虛營造之法了!”

他口中的太虛營造之法,赫然就是營造洞天秘境的法門!

狐妖面上帶笑,眼神中多了幾分複雜,道:

“以【天司布序神卷】來換,正好補足我山中道統!”

李周巍微微點頭。

李周巍並非沒有留意過此事,甚至李曦明也去過上寰閣,探查過此事,這營造洞天秘境的法門…所需仙功簡直貴的驚人!

其中最貴的叫作【梁治子天地密要】,仙功足足高達一百七十一萬六千八百!把整個大趙七相拎起來反覆屠殺個七八十遍都未必能換得出來!

哪怕是其中最為廉價的【空室在虛煉法】,也足足需要一千一百有餘的仙功,是【天司布序神卷】的五倍多…怎麼也需要江北的釋魔都打個遍了。

正是因此,李周巍其實明白太虛營造之法的貴重,聽到這話時都有了幾分訝異,微微一頓,答道:

“未免太貴重!”

青諭遣搖頭嘆息,答道:

“非也…我只恐大王看不上我手裡這法門!本不欲獻醜,可偏偏這法門是我家大人親自傳下,與『司天』頗有關係,這才如此一提…”

他目光低沉,心中暗歎:

‘是換…還是還,也難以分辨了!’

李周巍卻低了眉,有了更深的思量:

‘這其實是極好的事情,這些太虛營造之法在古代都是有數的,在那些大人眼裡一家家道統對的很分明,不像這些紫府金丹道的後修功法,多如繁星…’

‘偏偏這洞天還要懸掛而出,有時還要開啟關閉、溝通現世,最好是託在狐屬名下,也能多幾分謹慎…’

李周巍遂不同他客氣,只道:

“我家也正須此物,便拜謝大人厚賜了!”

青諭遣輕聲一笑,站起身來,笑盈盈地道:

“我就讓人送來!”

本章主要人物

——

青諭遣【紫府後期】

李周巍【紫府中期】

——

感謝

夕至miracle

白應卿

鬥衡玄

碧海五絕

書友20220601235019900

資深釣魚佬

煌熇盒子

巨龍提豐

龍戰於野

馭天寒

桃花斷劍

A路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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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無明(1+1/2)(蕭真人白銀2/2)

“王上…魏都打不得。”

“大人…大人,周達叔公…被王渠綰殺了…西屏被倪贊破了…五叔公,如今也竭元傷死…這黑猻還要害我們…大人…我等該何去何從…”

李遂寧濛濛沉沉,一身冷汗,從恍惚中醒來之時,身旁一片漆黑,玉燈的光亮在面前忽明忽暗,那一張玉桌上的圓盤端端正正放著,玉刀擱置在一旁,一切顯得安寧祥和。

他竟然覺得慶幸。

剛才所經歷的一切似乎是一場夢,他只是在桌前打了個瞌睡,什麼異樣都沒有發生。

可他有些恍惚的離開視線,卻發覺另一側的玉桌旁坐了一墨袍男子,威嚴雄壯,氣度脫俗。

那雙金色的瞳孔低著,正在細細讀手中的玄卷,神色似乎有些複雜。

‘魏王!’

他一下把所有記憶撿回來了,知道自己因一口酒醉到了如今,真人已經有了定論,惶恐地從主位上跳起來,撲通一聲拜倒在地,恭聲道:

“拜見大王…晚輩…”

“起來罷。”

李周巍的聲音出奇得平靜,甚至有幾分溫和,李遂寧抬起頭來,對上那雙金眸,只覺得異常熟悉,有些恍然。

‘前世,魏王最後一次出征時…把我們一個個叫過來,一一囑咐,我來時,他便是用這樣的眼神和我談話,他說…’

‘他說遂寧,周暝若折了,你接正統…後繼何人,你自決之。’

李遂寧心中突然釋然了,磕了兩個頭,聽著李周巍道:

“苦了你了。”

這一句話竟然將他說得潸然淚下,抬起頭來,道:

“王上…我!”

他剛要開口,卻被神通鎖住,張口結舌,李周巍柔和地看著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不必想太多,我知道你得了機緣,從今以後,你可以出這座山,不許出望月湖,等我有了準備,會給你安排前路,凡事須決斷的,我會暗暗見你。”

“至於叔公…”

李周巍有些猶豫,答道:

“凡事不必對他說了,他不比我,他受不得…”

李遂寧幾乎一瞬間就明白了這位大人的想法,與自己重生而來的第一顧慮幾乎相同…這位魏王…其實早早就作著身後保全昭景真人的準備了!

‘恐怕不只是我知道,周邊的幾個大勢力同樣明白…他們盼著李氏壯大,好叫魏王不至於成為孤家寡人,哪怕能讓他猶豫半分…退讓半步,都是極好的。’

李遂寧嗚嚥著點頭,抬眉看他,李周巍一雙金眸炯炯,張了張唇,似乎想問什麼,最後終究沒有開口,道:

“我還需去一趟北邊。”

李遂寧連忙抹了淚水,抬眉道:

“王上!此行如若無誤,不會有大災,只是拓跋家有滔天魔道,殃及魂魄,還請兩位大人小心!”

“魂魄?”

李周巍倒是不甚畏懼,失笑搖頭,邁步而出,踏著天光穿入太虛,邁入幽幽的無限黑暗之中。

在這隱沒一切的黑暗之中,他面上的笑容消失了,目光中的柔和也消散得一乾二淨,轉化成一種如獸類般的狠毒,嘴角含著沁如寒冰的冷笑:

‘王渠綰?好一個王渠綰。’

……

大地沉蒙,霧繚雲繞。

白鄴都仙道的灰白玄旗在風中獵獵而動,隱隱懸浮在旗面上的【趙】字小了一號,顯得影影綽綽,藍衣的少年坐在旗下的臺階上,手持玉壺,面上帶笑。

赫連兀猛披著亮銀的重甲,站在一片燦燦的玄光之中,如同一隻匍匐著的巨獸,看不清臉龐,聲音如鐵石相擊:

“白前輩,如何了?”

遠方的荒野沉在黑暗之中,這鴻雪門曾經的【鴻雪寶岸】自鴻雪滅門之後多受掠奪、交戰,已經是傷痕累累,鄴檜目光收回,落在手中的卷軸上。

這是戚覽堰的信,言稱大西塬上已經談妥。

鄴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

“勝白道主的魔體已經出山,妖軀則從【然烏要道】南下,從側面攻打漆澤,西蜀動不得,也不想動。”

赫連兀猛目光奇特,答道:

“早聞他大名,也正好看一看他有什麼奇特的,能叫衛大人引為知己,讓勝白道驟然崛起…都覺得西蜀在作戲,可不注意,還真能吃個大虧。”

鄴檜則收捲起身,看著赫連無疆從太虛之中踱出來,笑道:

“還是你們叔侄倆…如今阻止南邊馳援,哪裡危險便叫你們往那蹚…滋味不好受罷?”

從北趙南下的角度來看,整條江岸無非三道入口,最輕鬆的地方就是望月湖,神通規模最大的是玄嶽,而最危險的就是荒野!

畢竟雖然眾人都在猜楊銳儀在山上,可此人神出鬼沒,萬一猜的不對呢?如若還在荒野大張口袋,擋在前頭的人就極為危險了。

正是出於對楊銳儀手段的忌憚,如今鏜刀山圍了個結實,戚覽堰的人手仍然集中在玄嶽南下,生怕楊銳儀故弄玄虛、孤注一擲,捨棄鏜刀換取玄嶽…玄嶽是制約大宋的有力手段,哪怕江北全丟了,玄嶽也絕對不能丟!

赫連無疆似乎也與他有幾分熟悉,並不動怒,沉吟道:

“勞煩道友費心,我道修行煞炁,對『真炁』、『謫炁』皆有不少抵禦之能,在此地自然最合適!”

赫連兀猛一言不發,只將手裡的兵器越攥越緊,鄴檜則負手而立,道:

“我都衛一道,好點靈治山,古代修士,未有立道統而不問都衛者,當年我前去治玄,衛大人曾經提過望月湖,我說此湖立於南北間,為【活屬】,其主若能守,則大利登高,若不能守,則大邪在外以至於亂內,必然又是一個鏜金門。”

“而你家在河套,我看比望月湖還要難堪,前鄉法界,後介拓跋,脅置大欲,肘抵玄陳…在我都衛大道中,此地謂之【亡屬】,有德之士,不據此山,不立此地。”

赫連無疆不惱不怒,神色自然,甚至有幾分若有所思的模樣,不著邊界的扯開了話語:

“哦?看來道友道統立在白鄴溪中,是有深思熟慮的。”

鄴檜明白他在暗諷自己如今道統不保,暴露在南方的鋒刃之下,啞然失笑,答道:

“自然…我據能進退之地,南北三江,此地唯獨兩處,一為稱昀,二為我白鄴。”

赫連無疆凝神看他,淡淡地道:

“道友用整個道統上下的性命來為自己成道做本錢,自然是天下之大,無處不可落子…我卻宗族在漠北,祖宗基業在前,並沒有隨意捨棄的道理。”

鄴檜挑了挑眉,又像是諷刺,又像是提醒,答道:

“捨不得這一點基業,那就是要叫他們生生世世給人當棋子,這才痛快?這一點上,我看你們叔侄遠不如李周巍看得清楚,能用道統做本錢不但是一種犧牲,又是一種權利,尋常人還求之不得!”

赫連兀猛與他不熟悉,只覺得聽得不痛快,握在兵器上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好在南邊終於有白光浮現,叫他眼前一亮:

“南邊熬不住了!”

他的兵器往地上重重一砸,便已經騰身而起,化為一陣席捲天地的煞風,洶湧而去!

“轟隆!”

一時間無數煞峰湧動,如同在白鄴蒼茫的大地上展開了一卷龐大的水墨畫,飄搖的漆黑煞氣赫然籠罩,席捲而來。

南邊飛躍而來的是一道橫跨天際的龐大光彩,璀璨奪目的光色如同瀑布一般盪漾,卷出濃濃的狂風,將這神通抵擋在外!

“轟隆!”

卻見彩光上浮,戊色落地,正中浮現出一老人來,身著琉璃葛衣,目光平淡,手中持著一小小的玉山,聲震如雷:

“外狄安敢放肆!”

正是獻珧真人!

隨著他的聲音如雷一般響起,一道瑩瑩的彩光穿梭而出:

“『受撫頂』!”

竟然是一道『戊土』神通。

此光姣姣,化為一座仙光落下,讓赫連兀猛微微抬頭,面色微微有些變化,藏在重重盔甲下的雙目已然浮現出玄妙的灰銀之色。

“鐺!”

『受撫頂』不是一道簡單的神通,最制仙道,對釋修魔修威脅不大,只要受了這一擊,哪怕是修為高出幾分的人也照樣要墜到地面上去!

赫連兀猛雖然修行魔道,卻並不純粹,不是四位魔祖的傳承,根子上還是紫金魔道那一套,自然也在約束的範圍內,好在他修異府,『煞炁』受影響輕得多,他又祭起靈寶,只不過墜到地面上,動彈不得,身上的玄光如焰更甚,沒有半點退縮,微微啟唇,聲音猖狂惡毒:

“道途斷絕的老廢物…東海的叫花子…倒也敢在此處狂吠!”

獻珧真人聽他罵什麼道途斷絕,面不改色,可這句老叫花子出口,頓時叫老人面色微變,目光陰沉:

“倒反天罡…我廉氏也是關中大家之後,登神通稱王之時,你赫連氏還在給人做奴婢…”

可他這句話並未說罷,已經有一分白氣飄揚而下,將他拖住,鄴檜踏著紫水浮現而出,嘆道:

“前輩…得罪了!”

隨著他的嘆息,唇齒之中已經飄下一道千鈞白氣,化為一座白光閃閃的龐大山峰,引得太虛凝固,種種神通如陷泥澤。

獻珧真人閉口不言,兩手一併,持在唇齒之間,竟然同樣吐出一道白氣來!

此氣一出,轟隆隆從太虛中同樣誕出一道山峰,兩峰相撞,白氣滾滾如落石,鋪天蓋地,如瀑布一般處處傾瀉,蔚為壯觀。

竟然也是『東羽山』!

這位獻珧真人…竟然修了個『都衛』來補全道統!

這情景一出,赫連家的叔侄皆移目,有了幾分意外,赫連無疆的神色甚至多了幾分異樣。

‘好一個獻珧…是得人指點…還是說果真是賭的。’

唯有鄴檜並不意外。

獻珧真人其實並不比長奚處境好到哪兒去,他成道靠的是這道『受撫頂』不錯,可餘下的道統一道也無…好不容易從成言手裡得了那一本『仙無漏』,再也止步不前了。

這老人卻也是個果斷之人,估計著剩餘的年歲一定不足他跨過參紫,為求保全,早早便開始謀劃替參,最後是求到了他鄴檜頭上,取了『東羽山』回去!

說起來兩人交情不淺,可真正動起手來,鄴檜沒有半點遲疑,身形驟然消失,從滿天如瀑布般墜落的白氣之中穿梭而出,浮現在老人背後,驟然抬眉!

那雙眼睛中反覆浮現著灼灼的色彩,玄妙的光華驟然墜落,砸在老人腦後。

他取出的『東羽山』,自然明白對方修行的關竅在何處!

獻珧真人面色一變,雙手一招,立刻將自家靈器喚出來,手中的玉山迅速放大:

“【懸關山】!”

兩座龐大的神通之山在空中碰撞,赫連無疆的身影如同風中飄零的柳絮,飄搖而來,卻見一道沉甸甸的灰色光暈在空中閃動,老人駕府水而出,青鋒冰寒,直指他面門!

‘豫水陳胤…’

赫連無疆心中微微一沉。

也不是他有多忌憚此人,而是陳胤受了西蜀算計的事情早就傳開了,這小老頭此刻對宋廷的依賴極大,如若赫連無疆是楊銳儀,必然會把這段好鋼用在刀刃上!

他的出現,代表著宋庭在此地的決心已然不弱!

赫連無疆思慮極為周全,豈敢鬆懈?立刻將手按在腰間,一鞭、一刀、一劍一同跳起,捲起無窮煞風。

赫連無疆雖然在洞天中面對李周巍處於下風,可對陳胤來說屬實算得上是勁敵了,那鞭席捲而來,束縛他手中寶劍,短刀如鬼魅般遊走,那劍則飄飄搖搖,直立在他手掌心,時刻提防著。

兩位紫府中期皆被攔住,赫連兀猛則立在重重疊疊的煞氣,面上頗有些冰冷笑意。

擋在他面前的則是三道彩光,皆駕水火!

左一道男子身材雄偉,顧盼如龍鳳,一身青紫甲、武將打扮,腰間佩劍,金光璀璨,面色略白,中一道服飾青白,五官俊美,眉心點青紫、繪紫金,右一道則著白紫之衣,披黑雲袍,神色自若,側身手持玄劍,目光忌憚。

赫連兀猛化為灰銀色的眸子中倒映出那三雙金眸,叫他狂笑起來,震得整片煞海不斷晃動!

這青年笑道:

“宋廷有意思——竟然將他的三個麒麟兒…送到我手上來了!”

他的聲音隨著本人的身影一同在這煞海中消散乾淨。

“倒要看看這持玄有多少本事!”

李絳梁眉心微微一亮,手中玄劍赫然架起,如同魔頭般的男子已經浮現在面前,似刀似槍的長柄棹刀燃起熊熊的墨光,劈在他的劍上。

“轟隆!”

