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章 青月歸鄉
‘你?’
這灰衣修士左右觀看了一番,心中起疑,卻發覺那李明宮略有遲疑,竟然真的退開,那不知名的『司天』修士更是乾脆利落地駕風起來了。
畢竟李氏如今不是什麼無名氏族,這長懷修士當即警惕起來,心中冷笑:
“看來有幾分本事…可輕蔑至此,是我長懷久不出山,倒是叫人看扁了。”
可身後的黃衣修士卻負了手,有些謹慎的望著少年手上吞吐的劍光,仙基反饋,漸有警惕,答道:
“山嘈師弟,還需謹慎。”
李睨潭卻暗暗端詳,心中疑起來:
‘這又是哪位——看這模樣,年紀實在不大,應當是某位嫡系,又未曾聽過李氏有哪位晚輩劍道高超,這兩個傢伙不姓慶,早些時候趾高氣昂,說軟也就軟了…’
這兩個長袍修士相視而竊竊私語,李絳淳卻上前一步,他首次與人生死搏殺,毫不大意,悍然全力出手!
【少陰玄君水火錄】。
他體內的玄位立即感應,滾滾的幻彩頃刻匯聚,腦後生出一輝光來,大如蒲團,熠熠生輝,無窮火焰薈萃,化為幻彩披拂。
眼前灰衣修士毫不遜色,手中法器已然祭起,灰氣葫蘆在前,暗色小劍在上,可不祭則已,彷彿提醒了眼前的少年,一時間諸多法器飛躍而出,白扇離旗,牝珠寶劍,一一照耀而出!
這法器不但數量繁多,還個個精品,樣樣在他之上,叫山嘈子面色難堪,敕道:
“嘉生繁茂,洑流內達,廣木朽時,其土最興!”
『膏澤治』。
一時仙基抬舉,色彩沉澱,深濁如泥,重重迭迭,大有將眾多金氣水木通通淹沒而不增不減的氣勢!
此人寶土在身,正殺鋒銳氣!
可當空飄渺而起的只有一道明如彎月,大如巨帆的明亮劍光,僅僅是一個剎那,這劍光已經凝聚為一隻遊魚,飄飄而過。
那依託寶土仙基而成就的術法,猝不及防,先是受了滾滾落下的真火灼燒,在這劍光面前如同呆板的石頭,被輕輕繞過。
‘劍元…’
這灰衣修士心中大沉,催動的灰色葫蘆方才擋在了身前,卻在【月闕劍弧】面前赫然挑飛,他還來不及慶幸,只覺得脖頸驟然一涼。
所有回援的法器通通被擋住,甚至還有邃炁凶煞而來,自發亮起的符籙光幕亮如琉璃,卻慢了一步,三個大洞已經浮現在他胸口處,【少陰玄君水火錄】府水玄光庇護下的三道明晃晃的靈動劍光不知何時已然遁入他的五臟六腑,四處而去!
“啊?”
這一幕不但讓他腦海之中一片空白,甚至叫李絳淳都微微一愣,可手中的最後一道【秋月聽合】已然落下!
這一道劍光如同天地飄零之秋雨,驟然而落,讓這築基中期的長懷修士嘭然而落,化為滿天血雨土石!
這一幕極具衝擊力,飄揚而下的劍光卻如同春風拂面,沒有半點餘威,竟然叫一旁的黃衣修士震在原地,腦海中只有駭然與質疑:
“這是…中了迷幻之術了。”
山嘈子雖然不是什麼厲害人物,否則也不會和他一樣被派來做這種事情,卻也是長懷門牆裡正兒八經的修士,能被無名之輩三劍即斬?殺起來像殺練氣一般隨手殺了!
而三尺之外的他…沒有感受到半點威脅與殺機!
‘就算是…就算是遲步梓當年在洞天裡殺我長懷修士…修為壓制之下…也整整花了十二招!’
三劍即斬?
這樣的人物並非沒有,當年端木奎更有『地巫祝』加身,一符即殺戊竹門修士的戰績,可這樣的人不會是無名之輩,自家長懷更不是戊竹可以比的!
並非這位長懷修士心智不堅,恰恰相反,他的心智過於堅定,加之劍元【弦月】毫無殺機,乃至於認為眼前的事情幾乎不可能發生,極可能是他人幻術!
於是遲了半步。
恰恰是這半步的遲疑,滿天落下的土石中重新亮起劍光,鎖定在他身上,直到此刻,濃鬱的危機感才將他的心頭淹沒。
而一旁的李睨潭在短暫的驚駭之下,已然如離弦之箭,疾馳而去!
他如同見了鬼,心中無限恐懼,只狂奔向西,可誰知此時已有三道遁光一前兩後疾馳而來,為首之人手持墨黑之劍,滿臉陰沉,目光兇厲,正落在他面上。
陳鴦已經築基後期,本壓著這兩人打,卻突然受了命令,從西邊撤回,一路發覺折了不少親信,本憋著一肚子火,見還有人來截自己後路,又是憤怒又是謹慎,長劍一挑,赫然刺來!
陳鴦當之無愧的四姓第一天才,這一劍威勢洶洶,李睨潭見他一邊逃命一邊還要截自己,不得不召出法器來,信手一擋。
“鏗鏘!”
李睨潭大懼逃命,無暇與他拖延,將法器一擋,也不顧什麼結果,狂奔而去,叫陳鴦微微一愣,心中驟疑。
‘這是做什麼?過來接我一劍?’
可霎時間地動山搖,滿天大雨落下,已有一道劍光飛躍而來,閃動在陳鴦的眼眸之中,這陰沉多疑的修士霎時間呆立在原地!
李睨潭卻明白兩位長懷修士已經先後隕落,心中一片恐懼,法力鼓動,聲音響徹天際,喝道:
“速速救我!”
檀山李氏的真人受傷離去,李睨潭代為主持,在蜀軍中地位不低,一眾築基都識得他,此刻一喝,竟然讓大局霎時間凝滯,一大片修士抽身而出,向他接近!
其實那黃衣修士修為更高,也不比先前的人大意,警惕之心極重,哪怕李絳淳在法器、道行、術法全方位壓制,解決他也需要太多時間,只十劍傷了他,再用諸多法器鎮壓住,李睨潭逃出太遠,深入敵陣,追無可追,李絳淳出於謹慎,已有放棄之意。
可這一聲威懾整個西岸,惹得蜀軍陣腳大亂,反倒讓李絳淳眼前一亮,立刻伸出手來,捏住身後青鋒的劍柄。
‘若斬此人,大破敵膽!’
李睨潭就算逃出百里之遠,他仍有手段!
‘只是我掌握尚不完全…能殺他是最好的…重傷…也能夠震懾一二…’
他只握住背後青鋒,正蓄力拔劍,卻不曾想一股血肉相連之感湧上心頭,一時間氣海穴中清氣噴湧,無窮奧義顯現,識海深處一片無疆,竟然見一青劍!
“鏘!”
天地之間風雲湧動,無數劍聲嗡嗡而動,每一把在鞘長劍都顫抖起來,所有修士一同抬起目光,神色中滿是不可思議和震撼。
擔憂李絳淳深入腹地,從東邊重新趕回來的李明宮更是驟然止步,抬頭來望。
正見天際上的少年雙目青白,眉心赫然浮現出一劍痕來!將原本飄逸俊秀的面容添了好些殺機,月缺復滿,鋒銳無限!
驟然拔劍!
卻不見什麼漫天劍光,也不見什麼浩然劍氣,一切一切的劍光凝聚在劍刃上,隱約而出,化為無窮幻象。
唯獨一片青白之光照過。
“鏘。”
青鋒已歸鞘。
遠方的李睨潭艱難回頭,眉宇之中一片呆滯。
‘劍…意…’
李絳淳已經在劍元這條路上極為精深,又手握青尺,感應劍道傳承,此劍不止是月闕劍典【秋月聽合】之後的第四式,更是由劍意催動!
【青月歸鄉】!
他的頭顱赫然飛起,露出脖頸處整整齊齊的平滑肌骨,三府同時斬滅,玄妙頓消,身軀卻沒能反應過來,飄飄地飛出一段,這才墜下!
“轟隆!”
滿天灰雲黃土沖天而起!
如當年一劍之下無能為力的遲家天驕,這位檀山李氏的紫府親孫——隔著百里當場隕落!
劍意在神通級別的鬥法之中都有大作用,更何況是築基!不成神通根本無法限制劍意,更何況此刻的李絳淳從功法道統到一身法器都是築基之中最頂級的存在!
‘劍意!’
陳鴦的瞳孔放大到極致,面上津津皆是冷汗,整個臉頰上疼痛至極,一動不動地站在天際,聽著眼前的劍仙冰冷的聲音響徹天際:
“向東者…死。”
“轟隆!”
群修頓止,一片寂靜!
霎時間庭州諸修或喜或驚,穩步後退的戰線,赫然一止,僵持不下,李遂寧則驟然驚喜,明白過來:
‘有丁將軍在…拖了這一個時辰…果然有所不同!’
他有些急切地轉過頭去,發覺李明宮正痴痴地望著,神色一片複雜,喃喃道:
“當時…長輩守江…也是這幅模樣。”
當初同樣是一箭止敵、同樣是一句喝止!這女子第一時間湧起的卻是恐懼,心中一片惶恐:
‘真人呢…叔父在何處…只恐有人…害他!’
……
太虛。
光明閃閃的天門矗立在太虛之中,白金色道衣的男子隨意地坐在天門之下,指尖把玩著那一縷亮白一片的火焰,明明璀璨奪目,卻有灰色環繞。
在不遠處的太虛,兩道神通正在瘋狂的糾葛著,明明的光彩激烈碰撞,雷霆光彩與明陽天光不斷糾葛,盪漾起一重又一重的波濤。
白金色道衣的男子卻毫不在意,眼眸深處隱隱有濃鬱到化不開的喜色,身後不斷環繞著金白色的光彩,似乎是某種命神通,隱隱從太虛籠罩而下,已經將現世之中的劍仙庇護住。
在太虛的另一頭,面色蒼白的男子負手而立,神色陰沉,沉默良久,一言不發。
隨著兩者碰撞的神通越來越激烈,這男子似乎牽動了身上的傷勢,略微咳嗽了一聲,聲音沙啞:
“道友…到底是本家,非要做得這樣絕麼。”
“本家?我這晚輩奉我命令,克敵斬將,不知有什麼本家。”
李曦明嗤笑一聲,將他當日奉送給李周巍的話原樣奉還,氣得這男人的臉更白了一分,這才淡淡地道:
“你檀山李氏避望月如蛇蠍,言及稱外族之時,可有想過是本家?你隨慶濟方興兵而來,大肆挑釁之時,可有想過是本家?如今諸修入境,屠戮百姓之時,可有想過是本家?”
“如今嫡系將死,不得不出手來救,倒是念起本家來了。”
他冷笑一聲,道:
“李大人不喜歡計較血脈,子孫也多,想必不差這一個。”
眼前面色蒼白的中年人赫然是檀山李氏的李牧雁,李睨潭的親爺爺!
他當年求傷得傷,被李周巍打了個不輕的傷勢,好不容易療好傷勢,哪曾想慶濟方根本沒把他當人看,又急急忙忙把他遣去大西塬,吃了個大敗仗,這又帶著傷回來,還要趕到大漠裡來壓陣。
而他趕到此處時,才知道自己的親孫子、檀山李氏用來鎮守大漠的關鍵嫡系…竟然被慶家人派了兩個長懷山的人送到李家腹地去做這種事情!
‘這是明擺著…明擺著害人了!不是庭州的人被我害,就是他被庭州的人害死!’
他突破紫府的時間短,家中的紫府前輩也活著,更沒有什麼好寶貝傳給他,有傷勢在身,哪裡敢碰李曦明…自然是不敢起釁的,只能沉默地站在太虛裡。
此刻心中的冰冷,可想而知!
‘姓慶的從來不把人當人,可竟想不到他做得如此酷烈…一點賞賜、一點偽裝都吝嗇,甚至…甚至…到了這種地步!’
李曦明看出一二,只冷冷地道:
“檀山李氏到底如何來的,道友自己心裡也有數…撇…撇得乾不乾淨不好說,檀山倒是害得很利落!”
“我亦知貴族有不得已,我便成全貴族!”
意圖被一語叫破,李牧雁實在有些尷尬,更深處卻有恐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隱怒地咬了咬牙,良久方道:
“貴族厚賜,檀山李氏記下了。”
這話竟然讓李曦明站起身來,發出一陣大笑聲,他的目光如焰如電般盯著李牧雁,拂了拂衣袖,笑罵道:
“好你個李牧雁,竟然衝著我撒起勁來了,你背後有個慶濟方,誰不知道?他把你當狗用,你也甘之若飴,敢過邊境在我面前放狠話,若非如此,你算個什麼東西!”
他笑道:
“來…你過來——魏王即刻就到,你他孃的敢把這話原原本本對著他說一次,我也算你是個人物!”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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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紫府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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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一日
長智齒了,疼了一週,忍不下去了,約了今天拔牙,請假一日,請大家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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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解圍
李牧雁聽了這話,只將手按在袖口,略微沉默,似有猶豫,卻見一道神通頂著紫光落下,拉過李牧雁,低聲道:
“走罷…走罷…該走了!”
翃巖的出現讓李牧雁動了動腳步,這才發覺這倪氏的真人多有冷汗,看著是真不願意拖下去了,而此言一出,也是擔了退兵一半的責任,於是默然轉身,一同離去。
李曦明只駕馭神通,默默對峙。
現世中的兵馬幾乎同時向西方退回,西蜀的築基到底多,哪怕此刻毫無戰意,倉促退回,依舊穩若泰山。
翃巖兩人才退過西屏山,便見一青灰衣修士駕風上來,拱手行了禮,便道:
“我奉命令,前來接應二位!”
這位觀瀾真人慶濯乃是慶氏新一代的紫府,二神通已經有些日子,如今神采奕奕,氣息圓滿,顯然是三神通也即將成了,慶家人便不捨得他出戰,明顯比慶濟方好說話得多,翃巖苦笑道:
“未得命令班師,乃是我出言勸誡,非是牧雁一人之意。”
李牧雁一言不發,顯得很落寞,默默捏著袖子裡的玉符,慶濯則擺手行禮,答道:
“二位多慮了,我便是來請兩位收兵的。”
這讓李牧雁有些驚訝地抬眉,慶濯嘆道:
“魏王白鄉斬廣蟬,趙軍大敗!”
李牧雁心中驟然明悟,翃巖則驚道:
“我見北邊白沙滾滾,彩光通天,想著是有人吃了大虧,不曾想的是李介詣——只可惜,他的法身聽聞是金地之中竊來,不算慘重。”
慶濯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道:
“廣蟬折了。”
這句強調讓李牧雁與翃巖面色同變,沉默一瞬,都不言語了,半晌才見李牧雁喃喃道:
“謫炁還是厲害。”
慶濯動了動唇,不曾答他。
這話和慶濟方一個模樣。
慶濯在慶家之中算是溫和大方的人物,對白鄉的情況瞭解詳細,在慶濟方面前不敢多說,眼前卻不慣著李牧雁,委婉道:
“謫炁固然厲害,魏王三招見明陽本性,其道行之高,已非俗類,常人所不能比。”
他的話讓翃巖憂心忡忡地轉過頭去,越發恨起來——李牧雁袖子裡捏著慶濟方給的玉符,本還有一番折騰,若不是他勸住,要結下更多仇怨:
‘慶濟方…目中無人,做得實在太難看了…哪怕李牧雁也有了猶豫…我等雖無背景,怎麼也是個紫府,在棋盤上也是有號的…哪一日真在大戰之中懈怠了、故意收手,你慶濟方還真能殺了我等不成!’
他心中唸叨得不錯,紫府可不是無名之輩,真君也不可能親自下場,如若倪氏所在被宋廷攻克,翃巖改換門庭不會有半點猶豫。
這真人目光中漸有陰鬱:
‘只盼著慶濯早點突破,分一些人手來,這慶濟方手下…我是一日也不肯待了!’
……
太虛。
蜀兵退卻,李曦明卻沒有放鬆警惕,默默立著神通,靈識已溝通仙鑑,查幽之能掃過太虛,心中琢磨。
李牧雁袖中捏著東西,李曦明自然是知道的,他假稱李周巍即刻就來,本也是唬一唬這人…如若真打起來了,得益的不知是蜀是宋,可終究不會是兩家李氏。
‘李牧雁退去也在意料之中…’
正思量間,紫衣女子已然駕雲而來,文清真人揹著紫玉長劍,婀娜多姿,在一旁行了禮,道:
“多謝前輩!恭喜前輩!”
她頗有羨慕之色:
“時隔多年…劍仙世家實至名歸了!”
“真人言重!”
文清真人的容貌不差,神通更有加持,即使此刻略有狼狽,仍飄飄如仙子,李曦明笑了笑,匆匆回禮,答道:
“西邊…可有訊息?”
文清真人答道:
“聽聞是大將軍動用好幾樣寶貝,一人守住了,雖有吃力,可有青忽、誠鉛兩位在,不會出事!”