李絳梁身上的水火瞬間炸開,在空中一連退出三步,面色微微一變:

“好強的魔頭!”

赫連兀猛體型大如猛虎,身形卻靈巧得如同毒蛇,在空中恣意一轉,那棹刀不知何時已經從腳底下跳起,毒辣地鑽向他的咽喉!

李絳梁只覺得渾身毛孔赫然炸起,一股寒意衝上腦海!眉心的紫色的立刻浮現而出,身形砰然破碎,欲要化為滾滾的水火。

可赫連兀猛何等老辣,雙目早早已經化為紅色,一道濃烈的煞光噴湧而出,直逼李絳梁面孔!一股玄妙的波動同時從他身上洶湧而出,竟然使得李絳梁身上的水火微微偏移,慢了一瞬。

“轟隆!”

所幸此刻李絳夏已然趕到,手中的水火流動變化,化為一槍,在滾滾的煞氣中微微跳動,卸去神通,往赫連兀猛咽喉而去!

赫連兀猛卻毫不理會,甚至有閒情轉過頭來,目光輕蔑:

‘器藝有餘…神通不足,傷勢未愈,還敢來挑釁!’

那長槍毫無阻礙地穿刺而來,卻如同刺在一捧煞氣上,輕而易舉穿過他的咽喉,接觸之處卻沒有半點傷勢,而是一片虛幻。

『千百身』!

李絳梁只悶哼一聲,化水火退去。

赫連兀猛則猿臂輕舒,長柄棹刀迴轉,往李絳夏身上降去,靈器未至,煞炁先到,如同一座險峰,轟然砸下!

而他那雙充滿煞氣的雙眼中赫然跳出一點模糊的金光,將李絳夏釘在原地,躲避不及,結結實實吃了個滿,如同離弦之箭,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太平消夷光】!’

可他這麼一拖,李絳壟溝通天上星辰而降落的光彩終於落在他背上!

三人雖然只是持玄,可溝通修武落下來的光卻不簡單,赫連兀猛煞時間被定在原地,身上砰然爆起濃厚的各色水火,讓李絳壟面色一白,彷彿受了什麼關聯,與他一同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一身氣息以一種極快的速度衰退下去。

而地面上的李絳夏已然重新化為一道白光跳起,頭頂上懸著一道金印,看起來竟然並無大礙,手中微微一抖,現出一金色鎖鏈來,正正系在這魔頭身上,喝道:

“四弟!”

三人既然得知早早要隨著眾人向北殺去,豈能草率向前?不但從宋帝手中請了靈器,還特地挑選了術法修行,就是等在這個時候!

李絳壟與李絳夏雖然不合,遇到這種事情兩人卻合作的比誰都快,相互之間沒有半分猜忌,默契到了讓李絳梁大吃一驚、甚至有些失措的地步!

只是他顧不得驚訝,當下雙目一合,眉心的色彩驟然濃重,其中躍出一點光彩來。

此光金燦燦、紫豔豔,時而跳動如火,時而流淌如水,照的四下裡亮堂堂,金的彷彿玄經鎮苑、無上大道,紫的如同百修齊頌、仙光如雨,似慢實快,驟然落在赫連兀猛身上。

乃是三人特地請來,此行的真正底牌——【無明水火】!

“轟隆!”

耀眼的仙光直衝天際,整片煞海不斷晃動,滾滾的黑煙沖天而起,施法的李絳壟率先退出三步,那細得如弦一般的白光立刻斷裂,讓他邊咳邊吐血,竟然不能自持。

金色的鎖鏈嘭然破碎,一道橫絕的白光以一種極恐怖的速度掃過這片天際,打得李絳壟口吐鮮血,差點栽到地面上去、李絳梁再度借光挪移,身處風暴中心的李絳夏雖然並未受受影響,十八枚琉璃寶珠卻不知何時已經浮現在李絳夏頭頂,將他牢牢鎖住!

‘【西次將琉璃星】!’

赫連兀猛赫然也是以身犯險,誘他入內,只是沒有算到三人一下拿出了這樣厲害的寶貝而已!

可此人意志之堅,神通之穩,竟然能在水火的摧折下仍然將靈器用得穩若泰山,不但將身旁的人困住,不斷燃燒的水火中已然漸漸走出一個人形!

赫連兀猛以左手為中心的大半個身體都燃燒著熊熊的【無明水火】,更有好幾處是從裡而外冒著靈火,顯然已經傷到本體了——他卻沒有太大的反應,而是有些詫異地站在半空中。

“太虛…”

在赫連兀猛的感應中,原本持續浮現的太虛赫然斷了乾淨!

【無明水火】同樣影響了太虛,只是並非如【無丈水火】讓太虛斷絕,而是唯獨讓他赫連兀猛不被太虛接納!

這就代表著他赫連兀猛將身上的靈火熄滅之前,將失去幾乎全部跟太虛有關的神妙,而持玄的三人卻能出入太虛,輕而易舉地躲避他的攻勢!一旦形勢有逆轉,他興許連走都走不掉!

本應是極危險的事情,這玄甲男子不但不驚,反而升起幾分興趣來,笑道:

“好!”

隨著一聲喝畢,無盡的煞海重新湧現,重重的山峰再次聳起,他森森的聲音再次響起:

“且看看我的手段!”

‘…這…’

從天際降下的白光迅速衰落,李絳梁才在十步之外被打的跌落而出,一身煞光繚繞,面色如紙,瞳孔中卻倒映出帶著鋪天蓋地煞氣的長柄棹刀與那一雙魔瞳!

此人竟然未卜先知般預判了他的落點!

李絳梁只覺得一股危險感衝上心頭,驚出一身冷汗來。

他李絳梁雖然不常出宮,卻不是沒有鬥法的經驗,這幾年不但鬥過憐愍,甚至與孔婷雲交過手…可眼前此人給他的壓力,簡直和先前的鬥法不是一個級別的!

‘難怪父親如此尊貴之身,當年從東海突破,在北岸與他交戰,並沒有將他拿下…果然是魔頭一般的人物!’

‘這才是北方道統的天才!’

本章主要人物

——

鄴○檜【紫府中期】

赫連無疆【紫府中期】

獻○珧【紫府中期】

李絳壟【持玄】

李絳夏【持玄】

李絳梁【持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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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青崖

那魔氣森森的棹刀穿刺而來,李絳梁短時間內心念電轉,一手玄劍平舉,另一隻手兩指一併,抵在劍脊下方,向上一抬,身後則暗色湧動,赫然浮現出太虛來。

“轟隆!”

深黑色的煞氣霎時間盪漾開來,這一把玄劍質地不凡,在棹刀之下驟然間彎成弧形,叫與他心神相連的李絳梁面色一白,卻得以退出一步,墜入太虛!

可就在此時,這棹刀赫然前伸,翻轉滑動,短柄下鉤,竟然一瞬間鎖住玄劍!

“鏘!”

李絳梁的身影消失,那一把玄劍卻被鎖在煞氣裡,赫連兀猛沒有半點喜色,而是微微眯眼:

“哦?”

在滾滾的煞氣中,這把寶劍與天上的光輝呼應,化為水火飄散消失,沒有留下半點蹤跡。

赫連兀猛的身形卻同時消失。

【西次將琉璃星】下的李絳夏則神色一肅,兩手在胸前結印,頭頂上的金印立刻發出璀璨光華,滾滾的煞氣下一瞬便如山一般砸下來,成百上千的刀光轟然作響。

“轟隆!”

天上的白光再次飄搖而下,赫連兀猛頭也不回,後腦上卻驟然浮現出一張面龐,瞳孔血紅,面帶獰笑,眼睛中的紅色魔光稍縱即逝,在遠方炸起一片恐怖的煞氣風暴,赫然擊落欲要支援而來的李絳壟!

【西次將琉璃星】也放出萬千光彩,與煞氣刀光一同落下,將那微弱的金光瞬間淹沒。

李絳夏手中的金印並不簡單,本是宋庭之中的寶物,叫作【伐真金印】,能與天上的星辰感應,化解威能,他持出此寶,尋常紫府初期的修士也絕不能一時半會拿下他!

可太陰一道【西次將琉璃星】的傾注極為玄妙,似乎在不斷將滾滾的真氣化為陽夷之光,步步深入,另一頭的煞氣又滾滾而下,不過十幾息的功夫,立刻有了明暗不定的傾向。

這叫李絳夏神色一沉:

‘如此快速做出這樣好的應對…此人的道行,絕不會差到哪去!’

而受著【無明水火】灼燒的赫連兀猛沒有半點虛弱模樣,腋下再次伸出兩隻手來,一手掐訣,一手捏鈴,配合著腦後那張血色面孔,赫然已經將另外兩人同時壓制!

偏偏李絳梁、李絳壟兩人沒有【伐真金印】,一旦被他鎖在【西次將琉璃星】下,立刻就有性命之危,甚至不敢離開太虛太久…

三人持玄,本應壓制紫府初期,在無明水火設計成功的情況下按理連紫府中期都能拖住,竟然反過來被赫連兀猛一人壓制住了!

這下不止李絳夏為難不已,危機大起,連獻珧都移目來看,面色凝重,似乎有忌憚之色:

‘赫連家的傳承…’

可偏偏有一人面色難看起來。

正是赫連無疆。

這男子面色陰冷,已經漸漸將陳胤壓制,可注意力幾乎全在自己家這個紫府晚輩身上!當下頗有憂色地看了眼赫連兀猛,心中卻琢磨開了。

‘持玄…果然有些東西…憐愍是比不得的,一個持玄不久,兩個臨時借來神妙,配合幾件寶貝,竟然能將兀猛擋住!’

赫連兀猛如今是怎麼個狀態,赫連無疆是最明白的:

【敕鐵丹】乃是自家先輩赫連泛所煉…自赫連家隨齊帝始,至如今鐵弗為趙附庸終,赫連泛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天驕!

這位天驕修行『全丹』,得了古代道統,擅長煉器,以魔煞寶器聞名天下,乃至於建國…【敕鐵丹】乃是他畢生心血所化,赫連兀猛服下這寶物,儘管披著的【大夏郢銅甲】還未徹底煉化整合,只是披了個殼子,威力已經極為恐怖,赫連無疆自己都沒把握能穩穩拿下他!

而更讓他心憂的是另一道靈物:

‘【無明水火】!’

金燦燦、紫豔豔的光暈浮現,最先注目而來的就是赫連無疆。

他赫連家修煞炁,對真炁見解頗多,此道駕馭水火,頂極的唯有一道,乃是【天武真炁神煞性】所誕,叫作【天武正性持神焰】,此中威能,並不在太虛誕孕的五水五火之下!

這已經是極高的位格了。

要知道太古有天道,與道德感召,曾經誕下過五水五火,每一道都有堪為仙物的奇特神妙,鵧烏得了其中之一,便讓諸仙談之色變,真炁有這般能耐,不可謂不厲害。

而真炁之水火,位在陰陽之間,陰陽不顯,有傷水火,故而在這一道真君級數、金丹水火之下,空空蕩蕩,唯有無常無明、無丈無擘、無垠無疆六火。

這六火,每一個都不是好處置的靈物,落到真炁的大真人手中,足以驚天動地。

‘這三個持玄雖然不是什麼厲害人物,可終究是持玄,能與修武之星感應,哪怕能發揮出十之五六,若是再冒出來個楊銳儀,恐怕要了兀猛的命!’

他憑著自己的本事在漠南眾部族之中保住鐵弗國祚,絕不是簡單貨色,也極為相信自己的直覺:

‘我等也不是來守在此地的,不將荒野的人放出來、逼出來…如何能見虛實?指不準還有誰在太虛中等著…不能再等了!’

當下不管不顧,手中法劍立刻推出,咬牙喝道:

“慕容顏!”

赫連兀猛正踏著如山一般的煞炁,眼看李絳夏已經在他的威勢下搖搖欲墜,心中卻驟然升起一股危機感來,他立刻抬眉,面色一變。

太虛中飄飄晃晃,赫然洞穿,從中落下一把白瑩瑩的劍來。

此劍長三尺七寸,共六面,分繪各類獸面雲紋,流淌著凝練到極致的玉真光彩與奪目真炁,赫然在一位劍修手中!

竺生真人——劉白!

劉白本是極有名氣的劍修,道統不凡,紫府中期的『玉真』與『真炁』加持,此劍一出,殺意無限!

赫連兀猛猝然受襲,驟然驚醒:

‘那【無明水火】…遮蔽了我對太虛的感知!這才是他們的目的!’

可來不及思量,這一劍已至身前!

“鏘!”

濃烈的玉真光彩先撞上了閃爍著神光的玄甲,發出驚天動地的嗡鳴之聲,這劍光徜徉恣肆,如同流水,並不正面斬擊,而是於每一個角落飛揚而入,從赫連兀猛身上穿過,激起無限煞光!

此時另一道深灰色光彩已然浮現,慕容顏龐大的身軀應聲而出,使得周邊一切化為灰白之色,卻有一道白光來得更快,飄搖旋轉,定在他身前,化為一座小巧卻又橫絕天際的紫色閣樓。

閣樓上的女子儀態端莊,手中掐訣,神色平靜。

正是汀蘭!

她的身影與劉白一經浮現,幾乎讓場上的餘下幾人齊齊一怔,慕容顏都呆愣了一瞬:

‘汀蘭?劉白?那…玄嶽一地誰來鎮守…楊銳儀當公孫碑、戚覽堰是死人不成!’

可響徹天際的是幾乎要洞穿耳膜的強烈尖嘯聲,赫連無疆眥目欲裂,那一柄法劍以一種極為恐怖的速度飛躍而來,在空中游動:

‘兀猛!’

這劍修卻沒有半刻停留,他的衣袍在風中滾滾而動,長劍合流,閃動六道浮光,應和神通,回應八方:

『青玉崖』!

此刻,劉白與赫連兀猛彷彿避世隱匿,墜落另一片天地,青白色的光彩匯聚在兩人底下,託舉至無上天際的白雲深處,無數劍光赫然合一,當頭斬下!

【平煞合玉劍訣】!

讓被神通定住、受這樣一位堪比大真人的玉真劍修近身持劍斬殺,是何等危險?

“嗡!”

披在赫連兀猛身上的盔胄發出一聲響亮的悲鳴,受了玉真神妙影響,竟然瞬間被打離他的形體!一身黑衣、灰銀眸子的赫連兀猛赫然已經暴露在劍鋒之下!

在赫連無疆彷彿要滴血的目光之中,赫連兀猛的四肢已然與身體分離,在滾滾的玉真劍光中化為濃濃的煞氣飄散,那白色劍鋒尚未結束,合為一體,指向他的眉心!

赫連兀猛雖然被『青玉崖』震懾,可他一身煞氣神通卻自發運轉護主,他的一身神通全部轉為煞氣,在那白色劍鋒下不斷裂解,發出刺耳的哀鳴聲!

正在此時,赫連兀猛終於從『青玉崖』的影響中掙脫出來,睜開的雙眼在劍光下砰然炸為血霧,臉上淌出暗黑色的血來,眉心處的皮肉在劍鋒下滾滾分離,跳出一丹!

此丹約一指大小,通體銀白,如同汞水凝聚,豔豔的紅沙和閃亮的銀色一同丹上的紋路時隱時現,變化無窮:

赫連家秘寶【敕鐵丹】!

滾滾的玉真之光彷彿受了什麼影響,紛紛飄散開來,從丹中噴湧而出的、凝鍊到極致的全丹之彩自上而下,包裹住了赫連兀猛,這男子在眾目睽睽之下竟然變成了一汪牝水,飄散如煙!

竟然已經從『青玉崖』之中走脫!

這一道變化屬實出乎了劉白的預料,他凝聚在手中的劍招生生變化,轉向這牝水去處,赫連無疆的法劍卻及時趕來,擋在身前!

“轟隆!”

如響雷般的聲音震動天際,慕容顏來不及多說,眼神掃過夜空,果然發現鄴檜那個畜牲已經不見蹤跡,心中大罵了幾聲,喝道:

“走!”

比他話語更快的是閃爍著血光的滾滾煞氣與凝聚成純白色的玉真法力,一前一後,橫跨天際,追逐而去!

天空中各色流光閃爍,李絳梁已然顯出身形,焦急抬眉,卻聽著耳邊李絳壟淡淡的話語:

“他沒事。”

果然聽著那重重煞氣中的男子咳了幾口血,已然乘水火而出,抬眉去看兩人,笑道:

“走!”

三兄弟對視了一眼,沒有半點多餘的話語,一同駕風而起,登上汀蘭的紫炁閣樓,腳底的兵馬已經火速過江,在地面上如同重重的海浪。

李絳梁顧不得喘息,上前一步,抬眉看向汀蘭,低聲道:

“前輩!眼下是…”

汀蘭向他們點了點頭,略有異樣,答道:

“繞白鄴都仙,守白鄉攻邊燕,替鏜刀解圍!”

……

“滴答。”

重重的影子在殿中晃動,道衣男子匆匆越過臺階,發覺高處的殿門開著,連忙拜了稟報,聽著裡頭真人的話語隱隱約約:

“介杏…老大人那裡…真的沒有【無漏闋陰】?”

“這…這…”

“貴族傳承久遠,先輩曾經在【不移觀】下修行…我一向是極為敬重的,如若能換給我…任憑你來提條件!”

雖然兩位紫府在談事,可情況緊急,道衣男子顧不得太多,撲通一聲跪下,喜道:

“師尊!是喜事!宋人果然從荒野過江,直接掠過白庫、白鄴、龐鹿嶺…往稱水澤方向去了!”

他這一聲在寂靜的院落中顯得紛亂響亮,便見原本只是掩著的門開啟了,內院之中放著一小臺,兩人端坐在臺邊對弈,皆是少年模樣。

左側的正是戚覽堰!

這操控江北局勢的治玄道人微微一笑,道:

“陶道友,這是我新收的弟子,梵亢。”

與他對弈的正是那一雙眼睛極為厲害的陶家少年真人、李介詣帶來的陶介杏,戚覽堰請他來,顯然是有事相談!

聽了他這話,陶介杏卻好像解脫了,連忙點頭,答道:

“既然已經過江了,我…我這就去!”

戚覽堰略有失望,卻也只能放他出去,微微嘆氣,聽著弟子精神抖擻地彙報了西邊的事情,便點頭:

“果然是劉白,看來還是楊銳儀親自攻山稽,他們馳援大元光隱山。”

於是抬了茶杯,挑眉來看跪在底下的梵亢,道:

“過了就過了,讓他們多深入幾步,急什麼急。”

一身道衣的男子嘆了口氣,心中沉重,答道:

“湖上圍攻魏…圍攻那位…的一次,弟子就見識到了改變這天下局勢有多難,怎麼能不焦急呢?師尊…”

戚覽堰放了杯,淡淡地道:

“鄴檜的手段高,這事情就交給他,都仙道上不是一點異樣都沒有麼?”

“至於李周巍。”

戚覽堰頓了頓,答道:

“如今一切向好,天下局勢唯一的區別就是李周巍受傷重得多,雖然讓李曦明多修了那一道『天下明』…但這人實在不算什麼,只是沾了李周巍的光,拿了那一道併火,派個人帶個靈水寶物,把他的火收了,隨便一個紫府初期就能治住他。”

“這次楊銳儀不能允許李周巍不出手,他一定會跟在劉白他們後面,一如上一次,做的好一些,又能在不改變大局的情況下,多拖他個五六年。”

梵亢久久不語,似乎心思不在此處,聲音略有些哽咽,答道:

“弟子…弟子只是不明白…”

“當日圍攻湖上,師尊說這等小事不必稟報衛大人,於是沒能把慕容顏和高方景使喚過去,如今…如今…師尊似乎照舊不打算同衛大人商量!”

這道衣男子泣道:

“弟子一心為兩位大人考慮…為何…為何衛大人全然不關心!”

戚覽堰聽了他前半段,沉默不言,可最後一句罷了,竟然叫他面色驟變,眼神冷厲,答道:

“豎子何知!衛大人求道求金,豈能著眼於這等醃臢事!倘若出了什麼事情,誰擔得起!”

“更何況…更何況!”

戚覽堰好像洩了口氣,神色中透露幾分黯淡,心底多了幾分殺機:

‘【徐坼懼天門,怠作結璘仙,子通求衍道,傲死位臺前】…求金之人,是不可以相信他人言語中自己成道與否的…若是讓你透露出去,殺一百次、一千次也不為過!’

‘什麼天素…什麼大衍,皆是不實之讖,我死不足惜,可師叔他如此天才、如此抱負、如此德行,如若不能登位…天下修士還有什麼路走!’

本章主要人物

——

鄴○檜【紫府中期】

劉○白【紫府中期】

赫連無疆【紫府中期】

獻○珧【紫府中期】

李絳壟【持玄】

李絳夏【持玄】

李絳梁【持玄】

——

ps:本章的【敕鐵丹】爭執點是伏筆,還請大家擱置爭論,友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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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赤漠

陶介杏從玄妙觀駕風而出,心中沉沉,難以言喻。

‘看他的模樣,衛大人是修不成了。’

陶介杏雖涉世未深,可年少成道,極為聰慧,被戚覽堰借用兩月誆出來,至今也沒能回去,本就有猜測,一句就聽出來了,心中有些恍惚:

‘修不成,修不成…才是修成了。’

陶家與治玄關係緊密,在古代也是常習三陰的大家族,太祖父當年修道,成就『不紫衣』,引了大半個趙國的修士前來賀喜,極為輝煌。

可老人自己私下回了家族…卻悵然若失,泣下不止。

‘老人說…厥陰為次陽所誅,踐為魔徒,如今天上高高掛起,卻叫治玄入世,替他們著紫衣,『不紫衣』怎麼能成?不成才是走了正道,他修成了這道『不紫衣』,其實是紫衣藏在白袍底下,成了『掩弊服』。’

陶介杏心中明白,衛懸因如今修不成…其實是極為可怕、極為危險的情況。

‘這位衛大人…坐在治玄榭最頂上,整個治玄又完完全全插手仙道,幾乎操弄了整個天下局勢,『掩弊服』是必然成就的,他卻能置身於外…先不談這是怎樣的道行本事…姚大人不可能不知道其中奧妙,卻指派他治玄,這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的志向,恐怕會讓山上很為難。’

在陶介杏看來,落霞山其實是很寬容的,否則衛懸因不會有如今大真人的修為…可山間到底如何想,又有哪個敢猜?

陶介杏恍惚之間,竟然已經到了一片灰濛濛的山林之間,山川在夜色中起伏,一面麵灰白色的旗幟在風中飄動,正是【白鄴都仙道】。

這一處是鄴檜的山門,在南北之爭中顯得很不起眼,卻也有紫府大陣庇護,陶介杏深深地看了一眼藏在暗黑夜色中的山林,赫然踏風而下。

與陣外的漆黑寂寥相比,陣內竟然有無限光明,遍地金黃,一層層的宮闕幾乎沒有一個身著道衣的修仙之士,而是站滿了密密麻麻的和尚!

而在主殿之上,兩位摩訶正化為常人大小,盤膝而坐,金身燦燦,引得大殿之中一片梵音,只有一個身著羽衣的男子坐在側旁,閉目不言。

這小小的【白鄴都仙道】,竟然塞滿了釋修!

不但有廣蟬、奴孜為首的摩訶,奴焰、虛妄、略金等金蓮座下,法師小修依次排開,更有一旁閉口不言,沉默的拓跋家真人拓跋賜!

這便是鄴檜向戚覽堰獻上的計策了!

荒野對岸便是【白鄴都仙道】,地盤頗為廣闊,往西北就是白鄉谷,可以作為跳板攻打邊燕,替鏜刀山解圍——大宋也是這麼做的。

可戚覽堰算著大宋修士急於馳援,在擊退北方修士前不會攻打【白鄴都仙道】的山門,必然從側旁過去,前去白鄉,前幾次鬥法之時就暗暗用拓跋家的魔道手段安排了釋修藏在白鄴都仙道山門之中,積少成多,早就將廣蟬等人藏過來了。

看似真人退走,孤立無援、搖搖欲墜的都仙道山門內其實藏著一支奇兵!

如此安排之下,如若劉白等人停步攻打側邊的【白鄴都仙道】,必然久攻不克,北方可以立刻合圍,而眼下劉白等人一路向北馳援,這支奇兵立刻可以傾巢而出,截斷後路,大有去處!

赫連無疆、赫連兀猛等人皆是誘餌,唯一知情的唯有鄴檜本人!

這群和尚在此地待了許久,早已經蠢蠢欲動,見了陶介杏,大喜過望,在最上頭的廣蟬立刻跳下來,笑道:

“堂弟…事情成了?”

為了防止被南邊察覺,眾人連大陣都不勾連,運轉紫府大陣切斷了太虛,自然是毫無所察,陶介杏連忙合手,答道:

“正是——他們往北去了!”

霎時間幾人皆有喜色,那坐在側旁的白衣男子也睜開眼睛,目光中興起幾分笑意,道:

“不如這就南下!”

顯然,他的意思是趁機穿過荒野,直搗大宋腹地!

可他這句玩笑話讓眾人面色微變,沒有一人敢應他,一旁的負了手,心中暗笑:

‘這一眾都是來搜刮命數的,又不是來搏命的,誰跟你打到大宋腹地去,治玄沒給命令,把陰司得罪慘了,還要不要命了…’

更何況,到了如今還沒有楊銳儀的確切訊息,真的不去堵劉白而是深入南方,司徒霍、劉白等人棄山回援,配合著楊銳儀,反倒是他們孤軍受圍了!

‘真要向南,還不如望月湖實際些…可李曦明與李周巍合力,一時半會拿不下來,最後還是一個下場…’

幾人都不應他,唯有廣蟬尷尬一笑道:

“那還是請道友南下,我們還是要往北,殺他個措手不及。”

北方劉白等人攻打邊燕本就吃力,哪能受得了這些人從後方夾擊?哪有軟骨頭不啃,去深入敵境冒險的?

這句話一出,中年男人頓時閉口不言,陶介杏只道:

“時間緊迫,諸位請罷!”

霎時間無數金光暴起,一同踏入太虛,向北而去,天上的彩色紛亂,一片動盪,廣蟬笑道:

“我與拓跋道友先去,你等在此地等著,截他敗兵!”

……

白鄉谷。

白鄉谷本是一處風景絕美的寶地,早年乃是寧國大族蘇氏的立族之地,丘陵低矮,遍地楓樹,可如今卻地動山搖,溝渠橫縱。

龐大的金身隔絕天際,無數眼睛,居高臨下,俯視蒼生,天空之中則色彩混一,千百道粉紅的幻彩橫跨天際,一條條一重重,照出萬紫千紅來。

鎮守此地的,赫然是空無道量力——遮盧!

這位摩訶為空無道量力,轉世六世,威能極強!

而與他相對而立的劍修,踏著一片純白之光,正是劉白。

這位真人神通明亮,充斥天地,足踏青玉之崖,避走災劫,手中長劍直指摩訶,毫不示弱,劍鋒所到之處,千百眼眸輪流閉合,淌出淚水來。

而在這位竺生真人身後,竟然懸著一面大如桌案、薄如蟬翼的圓形玉環,內外分為兩圈,煙色瀲灩,胭脂染透,在他一身神通法力的加持下如同真仙法輪,神威無限!

當年從李周巍手中換取到的【上善明玄玉】如今已經被這位真人煉成一道極為厲害的寶物!

在玉輪與『真炁』的同時加持下,他毫不示弱,甚至大有幾分蓋過遮盧的模樣!

他這處劍氣捭闔縱橫,引動天象,赫連無疆與慕容顏仍然同陳胤、獻珧周旋,另一處的汀蘭卻顯得窘迫得多。

她的對手是烈火滔滔、靈器凶煞的高方景與駕金奪煞、道法高明的稱昀門常昀…高方景倒還是其次,常昀雖然散修出身,卻已經成就紫府中期,神通極為強橫!

汀蘭靠著【無丈水火】與【紫座穆靈閣】來回周旋,身上的傷勢卻越添越多,大有力竭之感…

‘北方的人手實在是太多了!白鄉與邊燕…絕對是早有防備!’

這女子心中沉重,目光迅速掃過戰場,發覺最輕鬆的反而是在低空與幾位憐愍糾纏的李家三持玄。

無他,對付釋修、尤其是摩訶座下的憐愍,【無明水火】實在是太好用了…

這金光燦燦,紫意盈盈的真炁水火只要落在這些憐愍身上,簡直比【無丈水火】還要恐怖!【無丈水火】是焚燒周邊的太虛,可【無明水火】是讓這些憐愍直接與整片太虛斷連!

對憐愍來說這可不是不能穿梭那麼簡單,釋土接引之光立刻消失,所有與釋土關聯的釋法通通失效,明明摩訶量力就在一旁,釋土前所未有地近,想要聯手結陣、共同接引光彩都不可能!除非眼前的遮盧被打急了眼,敕令空無道釋土顯露而出,溝通現世,否則這些憐愍根本別想得到一星半點的關照。

偏偏李絳梁等人都不是什麼易與之輩,修武之光越發純熟,毫無阻礙的一一降下,竟然有幾分信手拈來的味道了。

這無疑大大減輕了汀蘭的壓力,少了許多後顧之憂,她抬起眉來,再次強行用【紫座穆靈閣】鎮住常昀的金刀,面色一白,來不及化解體內的震動,正要開口,神情卻驟然一變!

那高方景穿梭而來的真火熊熊豔豔,從中卻亮出一點黃光來!

飛舞的玄黃二氣交織,赫然托出一柄明亮鋒利的大戟,還未至身前,已經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撲面而來——此戟有備而來,積蓄神通,是奔著傷她性命來的!

‘拓跋家!’

此刻汀蘭的兩樣靈器和無丈水火一同被鎮壓在外,神通招架,一時竟然空門大開,看得常昀眼皮一挑,暗叫不好!

可正在此時,汀蘭眉心忽然放出光明來,跳出一鏡!

此鏡白銀銀、光燦燦,不過巴掌大小,看上去異常脆弱,卻剛猛異常地擋在了戟前,一時間銀光崩碎,照出貫穿天地的銀光!

“轟隆!”

只聽一聲驚天動地的雷聲,整片天際竟然變色,銀光如流水,落下千百道、如瀑布一般的神雷。

“鏘!”

這遍佈天地的雷霆實在是厲害,竟然滌清氣象、大破邪祟、消形除匿——將懸浮在天際的眾人一一照出!

汀蘭瞳孔赫然放大。

她一眼便看清了浮現在她身前的拓跋賜,心中一下沉下去,她反應很敏銳,立刻意識到了什麼,驟然抬眉,看向山間的李絳梁三人。

太虛中赫然跳出一點白蟬!