她看出李曦明心不在焉,也明白望月湖西岸剛剛被犁過一次,有得折騰,頗為善解人意地道:
“我在西屏守著!”
“好!”
李曦明也不客氣,一步踏出,立在現世,第一眼就看著李絳淳雙目緊閉,眉心劍痕若隱若現,於是一揮袖,六合之光遁隱,將這少年攏在身後。
他仔仔細細看了一眼,尤其是將目光注視到對方眉心的劍痕上,沉默了一瞬間,似乎在思考什麼,瞳孔中有了明悟與震撼。
可這位真人沒有說出一句話,只一掐訣,指尖光芒薈萃,如雨飄落。
正是『天下明』!
『天下明』的六合之光寄於權勢之中,很難受尋常範圍限制,李曦明一掌控西岸,神通映照之下,全力催動!
西岸上的築基紛紛止步,有種種光彩從氣海之中湧出,修復傷創,輕些的如李明宮、南潭沉等人,面色立刻好看起來,而傷勢重些的丁威鋥、曲不識等人,即刻斷肢復生,面色紅潤!
這明陽神通極為霸道,李曦明立在現世之中,面不改色,已經讓西岸的幾乎所有築基修士恢復戰力,除了些丁威鋥這些法身厲害的要重修身軀,陳鴦、南潭沉這等修坎水的效力不大,其餘所有築基一同拉起!
隨著李曦明散去神通,李明宮立刻到了近前,喜道:
“見過真人!”
李曦明點了點頭,卻發覺第二個靠過來的是一位面色凌厲的中年人,一身上下滿是斑白的鮮嫩肌膚,手腳皮膚無一處完整——可見方才的廝殺有多麼慘烈。
此人不是他人,乃是大慕法界投來的李桔。
此人本是嶺北人士,本事不俗,是廣蟬的部下,當時被丁威鋥擒拿而回,受了『天下明』一洗,已經渾然忘我,修成築基後期,成了忠心耿耿的擁躉,這麼久過去,已從根子上改變了。
這倒是最諷刺的,整個西岸的大戰之中,除了個以一敵多的丁威鋥,就數此人拼殺最為兇狠,他投湖之後修為大有長進,裝備齊全,又受加持,壽元也好,根基也罷,全然不在乎,把圍攻他的蜀將看得一愣一愣。
付出的代價也是巨大的——眼前的李桔一開始足足折了七十餘年的壽命、殆盡了大半個仙基,李曦明晚出手一步,他必然在西岸當場隕落!
可哪怕六合之光相救,神通及時來補,他也折了三十餘年的壽元。
李曦明看在眼裡,略有複雜,點頭道:
“好。”
得了他這一句話,李桔根本不需要什麼賞賜,榮幸欣喜之極,伏地而拜。
李遂寧跟在後頭,看在眼裡,心中感懷。
可以說西岸能拖到如今,就數他李桔、丁威鋥與打起架來最拼命的嫡系李周達居功至偉…西岸沒有像前世一樣頃刻告破,勉強喘息,靠的就是多出來的丁威鋥和李桔!
李曦明則側過臉,低聲道:
“傷亡如何?”
李明宮邁了一步,答道:
“尊大人命令,攻宋之前,西屏山對岸的莊家已經遷回,損失不大,方才撤退又有序…並無大礙,唯獨有個築基的客卿折了,叫蒲榆,年歲不大,是蒲家才突破的家主…很可惜,與蒲榆一同突破的還有田家家主田陵…他運氣好些,逃出一條命來。”
“其餘…練氣的修士折了很多,是最慘痛的…”
李明宮左右掃了一眼,特地低聲道:
“丁客卿的長子…叫丁予鳴,第一次出來鬥法,也折了。”
丁威鋥向來是第一個來見他的,如今不在,顯然去尋找屍骨了,李曦明略微沉默,揮散了閒雜人等,帶著李明宮兩人乘風下去,這漢子用玉盒裝了骨血,正巧迎風上來。
盒中赤血殷殷,白骨森森,到了這份上,已經死透了,『牝水』也救不回來。
“拜見真人!”
他已經整理好了情緒,神色恭敬地拜了,李曦明則扶他起來,只拍了拍他肩膀,這漢子等了一息,沒聽到命令,罕見地提了要求,答道:
“屬下應回告妻女。”
李曦明放他走了,李明宮低聲道:
“丁客卿一女兩子,次子早年修行太急,沒能跨過練氣折了,長子又夭折,如今只餘下一女丁予菁,天賦極佳,正準備度過築基生死關,所幸長子留有一孫,為他保下血脈。”
李遂寧只沉默——其實前世丁威鋥過早隕落,丁予菁不得不出來操弄白事,慢了一步衝擊築基,與丁予鳴一同折在今日的西岸,丁氏一度輝煌,也不過餘下寡婦幼孫。
這幼孫叫丁闈離,在李周達軍中,一同死在王渠綰手裡,也是個忠貞之士。
‘丁氏三代滿門忠貞,報恩而死,未有一絲懈怠。’
在李遂寧看來,如今的情況已經比當初好了太多,莊平野也未死,尤其是身為築基後期修士的妙水、丁威鋥、李明宮等人皆無大恙,便是最好的結果。
他正思量著,腳底的天光已經落向梔景山,李曦明先將李絳淳送回,這才回到山頂,見著李絳宗押著一俘虜上來。
此人頗為精瘦,相貌中年,顫顫巍巍在閣前跪了,拜道:
“小人林原,拜見真人!”
這蜀將結結巴巴開始攀起關係,說起什麼祖上是隨李將軍、莊成一起攻打稱水的,李曦明豈能輕信他,只道:
“抬頭!
這修士愣都愣不了一下,嗚呼一聲丟了魂,李曦明心情不佳,揮退了他,道:
“跟著李桔去。”
眾人戰戰,李曦明則接過李絳宗手中的傷亡名錄,起身讀著,在山間踱了一步,著實心疼,暗暗記下。
他微微閉目,心中漸漸沉了。
李絳淳的模樣仍在眼前,那劍痕映照在眼中,讓他心中一片沉默,驟然想起當年長劍橫空,銅劍破碎,自家兄弟倒在自己懷裡的那句話:
‘明哥兒,青尺劍中應還有劍仙后手,或是傳承!’
李曦峻吐血的模樣仍然映照在他腦海,那雙意味不明確卻明亮至極的眼睛直視他心底,昭景真人心底卻一片謹慎與寒戰:
‘傳承?一位築基修士留下的傳承——仙鑑都探查不出異常、我紫府命神通都看不出來的傳承?’
‘對麼?’
這位真人沉默在原地,神色極為平靜,心中如同雪崩般的疑惑被他斬滅於心底,命神通收回,歸為一片寂靜。
‘我太愚鈍了,峻哥兒…竟然不曾聽出你的弦外之音…’
‘你說劍仙,不說前輩,是也不是?’
他突然嘆了一聲,似乎在感嘆手中名錄上生命的流逝,沒有半點異樣地回頭看向諸位晚輩,道:
“西屏有一紫府大陣才好。”
……
鏜刀山。
天地之中灰雲滾滾,祥光與彩色坐落在深深的黑暗中,龐大的身影顯得分外可怖,種種金身攀附其上,如同無上釋土,極為壯觀。
而在黑暗的另一頭,光明燦燦的玉真之輪同樣投下諸多如棉絮一般的彩色,在空中化為種種變化,將飛來的華光一一化解拋去,化為滿天的香灰,颯颯而落。
劍修持劍而立,滿面殺機,另一側的金眸王者立著一戟,身周天光閃爍,威風八面。
一度僵持。
那釋土之上,摩訶金身聳立,低低看向另一側的和尚。
江頭首眯著眼,面色陰沉,拿捏不定。
‘廣蟬竟然…竟然折了!’
聽到這訊息,江頭首心中可謂是極為沉重。
大欲道與大慕法界都有這一二分的明陽機緣,誰也不欲誰奪了去,廣蟬之死代表大欲道手裡的棋子價值立刻翻了好幾番,天琅騭幾乎要笑出眼淚來,江頭首不是廣蟬的支持者,可大欲道近來的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實在讓他高興不起來。
‘這下天琅騭必然高枕無憂,不用再害怕插手慢了讓大慕法界先得了什麼好處,更會繼續坐山觀虎鬥…大元光隱山…已然…拖不住了…’
他明白天琅騭只想吃好處,如果白鄉那頭有戰功,甚至向南推使得大元光隱山孤立無援,天琅騭一定會出手分一杯羹,可如今兩相僵持,天琅騭自然是得意地等著!
‘當日他假模假樣,極力勸我斬明慧,我看他修為高,是個人物,倒是輕信了他,顯然他早就為今天做準備…希望我壞了蓮花寺的關係…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所幸…所幸這師兄弟未死…’
江頭首幡然醒悟,多有後悔之色,可如今絕不是僵持的時機,他只能冷冷地道:
“和拓跋將軍、遮盧說一句…不必圍了。”
不知過了多久,隱約望見釋土的光彩一點點收斂,沉默的天際之中暗且沉,劉白召回天際的青鋒,搖頭冷笑:
“一群欺軟怕硬的貨色!”
李周巍點頭,頗有興趣的看著天空之中如錦般的神通,收戟而立,問道:
“這是『間道錦』?倒不像『玉真』了。”
那天空中變化靈動的神通赫然是費家曾經的『間道錦』,當年如披風一般鎖在費望白身上的神妙如今卻找不出半點曾經的模樣,劉白點了點頭,只笑道:
“『間道錦』是玉真之中素德鍾愛所在,有物性之變,我道統中有一二秘術,正巧能發揮其物變之能,讓魏王見笑了。”
劉白傳承不淺,這句話興許對自家晚輩有啟發,李周巍隨意記下,點了點頭,看向身後的雄山。
涉及到司徒霍,劉白的面色頃刻之間冷了,答道:
“白鄉還須人鎮守,這裡的事就勞煩魏王了,若是有什麼安排,儘管派人來白鄉就好。”
本章主要人物
——
李曦明【紫府初期】
翃○巖【紫府初期】
李牧雁【紫府初期】
——
ps:不好意思,李牧雁名字錯了,已改,重新整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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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獎與說明
昨天請假拔了智齒,拔完牙臉腫成饅頭。
醫生折騰了半天拔不下來,懷疑是牙齒藏的太深了,取出工具,把牙齒打得稀碎,滿嘴都是,結果還是不行,中途換了人動手終於成功了,濺得她面罩上都是血。
(‧_‧?)。
本來昨天請假,開始拔之前寫了一部分,今天想努力加一加,結果萎靡不振,有點發燒了,吃了止痛藥也還是痛,又去找了點消炎藥吃,跌跌撞撞和昨天的合起來才一更…(道歉),還好高潮已經過了,處於平緩的情節,希望明天會好起來吧…
有盟主說要抽寶牙,那沒辦法的。
但是這個月,我們準備了:
三把青尺劍、200個保溫杯送給大家。
保溫杯有兩種款式,中獎的書友可以自選。
一款是李通崖、李玄嶺
一款是遲步梓、寧迢宵
只要在2025年4月1日到4月9日20點投月票的讀者,都有機會中獎。
我們會在微信群直播抽取200個得獎的月票編號,作者單章公佈中獎者。
請得獎者在4月16日20點前完成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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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迴轉
李周巍收了金戟,笑道:
“都護自個瀟灑了,我倒要見他。”
他對劉白的印象不錯,只可惜本是瀟灑處事的劍修,卻撞進這麼個大局之中,人人看他『玉真』持真,意氣風發,可在李周巍看來…實則是不得志、大有鬱結的。
劉白當即嘆了口氣,他與司徒氏有恩怨,也知道李氏與司徒氏的關係同樣好不到哪裡去,只收劍入鞘,搖頭道:
“魏王之尊,重逾諸將,才斬了廣蟬,威風凜凜,當鎮守此山…”
他先言罷了大義,方才道:
“我到底持劍修真,喜好紓氣,見了他還要生是非,這事…麻煩魏王。”
李周巍一合手,笑道:
“不要緊,本就是奉命入鏜刀,不過…用不著都護回白鄉,楊銳藻已經在白鄉馭起謫炁,聽候命令,隨時準備動身。”
劉白聽了這話,若有所悟,明白李周巍還有謀劃,看了他一眼,道:
“既然如此,我在山外等著魏王。”
李周巍立刻踏光入山,便見金石森森,頂上沒有半點天光,而是濃厚不見底的深沉陰霧,一尊青銅冥駕立在天際之中,光彩熠熠。
一女子停在空中,足踏梟風,眉宇一低,顯現出很低的姿態,道:
“見過魏王!”
李周巍點頭:
“原來是南葭王,不必多禮。”
此女正是鄰谷蘭映,鄰谷家託了大鵂葵觀老劍仙的福氣,勉強養出來一個她,讓鄰谷家得封南葭王,可她見了李周巍卻很汗顏,答道:
“不過照內小王,不敢在魏王面前稱道,還請魏王免了封號,直呼我映葭即可。”
李周巍只信步上山,笑道:
“照內小王…有意思,是誰的說法?”
當年寧婉前來望月湖分封之時,曾提過望月湖自主,上下一切事物皆由李周巍裁決,後來更是成了【修武不照之土】,與之對應的鄰谷蘭映這些所謂的王…自然是【照內】了。
他這句話叫鄰谷蘭映略有緊張,只答道:
“稱不上是誰的說法…一些民間風言…”
李周巍卻已經到了金殿之前,見著門戶大開,從上往下走出來一老頭,身背金紅刀,手持長柄槍,滿面疤痕,面孔上皆是笑意:
“見過魏王!多謝魏王解圍!”
李周巍盯了他一眼,環視一週,道:
“平淮將軍好本事,少兵寡將,也能守住這樣久。”
司徒霍明明是個老前輩,卻沒有半點架子,點頭笑道:
“全靠了這大陣——此陣是大將軍親自佈下,叫作【大鄴玄謫靈陣】,可謂是世間獨一等的,專門對付釋修,平日裡的大陣在這等靈陣前就是花架子!”
他轉了眉,看向天際那一道幽幽的冥駕,轉道:
“第二…就是這冥駕中的道友了…如今應當回去稟報了。”
這寶物沉在幽靜一片的暗色之中,謫炁將所有訊息通通鎖死,李周巍暗暗應合仙鑑,掃過一遍,果然見裡頭空空如也。
司徒霍卻盯著他金眸看,等著李周巍收回目光,便領他向前,在大殿之中落座了,這才道:
“魏王大破趙軍,斬殺孽修,穩住戰局,可上命未至,周邊諸修虎視眈眈…不知魏王有何打算?”
李周巍掃了他一眼,答道:
“我正要提此事。”
司徒霍一挑眉,見李周巍站起身來,從袖中取出一令牌,黑底金紋,花紋繁複,上書金字,道:
“我要將軍與我一同離山,向南而去,此地交劉都護鎮守。”
司徒霍掃了眼這信令,低眉道:
“哦?那白鄉?”
李周巍淡淡地道:
“白鄉能守則守,不能便還給他們。”
司徒霍神色一下沉下來,淡淡地道:
“魏王可明白自己在說什麼?白鄉、小室為鏜刀輔翼…好不容易將北方的南下路線堵死,魏王這麼一放…北方便重新有通道,繞過鏜刀南下…”
他微微一頓,想起他南下的話語,看向李周巍,抬眉道:
“魏王要攻都仙山門?”
李周巍點頭:
“不錯。”
這倒是讓司徒霍沉默下來了。
小室—鏜刀—白鄉三點,如同扭曲蔓延的屏障,擋住背後的平原,難得的是地脈靈機皆不弱,紫府大陣一同封鎖,謫炁感應,幾乎能阻斷北方南下攻打望月湖荒野一帶的路線。
可這堅實的屏障有一處弱點,便是位於東邊腰腹處的白鄴地帶…哪怕防線再堅固,邊燕—稱昀—都仙這條通道背靠玄妙、山稽,如有大量的北修於此聚集,橫插而入,照樣能暢通無阻。
李周巍盯著他的眼眸,道:
“我等人手不足,白鄉地脈不佳,沒有鏜刀這等靈陣,不但守不住,還要分去大量的人力,更何況腰腹處還有白鄴,腹背受敵,廣蟬等人的奇兵未必不能再來。”
“可如若我等棄白鄉而奪白鄴,依託都仙山門,雖然不能拒敵手於江淮之外,卻大有自由,退能以白江之地為口袋鏖戰,進能攻取玄妙、斷山稽後路,奪完整江南。”
司徒霍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一言不發,沉默良久,嘆道:
“我固知大將軍最希望收復山稽,可是茲事體大,我不能做主。”
李周巍冷笑一聲,將手中的信令按在案上,道:
“不能做主?還是不願做主!”
李周巍當然知道司徒霍在想什麼——無非賴著他這平淮將軍、鏜刀節度的權勢!
修武之光權勢越大、地位越高,所受的加持便越大,同樣是持玄,封號極低的李絳壟與當朝重臣李絳梁之間可差多了!