這東西張牙舞爪,翅膀嗡動,汀蘭眼熟至極——一瞬間就認出來了,心中驟然大駭:

‘廣蟬?!’

‘這和尚…是奔著明陽之子來的!’

“哈哈哈哈哈!”

幾乎是同時,天地已經炸起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無數金色從三人之間拔地而起,高聳入雲的臉龐再度浮現,鼻樑如峰,雙目為殿,巨口大張,舌頭化作白蟬張牙舞爪,彷彿在獰笑。

廣蟬毫不猶豫,已顯金身!

他的金身龐大,在地面上投出巨大的陰影,不但讓三人齊齊停住,甚至讓圍在一旁的幾個憐愍一同跌落,面色驚恐。

“廣蟬?!”

李絳梁只覺得渾身發寒,三人原本在眾憐愍之中奮力保持的平衡赫然被打破,被這巨大的咆哮一同推出去九步,停滯一瞬,面上通通被巨大的陰影籠罩。

潔白的鋒利牙齒開合,那如山般的白蟬赫然跳出,一雙複眼中那成千上萬的人眼一同盯著他,抽出沉在無窮黑暗中的肢體,兇狠地抱合而來!

堂堂五世摩訶,竟然潛伏已久,全力出手,毫不留情地針對他。

李絳梁被這巨大口腔的陰影籠罩,只覺得身處烈火之中,面色驟然一變,兩手合十掐訣施法,感應修武,試圖遁逃…卻發覺白蟬那雙紅眸直勾勾刺來,以神通攝他!

“咚!”

他耳邊彷彿響起了悠揚的鐘聲。

“四弟!”

李絳夏的怒吼響徹天地,可眼前的一切似乎靜止了,一道金光從暗處誕出,只有巴掌大小,又好像化為山嶽般龐大,彷彿在叢林深處蟄伏已久的猛虎,驟然躍出,正正劈在那白蟬面上。

“轟隆!”

閃亮奪目的金色祛除所有黑暗,破碎聲和爆裂聲此起彼伏,原本嗡嗡在耳邊的唸經聲和鐘聲消彌,唯有寧靜。

“嗷!!”

周邊的一切景色如同河水倒流,混亂無序,驚天動地的慘叫聲迴盪在天地之中。

李絳梁發覺眼前的一切淡去了,無盡的狂風從身旁席捲而過,赤紅色的大漠之中天地蒼茫,殺聲四起。

他只覺得天旋地轉,金黃的夕陽正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從西邊倒流升起,暗金色王鉞插在蒼白色的蟬殼之中,有一雙無形的雙眼在天地之中展開了。

在這明亮的、龐大到如同蟄伏在大漠中野獸一般夕陽之前,他李絳梁——與兩位兄長同時低下頭去,彷彿被抽去了脊樑骨,化為無盡的、麒麟般的金色前的三道黑點、三隻螻蟻,在大漠狂風之中跪倒在地。

天地之間的四枚星辰閃爍,暗金色長鉞重新落回主人手中,兄長李絳壟面上光影變化,緊閉雙眼,在一種奇特的恐懼與喜悅中吐出兩個字。

“父親。”

本章主要人物

——

鄴○檜【紫府中期】

劉○白【紫府中期】

赫連無疆【紫府中期】

獻○珧【紫府中期】

李絳壟【持玄】

李絳夏【持玄】

李絳梁【持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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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斷鏃有變

『赤斷鏃』。

天地中雷霆滾滾,血紅色的光彩彷彿在天地中展開了一道唯美的畫卷,圍繞著廣蟬盪漾開來,大漠血紅,兵甲散亂,殺聲咆哮聲此起彼伏,使得左右諸位一同側目,目光凝滯。

在這神通交織的白鄉谷之上赫然多出了一道廣闊之境,彷彿是洞天懸在半空,又好像是託在雲中的大漠天台,滾滾的黃沙伴著血紅色的光彩從這大漠的邊緣流淌而下,將天空的所有色彩遮蔽,留給大地的只有濃厚不見底的黑暗!

在這大漠之上,金眸墨袍的男子面色冰冷,緩緩抽出長戟。

所有人心中一同響起三個字來:

‘李周巍…’

‘紫府中期!’

白鄉谷上的摩訶千眼浮動,暗暗端詳,玉真劍修則側目觀看,汀蘭蒼白的面上不可思議,卻驟然有了一絲紅潤:

‘『赤斷鏃』…他不是在療傷…他在突破…’

可諸真人觀此神通,如觀大漠天台,身處其中的廣蟬卻如同置身浩瀚的洞天之中,天空中早已失去諸位真人的身影,唯有濃厚不見五指的黑暗和籠罩大半個天際的龐大夕陽。

夕陽匍匐在大漠之上,那一顆巨大的頭顱在光照下迅速飄散了,無數華光如同瀑布一般傾瀉而下,顯露出那和尚的人身。

‘『赤斷鏃』。’

這神通,廣蟬當然熟悉——李介詣曾經也是紫府中期的明陽修士!只是…這道神通他苦求不得,投入釋道,掌握寶牙金地以後才有了這幾分神妙!

這叫廣蟬眼中升起幾分複雜來,僅僅是一瞬,他便將所有情緒驅散:

‘華陽王鉞…這樣笨重的王鉞,從天而降,倒還能打中我,白蟬受傷,動搖寶牙了…’

這和尚額頭光潔,皮相頗佳,金紋袈裟被風吹起,底下的棕色長衣在風中飄動,一點點金色的血從他的唇邊淌下來,他卻毫不在意,直勾勾盯著懸浮在大漠天地之間的身影。

‘李周巍。’

李周巍的【華陽王鉞】並未打在廣蟬本體,卻比打在他身體更為致命,斬在他的根基白蟬上,動搖的是他與寶牙的聯絡——這和尚卻不敢在這些同道面前露出不適,壓住傷勢,金色的血在他的唇邊淌了兩下,很快消失了。

“你便是李周巍!”

應答他的唯有在天地中赫然亮起的金色戟鋒!

廣蟬鄭重其事地抬起頭,一手虛抓,金光燦燦的離火之槍同樣於他手心浮現,目光驟然明亮,長槍上抬,殺意洶湧!

‘我李介詣…可不是明相那等只會術法的道僧!’

那離火之槍凝聚赤焰穿梭而來,架在空中,當年一槍掃得【裨庭青芫玄鼎】差點斷了神通的寶槍卻在血紅的光彩中有了幾分黯淡,【大昇】的色彩赫然爆發,叫這和尚身形一沉,立刻退出一步!

卻有另一道戟光從戟上跳出,向他脖頸上橫掃而來!

廣蟬目光一定,張開朱唇,鏗鏘一聲咬住此光,露出白瑩瑩的牙齒,敕道:

“去!”

霎時一股狂風從他口中吐出,含沙帶血,紅豔豔、赤條條,將這淡金色的幻彩吹化,竟然如同一隻翻滾跳躍的毒蛇,往李周巍面上落去!

可在這一瞬間,廣蟬手中的離火之槍驟然一輕,眼前所有血紅色的光彩一同消失了,唯有一點深紅。

尋常人興許看不明白,可廣蟬修行明陽出身,當然明白此乃何物:

‘【化業純陰之光】!’

此光現於明陽移位,帝王、帝太子自省時,神通中則亮在『赤斷鏃』消散時,將挪移主位、帝王微服、擾亂他心!

‘此光…本應是『赤斷鏃』功成圓滿之時方能照出——是他極得明陽鍾愛,生而得之!’

果然,那條赤練落在了空處,眼前現出白鄉谷的景色來,李周巍的身影竟然浮現在他腦後,一手持戟尾,一手按戟身,長戟前突,當空刺下!

好在廣蟬早有準備,面孔驟然轉至後腦處,兩嘴大張,再顯白蟬!

“吼——”

巨大的咆哮聲響徹天地,在他身前的李周巍立刻被肢解成無數陰氣,飄散如煙。

赫然是神通『赤斷鏃』所化的假像!

‘帝王微服…’

李介詣當年終究未能把『赤斷鏃』修成,即使有修煉過仙基,精於此道,卻終究失算了一步,漏了這一著。

李周巍本人已然藉助『赤斷鏃』的消散,挪移至這神通的最邊緣,【大昇】橫空掃來,直刺拓跋賜的後心!

無他,汀蘭在三人的圍攻下只接了數招,已經大有窘迫…

一剎那,拓跋賜面色驟變,眉心亮起的玄黃之光一同長戟迴轉,身後則落下一印,鎮向【大昇】!

拓跋賜出身拓跋家,是如今代王的侄子,本也是心高氣傲的人,可他在宛陵天中就與李周巍交過手,知道這魏王的本事,如今對方神通大進,沒有半點疏忽,立刻放棄對汀蘭的攻勢,全力以赴!

李周巍解了汀蘭之圍,廣蟬卻被丟在原地,這和尚反應卻極快,不但沒有去增援,立刻移目,去找李絳夏等人。

李周巍能走,李絳夏等人怎麼走?沒有李周巍的保護,他廣蟬只需要十息時間,立刻就可以感應寶牙,先得其一!

可他抬起眉來,迎接他的卻是從天而降的明亮天門,綵鳳翱翔,金甲陳列——端坐在天門之上的赫然是一位白金色道衣的男子。

廣蟬怎麼不識得他!

‘李曦明!’

‘他不在望月湖…不對…是等著我們朝北邊去了,得了訊息,這才跟著過江,從頭到尾都是楊銳儀的安排!’

這叫廣蟬笑起來,心中簡直又驚又喜:

“不在湖上好好窩著,竟然敢深入到此地來了——此地可沒有什麼顧慮!”

他一咬牙,赫然抬眉,眉心處驟然照出一片光明,口中大張,斷裂了一半的白蟬不斷振翅,彷彿要隨時駕風而出,天地間風雲變色,一片昏暗。

可立在天門上的真人神色自若,微微側身,太虛中再一次走出一人來。

此人容貌並不出奇,身上著簡單的持玄紫黑之衣,身側的水火不斷湧現,可最吸引人目光的卻是他平舉的那隻手。

那手中赫然放著一尊小鼎!

此鼎如同墨玉打造,通體光滑,下有三足,雙耳高聳,紋路密佈,暗淌金紋,兼有密紋,鼎中盛沸,照出一片烏光!

故楊越立國禮器、今日楊宋至寶【轂州鼎】!

這座寶鼎的出現讓廣蟬面色大變,不但斷了手中的法術,更是退出一步,目光冰冷,掃向持鼎的黑衣男子。

一尊【轂州鼎】,竟然讓他躊躇起來。

‘此鼎誕育於謫炁,斷絕靈光,受了那一鉞,替我擋下傷害的寶牙本就不穩,豈能輕易受謫!’

如若說廣蟬當年在湖上是考慮用寶牙換取緣法值不值當,如今【轂州鼎】當前,是半點考慮也無了!

【轂州鼎】的浮現不僅叫廣蟬面色微變,遠方更是一陣顫動,那千百雙眼橫掃而來,直視楊銳藻:

‘能外出持鼎,必然是楊氏帝裔…楊銳藻無疑!’

‘這可不對!’

身為空無道量力,遮盧考慮的遠比幾人深得多。

‘當年楊銳儀設計江頭首,便有人替他在冥駕之中拖住明相,以至於讓那一眾蠢蛋上當,後來,一眾摩訶猜的是楊銳藻…暗暗得了持玄,參與其中…’

可如今什麼情況?汀蘭、劉白既然走了,楊銳儀必然在山稽鎮守——那楊銳藻在此處,大元光隱山的謫炁變化又是何人?!

“轟隆!”

思慮之間,眼前的玉真之光越發激烈,讓遮盧驟然醒悟,遠方的大漠孤煙已然回收,身披墨袍的男子踏空而出,嗡鳴之聲響徹天際!

廣蟬一時被李曦明和【轂州鼎】拖住,汀蘭已然穩住陣腳!

李周巍神色平淡,那雙金眸直勾勾地盯著拓跋賜,眉心處的光彩先是亮起,迅速轉化為日食之兆,一同升起的還有天際間濃得化不開的深沉黑暗。

以一種極恐怖速度擴散而來的『赤斷鏃』不但將拓跋賜籠罩在內,連同乘著紫氣閣樓的汀蘭、駕馭真火高方景與控制金氣的常昀都已經置身大漠!

濃重的黑暗倒映在諸位真人眼中,拓跋賜面色微變,目光中生起熊熊戰意,常昀則面帶笑容,唯有高方景一時立在原地,沉默凝滯。

這位渤烈一地的天才攥緊了馬槊,深深吸了一口氣。

李周巍則硬生生受了拓跋玄黃之光一照,挑開那從天而降的寶印,虎口劇震,隱隱有血,眉宇中卻盡是暢快,雙目明亮,沒有給他們半點喘息的機會,眉心處的色彩已然凝實:

‘【帝岐光】。’

他眉心中的日食標記化為最深邃的黑暗,卻沒有倒映出任何流光,取而代之的是匍匐在大漠邊緣的巨大夕陽開始顫動,轟然裂解,化為鋪天蓋地的黑金色光彩!

大漠深邃,血光無聲,滿天黑金如雨!

“轟隆!”

哪怕這三位真人出身皆不淺薄,都不得不退出一步,各自祭出靈器抵禦,無盡的黑金色岐光中卻亮起一道白光,拓跋賜面前的淡金色薄膜嘭然破碎,瞳孔瞬間放大,長戟上挑,於濃厚的黑暗中架住一物!

一道鋒利的金色戟刃。

距離他瞳孔不過一寸。

直至此時,他祭出用於抵禦流光的玉珠靈器的悲鳴之聲才隱隱約約從耳邊響起,握著大昇的手巍然不動,拓跋賜卻退出一步。

拓跋賜高鼻深目,容貌不俗,堂堂紫府中期的大梁帝裔,怎麼肯嚥下這口氣?滾滾的玄黃之氣立刻順著他的衣袍攀附而上,琥珀色的光彩從他的眼角流淌而出,他的五官彷彿變得更加精緻,他亢奮地吐了口氣,喃喃道:

“我來見『明陽』!”

邃炁神通『代行妨』。

霎時間,滾滾的玄黃之氣中竟然生出片升騰如獸的暗白色雲霧,他眉心中跳出一滴白珠,迸發出令人目眩神怡的白光,如刀如劍,紛紛而下。

竟然是『厥陰』之光。

這光彩如同片片飄飛的羽毛,一一落在四方,將血紅色幻彩打得光影變化,迷濛浮動,李周巍毫不畏懼,挑戟向前,再進一步,敕道:

“著!”

此言一落,伏在天際上的恐怖夕陽再次浮現,微微閃動,那一捧『厥陰』之光洋洋灑灑到了面前,受他這麼一敕,竟然炸碎成漫天的蟲蛇,嘩啦啦在明陽之光中碎成一片白煙。

『赤斷鏃』作為明陽之陰所,不但有與大部分明陽特徵截然相反的性質,使他來去自如、變化莫測,大大補足了短板,還讓他有了對付『厥陰』的厲害手段!

便是【陽極逆位】!

李周巍曾經就以【陽極逆位之術】之一的【帝岐光】對付過宗嫦,效果極為不錯,『赤斷鏃』為明陽中逆位的重要組成,自然也有相應的功效,有了『赤斷鏃』的明陽,不止稱得上與『厥陰』相生相剋,更大有破陰邪之上位!