‘如今趙兵退卻,小室—鏜刀—白鄉三點完整,據守此地,幾乎要壓上整個大宋大半的力量,身為鏜刀節度的司徒霍總攬權勢,自然是地位極高,堪為第一重臣!’
‘如若棄白鄉奪都仙,相當於將整個江北的防線分為兩段,在都仙的是劉白也好,其他人也罷,有了這麼個平起平坐的人,自然會大大分走修武光彩。’
可這還是謀劃成功的情況!
司徒霍心中更有猜忌。
他是平淮將軍,封地鏜刀…讓劉白替他守鏜刀山?如若都仙道之中有變數,沒能拿下反而大敗一場,北方反攻,劉白把這座雄山一丟,向南撤走,大宋戰果盡失,司徒霍身為節度,丟了自己領地,還有什麼大戲唱?
這份猜忌並不難理解,李周巍心中冷笑:
‘常說北方人心不齊…南方難道就能齊了麼!哪有哪一處能力往一處使的,只是先前喘不上氣,不得不放下利益與糾紛而已!’
面對他的質疑,司徒霍低眉,似乎有疑色,道:
“魏王何出此言!我不能擅離職守,只麻煩魏王與劉都護走一趟!”
在司徒霍看來,這自然是最好的解決方法,他司徒霍不願參與其中,只讓李周巍與劉白去攻打都仙道、去與戚覽堰折騰,豈不是兩全其美?
何苦讓他跑一趟,弄的兩相猜忌!
可李周巍面上的冷意漸少,笑意更濃,並不與他扯皮,答道:
“平淮將軍…可要想好了。”
隨著他手中的令牌一點點亮起,天空中的冥駕彷彿在微微顫動,讓司徒霍神色漸漸有了變化。
李周巍並非想不到這一點,如若可以,他根本不想與這司徒家的真人磨蹭,直接與劉白一同過去即可,偏偏玄妙一地修士眾多,距離都仙道又近,在楊銳儀與他的謀劃之中,這都仙道易攻不易守,真到了那一刻,楊銳儀放棄江淮也要換得山稽!
而大宋,防的就是他司徒霍!
‘如果戰局有變化,放棄江淮的命令下達,守鏜刀的是劉白,這位劉都護一定會棄山退回南邊……可司徒霍呢?’
‘這老東西可沒有劉白的骨氣,指不準會守到最後一刻,到了事有不妥,局勢風雲變化之時,再‘無奈’投入釋道,藉著大局變化,同樣能借取極高的位格!’
這本身也是司徒霍的謀劃之一,這兩面三刀的陰險真人始終在待價而沽!哪怕此人利益最大化的方式是先借助真炁邁過參紫,再在關鍵決戰之中投釋,可楊銳儀又不是傻子,只要有合適的機會,司徒霍完全有可能投向北方!
早些時候諸釋圍山,誰知司徒霍有沒有待價而沽的意思?楊銳儀在荒野日日擔心,其中一大半都是在司徒霍本人身上!
於是李周巍這句話落進司徒霍耳中,配合著天頂上的冥駕晃動,司徒霍幾乎一瞬間就領悟了,對上李周巍的目光,那雙金眸昭昭,如劍一般刺過來。
‘那馭著冥駕而來的楊家人不僅僅是守著這座山,讓北方猜不透,還有一重震懾你的意思…’
而他李周巍持令而來,要強行調動他,亦是楊氏的警告!
這老真人面上陰沉的表情閃爍一瞬,也不知道心底在想些什麼,麵皮不燥不熱,彷彿理所當然般笑道:
“魏王既然有所要求,自當奉命!”
話音方落,便見李周巍那令牌驟然滾落,化作滾滾的灰風瀑布灑下,將兩人的身影淹沒在謫炁之中,沉浮不定。
太虛的影子隱隱浮現,司徒霍負手而立,李周巍則一言不發,神色沉靜。
‘其實…守鏜刀山的人選還有一位。’
就是他李周巍!
只可惜司徒霍與劉白關係極差,司徒霍此人卑鄙陰險,伏低做小毫不在意,可劉白卻很難與他和睦相處,楊銳儀怕壞了事…不肯讓李周巍守山。
而李周巍也樂得如此。
‘破山滅門,合我法身!’
……
玄妙觀。
燈火闌珊,法光晃動,眉宇出塵的少年立在山間,原本神光燦燦,自然如意的眼眸之中滿是灰暗。
陶介杏重新回到玄妙觀,神色已經截然不同,眼底浮著隱隱約約的失落,推門入內,上首的人也不同了。
上方的青年滿面陰鬱,靜靜地立在一旁。
戚覽堰本就驕傲,治玄、觀榭的出身與撞見天素機緣更將他的自滿推上了一個巔峰,如今這些智珠在握、掌控大局的輕鬆自如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難以置信的陰鬱。
‘廣蟬隕落…這下麻煩了…楊銳儀…’
廣蟬之死,對戚覽堰來說簡直是顛覆性的震動,不僅僅是廣蟬如此修為,一擊而隕,更加失措的還是整個局勢的失控與同時到來的麻煩!
戚覽堰心中有陰鬱、有憤怒、更有急切,可當他閉起雙眼,卻發覺沉澱在最底下隱約還有一絲恐懼。
這叫他更憤怒了。
殿中的氛圍壓抑到了極點,陶介杏卻不能沉默,踏了一步,咬牙道:
“晚輩見北邊天象不對…疑是堂兄…法身折了,可…可…我掐訣算了,為謫炁所伏,看不清楚,特地來請教前輩…”
戚覽堰一時無言,只能壓著突起的怒火答他:
“你堂兄…隕落了!”
陶介杏與李介詣如同親骨肉,更有幾分長輩似的情誼,他心中本就有猜測,這一句話坐實了,立刻讓他低頭泣起來,哀道:
“堂兄…你失了常心了…早說了…是不義之師,果然讓他折在那處!痛哉!”
陶介杏不通人情,這話無異於火上澆油,聽得匍匐在一旁的道袍男子瑟瑟發抖:
‘也只有這位敢這樣說話…敢這樣說話尚且無人會多說…這也太狠了!’
果然,這話擾得戚覽堰心中彷彿有一股股怒火在跳動,太陽穴微微鼓動。
可陶家不是尋常人家,雖然不如自家師叔衛懸因,卻也能算得上真君之後,陶家中的長輩多出身求紫榭,多有人情,他只能勉強道:
“介杏這是什麼話,這是被楊氏算計了!”
陶介杏已滿面是淚,抬眉看他,一眼便將戚覽堰的話頂回去,這少年咬牙切齒,那股謙遜與單純被衝得支離破碎,泣道:
“戚前輩!堂兄不只是大慕法界的摩訶,更是我陶家人、是我堂兄、是玄惟真人的師兄、是少壎真人弟子!這事情不只是大慕法界、大羊山的事!”
戚覽堰面色立刻有了變化,急急上前一步,答道:
“這是李周巍、楊銳儀的算計!”
卻見一向軟弱的陶介杏站起身來,眉宇中滿是果決,冷聲道:
“堂兄之死,我必回報家中…戚前輩,還是想想怎麼給個交代罷!”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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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周巍【紫府中期】
司徒霍【紫府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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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三章殊途同歸(1+1/2)(那年的小明白銀2/2)
眼看陶介杏駕風而出,戚覽堰面色便越發難堪了,怒與恨壓在心中,卻又無處抒發,背手在大殿之中走了三四步,一言不發。
下方的道袍男子梵亢等了一陣,好幾次抬起眉來觀察師尊的臉色變化,自覺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不敢去提廣蟬的事情,只好抬眉道:
“師尊…白鄉谷既失…恐怕不能禦敵於中原之外,釋修又反覆多變,好在…白鄴都仙還在我等手裡。”
“有也沒用了!”
這一句頓時震得梵亢不敢說話,梵亢眉宇中滿是愁緒,只好換了一個方向,勉強道:
“如果他們拿下白鄉後向北攻打…白鄉過後就是中原,防守空虛…如若能作幾百年來第一個打進北方的修士…想必也…”
這卻把上首的青年氣笑了,道:
“楊銳儀不可能去打洛下…去惹北方的諸王、諸多世家!大宋如今羽翼未豐,殺了廣蟬還不夠嗎?還要惹得北邊朝野震動?李周巍更不會往口袋裡鑽!”
他欲言又止,嘆了口氣,道:
“我倒希望他繼續往北,我們就不用頭疼了,可我看…十有八九還是往白鄴來了!”
梵亢聽出他的意思,連忙道:
“應當速速派人…”
戚覽堰冷眼看他,道:
“我這處的人去了白鄴,楊銳儀若是攻打山稽,又當如何!”
梵亢再度沉默不語,戚覽堰咬牙切齒道:
“白鄉谷大敗,廣蟬這一死,雖然折了一員大將,卻仍有挽救的餘地…可麻煩在白鄉的人馬通通被打散,這群真人哪有一個是心機淺的,南方的謫炁又可怕,一個個抱著傷勢,一時半會絕不會出來現身…拓跋賜難道會聽我的?稱昀也不用想,頂多看看慕容顏和赫連家…”
這便是戚覽堰始終頭疼的地方,南方的各個真人雖然道統不同,但在帝權、真炁的壓制之下,至少表面上一心,北方的修士卻幾乎全是應召而來,沒有利益,誰去送死?
偏偏紫府到底有一二話語權,不能像奴婢一樣使喚,同樣是潰敗,大趙一方反應速度要慢得多,如今他手上的人手,甚至面對南方還略有劣勢。
這就導致戚覽堰處境立刻尷尬起來,謫炁真炁厲害,李周巍、劉白…甚至司徒霍俱是人傑,北方如果在總體實力上不能對南方有所壓制,迎來的很有可能是第二次潰敗!
這讓戚覽堰心中震恐:
“一旦白鄴也被拿下,整個江北西部兩江之地合併,渾然一體,拿回來的難度會高得多…下一步丟的就是山稽了!”
這讓他額頭上漸漸有了冷汗,梵亢裝瘋賣傻暗暗引導了許久,終於見到了機會,往前挪了一步,將自己真正的想法透露出來,道:
“我看…不如打白鄉?”
戚覽堰張了張唇,戛然而止,若有所思地道:
“繼續說。”
梵亢連忙組織語言,只低聲道:
“師尊…楊銳儀的心絕對還掛在山稽上,白鄉絕非他的首選,可要攻打都仙,白鄉十有八九就空虛,我等如若與江頭首商量好了,就說我等往西幫他牽制,他十有八九會心動,重新拿回白鄉,也能挽回他大羊山一些臉面…”
“重點是…這部分人手就不必我們這裡出了。”
戚覽堰點了點頭,梵亢繼續道:
“至於都仙…在弟子看來,南方勢在必得,是守不住的…”
戚覽堰面色更加難看,剛準備開口,梵亢連忙接上,道:
“可如果白鄉拿下來,丟了都仙…師尊看著像什麼局勢?”
戚覽堰略微沉默,梵亢則道:
“前世…”
他才吐了兩個字,被眼前的真人一臉兇狠地瞪回去了,梵亢立刻改了口,忙道:
“天素…天素的景象。”
“如果沒有意外,魏孽應當是二神通才是,本來應該是楊銳儀親自守鏜刀,廣蟬等人的伏兵走空,白鄴被李周巍奪下,由劉白等人來守山稽地帶…”
“正是估算到了前世的安排,我等才會頗為相信鏜刀山的謫炁,想著儘量不改變大局…卻不曾想被有心人利用,局勢更加惡化…可一切倘若按弟子的說法來…”
戚覽堰已經明悟,抬眉道:
“如若我們用都仙換取白鄉,其實與前世的大局一般無二!”
梵亢連忙上前,道:
“正是!只要我們能穩住山稽,大慕法界內部不可能坐視不管,也不能看著寶牙流入他人之手,再推一個人來也好,派誰南下也罷,短時間內不會差太多。”
“我們要做的,是維持住大體的局勢不變…才能將天素預知的運用發揮到最大!”
戚覽堰倒是聽進去了,若有所思地抬頭,道:
“真正變化的,是死了個廣蟬…以及讓他莫名其妙成了紫府中期…要大局不變…才能保持我們的優勢不變…”
哪怕此刻在討論局勢變化,可李周巍的【紫府中期】四個字吐出口仍然讓他心頭一片不可思議:
“完全違背了道理!”
在戚覽堰看來這事情當真是莫名其妙,明明比天素預知之中更加完美、明明借來靈寶重創此人,即使他把傷勢療好了,修為也應該停滯不前才是——反而突破了?
‘難不成你李周巍傷越重修行速度越快不成!’
這是極糟糕的局面,李周巍的『赤斷鏃』是明陽神通中頂噁心的一道,這道神通一成,圍殺他的難度可以說是翻了一番!
‘更遑論李曦明還多了一道『天下明』!’
他雖然已知眼下處境最能挽回損失的方法,心中仍然一片陰鬱,突然厲聲道:
“我問你——李周巍…為什麼突然紫府中期了!”
戚覽堰心念的轉變簡直如同翻書,梵亢還沉浸在說服他的喜悅之中,哪能想到對方突然厲聲來問,嚇得渾身一顫,連忙道:
“弟子…弟子不知啊!”
戚覽堰雙眼微眯,似乎有了警惕,道:
“你說你…對他求金的事情頗為清楚,更在最終的大戰中有所參與,被那什麼陳將軍斬於馬下…卻會聽錯他的修為進展?”
梵亢一時啞然,喃喃道:
“弟子也不知啊…弟子…弟子…”
梵亢喃喃良久,突然腦海中靈光乍現,一下醒悟,拍手道:
“弟子明白了!”
戚覽堰冷冷看他,聽著梵亢急切道:
“弟子明白了…大宋…甚至望月湖…恐怕也有天素所眷!李曦明不曾離開庭州去西海,根本不是因為弟子的謀劃打亂——就是那天素子的幹擾!”
他恍然大悟,拍手叫好,戚覽堰卻淡淡地看著他,冷笑道:
“庭州?有天素?你做什麼夢呢!”
梵亢被他這麼一駁,當下更急切了,只道:
“師尊…我…”
戚覽堰打斷道:
“庭州不會有天素!威名赫赫的【青詣元心儀】就在湖上!你噹噹初的那攪屎棍是怎麼被打滅的?靠的就是這無上仙物!天素可以去往天底的任何一個角落,就是不能去庭州!”
“倘若李家的幾個嫡系有知未來的徵兆,如今會是這個模樣?更何況…更何況這事情在幾位大人眼中不是秘密,天上的諸多眼睛難道是瞎的?”
梵亢難以開口,戚覽堰卻笑道:
“更不可能落在李周巍身上。”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梵亢不甘心地道:
“那就在…就在大宋的重臣身上…還是偏愛李氏的重臣,這才出手幹預!”
戚覽堰負手轉身,道:
“小子無知…你以為大宋真的缺這天素?別妄想了,人家到底是陰司!你以為你在我手下躲得很安全麼?天上的大人早就看過你了…陰司同樣知道你!只是諸位大人都不想著下場,又牽引進天素的因果,一同沉默罷了!”
梵亢呆呆地看著他,戚覽堰則越發明悟,冷笑道:
“不過你這麼一提醒,我如今算是明白了…楊銳儀能不能知未來事尚未可知,可陰司是有使天下大局符合天素推測的意願的,否則如今也不會有你我以白鄉換都仙的機會!你以為是殊途同歸?錯了!是祂們不想改變!”
“天下局勢不在祂們的手中,卻在祂們的眼裡…”
他剩下半句話嚥進喉嚨裡,心中敞亮了,似乎把所有端倪連成一塊,暗暗冷笑:
‘如果天下的局勢大變,變得截然不同,這些天素子還怎麼利用機緣?還怎麼把那些兜玄的遺產通通發掘出來?兜玄的【滁儀洞天】還怎麼開啟?一重山下的寶物怎麼能源源不斷湧現?廣蟬的死一定是個意外,甚至一定叫天上的大人不悅了!’
‘我們改變的…絕對不能是當下的大局!’
有了這份領悟,戚覽堰神智一下清晰了,雙手一合,答道:
“我明白了!讓公孫碑等人回來,同去山稽,我和赫連家的人過去都仙,不能讓他攻打得太快了,以免白鄉收復不回…那…靈寶…我今後找機會替公孫碑借過來。”
他心中鬆了,梵亢卻仍然滿臉冷汗,震撼不能言語,低聲道:
“那都仙的…奴孜等人…”
戚覽堰冷笑一聲,答道:
“還用想嗎?連陶介杏都走了,那些釋修還能乖乖待在都仙?”
不過提到陶介杏,戚覽堰懊悔道:
“可惜,陶家的關係不好折騰,那靈氣又取不到了…”
梵亢被他這一句話拉回現實,沉默片刻,只覺得眼前的戚覽堰實在太過偏執…甚至覺得恐怖起來——他的重生讓戚覽堰佔盡先機,可這位真人的心思卻沒有半點屈服,而是更加頑固。
‘他到底在想什麼!他走的真的是活路嗎!’
這讓梵亢滿心煎熬,他並不愚蠢,一個人對未來瞭如指掌,多少也能有些自己的推測,抬眉道:
“我明白…真人是一心為衛大人著想,可倘若真要著想,應當往向薛大人的身上靠,再不濟,也要往純一道去問去求…”
可他說到此處,彷彿踩了戚覽堰的尾巴,這真人有了一瞬的恐懼,旋即目光陰冷,答道:
“戊光與觀化並列為道軌,【不移觀】比【通玄宮】建立早得多…須相真君也要為後輩的…我【觀化天樓道】雖然是後世修建,可得了其中道統,自有其尊貴,如今雖然蕭條,受其庇護,也沒有靠那去的說法…你再敢提此事,休怪我清理師門。”
這句話一下把梵亢給叫醒了,他意識到眼前的是一位紫府真人,吹一吹氣就可以讓自己灰飛煙滅,他心中的焦慮立刻被恐懼所代替,退出一步,顫聲道:
“弟子失言!!”
戚覽堰深深地注視著他,答道:
“你也是太心急罷了,退下去修行吧。”
梵亢連忙拜退,跌跌撞撞下去了,戚覽堰則獨自立在大殿之中,神色冷厲:
‘陶介杏涉世未深,極好試探,看他那支支吾吾的模樣,陶家人手裡一定有【無漏闋陰】,只是不肯取出來。’
‘陶介杏是師叔看著長大的,連廣蟬都要叫師叔長輩,按著陶家與我治玄的關係,絕不應當不借的…看來,是有人誠心不想師叔求道,如今的一切倒是成全他們了!’
他一路到了門外,清冷的月光正灑在階前,戚覽堰只覺得滿心複雜:
“無勢不能成道,那不欲求道的,自有人逼著他成,欲求道的,卻有萬般阻礙。”
他思來想去,仍放心不下,轉身回來,坐在案前,心中有了想法:
‘光問純一道也不是辦法,太陽道統之中,唯獨那個程氏佯裝避世,最無骨節,得想個法子,再見他們一面。’
這真人沉思良久,梵亢卻呆呆地退下去,心中一片惶恐:
‘繼續跟著他走下去,我可還有活路可走…’
他梵亢前世算不上什麼大人物,僥倖得了機緣,差點掉到釋修手裡,是戚覽堰將他一力救出,又將他這個毫無背景毫無根基的小修收為弟子…他固然知道戚覽堰有私心,可他梵亢不也享受了觀化道統給他帶來的種種好處?戚覽堰如果要用他,本沒有必要收個弟子。
可梵亢眼見對方固執如此,心中實在惶恐了,隱隱約約有了幾分迷茫:
‘以我的天素命數…投入釋道…不也是極大的命格?’
他當初一介草根投入釋道已足夠有價值,如今又背了個觀化道統的身份…更是錦上添花,只是悖不過良心而已。
‘且走一步看一步罷,如若事不可為…亦有退路。’
……
灰雲濛濛,四境黑暗。
身材高大的將軍持赤斧立在空中,在黑沉沉的夜色之中站了一陣,看向一旁的女子,抬眉道:
“『謫炁』、『上巫』都是擅守不擅攻的道統,多擅長變化拖延,不能強勢斬敵,楊銳儀雖多寶,但尚未過參紫,道友且放心。”
這一句話卻聽得孔婷雲心中微寒,公孫碑帶著明相等人南下,前來攻打大宋,孔婷雲其實早就看出戚覽堰沒有取得戰果的心思——這戰力在別處已經不俗,可要貪圖大宋錙銖必較的江南,顯然是痴人說夢。
‘只是剛好卡著人,讓大宋不能分心。’
果然,公孫碑手裡沒有靈寶,幾人合力,也不過能在謫炁中進退自如而已,眼下這話一出,顯然局勢要逆轉了。
她便答道:
“我只擔心北邊。”
公孫碑嘆了口氣,道:
“此非你我所能,敬聽吩咐即可。”
這話算得上是安慰,可卻讓孔婷雲更加無力了,她心中一跳,判斷道:
‘恐怕有大敗。’
她孔婷雲說好聽點是個傀儡,說難聽點不過是個名義,可恰恰是明白自己的定位,這個聰慧的女子有了不同尋常的敏銳。
戚覽堰從前是很自如的,或者說保持著那一份觀化道統的體面,至少裝得像是她的道友,凡事多有商量,可如今半點訊息也無,足見玄妙觀上的慌亂,或者說戒備。
‘他無暇他顧,來不及裝了。’
這便是孔婷雲的悲哀,她這個傀儡被打回原形,只能望著天際上黑雲沉默,身旁的公孫碑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問道:
“大陣陣盤在何處?”
孔婷雲回了禮,心中冷笑,面上平靜答道:
“自然不為我所知。”
一旁的孔夏祥如同石像,靜靜地跪在臺階下。
公孫碑尷尬地笑了一聲,眼中的憂慮難以掩蓋,沉沉地望著夜空,一抹汞水混一般的銀紅之色正在迅速升起,似乎為了緩解自己的尷尬,公孫碑皺眉道:
“竟然多了個誠鉛…神妙本事也不低,好在修為不高,否則實在太礙事。”
孔婷雲淡淡地道:
“將軍畢竟修『晞炁』,這道統本就主位不穩,閏餘支強,又有三分之變得晞,遇見了主變化的『全丹』,他自然有多種手段可以化解。”
公孫碑顯然沒想到她能說出這樣一番話,答道:
“道友好見識!”
孔婷雲不緊不慢,答道:
“畢竟是認過【招搖山】譜系的,真要算起來,也算得上是通玄弟子,讀了一兩本道書,比不得將軍四處徵戰,經驗豐富。”
孔婷雲雖然為人寬厚柔和,卻也絕不是白白吃虧的主,這一段話綿裡藏針,又暗暗帶有警告,公孫碑雖然天賦極高,隻身闖了偌大的名聲,可在北方諸多真君血脈、三玄直系道統面前還真算不上什麼,否則也不會淪落到被四處驅使的地步…
如若早上一千年,只要孔婷雲是紫府修為,有這一身【招搖山】譜系的身份,他公孫碑照樣要稱人家為大人!
他一時欲言又止,多了幾分忌憚,道:
“得罪…得罪!”
好一陣才見一片流光退下來,卻是手持寶物的和尚,面色蒼白,身軀上坑坑窪窪,一言不發地墜下。
正是明相。
公孫碑立刻踏空出陣,接過他的位子,明相則拂了拂身上的謫炁,吐出口黑血,神情卻沒有什麼憂慮,笑著看孔婷雲,道:
“多謝道友庇護。”
孔婷雲本就不是古板之人,更何況她成就紫府,漸漸對當年長奚真人不為人知的那一面有所瞭解,甚至知道長奚一度與天琅騭有交情,大欲道可比蓮花寺殘忍多了,於是合手道:
“大德言重了。”
明相笑道:
“門主憂慮太重了。”
孔婷雲嘆道:
“謫炁滿天,豈能不憂。”
明相擺手,倒是換了個稱呼,道:
“施主安心即可,此地的大陣不比楊銳儀在鏜刀山設得差多少,南方雖然能破,卻沒有那麼輕易。”
這和尚笑了一聲,道:
“施主別看著這北方修士一個個修為高深,釋修一個個趾高氣揚,其實處境還不如你,真要出了什麼事,死了就死了…施主呢?至少有整個治玄,甚至更大的人物在保你。”
孔婷雲看向這和尚,聽他道:
“施主現在要做的不是多憂多慮,而是儘可能地修行突破,如若能過參紫,通玄也高看你一眼!”
“多謝道友提醒!”
孔婷雲極為聰慧,並非不知這個道理,可來來往往的修士這麼多,竟然是明相這個和尚放下門第之間和她講這些,心中多了幾分認可,更有苦澀:
‘可又能給我多少時間呢?五十年?一百年?過參紫?我天資愚鈍,突破紫府都極為艱難,如何能修行得比戚覽堰這些人還快?’
她低了低眉:
‘哪怕…用上續途妙法,也同樣渺茫。’
孔婷雲沉默以對,不知過了多久,竟然見天際之中灰風滾動,光彩退卻,種種神妙驟然回收,如同長鯨吸水,落回暗色的大殿之中,天空之中一度平靜。
兩人皆是一愣,孔婷雲立刻掐訣施法,突然聽到山腳下排山倒海般的歡呼聲,如同一重重浪潮,一道更高過一道,是:
“白鄉大捷!”
這彷彿要衝上天際的言語讓孔婷雲一時默然,卻發現一旁的明相擊掌,面上滿是戲謔,道:
“喔!”
時而又有:
“廣蟬受誅!”
這和尚好像更高興了,張著嘴喃喃沒有開口,孔婷雲卻察覺到他隱約在說:
‘妙!’
可她已經顧不得管這些和尚之間的糾紛了,只隱約望見南邊的天空色彩紛呈。
那處天際之中幻彩輪現,似乎有鋪天蓋地的血雨落下,滾滾的血雲之中有大墓封閉,無數殉物紛紛然滾落,孔婷雲低聲道:
“誰隕落了?”
明相皺起眉來,伸手掐指推算,可種種命數已經繞成一團,只靠著一些大致的推斷,搖頭道:
“不是隕落…是大宋有人突破紫府了。”
孔婷雲凝神去看,先是沉默,旋即喃喃道:
“在臨海郡。”
明相作思索模樣,道:
“那什麼…南葭王鄰谷氏?”
“非也…鄰谷氏不成器,一個鄰谷蘭映已經是意外,哪能還有第二位,如此驚天異象,道統與根基必然驚人…”
孔婷雲閉起雙眼,悚然道:
“是大鵂葵觀。”
本章主要人物
——
戚覽堰【紫府中期】
公孫碑【紫府中期】
孔婷雲【紫府初期】
明○相【善樂道】【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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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愧渡
虎夷,大鵂葵觀。
石磚古樸,古意盎然,道旗飄飄,四處是雪,當年名傳天下的大鵂葵觀如今山中空空,如同雜役一般在山頂打掃的築基修士也不見了蹤影,枯黃的葉雜在雪中,顯得一片狼藉。
黑衣真人靜靜地站在院子之中,一旁的青年跪在他腳邊,淚水如泉湧,磕磕絆絆地陳述著,時不時一錘地面,痛不欲生。
林沉勝恍若隔世。
“只剩我一個了?”
他林沉勝閉關前的大鵂葵觀是什麼樣的?
內有當世劍仙,最後一位拜入修越玄真山的鵂葵道子坐鎮,外有紫府中期,英姿勃發,手段高超而正值盛年的真人坐鎮觀中,又有後起之秀,年紀輕輕成就紫府的璀璨明星!
不說威震江南,可至少能坐穩越國太陽道統第三把交椅,東壓赤礁,南鎮聽雷,他林沉勝也是鵂葵的天驕,在海上斬殺郭紅邇,天宛真人尚且不敢多說什麼!
而他閉關突破,叩破沉蒙,意氣風發,續上這第三代的神通,卻只看見大院破落,遍地殘雪。
‘劍仙道子,秦玲見斬,並鵂觀主,擒符受誅,竟同日而隕…獨我叔伯勉力為之,仍不肯…罷休…務必將我道神通除盡!’
林沉勝久久閉目,抹去淚水,道:
“帶我…見叔父。”
林琊連忙從地上起來,面色異常蒼白,領著他一路入【愧渡殿】,繞開那一座靈寶丹爐,方才見通道,深入許久,便有一暗室。
此室不過丈餘,用暗色的木製打造,正中一小臺,放著巴掌大小的木柩,地上一香爐,插著三根殘香。
一面棕色的花紋小袋掉落在角落。
林琊不敢入內,泣道:
“真人燃香即可!晚輩在外守候!”
林沉勝忍著悲痛,用神通點了香,等一了陣,卻沒有聲音,遂抬眉泣道:
“叔父…沉勝得神通了!叔父!”
過了好一陣,才聽見木柩有響動,似乎有東西在翻滾,傳來很輕微很輕微的一聲:
“好…”
這聲音沙啞顫抖,彷彿忍受著極大的痛苦,林沉勝卻依稀聽出幾分長輩的聲音,雙手顫抖,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喃喃道:
“叔父…”
卻聽著後紼的聲音漸漸大起來:
“鄰谷家是否成了!”
林沉勝升起一點不祥的預感,泣道:
“鄰谷蘭映不負所託!”
木柩裡的人痛呼起來,帶著悲腔道:
“沉勝…固守得死,變節得通,你出虎夷,速投楊氏!沉勝!鄰谷須聽你…真炁盛世,鵂葵多寶,會當用爾,爾自圖之!”
“妙哉!老真人用意,晚輩今知矣!”
林沉勝不敢相信【固守得死,變節得通】這樣的話是從自己的叔父口中說出來,可他只覺得痛,淚流不止,泣道:
“叔父保重…晚輩還須叔父指點,可要什麼藥、需什麼丹,晚輩定為叔父取來!”
木柩卻沉默了。
林沉勝跪在地上,惶恐不能自持,不知跪了多久,他想要張口再問,卻聽見後紼低低的聲音:
“我受清琊戊土之災,已有二十五年,十年痛如刀削斧劈、火灼水淹,十年如尖刀挫骨、粉碎雷霆,餘下五年剝魂解魄、奪我心神。”
“我憂鵂葵不能渡劫,一一忍過。”
這小木柩微微晃動,似乎有東西在裡頭不斷翻身,後紼卻在飄蕩的煙氣中開了口:
“我出生時漫天飛雪,條條白如仙索,卻能見到月光如水,父親大喜,遵循古制,請劍仙賜號,老人家正在玄真論道,請問上渺真人…她術算驚人,思索良久,答曰:太陽譜系至今本在【廣】,修葵道統則在【後】,可為【後紼】。”
“紼者,大柩之靈索爾,助葬必執紼,是以我林渭為太陽靈柩之紼爾,我鵂葵常作生死事,不以其為不祥,安然用之,今日想來,是上渺真人宅心仁厚,暗作提示。”
林沉勝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木柩——其中的男人只留下一點真靈、一點神通,卻仍有當年大鵂葵觀後紼的傲氣:
“北方欲以我之清高收束鵂葵,以為放我一條生路,我仍會抓著太陽道統的遮羞布不放,想讓我在骨節與道統之中兩相為難,可林渭隕在玄妙觀就好了!就隕在二十五年前!”
“大鵂葵觀修士,受誅不能受辱,太陽失輝,我今殉之!”
林沉勝只覺得一片沉蒙,眼前光彩錯雜,耳邊是一片細密的碎裂聲,那木柩彷彿在太陽下暴曬了十日,噼裡啪啦碎成一片。
其中的輝石與灰土爭先恐後的噴湧而出,卻後繼無力,呈坍塌式地一直淹沒到他膝蓋前。
“啪嗒!”
後紼真人林渭已經耗光了自己最後一縷性命,堂堂紫府真人,生前無數體面,死時既無異象滔天,亦無道統齊悲。
一捧土灰,僅此而已。
林沉勝呆呆地跪了不知多久,聽見外頭林琊恐慌的磕頭聲,這才醒悟過來,將角落的布袋拿起來,失魂落魄地,按著原路退回去。
殿外滿天大雪,月光皎潔。
他一步一個腳印,踏著細雪和枯葉,站回原本的位置,少年又跟著出來,跪到跟前,似乎有所預料,只是磕頭。
林沉勝有些陌生、惶恐地看了看背後的大殿,隨著月光升起,大殿的牌匾正一點一點散發出光彩:
【愧渡殿】。
……
都仙山門位於白鄴之上,四境多有丘陵,江水渾濁,濤濤而去,顯出一片灰暗,山中多窟多洞,雕繪鬼怪精靈,高殿則青石質地,渾然一體。
神通的光影隱隱約約照在地面上,沉默了片刻,上首之人體型肥碩,似乎是自顧自地冷笑道:
“看來你也受了命令…一眾人被廣蟬之死嚇破了膽,如今倒是驅使上我們了。”
此言落罷,一人踏太虛而出,答道:
“我赫連家多受治玄恩情,自當竭力。”
“竭力?”
牝水的灰光照耀而出,慕容顏淡淡地道:
“我修『牝水』,自然來去無懼,你赫連家修煞,若沒有玄妙的援兵,豈敢在此地多逗留,來的不只有李周巍罷!”
他的話語中隱隱約約多了幾分衝撞,赫連無疆抱了手,隨口道:
“『牝水』是有幾分應謫的手段…可道友掂量著,倘若將你置身於廣蟬的位子,你有幾分脫身而出的把握?只有李周巍也夠你喝一壺了!”
赫連無疆沒有慕容家那樣的靠山,顯然不敢對治玄有什麼意見,兩句話將話題掰過來,慕容顏卻呵呵一笑,道:
“勞煩道友費心了…我可沒有沾上明陽的因果,如今牝水神通漸長,鬥起來無論是誰吃虧?總不是我!”