‘如若是宗嫦在此,都未必能用厥陰與我較量,衛懸因在此,才能用厥陰神通敲破我的『赤斷鏃』,可你拓跋賜對厥陰有多少理解?…只是不知這厥陰哪裡變來的…也不像是靈器。’

他的長戟毫無阻礙,橫絕而來,拓跋賜見了這情境只皺眉,微微一卷袖子,如同當年宗嫦一般,跌落黑暗之中,在另一處浮現而出,驟然抬眉。

寶印已從天而落!

拓跋氏子弟無論強弱,這一柄寶印仿自法寶,總是讓人忌憚,雖然笨重,威能神妙卻絲毫不差,哪怕是李周巍,亦不得不移開身形,讓他一招。

可他退出一步,眼前的拓跋賜得了機會騰身,那雙眸子中已然溢滿了琥珀般的棕色,笑道:

“【大関青魄法身】!”

霎時間天地震動,照耀而下的夕陽之光中,龐然大物拔地而起!

此物大如山峰,生了個人軀,額上卻有銳利彎曲的金角,耳垂極長,搭在兩肩上,面容威嚴,兩眼則圓如寶珠,內裡一圈圈黑白交錯的花紋掃視四方!

而這魔頭的背後還有六隻手臂,皆為灰銅之色,指甲帶青,六隻手驟然合一,如同泰山壓頂,砰然拍下!

“轟隆!”

天地之中的漆黑一閃即逝,大漠之中狂風愈發洶湧,那六隻迭在一起的手臂定在原地,銅青二色的妖魔突然踉蹌了一下。

無盡的烏焰洶湧而起。

同樣大如山峰,六隻手臂同樣遮天蔽日,那一雙面孔卻如同蛟龍一般威嚴,兩頜銳利,細密的牙齒森森,暗金色的明陽之光從中滴落而下,飄搖在血紅色的夕陽之中。

眾目睽睽之下,竟然從東方、從那六隻交迭在一起的手中長出一隻妖魔來!

【烏魄魔羅法身】!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中期】

劉○白【紫府中期】

李曦明【紫府前期】

拓跋賜【紫府中期】

獻○珧【紫府中期】

李絳壟【持玄】

李絳夏【持玄】

李絳梁【持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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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王解其氅(1+1/2)(那年的小明白銀1/2)

洶洶的烏焰倒映在天地之中,最先遲疑的竟然是拓跋賜。

這同根同源氣息、道統一致的模樣讓拓跋賜愣在原地,哪怕他曾聽過一些風言風語,知道李周巍會這邃炁術法——可哪裡會相信對方有自己家中根本法!

眼前的法身雖然沒有經過什麼天材地寶祭煉,可那模樣根本不會錯!他神情恍惚,甚至有些失措了。

‘這是…【烏魄魔羅法身】?’

可拓跋賜來不及疑慮,天地之間的所有黑金色幻彩已然匯聚,聚焦在他身上,對方的法身竟然橫推而來,邃炁火焰則憑空降下!

“轟隆!”

兩尊龐然大物如同高山崩碎一般撞在一起,激起無限烈焰,拓跋賜只覺得法軀巨震,暗怒起來:

‘竟然打得如此激進——宋帝允了他什麼!’

『邃炁』一物,為十二炁之太始魔道,平日照出法光,將有種種變化,克敵制勝,可兩方都是『邃炁』法身,如此相搏唯有消耗彼此法身的道行而已!

他當即急召寶印迴歸,卻發覺眼前的法身再次如風一般的散去,血紅消彌,深紅浮現,頭頂上的濃重黑暗重新恢復為滾滾烏雲,臨近頭頂的並不是他那得意寶印,而是一片璀璨的白色和奪目的天光:

『謁天門』!

這道神通乘著『赤斷鏃』消散時的【化業純陰之光】,已至拓跋賜龐大魔軀的頭頂!

李周巍雖然破了長霄門,【烏魄魔羅法身】得了大長進,但和拓跋賜這等從小到大,在洞天中受盡天材地寶,滋養法軀的大魔修比起來絕對有差距,自然不會去跟他比拼,【烏魄魔羅法身】不過是虛晃一槍而已!

“轟隆!”

亮白色的煙塵在天際轟然爆碎,紫青色的光彩瞬間被鎮壓在地面上,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爆響!

謁天門有鎮魔摧折之能,地動山搖之間,這巨大的妖魔又猝不及防,立刻吐血,匍匐在地,動彈不得,滾滾的玄黃色氣流順著它的軀體蔓延而開,不知淹沒了多少山丘。

汀蘭忍不住側目而視,卻聽著一陣低沉的聲音自耳邊響起:

‘速援昭景!鎖死廣蟬。’

汀蘭想也不曾想,反應極快,兩手掐訣,眉心之處的銀鏡再一次飛躍而出,感應天機,降下銀光燦燦的雷海!

這靈器得自古代雷宮,威能極為不俗,汀蘭則揮袖甩出兩道藍青色的無丈水火,砸在左右兩位真人神通上,遁入太虛,一步踏遠。

一剎那,暗黑色的天幕緊隨雷海之後霎時間籠罩天際,重新將常昀與高方景收入其中!

周邊的景色霎時間消失,大漠深邃,狂風席捲,那一座光明璀璨天門已然立在夕陽之下,鎮得那青灰色妖魔仍不能翻身,墨袍青年正正站在天門中心,站在直刺天際的光明之中。

“鏘!”

青年將手中的長戟釘在妖魔氣焰翻滾的背上,金色的眸子隔空掃視,好像解決了什麼後顧之憂,吐出口氣來。

這氣吐罷,青年的身影消失了。

一身道衣的常昀只覺得一股寒意驟然衝上腦海,心中竟然升起一份恐懼來,退出一步,伸手掐訣,可他的眼中已經倒映出一片金光!

“咚!”

擋在他面前的靈鍾已經如同一枚勁矢一般被彈飛開來,他雖然掐指在身前,可那彎月般的金色戟鋒竟然驚悚地到了他兩指與胸膛之間!

“撲哧…”

常昀只覺得一股大力襲來,手中的法術瞬間被震散,身形已經高高飄起,金色的戟尖從他的身後突出,鋒刃足有一尺長!

直至此刻,他的靈識才觀察到眼前的男人!

李周巍身上哪裡還是什麼墨袍,此人終於戴甲披氅,墨袍此刻已經變換成了一身猙獰的、暗金玄紋的甲衣,兩側的護臂麒麟撲越之紋閃爍,淺紫色羽毛的王氅釋放出滾滾的真炁流光,託在他身上!

亮白色的紋路順著他的脖頸不斷攀爬,如同會呼吸的脈絡,又好似密密麻麻的鱗片,一直浮現至他眼角邊。

『君蹈危』。

‘怎麼會這麼快?『君蹈危』…也不應如此!’

常昀不是什麼尋常散修,實在是有些難以置信!

李周巍卻沒有半點意外——這一剎那的他,堪為往日至今最強盛,甚至兩個呼吸前的他,同樣避不開這一戟!

【元峨】的加持本就能與『赤斷鏃』感應、【徵庭魏王氅】添真炁、『赤斷鏃』照耀下的『君蹈危』、最關鍵的是…汀蘭一走,此刻的局勢終於從混戰變化為了圍殺,『君蹈危』終於感應白麟命數,威能不斷攀升,法軀之下暗流洶湧!

雖然他已經紫府中期,可對手同樣比當年更多更強大,三人圍攻給他的加持已經超過當日的是樓營閣,高達六成!

於是這位在稱水陵稱王稱霸,甚至有些聽調不聽宣模樣的真人,完全來不及反應,實實在在如同一具在戰陣中被騎兵衝殺而穿過的屍體一般無力地掛在了【大昇】之上!

常昀一口氣提到了嗓子眼,只來得及做出一個反應,神通赫然變化!

『金獸羽』!

這道人如同成仙羽化,背後伸出一雙翅來,飄搖而起,雙目皎然如雪,長頸如仙鶴,脫俗而出,丟下一件道袍掛在長戟,金燦燦的羽獸已經翱翔而起!

常昀卻沒有慶幸,只覺得毛骨悚然——李周巍的金色眸子正盯著他,在黑暗中如同兩顆璀璨的金色寶石,眉心之處的日食之兆已經圓滿。

天地中的夕陽再次裂解,卻不再化為滿天的黑金色流光,而是化為從天而降、凝結為實質的黑金色光柱,砸在他背腹!

“嗷…”

這一隻金獸發出一聲穿金裂石的驚天鳴叫,一枚道傘浮現而出,可來不及攤開,緊跟而來的卻是一道淡淡的金色影子。

【乾陽鐲】。

“咚!”

這傘毫無意外地被撞了個踉蹌,卻展現出極為優秀的品質,竟然讓【乾陽鐲】就此止步,迅速歸來。

‘卻也夠了!’

凝聚整個天地光彩的【帝岐光】已經砸在這金獸的背上!

李周巍立刻收回目光,眸子微微一眯,金色的長戟翻轉,光滑的表面照出身後迅速放大的另一張面孔來:

高方景!

此人已至身後!

李周巍巍然不動,那滾滾的真火一瞬間降臨在他身上,卻只讓他身上的甲衣升起一道華光。

【元蛻】。

此神妙乃是甲衣中的【麟烏靈蛻】所化,是最正宗的【陽極之術】,在『赤斷鏃』中威能大漲,徑直讓他的身形消失,反而浮現在高方景身後,眉宇一挑,一戟抽下!

‘雕蟲小技!’

“轟隆!”

這高家真人突破紫府不久,吃了身神通感應命數一擊,當即神通潰散,以一種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墜落,怦然落下!

“鐺!”

直到此刻,滿天才有瀑布般的金血瘋狂墜落,金獸終於悲鳴一聲,重重地砸進大漠之中,一金一火,同時墜地!

“轟!”

金眸男子卻挑釁一般轉頭離開,重回天門之上,一腳踏下!

那剛剛直起身來、將天門抬起的魔頭頓時崩潰,再一次撲倒在地,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轟隆!”

拓跋賜再次跌了個灰頭土臉。

李周巍感受著腳底魔頭憤怒般的搖晃,卻沒有半點目光分給他,目光盯著遠方,口中的字句冰冷。

“芒金羽獸,能上不能下,下則墜地,常為地煞囚殺。”

常昀這道『金獸羽』李周巍讀過,雖然不是他常昀本人的道統,可其中的缺陷與弱點卻是一致的——此道神通只要被一口氣打落,長時間內必然威能大減,甚至祭出不得!

這也是李周巍拿常昀下手的原因之一!

拓跋賜無疑是三人之中最強橫的,這位梁裔、代王侄子,在紫府中期中都排得上號,雖然因為前頭棋差一招,屢屢動彈不得,可有【大関青魄法身】在,要傷他也絕非易事。

至於高方景——這傢伙到底姓高,李周巍一是留了情面,怕真把這人打死了,二來…留著他感應『君蹈危』更有利於接下來的計劃,遠比早早把他重傷趕跑有用得多!

只有常昀…且不說此人沒有什麼戰意,他雖然術法厲害,卻難以禁住近身搏殺!

‘更何況…拓跋賜也好、常昀也罷,皆是心高氣傲之輩,受此羞辱,豈能不怒!’

彷彿是印證他心中的話語,濃烈到要刺破天際的金光赫然從大漠深處升起,常昀不知真假的冷笑立刻響徹在天空!

“我倒要請教請教白麟!”

這金光霎時間翻轉,道袍男人已經高高翱翔在空,口中的金色血液不斷滴落,眉心處的金光卻化為橫掃而來的巨大光柱,轟然落下。

李周巍笑道:

“好!”

他持戟而立,沒有半點退縮,明亮的光彩同樣從他的眉心射出,貫穿天地:

【上曜伏光】!

金光與天光撞在天際,讓整片黑暗的天幕中多了無限的彩色光暈,常昀口中金血不斷湧出,眉宇之中卻多了幾分意氣飛揚:

‘神通雖足,品數太低!’

果然,那金光雖有停滯,卻一步一步地倒逼而下,前進的速度還越來越快!

與此同時,明亮的火焰暴湧而出,彷彿受了兩人戰意的感染,那真火也不再遲疑,從大漠深處噴湧而出,從下至上,照至金眸男子的胸膛!

身為紫府,哪個不會把握戰機?

滾滾的魔氣法軀一時崩碎,現出拓跋賜的本體來,這男子撐住天門,面色微白,將兩點琥珀色的血咳在袖口,夕陽的光彩投射在他面上,叫他神色一變,唇邊勾起幾分笑意:

“大煞天曜秘法!”

一時間天門晃動,彷彿有股沛然之力從地上升起,洶湧而上,彷彿萬千人合力,將此門推翻!

三道光柱一同洶湧,打破【上曜伏光】,落在墨甲男子身上!

李周巍露出笑容,一手抓住王氅一角,擋在身前。

“轟!”

這大漠天境終於轟然破碎,夕陽消失不見,白鄉谷的景色浮現而出,『赤斷鏃』終於破了!這位大宋魏王從天而降,墜落大地!

三人沒有半分遲疑,一同邁步向前,各自籠罩一方,道人手持玄傘,照耀金光,王子祭出紅羽,感應天相,帝裔吞食魔氣,持戟而立一同催動神妙,搶佔先機,叫他沒有半點脫身的可能!

可男人將扯至身前的王氅鬆開,風塵僕僕的面上一雙金眸璀璨如星,笑道:

“『赤斷鏃』。”

彷彿在應和他的召喚,漆黑的天幕立刻籠罩大地,夕陽再度升起,所有景色重新墮落陽極,叫三人神色一變,常昀面孔上有了一瞬的疑慮:

‘是他自己解開的!’

『赤斷鏃』固然厲害,但決沒有到一打破就能重新施展的地步…那便只有一個可能…是李周巍故意為之!

常昀的謹慎讓他的疑慮再次放大,他低下眉來,發覺立在夕陽下的不止李周巍一個人——還有五道形態各異、龐大的釋脩金身。

五位憐愍。

這叫高方景茫然失措,拓跋賜呆立當場,滿腔戰意化為一片茫然甚至驚疑:

“他…他不要命了?”

他李周巍的『赤斷鏃』又不是洞天,雖然身陷其中之人穿梭太虛頗有不便,要靜下來著手先破除一部分神通再遁入,卻並非隔絕太虛…

五位憐愍結陣,可以從容化解李周巍大部分攻勢——李周巍在眾人面前便如同砧板上的魚肉了!

可金眸男子只將插在大漠中的長戟拔起,目光流露出幾分難以壓抑的痛快,笑道:

“再來!”

他這一聲笑聲打破了平靜,五位憐愍一瞬間就從呆愣中清醒過來,一同浮現出貪婪之色,或刀或劍,或槍或戟,齊齊落下!

“鏘!”

大昇長戟橫空,架住五件閃爍著明亮華光金器,霎時間在大漠中炸起無盡風暴,李周巍兩手抬戟,面色僅僅是微微一白。

故意挑釁激怒、設計墜入谷中,騰挪前後,示敵以弱,正是為了此時…下一個瞬間,那雙金眸已化為純粹的、無盡的金白。

『君蹈危』!

白麟命數感應九成圓滿!

此時之危局,甚至比當年公孫碑之時更勝一籌…白麟命數接應至巔峰,甚至有所溢位,傾瀉而下,酣暢淋漓。

可李周巍同樣要面對的是傾瀉而下、鋪天蓋地的仙、魔、釋三道神通!

在這滾滾的神通術法之下,他沒有半點猶豫,卻也沒有祭出什麼寶物、施展什麼遁法,而是做出了極為奇特的舉動。

他解下了身上的王氅,那一道淺紫色羽毛披繪的王氅。

僅此而已。

腳底下『謁天門』轟然而起,帶著無限的光明和遍天的金甲金衣,回應諸修的唯有矗立在空中的天門!

“轟隆!”

披在天門上的王氅在神通中不斷顫抖,很快黯淡墜落,這一尊無物不鎮的明亮天門緊隨其後顫抖起來,在金火相礙、仙魔相消的恐怖光柱之中隱約融化,卻憑藉著敵方諸神通中的相互抵消和李周巍重重的靈器、神通庇佑矗立在原地。

可終究不能長久。

“喀嚓…”

一點裂紋終於浮現在天門之上,順著那重重迭迭的天光蔓延而下。

李周巍卻不知所蹤。

霎時間天地消弭,白鄉谷的天際再現,『謁天門』留在原地,金麟墨玄甲、白金一色眸的大宋魏王卻在『赤斷鏃』大漠邊緣顯化而出。

他手中金戟微微一掂量,猿臂輕舒,一手發力,大昇頓時如貫穿天際之龍,呼嘯而去!

而『赤斷鏃』的色彩幾乎沒有半點停頓地再次噴湧,超負荷、毫無止息的運轉開合讓這漆黑天幕上的夕陽甚至有些錯亂,神通受損,滾滾的大漠卻極速延伸,不但從眾人合圍之中走脫,第二次延伸的色彩更輕輕兜住了在另一處邊緣的和尚。

廣蟬。

『赤斷鏃』之廣,尤為驚人!哪怕對付神通只有中心部分威力最大,可以所延伸之處皆可挪移,兩次『赤斷鏃』挪移的距離,已經足夠讓李周巍落在廣蟬身前。

李周巍的目標——一直都是他。

陷入拓跋賜等人圍攻時蓄意挑釁、激起戰意,就是為瞭解除『赤斷鏃』去收納諸憐愍時三人能緊隨而來,而非轉去對付他人,再利用眾人猝不及防,不曾全力出手時以『謁天門』代主位!

讓他能將白麟命數推至巔峰——獲得那九成加持!這九成加持,已經近乎第二道身神通!即使脫離了戰陣,退去也需要一時半會,能讓他從容出手。

他心中冷冷地道:

‘轂州鼎鎖太虛,謫寶牙,穆靈閣封四方,定現世。’

這和尚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頭頂的【轂州鼎】已經將他神妙一一鎖住,另一側的【紫座穆靈閣】則將他上下左右堵死。

可他的目光中只餘下漆黑的天際、匍匐在地的夕陽、滾滾的大漠,璀璨奪目、如怒龍一般呼嘯而來的長戟背後是如孛星般的明光和那一雙白金一色的眼眸。

在此無限危機的時刻,廣蟬只能徒勞地張開雙唇。

口中的白蟬微微跳動,那一道鉞劈的痕跡還留在蟬身,可無論他如何感應,也再也不能接引到那時時刻刻眷顧他的寶地。

謫炁,為杳暝暗沉之主。

如若他早早勾連上寶牙,哪怕如今被【轂州鼎】所制,寶牙有動搖隕落的大危機——至少有加持可以保命!可【轂州鼎】早早出現,不曾埋伏,就是為了讓他從始至終不能得到寶牙金地的半點賜福…

在此等危機之下,一向以寶牙金地橫行北方的廣蟬竟然毫無辦法…連倚靠寶牙求一求法界主人都做不到!

就連他的寶塔…都被李曦明的天門壓下!

“咔嚓。”

大昇已至。

這長戟本只是靈胚,可受了李周巍全力加持,『君蹈危』與白麟命數感應,已然威能驚人!更何況李周巍方才走脫——正合『君蹈危』!

這長戟如同化作了無堅不摧的靈寶,對上那金槍。

“嗡…”

強大的明陽神通立刻讓這把離火之槍彎折到極致,狠狠彈開,長戟已然從這和尚的胸膛橫穿而過,帶出一片琉璃般的碎片,廣蟬瞳孔放大到了極致,五臟六腑一同破碎,眉心處更是浮現出片片裂痕。

只此一擊,在一件當世頂級靈寶、一件太陽道統靈寶鎮壓下的廣蟬已覺無力!

可他瞳孔中絕望仍在醞釀,玄紋墨甲的男子兇殘如同麒麟,自大漠夕陽中而降,手中的長鉞光色濃厚,正正落在他光潔的頭顱上。

李周巍投出【大昇】並非無意——無論能不能取得功效,【大昇】先至,便為王檄文,將討逆賊!

他這一鉞便不是偷襲,而是『明陽』光明正大地告而後誅!

【分光】!

璀璨的光彩在廣蟬頭顱上凝聚,他的五官一同化為空洞,爆發出璀璨的天光,翡翠瑪瑙爭先恐後地從他的唇齒之中噴湧而出,十指如同冬日落冰,一一而墜,皆化為棕黃色的竹筒,內裡經文滾動,沙沙作響。

這和尚似乎在咆哮,卻沒有半點聲響從他口中飄出,在這明明燦燦、無限殺機的隕落之時,廣蟬最後一寸念頭並非悔痛、也非怨恨,而是明悟。

‘王解氅,蟬脫殼,大璺在關,陽極在刺,白麒麟…演道於我!白麒麟演道於我!’

不錯,李周巍的一系列行徑,偏偏唯有同修明陽、道行高深的廣蟬看得最明白,才明白有多絕妙,披在『謁天門』上的王氅不僅僅是以靈器神妙抵擋神通,庇護『謁天門』,更是代表陽極之刺,白蟬脫殼的那個殼!

如今的這一鉞,是李周巍道行與性命感應的最妙註腳!

‘原來…原來『赤斷鏃』是這樣修的…我明白了…師尊…我能過參紫了…我明白了!師尊…’

‘我不必修釋了…師尊!’

可他最後一句嗚咽般的念頭無人應答,鋪天蓋地的翡翠琉璃開始崩解,【華陽王鉞】上的麒麟上躍之紋光明到了極致,天地中一片靜寂。

這一剎那,連山間不斷穿梭的粉紅色幻彩和運轉不息的玉真之光都一時停滯,一切的一切好像靜止在原地,白鄉谷的天際烏雲籠罩,似有神怒。

這烏雲翻滾不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彷彿是一層厚厚的墊子,又好像是在風中飄動的衣襬,重重迭迭,無限壓抑。

偏偏在這厚得不能透光的烏雲夾縫中,半寸釋光驟然而下,好似憤怒、好似警惕地穿過陰雲、透過謫炁,照亮了大宋魏王的半張面孔。

四境顫抖。

那雙金眸半明半暗,望著天際,身後無限琉璃,火牢破碎,魏王面上卻流露出一分諷刺般的笑意:

‘大人,落子無悔。’

王解其氅,蟬脫其殼。

出畿入甸,即刻有殺!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中期】

劉○白【紫府中期】

赫連無疆【紫府中期】

獻○珧【紫府中期】

李絳壟【持玄】

李絳夏【持玄】

李絳梁【持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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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大璺在身

“轟隆!”

大地震顫,金色的影子從天而降,重重墜落在山峰之上,炸得山石碎裂,遍地離火,那一柄在北方威名赫赫的離火金槍紮在蛛網狀的碰撞痕跡之中,尾部微微顫抖。

光芒卻顯得黯淡了,遠不如天空中金鉞之上光彩閃爍。

金眸墨甲的男子靜靜立在空中,那華貴的王氅不再披掛在他身上,霸道明亮的長戟也墜落在山谷裡,他唇色比平時更白一分,手中只有一鉞,卻比盛裝而來時更加恐怖,叫在場的所有修行者窒息難言。

“轟隆!”

天地中的雷霆不斷轟隆,陰沉沉的雲彩似乎變得淺了,轂州鼎的烏黑幻彩在天際上飄動了一瞬,很快便消散。

天空之中沙沙地落起白沙琉璃來。

這白沙細如塵埃,傾瀉而下,如同暴雪,將整個白鄉谷覆蓋,千百琉璃滾落,或大如人頭,或璨若星辰交織如雨。

在這琉璃暴雨之中,一片陰影正籠罩大地。

是一枚肉髻如蓮,大如山嶽的頭顱。

廣蟬的法身尤為奇特,似乎並非他自己修成,而是藉助了外力,在這法光崩塌的一瞬間,竟然沒有立刻崩碎,而是如同隕石一般從天而降!

這顆頭顱上原本立著的無數僧侶、金殿群宮如同兩處洞天福地的琉璃招子已經一片灰暗,宮闕倒塌,那張嘴無力地大張著,交錯的鋒利牙齒下空無一物。

那一隻匍匐在他口中的白蟬不見了。

而一道亮金至白之線從他頭頂的肉髻上浮現,從頭顱的眉心、鼻樑、下唇一一穿過,一直延伸至彷彿被咬斷的脖頸處。

“轟隆!”

隨著這巨大的頭顱墜落進山谷之中,歪斜倒下,左右兩張臉緩緩分離,轟然向左右倒去,露出內裡質地如玉石般的腦髓與白骨。

一分為二,摩訶隕落。

‘廣蟬死了,一擊斃命。’

整座白鄉谷寂靜至極,立在廣蟬屍骨一旁的李絳梁只覺得通體發寒,轉頭去看兩個兄弟,李絳夏一言不發,定在原地,李絳壟則靜靜地看著,同樣沉默。

三人心中一同升起難以置信的話語來:

‘一鉞…’

常昀默默合手,心中瞭然,拓跋賜卻好像被這灼灼的金光晃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直視著,看著那屍體上灰白色的瞳孔,高傲如他,一片沉寂。

‘……’

廣蟬死了!連寶牙都沒能勾連上便隕落了!

‘這……還是人麼?’

廣蟬是何人…寶牙金地的主人,毫不客氣的說,廣蟬不但是大慕法界的心頭寶,甚至是整個釋修道統都記在心頭,大慕法界主親自關注的人物…

他的死根本不是一個五世摩訶的死,而是代表大慕法界、釋道手裡煮熟的鴨子【寶牙金地】振翅高飛,重新從釋道手裡丟失!

他的死亡堪比七世甚至八世的大摩訶之死!

高方景只覺得頭暈目眩不敢抬頭,默默垂眉。

‘都被他算計了…魏帝一道『赤斷鏃』耍得白羌四越洮水而覆滅,如今這神通在他手裡,也將拓跋賜、常昀視若無物…甚至還幫了他…’

同一個疑惑浮現在所有人心頭。

‘還打嗎?’

可最恐懼,最不可置信的是那五位憐愍,連那一座佈滿裂痕的『謁天門』都無人去理會了,滿天的白沙琉璃從天而降,讓其中四人遲疑轉頭,一同看向同一位憐愍!

此人乃是薩埵座下——廣蟬的憐愍!

這金身面色煞白,猶如做夢一般立在原地,他怎麼也想不到…僅僅是一個轉身,自家摩訶…堂堂五世摩訶,當場隕落!

寶牙遁失,而他的位次卻還在寶牙、還在廣蟬位格之中!

當年忿怒顯相隕落,釋土閉鎖,堂堂北伏魔寺的護法、忿怒顯相的嫡傳,有多少手段、多少道行,都要半死不活,提著個半身不遂的法軀過活,更遑論本就動搖的小小寶牙…

他只來得及流露出一絲絕望,身軀幻彩頓消,滾滾的性命如同堤壩破碎,從他的身軀中傾瀉而出,不過一個呼吸的時間,一聲慘叫,已經在空中炸成一片血霧。

沒有琉璃、沒有金沙,彷彿只是一個凡人。

可寂靜的白鄉谷卻因為他這一聲慘叫赫然地動山搖起來,潔白的劍光沖天而起,卻有無數粉紅色的瞳孔在空中轟然炸開,一枚亮燦燦的寶珠爆裂,將青白之光衝了個支離破碎,那矗立在丘陵上的千眼金身驟然消失!

這摩訶見勢不對,一聲不吭,捨棄寶物,一番出血,就這樣消失不見!

‘還有什麼好打的!持著寶牙的廣蟬都死了!’

遮盧只覺得難以置信到了可笑的地步。

‘南方的佈局不動則已,一動驚人,李周巍斬殺之後僅僅是面色微白,神通動搖…這是個什麼概念…相當於北方無緣無故折了個戰力能在此地眾人之間排進前三的廣蟬!’

此消彼長之下,足以顛覆一場大戰的結果!更遑論其他修士…看了這一幕會怎麼想?轂州鼎的色彩還在閃爍,下一個被謫、死得徹徹底底的會是誰?

他遮盧才不會去賭這幾個仙修手裡有沒有限制李周巍的手段!

實力最強的遮盧一走,瞬間各色的神通立刻在空中炸開,各自去處,色彩迷亂,在滾滾的陰雲籠罩大地之前,一道又接一道的金身悍然自裁!諸位北方真人在這驚天動地的華光爆炸中奪命而逃!

可楊銳藻的轂州鼎籠罩速度堪稱可怕,一剎那就延伸開來,離得遠的、先前被扯入『赤斷鏃』的還好些,離得近的、在三位持玄之中苦苦支撐的憐愍根本來不及自裁、甚至沒有資格自裁!

那轟然爆碎的華光之中赫然有一位被謫炁所貶,當場隕落,餘下兩位更是呆立原地,無言以對…這兩人身上還燃燒著熊熊的【無明水火】,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

大趙的人馬在鋪天蓋地的白沙中兵敗如山倒,潮水般潰散!

對陣赫連無疆的陳胤也好,在慕容顏手底下苦苦支撐的獻珧也罷,本就是勉強拖延,一時得了解脫,狼狽退回,相視而慶幸震撼!

負劍沉色的陳胤、默然無言的獻珧、滿面驚異的汀蘭、乃至於抱劍而來的劉白,一同望向李周巍,讚歎的話、驚異的話堵在胸口,都成了沉默,抬眉看他:

‘這才是楊銳儀的安排…’

‘從始至終是楊銳儀與李曦明演的戲…這種算計到法相的事情,不比尋常之事,連我們也通通矇在鼓裡…’

當然,還有抬頭挺胸、帶笑踏空而來的昭景真人李曦明。

‘嘿!’

這真人早早將那一道金塔收起,揮一揮衣袖,仔仔細細從滿天的琉璃中撿起一道白皮金邊的玄鼓和牝水琉璃蓮花寶座,又挑了神通,把那一件破了個大洞、披落在地的袈裟撿起來。

如今微微勾指,那地面上的金槍也一躍而起,猶如乳燕投懷,落入進他掌中,槍長七尺五寸,色彩驚豔,烈火熊熊,端的一件好寶貝!

這些戰利品自然無人去和李氏搶,讓李曦明拾了個痛快!

痛快歸痛快,李周巍『謁天門』的裂紋李曦明照樣看在眼裡,也不管廣蟬隕落有多解氣,略有些擔憂地暗暗傳音:

‘傷勢如何?’

李周巍毫不動彈,看似傷勢重了,在努力調息,實則體內已然波濤洶湧,種種幻像隱約出現在眼前,明而覆滅!

【明彰日月】反饋!