赫連無疆心中陰鬱起來。
他知道慕容顏其實頗有本事,牝水又是顯世的大道,此人若是全力出手,此間的局勢絕不至於敗壞到如今的地步,可當年濁殺陵那一場大戰,陰差陽錯沒有讓慕容家與李氏結仇作怨,反而讓慕容顏意識到了慈悲釋土之中對自己的算計,於是渾然變了,這真人前後就套著那醜皮囊來回打太極,半點狠不願發!
赫連無疆幽幽地盯了他一眼,只能低聲道:
“道友也要能交代才好,豈有你一直置身事外的道理?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道友自在…不過是有些人還沒有心動罷了。”
他這句話威力不俗,讓慕容顏臉色漸漸黑下來,這男子外表的皮囊本就醜陋,如今顯得更加難看,卻無力反駁:
‘避得過一次兩次,難道避得過十次二十次嗎,只要釋土裡的人心思沒有歇,恐怕我遲早也要落進這因果裡!’
兩位真人言語中滿是爭鋒,底下的黑衣男子一言不發,跪在最低的一階臺階之下,頭埋得極低,幾乎要貼到地面上去。
公孫柏範心中可謂是一片暗沉。
自管龔霄、管靈堞二人閉關不見,自家鄴檜真人幾乎不往都仙道來了,當家的嫡系修為一個比一個低,管家人本就人丁稀少,漸漸分了門內的權力,大多讓那些外姓客卿上了位。
這對他們這些客卿來說其實不是壞事,可公孫柏範不是尋常人物,已經隱隱約約嗅到了異樣的氣息…可他又能如何呢?
‘果真到了這一日。’
站在這大殿中的兩位真人他一個也不識得,可說的話卻讓他膽戰心驚,心中一片恍惚,上首兩人卻驟然嚴肅起來,驟然聽見一聲平淡的聲音。
“啟陣迎敵。”
公孫柏範明白是在吩咐自己,連忙應答了,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取出令牌,對著近處的玉臺輕輕一照。
大殿上空遮雲蔽日的漆黑陣法光彩升起,卻在一點點變得透明,顯現出天際之上遮天蔽日、色彩無限的血雲與天光!
身著墨色金紋、麒麟甲衣的青年立在天際上,紫羽王氅迎風飄動,威風凜凜,手中長戟駐在雲裡,膝下是三位神態各異的持玄少年,或青紫甲衣、武將打扮,或服飾青白,五官俊美,或身披雲袍,手持玄劍。
眸色皆金。
公孫柏範素來沉穩冷靜,極少有失態之時,此刻卻只覺得雙腿發軟。
‘李周巍,白麟…’
這一張臉自然熟悉,卻又顯得陌生,公孫柏範只覺得更加威嚴、更加兇厲,當年那股浮在表面上的沉靜與思慮不見了,卻又好像本該如此。
當年的一幕幕仍在眼前,他跟著管龔霄,在李周巍手中吃了幾個虧,一眨眼幾十年過去,對築基修士來說其實不算長,他進步神速,從築基中期爬到了築基巔峰,進無可進…
‘他已神通加身,威壓諸修,手刃五世之摩訶,震得諸神通膽寒了…’
管龔霄呢?甚至還處於不知能不能成神通的境地。
“鏘!”
白鄴之上對峙的兩方卻沒有任何一點言語,李周巍已然拔戟暴起,從天而降!
“轟隆!”
亮白色的幻彩直衝天際,迎接他的赫然是那一把似棍非棍,似劍非劍的靈器。
【河垣棍】,慕容顏!
無論是出於忌憚也好、噁心慕容顏也罷,哪怕知道李周巍的『謁天門』受創,尚未恢復,赫連無疆仍然選擇了司徒霍,將李周巍留給了慕容顏!
可如今的形勢早已逆轉,當年剛剛突破紫府,隻身一人,手無寸兵的李周巍早已不在!
慕容顏面對的則是一位紫府中期的大宋魏王!
哪怕慕容顏踏入紫府中期的時間更長,也知道對方有傷在身,仍滿面鄭重,全力出手。
霎時間狂風湧起,天地漆黑,廣袤的大漠再度浮現,夕陽金黃,一片肅穆,慕容顏面色微微一變,同樣有一片灰色的光彩洶湧而出,雖然小得多,卻穩穩將周圍神通抵禦在外!
另一側的赫連無疆方一對上司徒霍,撫上腰間的三樣靈器,卻只得了這老人淡淡的一個眼神,司徒霍靜靜將手搭在背後的金紅刀上,冷笑道:
“找死。”
他心中冷且有傲怒。
‘哪怕李周巍方才斬了廣蟬,你也絕不該覺得他比老夫更難對付。’
面對赫連無疆,司徒霍不復先時伏低做小,不要臉皮的模樣,而是暴露出骨子裡冷且傲慢的姿態,輕蔑地看著他。
赫連無疆雖然在紫府中期中不算強勢,勤於修道,少研殺招,可也絕非易與之輩,只冷臉抽出術劍,誰知一聲金鳴乍響,眼前之人赫然消失!
【君失羊】。
這老人一瞬從赫連無疆的身後浮現而出,狠戾拔刀。
【血兇樓】!
血光沖天而起!
這把血鋒時隔數百年,重新在海內的大地上展現光芒,滾滾血光一放即收,快得令人失神,兩件堪比靈寶的寶物一同使出,赫連無疆堂堂紫府中期,在提前有所準備的情況下竟然比他還要慢了半拍!
赫連無疆咽喉上赫然浮出一道血線,旋即身神通驟然生效,整道化為瀑布般的滾滾黑霧散開,混合著道道血光,四處飄散。
『千百身』。
司徒霍身軀之上漸有金煞滾動,附著其上,眼睜睜看著對方化為煞氣飄散,老臉浮出一點笑意:
“震動中古的大神通『箝恨口』,竟然去幹取枝,成了你這不中用的自保小道,可笑!”
赫連無疆受了他這一刀,神通略有紊亂,煞氣之中血光隱約,一時不能開口,只以神通震動道:
“老東西且試一試!”
他赫連家雖然身為魔修,又修煞炁,可究竟是半路出家,最天才的先輩也是用功在『全丹』上,哪裡能和拓跋家這等真魔道統般有這樣那樣的好功法…自己也明白『千百身』下乘。
可他敢站出來抵禦司徒霍,自然是有把握的:
‘煞炁本就能和金德應合消解,『千百身』雖然下乘,卻在抵禦他的金氣神通上大有幫助!’
司徒霍冷眼看他,手中刀鋒反轉,從袖中取出一碗來,接應了金氣,卻不急著照赫連無疆,而是稍稍一置,掃了一眼李周巍。
這老東西淡淡地看了,心中有數:
‘戚覽堰不要都仙了,如若他真有心思守住此地,來的絕對不止這兩個敗軍之將。”
都仙道山門上的諸修連鄴檜都不去管,自然無人理會,而山稽絕不能丟,那還能如何處置?司徒霍心中便越發冰冷了。
‘楊銳儀的警告絕不是說說而已,至少江北是一定要分我權的…延緩我突破參紫的速度,才更有利於他制衡!’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中期】
司徒霍【紫府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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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銀鼓
金焰沖天,煞光湧現,滾滾的風沙時隱時現,太虛中也跟著起伏,隨著長刀入鞘,如血般的光彩斑斑點點,攝人心魄。
大地上則兵馬肅穆,白玉般的甲衣閃閃發光,人人手持無柄銀鋒,將整座山門圍在其中,三位持玄而立一方,接引神通、祭煉寶物,成千上萬的銀色流光從大地上的兵馬身上一躍而起,讓天空之中密密麻麻的銀色雷光不斷流轉,撞擊大陣!
正是【殛雷破陣楔】!
【殛雷破陣楔】雖然貴為靈器級別,可陣楔妙處便在此處,可以拆分成成千上萬的無柄小楔,三五成群便可使用,甚至可以讓山中弟子帶出歷練,而到了如今的處境,更是可以讓成千上萬的兵馬人人手持,一同破陣!
太虛幽暗無聲,頭戴長冠,身穿玄紋黑銀道袍的青年立在其中,腰上那紫條條的綢帶正煥發出點點色彩,隱約將他的身形遮蔽住。
眼看煞氣被打得節節敗退,痛苦不已,若非神通續命,恐怕早就傷了根基,青年卻沒有一絲神色波動,似乎並不意外。
‘司徒霍…看這模樣是【天須鋥金經】,是須化真君的道統,那位當年以元金化磁之變遁入『全丹』的真君…看來司徒鏜是金羽的手筆不假,道統一定落在金羽手裡。’
‘也就是說…這位大人對『全丹』的心思不是三五百年的事了,當年用司徒鏜開啟道統,又暗自奪取…倒是龍屬耐不住,親自下場廢了他。’
他冷眼看著赫連無疆亡命奔逃:
‘『全丹』的兩大偏門道軌…竟然以這種形式撞在一起了。’
戚覽堰自然是來接應兩人的,卻不僅是接應,是他實在按捺不住,要來看一眼。
『赤斷鏃』。
他目光冰冷,看著那大漠天台橫亙在宗門上方,搭在袖上的手輕輕動彈了兩下:
‘大漠廣袤,赤光如血,日明夜暗,沉鬱如陰…’
這代表著什麼?
‘這是頂級的帝書,魏宮之中秘傳的那個級別——他哪裡來的?’
這可不是什麼簡單的貨色,絕非《身鎮虎關寶經》一般可以從當年的李氏眷屬手中得到!
‘是餘孽給他的…’
玄諳手中有沒有明陽真傳本就值得懷疑,『赤斷鏃』的斷絕更是蓄意為之,李周巍如今頂著這麼一道神通站在此處,不能不叫人心疑。
戚覽堰思慮良久,終於暗暗定了決心:
“如今有『赤斷鏃』的帝書,誰知道下次會不會有【大照帝君帝書】和【觀元顯化玄經】?這事情不能輕放,要稟一稟上頭。”
紫府成就神通,基本都是四五品的功法,真正決定神通是否廣大的是道行和本領,但不代表著功法對神通的影響不存在,如果是得了那幾本魏宮真傳,是實打實的強勢!
梵亢雖然能知未來,但顯然不可能知道李周巍的功法如何,可更讓戚覽堰為難的是…落霞山極有可能真的不在乎李周巍的功法和神通!
‘李周巍神通越廣,顛覆魏帝便越強力…陰司也好,落霞也罷,對他的未來都相當包容,要想解其中之疑…甚至對他有所限制,就要找到一位不那麼希望他神通太廣的山中大人來問…’
他沉默片刻,已經有了人選:
‘此間事了,我也應該回一趟隴地了。’
腳底上的銀光越發破碎,戚覽堰冷眼看夠了,終於動手,從袖中取出一對物什。
此物一者大如拳頭,銀白如雪,卻是一道小巧玲瓏的銀鼓,刻畫著玄奧的符文,兩旁綴著長長的金縷,繫了三根色彩不一的圓棍。
戚覽堰擇出其中的銀色圓棍,鄭重其事地調息了神通,終於在那銀鼓上輕輕一敲。
“咚!”
這鼓雖小,卻在敲擊之中呼吸出極為恐怖的銀色風暴,略帶金色,從太虛中瘋狂地吹拂而出,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頃刻瀰漫了整片天際!
“轟隆!”
『赤斷鏃』的大漠天台本應首當其衝,可李周巍恰巧在此時收了神通,穿梭挪移,頂在前頭的反而成了司徒霍的滾滾金風。
這道金風神通肉眼可見地在雷霆面前泯滅,司徒霍立刻被打落而出,老東西謹慎得很,面色大變,長刀入鞘,【君失羊】全力運轉,想要遠離。
可在流淌的雷霆中帶有的金光竟然將他鎮在原地,動彈不得!
不僅僅是他司徒霍,整片天際彷彿被這雷霆中所帶的薄薄金光所鎮壓,同樣被打落而出吐血的赫連無疆也好,面色一下蒼白的慕容顏也罷,乃至於李周巍…通通被定在原地。
太虛中的人沒有半點意外,已經解下身上的紫綢,在腕間一繞,另一隻手一勾一抽,現世之中的慕容顏與赫連無疆同時消失!
“咔嚓。”
薄薄的金光頃刻而解,天地中的雷霆也迅速散去,李周巍收回目光,轉眸去看司徒霍,這老人面色難看,一言不發,過了好一陣才吐出點雷霆來,唇齒邊一片銀光爆閃。
‘是戚覽堰的寶物。’
有仙鑑在身,李周巍看得最為清楚,『赤斷鏃』的起落看似意外,實則是他在鬥法之中有意引導…
‘這銀色雷光專門抨擊光煞,應該是針對大範圍的術神通與小部分顯化飄散的身神通的…’
除了他以外,司徒霍的滾滾金風、赫連無疆的身化煞風與慕容顏的牝水神通通通為雷霆所擊,看樣子極不好受。
‘至於這金色雷霆…『君蹈危』衝殺可破,可他也不會傻傻地隨意用出來,猝不及防倒是會被扭轉戰局,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並沒有太大的正面威力…興許是還沒用出來。’
戚覽堰多輕蔑南方修士,李周巍卻深知此人的威脅,終於見了他一二神妙,算得上是意外收穫,於是移目,提醒道:
“司徒將軍,君失羊也躲不過麼!”
司徒霍的臉色還未緩和過來,凝重地搖了搖頭:
“他北方上修,治玄出身,手持無上寶物,豈是我能抵擋的?”
話是如此說,保命的底牌被人家隨意一招打破,司徒霍明顯有些沉默,兩人沒有追的意思,一同止步。
腳底的銀色雷光密密麻麻,仍撲在陣法之上,李周巍多看了一眼,離得最近的李絳梁連忙側身吩咐,便聽腳底下鋪天蓋地的呼喊。
“北修已敗逃!速速開陣!”
這聲音鋪天蓋地,震動四境,山中卻一片寂靜,毫無動靜,司徒霍踏風下來,冷笑了一聲,道:
“白鄴都仙道被那一群釋修折騰了一陣,又前後受了數位紫府入內,我看是…”
李周巍微微眯眼,饒有趣味地道:
“我看未必。”
司徒霍收了目光,笑道:
“哦?”
“轟隆!”
果然,隨著雷霆聳動,越發激烈,見山中一陣震動,大陣光幕終於如水一般化解,李周巍微微挑眉,抽出長戟來,隨著天光璀璨,滾滾的烏焰瞬間籠罩天空,山腳頓時無限殺喊聲:
“殺!”
……
高處石殿一片血跡,橫屍遍野。
公孫柏範靜靜地靠在石階旁,流淌在體內的真元法力早已消耗一空,他四肢破碎,雙目灰白,呆呆地望著青石大殿的頂部,滾滾的烏焰正順著青石攀爬著,彷彿在點燃什麼無形之物。
最先打上都仙道山頂的自然是諸位客卿。
這開關大陣的玉符終究是鄴檜親自交給他的,公孫柏範又受這位真人提拔已久,明知大勢已去,仍然以一敵多,他雖然修為高深,可雙拳難敵四手,自然倒下了。
可這群叛修需要個替罪羊,公孫柏範自然被留了一條性命,幾個不知名的客卿則唯唯諾諾跪在山間,手中捧著染著血的玉牌,齊呼聲隱隱約約傳來:
“小修拜見真人,恭賀天兵入山!”
公孫柏範卻沒有聽到任何回覆,只有輕微的、靴子踏在地面的聲音,隱約有一股熱風拂過,高處的玉臺邊已經多了一人。
這青年負手而立,仔仔細細觀察著玉臺上的陣盤。
顯然,都仙道死也好,活也罷,誰殺了誰、誰為白子羽盡忠,根本不能得到這位真人的半點關注,整個都仙道綁起來,還不如這陣盤上的一道符文。
‘可惜…’
公孫柏範提在心頭的那一點氣漸漸散去,意識飄忽,卻隱約感受到一股熱力衝上昇陽,如同潛入深水之人驟然吸了口氣,眼前的一切霎時清晰起來。
那雙金眸倒映在公孫柏範眼睛裡:
“秘庫何在?”
公孫柏範這才發現自己跪坐在原地,四肢沒有半點異樣,唯有破碎的盔甲昭示著方才的慘烈大戰,這男人宛若隔世地愣了一瞬間,拜道:
“真人不設秘庫,道統親傳,自有藏寶處。”
李周巍也不意外。
鄴檜本就是來南北大戰中投機的,豈能把白鄴都仙道當作自己的後路?能保住此陣,已經是最大的收穫了。
“可惜…宋廷肯定是要徵用此處的…這大陣未必能落在我手裡…”
可他同樣不會相信此人的一面之詞,伸出手來,指尖上烏焰靈動,不斷環繞,似乎在不斷訴說著什麼。
‘伐山破門…蘊養法身,卻好像受了一分幹擾…’
有了長霄門的經驗,李周巍明白絕不可能是什麼紫府大陣的幹擾,於是靈識一沉,已然勾連仙鑑,霎時間整座山脈的景象通通浮現在眼前!
【查幽】!