斬殺廣蟬的反饋屬實不小…如若說出關至少他的道行早已經超過赫連無疆這等以術法為主的真人的水平,如今已經大邁一步,遠遠勝他,到了第三等的地步了。

可惜的是,陳胤當年雖然劃分出的第二等就是遲步梓、長霄這等修士,但是道行這東西難以衡量,越精深便越浩瀚越難,遲步梓與赫連無疆之間的差距大得可怕,足以塞下去兩個青池宗還不止。

經此一役,李周巍如今越發明白道行高深的好處,這是在鬥法、修行中,潛移默化、大有裨益的事情,並不著急:

‘只一個廣蟬而已…尚有機會…如今已至參紫仙檻,有的是時間讓我攪動風雲!’

面對李曦明的關心,他微微點頭。

其實他狀態並不算好,雖然隨著戰鬥的結束,消耗一空的神通法力正在迅速補足,『謁天門』上的損傷卻讓他的昇陽疼痛至極,一陣又一陣地震動不止。

‘『謁天門』雖然雄厚,本不是這樣用的,受不起這樣的折損,換了他人來,受了這樣一擊,必然神通重創,溫養十幾年不止,好在我根基雄厚,準備充足,披了王氅…還算過得去…’

這傷勢算是不輕不重,在『赤斷鏃』抽離時得了一分恢復,他的白麟性命又催發至巔峰,蹈危功成後立得反饋,以額外九成的進度修復…

‘估摸著這反饋三日能讓神通穩定,得以使用,三月時間能成輕傷,於是用盡,我自己養一養,服了丹,一年內必然無恙。’

‘只可惜【玄閎術】的清炁只能修法軀,不能修神通,否則好得更快!’

見著自家長輩放下心來點頭,萬眾矚目中的魏王信手接過滾滾雲氣所凝結成的麒麟銜來的長戟,倒轉戟鋒,金眸穿越空間的距離,卻落在那兩個身披水火、老實如鵪鶉的憐愍身上:

‘這都是仙功啊……’

見著凶神望來,這兩個傢伙嚇得面色煞白,眼看那彎刃正在轉動,楊銳藻終於越眾而出,恭聲道:

“大王手下留情——須擒獻帝前。”

楊銳藻的輩份不小,可面對李周巍照樣發怵,微微低眉,並未直視,好在這魏王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敕令來,道:

“汀蘭、昭景,立刻回援,守通漠、西屏,謹防西蜀反覆。”

李周巍前來固然達成了大破諸釋的目標,可南方的實力終究弱了一籌,此刻的處境仍然窘迫,玄妙與山稽構成的體系如同一枚釘子,侵入江南的同時又紮在如今鏜刀、三江的腰腹,實在尷尬。

‘而慶氏又反覆無常,絕對不介意再度往東試探來削弱大宋取得的戰果…是避免不了的…’

真要計較起來,李周巍、陳胤這些人的心中自己屬地的安危一定在大宋之前,如果真出了什麼事,顯然不介意放棄如今取得的輝煌戰果。

楊銳儀為安撫他的心思,已經派了紫煙的文清,眼下明顯早有安排,兩人接了命令,立刻退下,李周巍心裡有了底,則道:

“白鄉攻克,趙修潰散,白鄴卻還在腰腹處,背靠玄妙,如有兵馬出,必亂我後方,請諸位守著白鄉谷,以濁殺陵為口袋,威懾白鄴玄妙。”

諸位應下,這魏王方才看向劉白,笑道:

“都護,請與我策應東西,同解鏜刀圍!”

……

天地金光。

關隴之東,洛下之北,黃土氾濫,巍巍太行,地勢起伏,河谷縱橫,便見五峰聳起,頂無林木,其上金寺無數,遍地廟宇,為光明法界五峰山,其最高法界,為【清諒臺】。

在這釋臺之頂,便見無數金像,側旁西臺為【寶牙臺】,其中廟宇無數,僧侶更多,甚至有不少修士飛起飛落,旅居其中。

可此刻,【寶牙臺】之中卻氣氛詭異,腳步雜亂,眾多和尚上上下下人來人往,或交頭接耳,或語氣憤恨,更有大德吐血倒地,被匆匆抬起,送入寺廟之中。

一片嘈雜之下,有一老和尚匆匆地走上來,面色惶恐,推了最高處的廟宇入內,正中有一像,金目赤身,光明無限,座下麒麟,高達九十九丈九尺,只比【清諒臺】上的至尊像矮一尺。

而側旁尚有一像,乃是一眉清目秀的俊和尚,通體淨白,高五十五丈,可此刻…一道金白色的痕跡正從這俊和尚的光潔頭顱上蔓延而下,沒入領中!

這景象太明白不過了!

“大人!”

這老和尚心中山崩地裂,頓時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又是惶恐又是癲狂,哭了好一陣,連滾帶爬地倒出去,悲道:

“快去請…快去請小師叔祖!”

可寺廟中的一切嘈雜瞬間安寧了,一雙樸素的布鞋邁入殿中,黑衣的年輕和尚將這老人攙扶而起,面色複雜,抹去老人面上的淚水,抬眉望向那碎裂的尊像。

這副尊像彷彿要隨時破碎,卻又有一道無形的色彩束縛形體,使之渾然一體,密密麻麻的裂紋彷彿是他的裝飾,完美融洽地浮現在他的身軀上。

偏偏不碎袈裟。

黑衣和尚看了一陣,上前一步,攤開手來,那尊像身上的袈裟正隨風化成華光,如同華麗的瀑布,傾瀉滿地,他雙目紅潤,靜靜地道:

“大璺在身,師侄心願成了,不算含恨死。”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中期】

劉○白【紫府中期】

赫連無疆【紫府中期】

獻○珧【紫府中期】

李絳壟【持玄】

李絳夏【持玄】

李絳梁【持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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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寶牙事

可這金殿之中唯有此起彼伏的泣聲,黑衣僧侶的話語只讓一眾和尚茫然,難以理解,天際之中金光卻不斷交迭,一一墜下。

法常從殿前上來了。

法界之中派系頗多,或求古道、或投新術,這摩訶守著一顆舊心來維護法界利益,可謂是兩頭不討好,哪怕在法界也常常孤身一人,到了大殿裡,滿面冷汗。

哪怕他法常與廣蟬不算多交好——可蒙受損失可是整個大慕法界!

‘廣蟬被南方害了!’

這讓他從頭冷到腳,在空樞身邊拜下,又悲又駭,道:

“師叔祖!”

空樞仍盯著這殘像看,久久不言。

法常忙把一眾匍匐在大殿中哭天喊地、東倒西歪的和尚通通揮袖丟出去,緊閉了殿門,霎時間燭火亮起,所有嘈雜被隔絕在外,法常這才跪在地上,泣道:

“師叔祖,這該如何是好!”

空樞和尚這才轉過頭來,嘆道:

“如何是好?李介詣應而南下,謀圖性命之時,就該想著有今日了!豈有圖他人性命,又不許自己丟了性命的道理。”

法常汗如雨下,哪怕固執如他,如今也顧不上和空樞討論這個了,只低眉道:

“可…他固然是應因果而死…可是寶牙!”

不說整個天下、整個釋修——至少整個大慕法界,有哪個高層不知道自家界主對金地的圖謀!這事情往小的是廣蟬自己丟了性命,往大了說…是大慕法界的大事被算計了!

見空樞久久不語,法常只能咬牙道:

“我等性命微薄,道行短淺,不能見此大事…更不能體察天意,只想請教師叔祖…寶牙…如今到底如何了!”

“已然失聯了,還能如何!”

空樞答了一句,叫法常無言以對。

金地失聯並不是什麼新鮮事,近一些的便是【秦玲金地】,這金地來頭比寶牙還大!乃是當年魔釋兩道集大成者的治所,雖然被魏帝一句話打了個對穿…可其中的遺留依舊豐厚得恐怖!

這金地在忿怒相手中時,可謂是最鋒利的刀刃,無人不知其威名…忿怒顯相一夕崩潰後,秦玲威名赫赫的道統只感應出一個可憐的憐愍位子…自家的界主也好,其餘幾相的大人也罷,拿隱遁的【秦玲金地】毫無辦法,到了今日,還是原來那個模樣。

這和尚明白失聯一事損失有多慘重,只泣道:

“這事情…檀主一向不在乎,只恐怕…惹怒了界主,五峰之中,不但要來怪寶牙,南下的聲音也越來越響亮…”

“這下不但連其餘幾道都壓不住,連我們自己都要陷進去…又要造多少殺孽!”

可見法常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空樞搖了搖頭,道:

“這事情也不至於那樣差。”

他移開目光,落在那正中【勝名盡明王】的面孔上,靜靜地道:

“當年大魏在時,魏帝與關隴六姓王常在【隴中苑】中宴飲,在其中養過白麒麟,魏滅之時,【隴中苑】被上官家開啟,其中的白麒麟一一遁走,卻大多折在大修士手裡,其中之一,在清諒臺上,當時的主持取名為【勝名】,盼望它有大成就。”

“後來【勝名盡明王】成就,這隻白麒麟便贈為他座騎,最後一同身死,可不為人知的是,這白麒麟前輩一路逃出,死在【清諒臺】——留過不少話語。”

法常微微一愣,抬眉看他,悚然道:

“既然如此,當年梁帝落水的真相…清諒臺…”

空樞沉默了一陣,有些警告似地掃了法常一眼,這才道:

“這位前輩坐化在山間,最後一句話是【繼寶牙者,為王蟬裔】,化為無盡天光離火焚化,在臺上留下一枚舍利,形若白蟬,叫作【勝名寶牙石】。”

“他這一句話…把這一支勝名盡明王的一位後人保下來了,當時這後人躲陶家,為避戰亂,通通改為陶姓,假稱為陶家人。”

“而廣蟬,便是他一脈相傳的後人,李介詣學仙道…其實是秘密在【求紫榭】出身的一位老真人麾下。”

法常聽到這裡,難以置信:

“【紫臺玄榭宗】?少陽魔君的道統?”

他面上的冷汗更甚,後知後覺答道:

“…李介詣的確能拜到【紫臺玄榭宗】去…畢竟是陶家人,當日我就聽說他受白子羽難堪,不過三兩句就不堪其辱,原來其中有這個緣故,畢竟…身為最不屑釋修的【紫臺玄榭宗】弟子,最後不得不入我釋道…”

空樞聽了這話,面色略微有些複雜,道:

“他師尊是【紫臺玄榭宗】的人物而已。”

“隨著他修為漸漸到了瓶頸,不能過參紫,他師尊又隕落,他便見了我道大人,拜了【勝名寶牙石】,便入釋開啟【寶牙】,可這事情遠沒有那樣風光…”

黑衣僧人幽幽嘆了口氣,道:

“而他…初入釋道,野心也太大,甚至有化魔的小心思,畢竟在這些仙道修士來看…魔好歹是仙的對立面,總不至於落到釋道里。”

“為這個打算,他非要煉一道至美的法身,不肯草草而就,卻又怕煉製時間太久,當下不能有極強的戰力,從寶牙金地中選了先賢的一顆腦袋來用…”

“正是因為他的舉動與貳心,【寶牙金地】對他不甚認可,除了他的摩訶本位,給出的其餘位置也少得可憐。”

“在這件事上,大人們對他其實是不滿意的,又無別人可用,遂假意有收回寶牙,另尋他人的心思…他被架在了火上,不得不緊巴巴南下尋找機緣。”

這便見法常鬆了口氣,答道:

“世尊保佑…世尊保佑…這麼說來,這應當是不壞的事,【勝名寶牙石】還在我等手裡,雖然一時間寶牙失聯,可終究有回來的一天…”

他鬆了口氣,有慶幸的模樣,眼前的空樞卻面色複雜,答道:

“你錯了…”

法常抬眉來望,見著黑衣僧人道:

“七相不一定要廣蟬,但是沒有他,對法界這是極壞的事情…七相手中仍有明陽把柄,我法界如有廣蟬,還能扶持此人抗衡七相,參與其中,如今廣蟬隕落,他在陶家又無子孫,已經丟了這一份權利了!”

“等到慈悲、大欲相繼出手,取得戰果,透過大羊山施壓…”

“大欲道手裡不是還有個明陽血脈嗎?如若將他高高捧起,我們山中沒有廣蟬這樣的人物…最後為大局所重,指不定要把【勝名寶牙石】取出來給他們共用…從我們自己法界的東西變成七相共同瓜分的寶貝了…”

這黑衣僧人實在厲害,不但聰慧,還不拘泥於教條,竟然靠著一己之力,幾乎將未來的走向推了個七七八八。

法常一時無言,呆呆在地上跪了好一陣,咬牙道:

“廣蟬…廣蟬…又貪又惡,無半點修心,卻又有貪天之慾…這下全毀在他手裡了!”

空樞不置可否,只扶他起來,嘆道:

“無論如何,他都是法界的摩訶,找個人南下一次,去他的屍首處,取他的一截法身回來,好有個供奉的地方…”

法常默默點頭,空樞卻只是笑:

“你不必憂慮…如今最該憂慮的,是戚覽堰才是。”

“至於寶牙…”

這和尚面色平和,眸色之中若有所思:

“最終會到它該到的人手中。”

……

望月湖。

天空之中色彩滾滾,一片濃厚的紫色遮掩在天際,與西邊的色彩不斷對抗,落下一片又一片的光暈。

望月湖屢遭劫難,一向是集中在北岸和東岸…畢竟西岸背靠西屏山,南岸背靠大黎山,長久以來,皆無外敵之憂,一片安寧,也是最繁華的地方。

其中西岸的礦產頗多,本就富饒,在青池時代,賀道人治岸之時便定下了規矩,沒有太多廝殺,等到李家收復西岸,又有楊家牽橋搭線,兵不血刃…此地連南岸的宗族謀害都不曾經歷過,頂多有一兩個魔修出沒,已經承平數百年。

可今日,以往高聳入雲的西屏之上卻有無數旌旗,雲霧繚繞中隱約看見那金燦燦的【蜀】字,龐大的飛舟穿梭而來,無數修士居高臨下,駕風落下。

整個西岸一片混亂,殺喊聲沖天,處處皆有搏鬥——楊銳儀與李家二人推斷的果然不錯,蜀兵已至!

望月湖的安危,李曦明是最看重的,畢竟廣蟬這人實在劣跡斑斑,他也不能肯定此人從白鄴都仙道出來後一定會往北——若是此人冒險南下,殺來望月湖之上,豈不是動搖的根基?!

故而楊銳儀安排之下,李曦明最初的確待在望月湖上,不比李周巍早有準備往北,李曦明是在江上親眼目睹了白鄴都仙道的伏兵往北而不是往南,這才啟程向北,慢了李周巍一步到白鄉。

而留在此地鎮守的,是紫煙福地的文清真人,特地防備西蜀!

此刻,這位真人正手持紫氣法螺,與西屏山上的白衣真人鬥法,那白衣真人手持寶鋒,神色平靜,正是大蜀定漠軍節度——倪氏翃巖真人!

這位真人曾經是太陽道統的擁躉,與劍門的關係很親近,也是識得紫炁的……如今領兵而來,對付文清時瀟灑自如,顯然遊刃有餘!

翃巖畢竟是二神通,得了劍門道統不說,又從長懷中得來不少手段,兩相加持之下,實力著實不錯,對付文清毫無壓力,甚至有幾分手下留情的意思了…

天空之中的文清真人當然知道對方在手下留情,心中的複雜難以言喻:

‘今時今日,竟然到了這境地了!’