霎時間種種景色湧現在腦海,一處處秘藏盡數顯現,果然是一窮二白,但凡儲存在內的靈資,無一處可稱道之處。
可他搜過各處,仍不肯罷休,表面上看似在觀察陣盤的紋路,實則一間間洞府探察而過,終於看到了最深處的一座奢華洞府,白金明亮,紫水如河,乃是鄴檜本人修行之所!
這處雖然裝潢奢華,可有價值之物同樣搬空,唯獨正中一處紫水泉眼深不見底,色彩噴湧,在仙鑑無視種種障礙阻隔的探查之下分毫畢現。
底下赫然有一被符籙牽引的青玉之物!
‘藏的倒是巧妙。’
鄴檜此物藏的其實並不深,距離紫府探查範圍稍遠一些,不知是天然形成還是『都衛』一道的本事,此物所處的洞穴太虛斷層,無從落腳,除了斷絕的大部分探查與術算之道。
正是被符籙神通牽制,此物仍在隱隱感應。
‘好你個鄴檜…竟是用自家山門的破山滅門祭煉寶物!難怪!’
李周巍嘴角微微一勾,掃了眼跪在地上的公孫柏範,卻叫跪在另一邊的幾個客卿看的頭皮發麻,連忙挪步過來,諂媚道:
“大人!有一二處門中庫藏,藏在山中各處…門內修士多有取用…”
公孫柏範被他的愚蠢所震,冷冷地頂道:
“小修用度,何濟於事?”
這客卿頓時不敢言語,李周巍則抬起頭來,正見著司徒霍從殿前踏入,笑道:
“恭喜魏王…”
李周巍有些失望,都仙道一窮二白,接下來又要守山,留下的靈山靈脈不好挪動,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只聽著司徒霍道:
“這都仙的人手…魏王用不上罷?”
李周巍立刻聽明白了,司徒霍雖然實力高絕,可手下實在少人,那幾個司徒家的餘孽修為又低,一時半會兒也派不上用場,反倒是李周巍最看不上眼的東西,他急著取用。
李周巍便道:
“這個我要了,別的憑你取用。”
這老頭笑著搖了搖頭,有些失望地道:
“魏王倒是會挑!”
李周巍與公孫柏範算打過交道,對此人的印象著實不錯,這人又是築基巔峰的刀客,雖然不是橫壓眾人的天才,卻也絕對夠用!湖上要培養這樣一位刀客,花費的資源也絕不少。
湖上的人手本就少,這樣一位明事理、知榮辱,知根知底的散修,李周巍有幾分認可,這才特地救他一命。
公孫柏範只覺得自己與李家作對過,必然死無全屍,卻沒有想過會聽到這樣的話語,呆立了一瞬,拜泣道:
“見過王上!”
李周巍微微點頭,已示認可,卻沒有多言語,道:
“帶我去鄴檜的洞府。”
本章主要人物
——
李周巍【紫府中期】
司徒霍【紫府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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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外極(1+1/2)(潛龍勿用黃金盟加更1/113)
紫水叮咚。
大殿之中的紫光混一,照出片片色彩,公孫柏範惶恐地站在洞府之外,不敢抬頭——這麼多年來,別說進入鄴檜的洞府…他連門前都不曾到過。
那金眸青年卻隨意地踱步,掃了一眼四周,停在那平滑如鏡的紫色小池旁。
此水為【幽紫靈水】,乃是『都衛』一道的靈資,常被低修認作『紫炁』與『府水』,雖然珍貴卻不罕見。
隨著這位真人的注視,池水迅速的沸騰起來,地底深處的暗泉不斷上湧,又被氣化成一片片的紫色靈霧,李周巍復又上前一步,輕輕一踏!
“咔嚓!”
彷彿大地深處有所坍塌,一切紫水霎時沒落下去,一點青光驟然跳起,破空駕風欲走,卻被天光所拘,不得不墜進這真人手中。
第一時間撞進李周巍眼中的是其上之符,紫金一片,極為絢麗,符文流金,用硃筆提有四個大字:
“都仙大道。”
他隨手抽了符籙,這符籙柔韌如紙,軟塌塌地搭進他手裡,光彩消散,顯現出其中之物的真面目來。
此物約一掌大小,材質奇特,青湛湛極為喜人,邊緣不規則,卻極具美感,握在手裡如同令牌,上點五道玄妙符文,正中一點金、四邊四點則銀紫圓潤。
背面則平整,有四金字:
【旌陽大觀】。
‘是個…儲物一類的寶貝。’
此物材質極為特殊,能存放靈物,似乎還憑藉著某種祭煉之法將之化為了靈胚!若非他撕去符紙,外頭破山滅門所牽動的契機命數還在不斷提升其中的威力。
他靈識一掃,頓時微微一怔。
內裡淺青一片,水波盪漾,清澈透明,種種光色交相輝映,顯然是某種靈水,一枚白色的玉簡沉在水中。
偏偏是一池【壁沉水】。
李周巍表情有些耐人尋味,並不取出,而是隱晦地先將青令收起,踱步下去,帶著公孫柏範踏出殿外。
金眸青年著白紫之衣,披黑雲之袍,已候在殿外,見李周巍邁步出來,連忙行禮,稟道:
“父親,楊將軍請見!”
李周巍並不意外,點頭邁步,父子倆便踏入太虛,飄飄向前,李絳壟等了好一陣,低聲道:
“多謝父親…如此神威,兒子與兩位弟弟…皆感恩欣喜不已。”
都仙攻克,李絳夏被派去清掃地界上的殘部,李絳梁則帶著兩個憐愍回都,只有他受命來接李周巍,口中所提自然是廣蟬的事情。
他低眉垂眼,李周巍卻不笑亦不怒,點頭道:
“釋修多算計,圖謀在你們身上,你們還是小心些。”
李絳壟連忙將自己想說的話嚥下去,配合點頭。
可白鄴都仙道距離荒野太近,聽完這句話,李絳壟發覺自己竟然已經從太虛中落下,見到光彩森森的大殿了,那一身黑衣的楊氏帝裔正立在門前,親自來迎!
“恭喜魏王。”
“大將軍同喜!”
李絳壟只能再次止步,目送父親大步入殿,消失在一片陰霾的青銅鬼殿之中。
楊銳儀的面色紅潤,看上去極為欣喜,頗為親暱地領李周巍上前,大宋魏王掃了一眼,發覺自家叔公正立在一旁、含笑而立,一旁桌案上的清茶飲了半盞,顯然談了有一陣了。
楊銳儀則道:
“魏王這一鉞,聲傳南北,威震江淮,實在是…出乎意料!”
李曦明卻抬了眉,聽出弦外之音:
‘能讓楊銳儀說出‘出乎意料’四字,看來陰司也是沒有準備的!原來…天頂上的大人,也有意料之外的時候!’
他的心情一霎明亮了,聽著楊銳儀毫不吝嗇的讚美之詞,李周巍才推辭了兩句,便見楊銳儀笑道:
“魏王大功,已稟至君上之處,君上大悅,當著百官之面親口讚許,言稱是開朝未有、斬將首功!”
“不出數日,應有入京面聖,厚賜仙物的命令來了!”
此言一出,李氏兩位真人皆有意外,李曦明神色微微一變,顯得有些遲疑,楊銳儀面上的笑容則有些變化,暗暗有些擔憂地盯著他的面孔。
李周巍則笑道:
“聖恩至隆,本王當歸湖卸甲,焚香正性,以面至尊。”
此言一出,楊銳儀像是暗暗鬆了口氣,甚至流露出幾分感激,聲音都柔和了許多,連客氣話都不多說了,急匆匆地道:
“好極了…好極了,我不打擾魏王…”
眼見李氏二人行了一禮,一同退下去,楊銳儀鬆了口氣,快步回到主位上,心煩意亂地將茶杯推遠了些。
‘君上…到底是什麼心思…’
如果說廣蟬的事情已經是意外了,召見李周巍更是意外之外的變化,至少從楊銳儀的層次與角度來看,楊氏從來沒有想過讓帝王相見!
並非說帝王相見有多忌諱…而是根本沒有必要!
‘兩位是最大的變數,一個代表明陽,一個代表真炁,本身已經極難管控了,還要讓他們撞在一起?’
‘兩個人一舉一動都是象徵,宋帝若是有什麼出人意料的舉動,要壓魏王一頭,是不是平白無故得罪人?這還算是好的,若是…若是有萬一的可能,帝反被王將了一軍…幽冥裡會有多難堪!’
可楊浞可不是趙帝,真下了命令要召見,誰敢說個不字?
這讓他心頭的焦慮更濃,喜憂參半:
‘更別說廣蟬的事情了…’
喜的自然是北方一時半會已經不能起風了,可他想過破局解圍,卻沒想到李周巍一鉞把人家給劈死了!
李周巍斬殺廣蟬,威風凜凜,修武之光大放,這事情只能說是好壞參半,宋帝是大喜了,可陰司呢?改變現狀的事情,幽冥裡恐怕是極不喜歡的!
‘誰為大局,誰就不喜歡變數,哪怕這變數對自己有利…可只要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誰知道下一步是還會有什麼變化?與其如此,還不如不變!’
當然,李周巍這種人本身就是變數,修為越高越可能改變局勢,可未免也太早了些…
他思慮了一陣,只能放下思緒,暗暗安慰自己:
“好在這不是我要管的事情,至少從楊銳儀這個身份來看,怎麼看都是好事!”
“更何況,帝王總要相見的,趁著李周巍還未過參紫早早見了也是好事,若是等到兩位都是紫府巔峰,神通圓滿,再來相見…恐怕要諸大人們親自下場來看了!”
想想那場景,他甚至有些不寒而慄,深深嘆了口氣,只覺得這位置置身刀刃之上,實在難受。
…
梔景山。
明陽之光先後而落,李曦明整了整衣物,笑道:
“看來陰司失算了。”
李周巍負手走了一步,坐在玉桌邊,將壺裡的清茶倒滿,道:
“剛開始而已。”
“況且…”
他抿了一口茶,道:
“我看算不上失算,失利的只有大慕法界的主人,陰司一方,有推波助瀾的味道,今日之事,有幾分雀鯉魚南下居真炁客位的意思,沒有陰司大人物的允許,事情不能成功。”
李曦明陷入沉思,李周巍卻笑起來,他這張臉本就硬朗,難得一見的笑容掃去了面上的兇厲:
“卻同樣是好事——法相再如何也是真君一級的人物,無論是不是借了另一方大勢,這事情是實打實的。”
“這是一個好兆頭。”
他微微一頓,眉眼顯得張揚了:
“既然法相能失算,那真君也能失算,近幾百年來,祂們從來是交換和合謀,倘若我處的位置、所求的金位是不能交換和合謀的呢?該如何破局?高高在上的人物並非無所不能,這就夠了。”
李周巍的笑意更濃:
“叔公以為宋帝在高興什麼!”
“殺了個廣蟬麼?非也!”
這句話一語點醒夢中人,李曦明心中又驚又怖,喃喃道:
“原來如此!”
他思慮良久,卻還是難以理解李周巍的想法:
“宋帝…按部就班,必是天下人所不能及之位,何必如此?”
李周巍為他添了茶,道:
“天武,豈能居人下?而陰司到底如何算計,若是能讓叔公輕易理明白了,更不能居幽冥而遙觀現世了。”
李曦明點頭,遲疑道:
“至於…面聖。”
李周巍笑道:
“由著他來,一時興隱無妨,明暗自知,百年爭流,孰為帝君,猶未可知也。”
他金眸燦燦,眼中沉鬱的金色翻滾,讓李曦明久久難言,沉沉一嘆,道:
“好!”
兩人將事情定妥了,李周巍還未開口,李曦明已然喜笑顏開,急匆匆從袖中取出一堆東西來,先是端起一枚金燦燦的寶塔,道:
“這下發了!”
“我剛才去了那一趟荒野,特地打聽過了,廣蟬這寶塔是【明方天石】混了『離火』的【重明金精】調和而成,看上去是釋修東西,實則價值不菲!”
他趕忙放了這東西,再把那長槍舉出來,道:
“而這離火之槍同樣不弱,槍身用了半份【天離赤金】,槍頭更是有一分【天陽彩銅】,雖然很稀薄,但也是有的!”
李曦明鄭重其事:
“當年帝君轉世【離火槍】,用的就是【天陽彩銅】!此物堪比【天一淳元】。”
李周巍只笑著看了,道:
“用得比我還好。”
李曦明面上的笑容更濃,道:
“楊銳儀也提過,廣蟬這人很是奇特,這些東西根子上沒有轉化為釋道,只做了個框架,他再用自己的仙道道行調和了釋修手段成就,金塔花些時間砸碎了,這些原料可以利用回八九成!”
“這把槍材料大多混一,砸了也不好煉製,倒是要煉好些時日。”
李周巍聽得一震,有些訝異:
“這和尚…為何要整這些彎彎繞繞?”
李曦明冷笑道:
“楊銳儀一眼看穿了,說他還想著投回魔道,自然備著後路呢!”
李周巍若有所思,那牝水琉璃蓮花寶座已經化為巴掌大小,被李曦明端在掌心,道:
“這也是好東西,是一件牝水靈物改過來的,可惜改得太深了些,應該是某個釋修送給他的,材料都已經混一,除非器道聖手,恐怕很難將其改回。”
這才把那袈裟和白皮金邊的玄鼓取出來,道:
“這兩樣東西稍次些,又被你打爛了,放在釋修裡頭也是不錯的寶貝!”
李周巍掃了一眼,笑道:
“這事情不難,曲巳山的老真人本就是器道的大宗師,麻煩叔公去一趟曲巳,從中商議一番,自有解決之法。”
李曦明點頭道:
“正想到一處去了,不止那位老真人,還有位廖落真人也擅長此道!如若不能驚動老真人,正好尋他。”
李周巍便收了笑容,從袖中取出玉盒來,先放在桌案上,道:
“叔公提了收穫,正巧,晚輩此處的收穫同樣不少。”
這才將大黎山之行的話語提了提,聽得李曦明數次欲言又止,面上笑容淡了不少。
良久,李曦明方才道:
“雖說劉前輩興許是擇利而依附,可哪個不是擇利而附?數代交情、多次相助,乃至於今日鎮守東海,皆不能抹煞,他真情流露,不似作偽。”
“晚輩明白了。”
李周巍稍微讓他緩了緩,這才推了推玉盒,道:
“至於此物…青諭遣說是【終闋沉元】,也叫【陰極外炁】。”
“【終闋沉元】?”
李曦明多看了一眼,聽著李周巍神色複雜地道:
“【太陰月華】為陰極,此物為極外之陰,位於太陰隕落、遁隱之所,合陰合性,是至陰之物,因其為沉殺至陰之徵,不能為人所納,吞服此氣,立刻暴亡。”
李曦明暗暗揣摩著其中的含義,李周巍則道:
“可此物如遇陰陽之氣,則有陰極求變的象徵顯化,便作它道,在煉丹、煉器之中作用極大,用青諭遣的話來說:【古修士趨之若鶩,如若得之其一,收入囊中,盡畢生擬一方,以求名傳後世,萬人敬仰!】”
李曦明聽得雙眼明亮,問道:
“什麼叫作【便作它道】?”
李周巍仍有驚歎之意,答道:
“青諭遣為我舉了最有名的例子…曾經有個古真君,號作【左垣】,成道之前本習太陰道統,卻差了神通,便退求厥陰,苦無趁手兵器,所幸得了一份【終闋沉元】。”
“祂便求到了當時享譽天下的煉器大宗師【司空由】,此人見了【終闋沉元】便知名傳百代時機已至,以身殉道,為祂煉成了一道【次相太弓星】。”
“聽聞此物非極非厥,不滿不缺,位處太陰、厥陰之間,卻又能兼有兩相,變化之莫測舉世矚目,【左垣】真人更是籍此登位厥陰,成就真君!”
李曦明聽得漸漸有了沉思,李周巍則嘆道:
“聽聞這位真君所成就的金位極為奇特,明明登『厥陰』位,天次卻在『太陰』天域不遠處,為報答【司空由】,祂將【次相太弓星】懸在天際,作尾次小星,昭告世人。”
“從此之後,【次相太弓星】遂成匠人所拜諸星之一,常以此星卜算畢生成名之器,可謂是重中之重!”
李曦明聽得久久不語,似乎在思慮其中的玄妙,良久方道:
“我明白了!竟然是如此重寶!要用好此物…對於器藝甚至道行的要求恐怕高到了極致!”
他面色複雜的看著玉盒中裝的那小小玉瓶:
‘這樣的至寶…日月同輝天地之中還有四瓶!’
兩人對視一眼,算是意識到了其中的恐怖之處:
‘這樣的東西,得之其一,便有衝擊金位的可能,能值多少仙功?!’
‘那位疑似李江群的大人…足足有五瓶…這還是沒用完剩下來的半盒,他用去的那半盒又用在了何處?’
兩人一時沉默,同時撇開這話題不談,也不敢將這東西裝在儲物袋裡了,默默地收好,準備送回日月同輝天地裡,李周巍這才取出入山的第二樣收穫,那是一枚金燦燦極為沉重的靈卷:
【太虛元序玄司營造法】!
此書篇幅極長,密密麻麻皆是金字,隨意一符落在靈識之中便是萬字玄言,李曦明堂堂紫府,竟然也看得目不暇接、眼花繚亂,命神通感應加持,這才能讀得清清楚楚。
李周巍嘆了口氣,道:
“這東西我讀了玄綱,果然是貴重至極,當初司伯休的那清炁靈物算是收對了,能解大麻煩,可也不過解決了一二分的難題而已。”
李曦明鄭重其事地收好,道:
“我曉得這東西珍貴,收集靈資都不知道花費多長時間,這事情須等闕宛出關,一同商議。”
自家的條件雖然不錯,可距離在太虛營造秘境還有很大的差距,兩個晚輩即將成就紫府,必然又是一大筆開支,李周巍便不多提,從袖中取出那都仙道得來的青玉,交到李曦明手中,笑道:
“叔公看看,這是都仙道中得來的…此物被寄託在地脈深處,藉助破山滅門的運勢祭煉。”
此地沒什麼忌諱,李曦明一翻手,便將那一枚玉簡取出來了,這麼一看,訝異道:
“【雲都入道秘笈】?這是……”
李周巍搖頭笑道:
“叔公細讀看看。”
李曦明便花了一些時間讀罷,久久不語,道:
“像是…某一道入洞天的秘法…只半段而已…還要依託什麼玄令,實在太過複雜,這半段還在手裡,你我也毫無用處…”
這倒是叫李周巍笑起來:
“鄴檜…竟然喜歡玩這種把戲,看來…他對局勢頗有了解…心中的想法也多得很…”
李曦明一時沉默,仔細看了一陣,疑道:
“這是…什麼意思?”
李周巍笑道:
“鄴檜道行高,心計深,豈會隨意冒險留一物在山中?此物偏偏能被我的法身所觸動發現?我本就有疑,見了令中一池壁沉水,便有了預料…此人…是特地將此物留給我的,其中有什麼不好,非要這壁沉水?…是暗示,也是他的本事所在!”
“他知我必克都仙門!也知道我家極缺壁沉水!”
李曦明一時沉默,答道:
“這半份【雲都入道秘笈】…是他的誠意?”
李周巍點頭道:
“叔公可記得,這人是如何起家的?”
李曦明頓時恍然大悟:
“兜玄山——【滁儀天】!手裡這枚就是玄令?!”
可他很快有了疑色,低聲道:
“他鄴檜給出了這等誘惑…總歸是討要些什麼罷?我家又有什麼值得他這樣換取的!”
李周巍搖頭,笑道:
“我家沒什麼可貪圖的…可南北大勢——供他貪圖的可多著!司徒霍有投過去的心思,可難道沒有人有投過來的心思?此人心高氣傲絕不願意投釋,釋修卻貪他修為,豈能背靠著釋修?”
“北方七相多少法相,既然佔據了『都衛』之本『華炁』,豈能容他貪圖『都衛』!『都衛』這樣一道都山點靈的大道,常與鬼魅靈怪相與,投入陰司是不是好極了?”
李曦明霎時間徹底明悟: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好大的膽子!”
這位真人仍有些難以置信,道:
“聽聞…衛懸因對他極好,委以重任,他竟然一分一毫不顧情誼,從頭到尾都在謀劃著背叛之事!”
“情誼?豈有金位之重!”
李周巍笑道:
“他要討好的是陰司,不是真炁,故而要對局勢有大改變——從他投入北方的那一日就開始盤算了,我曾經疑惑過他既然要投北方,為何提前來救叔公,為何來我家山門說上那樣一番話語…他所謂互幫互助根本是放屁,表明自己的志向…就是為了表明自己不投釋,為了這一天做鋪墊!”
“楊銳儀善守不善攻,是不會持兵太久的,司徒霍指不準會反過來賣了他,只有我家早早在他視野裡,他也知道我家必然落到南方手中,提前做了佈局…是最妥當的。”
“而我家是宗族,顧及晚輩,這洞天最適合提攜晚輩,甚至還有【武関遺產】,不愁我家不心動!”
李周巍雙眼璀璨如明星:
“當然還有一點——他不知道自己的投誠到底在不在雙方大人的算計中…楊銳儀到底靠不靠譜?願不願意接受他這個變數?而我卻是一定的——這位魏王一定不會放過大破北方的機會,也絕對樂意接受變數!”
“有一點,叔公說的不錯。”
這位大宋魏王有了幾分讚歎之意,低聲道:
“此人膽魄之大,野心之足…堪為當世罕見!”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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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周巍【紫府中期】
李曦明【紫府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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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魔軀
寒春細雪,飄飄如絮。
大地之上黃白之色濛濛,白色羽衣的男子一路馳風,便見腳底下出現大大小小的聚落,所見之處一片平坦。
此地位於大慕法界所在諸郡之北,越過古城牆,便見一座雄城,種種宮闕,皆作黃白之色,遍地插著玄黃二色旗。
名曰【盛樂】。
此城歷史悠久,最早乃是拓跋鮮卑的領地,始祖【拓跋徙格翼】定居此地,隨著拓跋長明得元姓,得魏賞賜,此城才拔地而起,巍巍至今。
拓跋賜駕風至此,已經到了傳統夏疆的邊緣,此地亦不歸大趙管束,而是他拓跋氏的代國治下,【盛樂】如今仍是代國都城。
他駕著風在玄黃二色的大殿之中落下,便有人前來拜他,拓跋賜卻陰沉著臉,問道:
“還須幾時入內?”
這修士看著修為不低,對他卻恭敬,連忙拜了,答道:
“洞天玄韜移了六分,正對晦位,還早著…”
拓跋賜吐了口氣,仍陰著臉。
廣蟬之死對他拓跋賜的影響不大,讓他匆匆從江淮一路趕到漠北的是另一件事:
【烏魄魔羅法身】。
李周巍的【烏魄魔羅法身】雖然並不強盛,看出來也沒有太多血食滋養,邃炁的道統如今只有拓跋顯赫,古代卻昌盛,此人如果真的從哪個角落得到了這功法,其實不足為奇。
可這法身上傳來的熟悉氣息拓跋賜不可能認錯,他心中深深明白——李周巍修行的就是自家的那一份。
這是極為可怕的事情,拓跋賜在短暫的驚訝後立刻佯裝無事,餘下的鬥法再也沒了心情,心中卻猜忌到了極點。
拓跋家的傳承鎖在洞天,而【盛樂天】更是多年與世隔絕,偶爾開放接引之時,配合著傳下來的法寶,同樣極為隱秘,能做到不與現世溝通,這些法身神通甚至藏在法寶之中,更不可能丟失了!
他沉默了一陣,問道:
“我父親可回來了?”
這修士連連點頭,道:
“是…衛大人來了。”
拓跋賜本不過隨意一問,得了意外收穫,倒有些訝異,連忙整理了衣冠,快步上前,推門入殿,果然見了上頭坐了兩人。
左邊一人一身白衣,氣度斐然,右邊一人則穿著黑衣,神色鄭重,兩人面前擺了一盤棋,黑白縱橫,相互搏殺。
拓跋賜哈哈一笑,邁步進去,只道:
“衛大人好閒情!”
衛懸因掃了他一眼,還未開口,一旁的男人已然瞪了拓跋賜,笑道:
“你小子…可知人外有人了?”
拓跋賜連忙把話接下來,無論先前心中有多少陰沉,此刻也表現得豁達自然,笑道:
“可不得了!可不得了!那白麟一斧頭就把廣蟬劈死了!”
這一對父子一唱一和,衛懸因卻不惱怒,失笑搖頭,道:
“多年不見,岐野道友也是邁過參紫的人物,怎地還玩這等把戲,看來是我入主治玄的時間久了,反倒叫你我生疏。”
衛懸因這話說得拓跋岐野同樣笑起來,他是當今代王的親兄弟,地位極高,如今神通大進,自覺也不懼衛懸因,遂道:
“衛大人也不心痛?陶家…就這麼看著?”
衛懸因捏著白棋,答道:
“我勸過他三次,前兩次陶家都在場,最後一次他仍要回江北,那也只能由著他來,本來想著還有第四次,沒想到已經等不到了,至於道友說心痛…該心痛的不是我。”
“陶家與他還有幾分情義,興許會為難覽堰,可你要他們為了個投釋的子弟去報復誰,陶氏持正多年,這樣的事情,他們也做不來。”
拓跋岐野明白他的意思,一時間也思慮起來,道:
“衛大人的意思是,這事情就這麼算了?大慕法界總須吱一聲罷?”
衛懸因落了一子,道:
“法常又被派出來…這意思就很明顯了,大慕法界一時半會還真沒有什麼辦法,江淮的局勢…他們與大羊山也開始退居二線,等待時機了。”
“反正大欲的事情也將收尾了。”
拓跋岐野搖頭嘆息,衛懸因看了眼拓跋賜,道:
“我這次來卻有一件事要問道友。”
拓跋賜微微一愣,突然覺得眼前這位大真人的面孔一下清晰起來,那一雙平靜如水的眼睛直直盯著他:
“道友親手與他交戰過,魏王身上的魔軀,到底是不是貴族道統。”
這句話彷彿一枚大石投進了平靜的湖面,震得拓跋賜心中一寒,衛懸因的話語太過尖銳,一時叫他不敢開口。
見著上頭的黑衣男子點了點頭,拓跋賜這才有些不甘地道:
“稟大人,是【烏魄魔羅法身】!”
他含糊其詞,衛懸因面上的表情並不兇厲,卻有種平靜如水的威嚴:
“我倒好奇了,貴族的最高道統,怎麼會落進他手裡。”
拓跋賜眯眼道:
“想追究的可不止衛大人!否則本真人也不會急急從江淮趕回北地!”
拓跋岐野看著衛懸因的神色略有不對,已經品出些味道,立刻低聲道:
“拓跋氏的【烏魄魔羅】與如今的【大関青魄】並不同源,我家之根本,始終在長夙魔祖的麾下,少陽魔君當年修的也是【大関青魄】。”
“【烏焰魔羅】法身固然是我拓跋氏的根本法之一,可那是武帝未成道之前意外所得,便取來修行…天下亦有傳播…豈能料定我拓跋氏私取秘法相送!”
“料定…?”
衛懸因冷笑了一聲,道:
“我知道這法身有流傳,可武帝成道後難道不曾再修法身,佈下傳承?你家的道統已經與曾經的魔羅法身不同,如今他身上的就是你家這一份,何必和我玩這些把戲!”
兩人不曾想自家的法身被研究得這樣清楚,齊齊一窒,見著這位治玄榭的大真人站起身來,負手踱步,目光略有些冰冷了,道:
“兩位道友想清楚再回答…這件事情可不是治玄的疑惑。”
他靜靜地道:
“玄樓是奉命來的。”
衛懸因難得自稱玄樓。
短短的一瞬,拓跋岐野的面色肉眼可見地白了,身為一位大真人、顯世修士之中神通廣大的那一批人,他竟然慌亂起來,退了一步,避居次位,懇求道:
“岐野也是方才得知此事…還請上使寬宥些…寬宥些時間…”
拓跋賜反應同樣不慢,面上的所有表情一瞬間被驚惶衝散,幾乎同時跪倒在地,叩首不語。
僅僅一句話,從拓跋岐野、拓跋賜到整個拓跋家、身為梁裔、身為真君之後的尊嚴被打得粉碎,沒有一分一毫的殘餘。
衛懸因並不意外,站在高處,眯眼道:
“兩位既然想清楚了,便開口罷。”
“這…”
拓跋岐野沉默了一瞬,咬牙道:
“稟上使…下修實不知,可我家…何必助明陽!即使要相助明陽,又何必拿自己的根本法給他,招搖過市,難道對我拓跋有什麼好處麼!必然是有人陷害!”
他面色有了些變化,低聲道:
“恐怕是丟了傳承…可哪怕丟了,讓他練了一二道法身,也不至於此…”
衛懸因明白眼前的人終究是一位大真人,如若不把事情說清,拓跋岐野終究不甘,還是覺得自己小題大作!
於是低聲道:
“不至於此?『邃炁』是古魔之道,是唯一一道可以與仙釋並稱的大道…你敢叫這東西落到魏王手裡?姚大人提防他投釋已經是憂心忡忡,現在是不是還要提防他投魔!”
“聽聞魏王修的可能是根本法,他差點就要出山了!”
衛懸因抬眉,語氣冰冷道:
“如果不是我親自請纓,如今站在此處的就是姚貫夷!以他對貴族的態度,岐野道友也不用解釋什麼了!”
大殿之中一時寂靜,拓跋岐野久久不曾抬頭,不知沉默了多久,這才見拓跋賜上前,開口:
“【烏魄魔羅】有三重變化…如今不過見了一重,尚且孱弱,如若不能練至臻極…便不能勾連邃炁大道…興許千年前梁亂,有一二心法流出,可餘下兩重鎖在印中,除非親身接觸,否則不能得…還請上使明鑑。”
這話看似是解釋,實則已經軟了姿態,默默把這事情接下來,聽了這話,衛懸因神色柔和了一分,擺手道:
“正是我知曉其中關竅,才會主動請纓…給你們些機會!”
他沉吟了片刻,道:
“這事…跟我說不算數,恐怕還要道友和我回一趟治玄。”
“多謝上使。”
沉默已久的拓跋岐野終於開口,站起身來,深深地看了眼拓跋賜,便做了個請的手勢,就這樣一前一後離開此地。
連一句話都來不及多說。
只留下拓跋賜站在原地,雙拳攥緊,神色漸漸冷起來。
‘到底是誰!’
他的話說得模稜兩可,只不過是給兩方一個臺階而已,拓跋家規矩森嚴,族中的法寶玄印仍在,但凡拜過玄印,求得功法…便不可能再書寫而出,交給他人!哪怕第一重也不可能!
換條思路來看,既然得了第一重,也是有可能得到三重的!
‘除非搜魂…可玄印是法寶…誰有這樣大的本事!真君?有這個必要嗎!一句話就能讓我家傾覆!’
想到此處,他心中忍不住發寒,呆呆地坐在主位上,盯著面前下了一半的棋句看起來。
‘會不會是…故意唬我家?’
事情已經發生,拓跋賜不得不思慮起後果來:
‘兩道法寶都已經送出去了,難道還不夠!難道還要藉著這次機會,奪走我家的寶印不成!’
他眸中的神色越來越陰沉,遙遙望著南邊,望著那天際,直到那鳥雀般飛掠而過的霞光燙著了他的眼睛,拓跋賜才低頭閉目:
‘姚貫夷……’
……
“十年春,拓跋氏入淮,魏王馳冒擊之,趙將廣蟬陰伏而出,不能得,戰於白鄉,大勝,天盡赤,山崮墜,廣蟬死。”
“是時,宋臨河洛。”
墨黑色的字跡靜靜地停留在書簡上,少年有些目瞪口呆地望著案上,久久不能言語,良久方喃喃起來:
“廣蟬死?”
“啊?”
廣蟬就這麼死了!李遂寧簡直呆呆地說不出話來。
‘這是…什麼道理?因為我麼?’
‘我多提醒了一句…堂堂五世摩訶就這樣被王上斬了?!’
廣蟬是什麼人?大慕法界在江北的利益代表,按照前世的歷史,到了今日,他才勉強算是第一次出手,日後更是突破六世,長久代表大慕法界與大欲、慈悲二道抗衡…
並非說此人不能死…真要計較起來,這傢伙死的也不算晚,照樣被自家魏王斬於白馬山。
‘聽聞那時天現大日,釋土悖行,大慕法界也看不出什麼悲傷,直呼他是轉世去了,又說他的道成了,說到底還是死了,只是死得體面些。’
可他死的這樣早,事情便有了變化——既然這樣,誰能代替他在江淮扮演這個角色?大慕法界難道能找出第二個李介詣?
李遂寧在洞府中踱了兩圈,對著地圖又看起來,漸漸有了異色:
“只是…局勢倒是改變得不多…幾乎與當年是同一條戰線。”
他思慮了好一陣,卻見著洞府的門扉輕輕晃動,墨袍男子正邁步進來,掃了眼他案上的地圖,笑道:
“嚇著你了?”
哪怕李周巍的語氣很是親近,李遂寧見到他的第一眼仍然生起敬畏,連忙到了臺階下,道:
“拜見王上!”
他行禮拜了,這才起身,李周巍則擺手讓他起來,李遂寧則答道:
“廣蟬之死,實在早了些!”
“本王知道。”
李周巍笑了笑,負手道:
“這是法相的失算,恰恰是你預感得不錯,才覺得廣蟬死得早。”
他的眸子中流露出若有所思的色彩,道:
“這不是壞事,也是避免不了的事,今日我來此處,倒是有一事須問一問。”
李遂寧抬眉,聽著李周巍頷首道:
“你可知天素?”