她闞紫玉當年也是紫煙嫡系,地位崇高,與程稿也有交情,因而去過倪氏,甚至…這位翃巖真人當時還見過她,將自己的嫡孫拜在了她門下修行…

這孩子叫倪贊,早早回了宗族,如今應當已經築基中期,如果當今的局勢如一百年前一般,翃巖如今與她算得上是關係極好的真人!

‘如今,卻要在這裡打生打死…’

她心中複雜,殊不知看上去神色平靜,遊刃有餘的翃巖真人心中同樣是山崩地裂,無限恐慌。

他翃巖成道時間其實不長,與屠龍蹇同年成神通,能成神通還是多借了劍門的賞賜,沒有劍門老真人的一份靈物,翃巖早就是一捧土灰了!

自慶濟方將他封在大漠,翃巖真人心中便覺不對,果不其然,如今要過西屏攻打望月湖,正是派他來了!

翃巖真人心裡可通透得很:

‘慶濟方這混賬心中能有多少算盤…無非看我向來和越國道統親近,就要派我前來攻打,和李氏結下血仇!’

他心中冰冷,一片顫抖:

‘他和他那父親是一個模樣,心眼小得可憐,這是報復…這就是當日的報復!這是殺雞儆猴!’

當年大宋立國,李周巍得封魏王,慶濟方帶著他和李牧雁向東來…

翃巖真人與檀山李氏有私交,李牧雁是什麼人,他其實有幾分瞭解,這老小子為保宗族,本就是抱著挑釁庭州的心思來的,只是李周巍的神通可怕,差點把他一口氣打死了,逼得他急呼慶濟方,讓這長懷山真人出來捱揍,丟了大臉。

後來李牧雁心滿意足地回山養傷,一旁翃巖真人因為始終坐山觀虎鬥,不願出全力,早就被慶濟方暗暗記恨,這才有今日之事。

慶濟方當然知道他翃巖真人不會全力以赴,可這身後的飛舟,腳底下的諸修可不會唱什麼大戲,哪怕他倪氏不想得罪庭州,戰場上見面豈容分說,一道飛劍過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早就已經血流成河!幾乎明擺著就是一句話:

‘不想得罪李氏?我偏要你家衝在第一個!’

這更叫翃巖真人心中空落落沒底的是…他知曉如今這法舟上可不止他倪家修士和大漠守軍,還有一兩支蜀廷專門安插入其中的人馬…

這些人是來幹什麼的,翃巖真人用腳趾頭都能想清楚,湖上的修士又認不清蜀國的修士,無非就是假借他倪氏的名義…在這西岸上大造殺孽,針對那幾個李家嫡系!

他只能心中暗恨,一片灰暗:

‘經此一役…我倪氏…恐為庭州記恨!’

本章主要人物

——

文○清【紫府前期】

翃○巖【紫府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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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出鞘

洲中。

天邊的紫光明暗,如同一隻匍匐在雲層之中的蛟龍,雨水嘩啦啦地傾瀉而下,攪得庭院之中一片冷清。

院子裡的燭火忽明忽暗,老人倚靠在木椅上,沉沉發著呆。

望月湖上的神通往來不少,打鬥也多,向來不捨得李玄宣出去,這老人只能把燈火滅了,佝僂在黑暗裡,靜靜等著訊息。

這樣的日子也久了,李玄宣早知自己是無用之人,唯有一次又一次提心吊膽地等著,等得雙唇發白,等到雨過天晴了,自然有人上來,告訴他這次死的是誰。

當然,興許有一日,上山來的人已經不姓李——這樣的事情晚輩不多見,李玄宣卻不少見,他還是少家主的時候便見過這種事,後來此事絡繹不絕。

“篤篤…”

李玄宣站起身來,用冰冷的手去推門,發覺門外等了一人。

此人一身羽衣,腰上佩劍,朗目清輝,如月之至,站在冷清清的雨裡,行禮道:

“老大人!”

李玄宣面色變了,道:

“你出來做什麼!”

“西岸屢屢求援,晚輩去一趟…只是不敢拿主意,這是來…請問大人的!”

李絳淳已經許久不見老人家了,見著這微開一條縫的門扉中暗得驚人,光線落在老人慘白乾枯的面孔上,面上又起伏不平,顴骨極高,已經不甚雅觀。

李絳淳心中酸楚。

‘老人修淥水,真人給他那延壽的丹丸靈物…大多往水德去調養,寒氣很重…’

李玄宣卻惶恐了,急急忙忙把門扉緊閉,道:

“不許去!”

他便聽著門扉外的晚輩嘆了口氣,道:

“劍修,不殺不足成道,晚輩已經在劍元上卡得夠久了…身上又有紫府符籙和密丹,寶物在身…何人可為難我…”

“老大人!”

李玄宣神色如他的手一般冰冷蒼白,沒有半點動搖,急急忙忙從袖中取出玉令來,便見著上頭明晃晃一個【宣】字。

“如今兩位真人大打出手,紫府又不能隨意出手,以晚輩的身份,這等搏殺實在難得…正是求道的好時候!”

李玄宣充耳不聞,只握緊著那玉佩,急匆匆走到門前,用手按住門扉,急急催動,想要叫人叫他送下去,可突然醒悟過來:

‘這些個築基後期都在西邊鬥法,以他如今的本事,誰能壓住他?’

他一時恍惚,李絳淳卻見他毫無反應,只能吐露真心,急道:

“大人有所不知,西邊屢屢有異象浮現,大殿之中又有玉牌碎裂聲此起彼伏,我修為至此,豈能在山中坐視不管…必毀我劍心!”

“為我李氏,我非得去了!”

先前的一番話,沒能得到半點回響,這九個字卻如同神通,砸在李玄宣耳中,砸得他眼花繚亂、面色嫣紅!

‘為我李氏,我非得去了!’

這話好像不是在冷雨紛紛的大殿中響起來的,而是在漆黑一片的洞府中,是在江水滔滔的雄江之上,是在烈火熊熊、漆黑一片的丹爐裡!

李玄宣只倉促地把門推開,道:

“你…慢著…”

李絳淳正要踏風,被他一句話叫住,見著李玄宣回了身,雙手抱著一玉匣,到了他面前,泣道:

“峻兒曾有一句話,說是傳承在劍中,乃是先輩之物,備在殿中,本就是要給你送過去的…”

“如今你意已決,還是帶過去罷!”

李絳淳便鄭重其事地雙手接過玉盒,啟了來看,正中放著一柄劍,藏在鞘裡,劍鞘用灰白色的布條裹著,劍柄則繫著一穗。

‘【青尺】…’

……

暴雨傾盆。

山林之中的雨水滴答,細密的腳步聲迴盪,在法器的幻彩庇護之下,一眾人馬默然無聲地前進著,看似步行,卻在法器的庇護下貼地而飄,速度極快。

為首的修士面色略有陰鬱,答道:

“你確定…此處能橫穿諸林?”

後方的修士略帶幾分詭異,低聲道:

“稟大人…小人曾在大漠與望月湖行商…因而對兩地頗為瞭解…過了這大漠邊緣,接道大黎山西麓,便有一處丘陵,叫南漳…其實就是望月湖的邊角!”

“如今西岸正大戰不休,戰線吃緊,荒山野嶺的,必然沒有築基守著!”

為首的蜀廷將軍面色微妙,沉默了片刻,方道:

“我只覺得…此地有幾分冷意。”

他修行寶土『高壘燕』,有幾分知春曉冬、避害趨利的神妙,立刻懸起心來,一旁的灰衣修士偏了偏頭,淡淡地道:

“睨潭,畢竟是端木奎曾經的治所,有神異也不足為奇。”

李睨潭心中苦澀。

他其實是不願來的…畢竟自家是不想和魏李太近,若非當了慶濟方的劍,自家真人已經作了表率,他李睨潭還有什麼好折騰的?

‘只是…我既在此守備,沒有不來的道理…’

暴雨傾瀉而下,將林中的種種蟲蛇衝出,幾隻斷了翅的蝗蟲死在積水裡,李睨潭沉默了片刻,對著這徵兆,掐了神妙算起來。

可手中一向無往不利的神妙竟然迷失消散,飄散如煙,看得灰衣修士搖頭不止,答道:

“睨潭,我這一峰也修『寶土』,『高壘燕』雖然是寶土之中最能成算的神妙,你的道行卻實在太低了。”

他掃了眼腳底,答道:

“蝗為集木之惡徵,除之不絕,殺之不盡,屬集木神通『禍延生』,出征見此相,大利征伐,不必多慮。”

李睨潭恭恭敬敬地應了一句,嘆道:

“這樣高明的神通失傳,真是可惜了。”

灰衣的修士搖頭道:

“我長懷的真人曾經問過端木奎,他說,『禍延生』此道修不成了,集木之主自個兒都遭劫隕落,如何擔得起『禍延生』?哪一日有驚才絕豔的人物擔起枝來,才有『禍延生』的影子。”

卻見旁邊一黃衣修士轉過身來,似乎也是長懷山的人物,地位不低,淡淡地道:

“這可說不準…『集木』多為釋修貪圖,除之不絕,殺之不盡…不正是如今的群釋麼?我家大人的意思是…這事情沒那麼簡單。”

他這句話一出,算是把幾人的話給斷了,皆沉默不言。

幾人的速度極快,在山林之中穿梭了一陣,果然望見一片平原,在暴雨之中一片血紅,李氏兵馬已經丟了大半個西岸…

而眾人所在之處,正是庭州兵馬毫無防備的後方!

灰衣修士便笑起來,喝道:

“動手!”

霎時解了法器,一同現身而出!

光彩交輝,卻立刻有一道赤光沖天而起,引動滾滾的真火,化為赤雀,疾馳而來,擋在三人面前,化為一女子。

此女一身紅裙,手提靈劍,身後懸著兩道明燈,一道金中帶紅,另一道白中生焰,一同降下真火來,好生威風!

西岸的風雨飄渺,血水在雨水的沖刷之中染了衣襬,李明宮一身紅裙,神色凝重。

李明宮如今算得上李氏的頂樑柱了,在後方鎮守支援,偏偏撞上這三人,心中大涼,面色冰冷,咬牙道:

“三位…是長懷修士?”

兩人並未開口,李睨潭則暗歎一口氣,識相地立刻上前,答道:

“在下李睨潭,率通漠駐軍前來而已。”

可灰衣修士面上的笑容還未散去,耳邊傳來的聲響竟然沒有半點驚詫,而是冰冷的咒語之聲:

“【大道變金暗陣】,啟!”

卻見一少年立在天際之間,手中掐訣,敕令玄妙,即刻有十六道陣旗從天而降,定在山林各處,一時間大地浮金,諸雷齊下!

“轟隆!”

灰衣修士卻沒有半點懼色,只抬眉掃了一眼,淡淡地道:

“起!”

霎時間灰黃之光紛紛而下,消弭雷光,如同陰雲匯聚,凝為一體,將所有雷霆一一化解,使之消散如煙。

李遂寧修行『神布序』,『司天』一道與雷霆親近,這仙基更有驅策雷霆之能,奈何這長懷修士一身土德,著實難辦。

而這修士更是經驗頗豐,無論優勢還是劣勢,絕不願意待在他的陣法之中,兩指一併,指尖上浮現一道靈劍般的法光,隨著他的舞動悍然而出,斬在天空中的光彩上!

“轟隆!”

劇烈的雷暴金煞之聲頓時響起,這長懷山的修士立刻皺眉:

“咦……”

他驚異之色,一旁的黃衣修士則讚歎不已,答道:

“不曾想…此亂戰之地,也有這樣的陣道天才!真是天眷!”

一時間真元交織,種種法光一一而落,五人當即鬥在一塊!

這兩個長懷修士,一個築基中期,一個築基後期,可到底是金丹道統的修士,哪怕李明宮修為早已圓滿,也立刻落入下風,險象環生。

可更叫她焦慮的…卻是天邊的局勢。

遠方丁威鋥駕著的赤光在朦朧的大雨中忽閃忽閃,天頂上飛行的修士懼他三分,手持法劍,警惕著不敢下落,在滾滾的雷聲之中環繞結陣。

丁威鋥本是草莽出身的天才,在築基巔峰積蓄多年,李氏在庭州上發跡,他得益極多,比李明宮還厲害得多,一身法光璀璨如琉璃,手持雙棍,打得無人敢應!

庭州之上的築基不少,可持玄一事將兩個公子調走,各自又都帶著二三親信,頓時將庭州的中堅力量抽去,顯得窘迫了。

她心中憂慮,李遂寧卻神色冷硬,手引陣旗,捉拿雷霆,出手乾脆利落,招招往死處打,極具特色!

他明明剛剛突破築基不久,按理來說這個年紀的築基修士精力全在修行上,根本沒有修行多少術法,他卻信手拈來,招式老道,竟然硬生生將修為更高的李睨潭拖住了!

相較於李明宮的憂慮,李遂寧則安寧得多,手中道道雷雲落下,在這滾滾的暴雨之中顯得更加凌厲,令人側目。

在李遂寧看來,場上的局勢雖然步步潰退…卻已經好得多了!

前世可沒有丁威鋥這道定海神珍,也少了他未卜先知,從中輔助,西岸的兵馬一直打到湖上,可不是今日這般有序退出一步步的模樣。

即便如此,他心中照舊暗歎:

‘恐怕還是守不住…’

‘李睨潭…不知為何竟然跑到此處來了…按理來說,他應該在正面進攻的軍陣之中才是…果然有些細微之處的變化。’

可正在此時,李明宮終於按捺不住,一抖袖子,袖中驟然跳出一道光芒來:

此物赫然是一道屏風,屏上玄風流淌,青松搖曳,撒下一片暗青之色,將左右的法光飛劍一一打落!

‘【重淵大風】?’

這兩人面色先是一變,目光又落到那一扇光彩熠熠的屏風上,一時間齊齊看呆了。

‘這是…’

兩人可不是什麼簡單角色,哪裡看不出屏風上畫的是什麼?那可是重明六脈!

‘啊?’

這灰衣修士一時呆了,心中難堪至極:

‘我是長懷道統…還是你是長懷道統?這是什麼意思?’

眼看那屏風上自家真君的身影若隱若現,他的面色青白,也不知是憤怒還是難堪,考慮再三,只能拔劍道:

“竟敢如此羞辱我長懷禮器!”

這倒是把李明宮聽迷糊了,微微一愣才反應過來,只默不作聲,將【重明洞玄屏】的幻彩祭煉得更加明媚,轟然照下!

“轟隆!”

這長懷修士到底厲害,手中灰色葫蘆一舉,倒將【重明洞玄屏】推翻了,滾滾的灰風洶湧而來,李明宮吃力擋住,卻頗為急切地轉過頭來。

遠方的山峰轟然倒塌,陣法破碎的幻彩直照天際,彷彿開啟了什麼重要的機關,一座座山峰的幻彩輪流破滅,一一墜下!

“噗!”

李遂寧的吐血之聲赫然將她驚醒,這晚輩急聲道:

“該走了!”

“走?”

眼前的灰衣修士卻頗有惱怒,目光流轉,喝道:

“還想走!”

那葫蘆席捲而來,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往那屏風上鎮去——這修士赫然起了貪圖之心,欲將此物帶回長懷!

“鏘!”

響起的卻是清脆利落的金鐵相擊之聲!

這長懷修士抬起頭來,便見一白衣少年持劍而立,身材修長,姿容出眾,劍光飄搖不定,忽明忽暗,帶著濃濃的危機感。

他身後還揹著一劍,綁得嚴嚴實實,看不清形態,只輕聲道:

“這三人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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