李遂寧微微皺眉,搖了搖頭。
李周巍久久不語,躊躇了一瞬,腦海中仍然迴響起青諭遣的話語,暗暗思量。
‘當年的劉長迭來了一次湖上,便被【青詣元心儀】斷了和素書的關係,從真君才能察覺出不對的角色變成了神通注目的異樣…還被收走了神妙…’
這本是青諭遣的解釋,可李周巍仔仔細細看了李遂寧,心中重新升起一股異樣來——眼前的李遂寧,不就是第二個劉長迭麼?
可李遂寧在紫府神通面前可是半點異樣也沒有!
這代表【青詣元心儀】並未將他身上的神妙收走!
‘狐屬不能控制的【青詣元心儀】恐怕在天上手裡,正是遂寧身上有天上的後手,這才能從【青詣元心儀】面前走脫!’
本章主要人物
——
衛懸因【紫府後期】
拓跋岐野【紫府後期】
拓跋賜【紫府中期】
李周巍【紫府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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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殿下
‘而從他的角度來看,有【青詣元心儀】在,天素神妙本不該在庭州,不能在庭州,遂寧能得天素,同樣是天上的手筆。’
李周巍眼中的神色漸漸清晰:
‘本質上,是把深層的計謀藏在淺層的計謀之下,遂寧固然是天素,可他所得的神妙,很可能不止於天素,他引導的未來,極有可能是天上那位大人想要的未來。’
既然如此,李遂寧對天素神妙的不清晰似乎有了由來,這一枚無形的、不暴露一點異樣的棋子,一定是下給他李家的。
‘正是因此…遂寧不能有符種,他遲早要暴露在大人視野之下的,受了符種,因果頓消,毫無異樣,那李氏的異常沒了原因,就會叫人警惕起來…’
李周巍明白,千萬人注視下的李氏和身負符種、入湖方得一絲喘息的李家人看似自由,實則深陷囹圄…
李周巍稍稍思量了一陣,不動聲色地看了看他,心中已經有了主意,問道:
“下一次南北大戰,還有多少時日,你可算得準?”
聽了這話,李遂寧答道:
“雖然數年間有大小摩擦,可如若無誤,真正的大戰還有八年!”
八年之後就是白海之役,大宋與西蜀最後一次各取所需的合力北征,也是大欲道重新將人手投入淮的大戰…如今廣蟬已死,大慕法界毫無聲音,戰線又極為吻合,在李遂寧看來,時間應當不會有多少差距。
反倒是李周巍聽了這話,心中一下明亮了:
‘八年…綽綽有餘了…’
這次大戰他基本沒有什麼太重傷勢,李曦明勉力支撐的這些年也依靠【分神異體】有驚無險地度過,相當於這八年時間…對李氏來說是極為寶貴的、可以純粹用來發展準備的時間!
他沉思了一刻,忽然若有所察地抬起頭來,望向天際,看著天邊黑玄旗幟飄搖,知道是宋廷的人來了,便站起身來,道:
“老大人提了,想見一見你,你這頭收拾好了,就出去見一見老祖宗。”
李遂寧連忙應答,拜送他離開,等到天邊的色彩消散了,這才站起身來,有些躊躇的立在洞府中。
‘是說…還是不說…’
時至今日,這等情形,李遂寧自然聽得出問題所在:
‘他當我是有奇特的術算之能…’
李遂寧已有開口坦白的心思,可每每面對李周巍,他仍不肯開口:
‘和魏王坦白,真的好麼?’
讓李周巍聽到整個李氏的前後起落,李遂寧實在難以想象會發生怎樣的事情——更何況,告訴一位求道者他證道如世間第二顯,很快隕落?
哪怕李遂寧對求金之事瞭解不多,也知道對於充滿濃厚證道與象徵過程的求金來說,這絕不是一件好事!
‘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恐怕很難分辨了…’
他頗為焦慮地跪坐在洞府之中,將袖中的玉簡取出來,讀了一陣,卻靜不下心,在洞府中踱了兩步,倚靠在主位之上,閉目沉思。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呼吸漸漸均勻起來,一點點銀色光彩從他的眉心跳躍而出,溝通一點璀璨明星,灼灼地閃著光。
……
帝宮巍峨,深殿幽靜。
“這是大宋。”
林沉勝一身白衣,心中複雜。
哪怕已經在觀中瞭解了許多,此刻走在這大宋宮廷之中,他心中的迷茫仍然如風一般席捲,甚至覺得如墜夢中。
他靜靜地穿過宮廷之中的甬道,過了一陣,便見道中候著一女子,低頭合手,姿態頗低,林沉勝到了面前才認出來,澀聲道:
“紫玉!”
闞紫玉與林沉勝算是老相識了,自幼一同長大,頗有些情愫,當年還一同前去洞天曆練…可如今再看,眼前的人實在不像當初那個張揚又不失柔和的闞紫玉。
文清真人這才抬起頭看他,目光閃爍了一瞬,回道:
“原來是沉勝真人到了…請隨我來!”
林沉勝立刻收了表情,心中酸楚:
‘我太陽道統的天驕,也要做個領路一般的小角色了!’
他低頭不語,一直走到這片宮闕的最深處,這才低眉而拜,聽著左右的下來官吏竊竊私語,隱約傳來什麼…魏王…
林沉勝低聲道:
“是大勝罷!”
文清真人點了點頭,她看似沒有什麼情感波動,話卻很多。答道:
“正是魏王的大捷——這位魏王姓李,名周巍,是李玄鋒的族人,李玄鋒…沉勝哥可記得?”
林沉勝眼前立刻浮現出當年在洞天中持金弓的男人,點了點頭,他當時見了一面,依稀覺得這狠人身上有自家道統缺少的東西,於是對這個男人的印象很深。
文清真人補了一句:
“魏王…應生在你我叱吒時,如今三神通。”
林沉勝沉默了一瞬,答道:
“遲尉作惡多端,否則…應為我太陽弟子…”
文清卻道:
“合是太陽氣數盡了。”
文清真人早他幾年出關,是親眼見證太陽道統最後的希望是怎麼崩潰的,也見證了這麼多年的起起落落,提起這話很平靜。
言語之間,已經到了深宮裡,大將軍楊銳儀正立在其中,一旁側身候著一女子,一身碧袍,生得頗為美麗。
林沉勝恭身拜見了,楊銳儀則含笑看他,匆匆下去將他扶起來,笑道:
“沉勝出關…我又添一員大將,更有底氣了!”
這一員大將興許是客套話,可這底氣還真是實打實的——大鵂葵觀再怎麼沒落也不是尋常的道統,一個林沉勝能帶來的更是遠超尋常紫府!
婁行劍仙與鄰谷家的事當時鬧得沸沸揚揚,可實際上鄰谷蘭映除了得了一些靈物和靈資,手中也不過兩樣靈器而已,其中一樣還與鄰谷蘭映道統相沖,虎夷山上的根基婁行可分毫未動!
‘【大合奎銅劍】丟了無妨,有【鵂玄渡景爐】、【衝陽轄星寶盤】,還有曾經的『全丹』妙寶、後來被封存的【不傷石】……這也就罷了,【天鵂】還在虎夷!’
在楊銳儀看來,婁行算的是太陽道統中數一數二的明白人,當年他的態度和舉動將大鵂葵觀損失減到最小,還能讓北方毫不在意…
他心中打著算盤,面上卻頗感傷,嘆道:
“後紼道友…實為我輩楷模!”
後紼死的無聲無息,本應無人知曉,可生死之事,自然不可能瞞過陰司,林沉勝低眉道:
“叔父死於北修之手,沉勝必雪之!”
無論他心裡到底怎麼想,這番話都讓楊銳儀很喜歡,只把林沉勝扶起來,領過鄰谷蘭映,介紹道:
“這是映葭,鄰谷蘭映。”
林沉勝微微側目點頭,鄰谷蘭映立刻退了一步,恭聲道:
“見過恩人!”
“真人客氣了!”
哪怕鄰谷蘭映是大宋封的王,此刻面對林沉勝也絲毫不敢拿大,太陽道統落幕了也是金丹傳承,根本不用比較他們兩人在楊家的心裡誰高誰低…更何況…整個宋國,誰不知道她鄰谷家的根子?
除非今後有了什麼藉口,否則她在林沉勝面前就是要矮一頭!
楊銳儀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只笑著看向林沉勝,道:
“你這會出關了,我正用得著你…要辛苦你們去一趟北方。”
林沉勝點頭,楊銳儀拉過他來,低低溝通了幾句,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交到他手裡,再默默將三人送出去。
這大將軍好像方才想起來,看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那漆澤,有個定陽子,與你家道統相親…”
林沉勝連忙道:
“前人交情,也過去這樣久了…屬下還得回去問一問…見一見才好。”
楊銳儀含笑點頭,目送三人離去,這才收了笑容,轉身入內,漸漸深入宮闈。
此地毫無人氣,一片冰寒,淡淡的陰影投射在地面上,楊銳儀謙卑地跪到地上,低聲拜道:
“君上,鵂葵來人了。”
大宋帝王立在殿間,手持一柄三寸長的銅釵,在身前的鳥籠邊靜靜逗弄著,良久道:
“後紼有氣節。”
似乎大鵂葵觀投靠並沒有給這位帝王帶來多少喜悅,反而是這位後紼真人的死讓他多了幾分感觸,想起另一人來:
“凌袂在渡參紫?”
楊銳儀神色一沉,點頭道:
“是…已經有些時日,當年的事也刺激到他了,其實…如果不是程家一直壓著他,不給他那道命神通…以他的天資,也應該邁過參紫了。”
宋帝不置可否,道:
“他如今修的是…”
楊銳儀答道:
“他本來修的是兌金,如今沒有兌金命神通『位從孚』,自然想著用庚金來補,用的是『今去故』,兌金多移,倒也不算落了下乘。”
楊浞邁了一步,心思已經不在眼前,淡淡地道:
“程氏也用不上他了,便看著他修,如今天下之大勢,正符合他這命神通,十有八九能成,等到參紫過了,故都會有一番變化。”
程氏的地界曾經就是越國的都城,這帝王才會稱之為故都。另一側的楊銳儀點頭,答道:
“他的命數也應和他的神通,屬下一定抓住這次時機…”
他話未說完,被宋帝沉著臉擺手打斷了,這帝王道:
“凌袂是劍門傳人,大宋不會驚擾他,可程氏也配稱劍門?如今為凌袂而留一兩份臉面,等著事情了結,萬昱也須從宋命。”
楊銳儀連忙點頭,道:
“程氏那位真人從來是面子裡子都佔了,該分利益的時候就出山,該負責任時就避世…程稿一死,更是無人能站出來…”
楊浞掃了他一眼,楊銳儀頓時沉默,陪著他站著,一言不發。
“叮…”
隨著楊浞的撥動,清脆的金鐵碰撞聲迴響在大殿裡,那籠中雀方才睡醒,睏倦地盯著他手中的銅釵。
很快聽見急驟的腳步聲,數人匆匆入殿,卻見著一男孩小跑著入內,在眼前拜了,稚聲道:
“父皇!”
聽了這一聲話語,楊浞冰冷不類人的瞳孔之中方才有了幾分溫情,低眉去看他,笑道:
“交兒。”
此子赫然是他的第三子,楊交。
一時間冰冷的帝宮溫暖起來,多了幾分人氣,連楊銳儀都有了笑容,頗為欣慰地看著他。
楊浞後宮單薄,真正算得上是稱帝后的帝裔,也不過是楊交一人而已,這孩子年紀不大,卻極為聰慧!
而楊銳儀卻知曉得更多:
這位殿下如今讀了古道統【泰儀玄真訣】,入的是【服氣養性道】而非【紫府金丹道】!
不但如此,楊交的天資高得驚人,一度驚擾了幽冥…
‘如若真炁成道…這位殿下不但前途一片光明,甚至餘位在望!’
這意義就截然不同了…哪怕是陰司,也絕不會介意多一位真君!
對於楊銳儀本人來說,見到這位三殿下可就不只是見到能振興楊氏的後輩,更是有可能是將來的大人!
“見過大將軍!”
這位殿下向兩人行了禮,喜滋滋地從袖中取出一枚石雀出來,捧在手心,道:
“父親請看!”
便見這一隻小雀雕得活靈活現,尾上兩羽,雙爪烏漆,赤目青喙與楊浞一旁的籠中雀【檀真】簡直一個模樣!
“厲害。”
宋帝饒有趣味地看了一眼,讚了一聲,小殿下卻頗有一些委屈,低聲道:
“它卻不如父皇那一隻會動。”
楊浞低低笑了兩聲,手中的銅釵輕輕一挑,便將一旁的籠門給開啟了,隨意將其中的靈雀給取出來,交到孩子手中。
這隻靈雀雙目靈動,也不振翅飛去,而是靜靜的盯著這位小殿下。
楊交眼中盡是喜好,卻並不接過來,合手答道:
“父皇最喜愛這隻【檀真】…”
楊浞笑著遙遙頭,將那石雀挽起來,輕輕吹了口氣。
霎時間羽翅撲騰之聲連連響起,一片白影晃動,這普通玉石打造的石雀竟然活了過來,蹦噠跳躍,活靈活現,調整好了姿勢,靜靜地站在他指上。
宋帝將指上的鳥放進籠子裡,這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道:
“去玩吧!”
楊交滿目崇拜地謝了,蹦蹦跳跳地下去。
一群人如風一般簇擁著這位殿下走了,楊銳儀的瞳孔微微放大。
【檀真】是陰司為楊浞尋來的賀禮,尊貴難求,別有珍貴之處,別看小小一隻藏在籠子裡,如若真的跳出來顯化,尋常紫府都不好拿下它,又是真炁之道,本就最破飾偽!
可以眼前的人僅僅是吹了口氣,便變化而出,那壓抑的神通和滾動的太虛無不昭示著那籠中雀的真實!
‘君上的神妙…到了何等地步了…傾整個幽冥之力所成的天武金性轉世,不愧是比那些命數子還要高得多的存在…’
他久久不語,卻聽著殿前終於有人上來,拜道:
“陛下…魏王到正性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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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帝君
“移駕。”
這位宋帝浮現出笑容來,邁步向前,大殿中的光影跟著交錯,熾熱的水火開始在臺階上流淌,他數步而出,踏出殿門,立刻有華蓋浮現,搖搖晃晃,紫氣伴白,一片絢麗。
【正性宮】已經是極深的宮廷,距離宋帝所寢的【太甲宮】不過這一座【宣威殿】,常常是來召見持玄,尋常官員根本無從入內。
此宮左右有砌道,謂之【龍尾】,中立一明堂,方三百尺,有黃金鐵鳳,上下通貫,宋帝從中過,則有水落火消、金盤咚咚之聲。
直到踏出此堂,楊銳儀才微微抬起頭來,見到亭邊立著一墨袍男子,李絳梁則侍奉在旁,低眉不語,在另一側,還有一男子,眉宇陰騭。
楊浞那雙始終平淡如水才抬了抬。
堂中臥著一隻似虎非虎,似狼非狼的獸類,頂上兩顆如玉石般的白角鋒利至極,側身舒展,隱約出一截截鱗片下矯健的背椎形狀,側過來的一隻獸眼中沉鬱的金環勾結,瞼下鱗片交迭,如有悔淚痕。
大宋帝王怔怔地看了一眼,那股蜷曲其中的冷漠與戒備漸漸消散了,神色之中晦暗不明。
李周巍一雙金眸遙遙望來,仔仔細細看了一眼。
殿堂前華蓋絢麗,重臣簇擁,帝袍威嚴,卻空空的懸掛在半空中,厚重衣領之上空空蕩蕩,唯有懸在半空的一頂胄盔。
這盔上銜一羽,作青紫色,兩側紋金,帝袍之下沒有什麼宋帝楊浞,唯有一副冑甲。
耳邊響起一悠長的傳喚聲:
“宣!魏王覲見!”
這聲如同玉瓶破碎,金珠滾落,清脆動聽,帝與王一同移開目光,盤踞的異獸消失,帝冕下也有了形體,籠罩在天地之間無形的異象一時消散。
夕陽正從天際落下,這位魏王側身對著明堂,立在明暗交匯之處,一縷縷金紅色的夕陽之光穿過他的烏黑髮梢,穿向東方,刺得楊銳儀目光閃爍。
“見過君上!”
赤色照落在暗處緩緩亮出的青黑帝袍之上,宋帝從明堂中踱步而下,頷首道:
“魏王白鄉大捷,孤心甚慰!”
“聖朝隆恩,修武護佑而已。”
兩人移步至高亭中,一眾人等便退至亭下,唯有李絳梁隨同上來,取了玉壺,為兩人傾酒,楊浞則抬了抬下巴。
頃刻之間,六種顏色不一的水火從他的雙眸之中浮現而出,周邊的一切彷彿停止了流動,宋帝冷冷地道:
“退下罷。”
李絳梁低眉垂眼,毫無所察,這話語好像從他的雙耳之中過濾去了,唯有李周巍微微眯眼,一言不發。
宋帝瞳孔中的冷意越來越濃重,淡淡地道:
“孤說退下。”
天際的雲霧顫抖起來,一道無形的漆黑籠罩了此地,直至此刻,彷彿有重重的陰影從亭中鑽出去了,蜷縮在臺階之下,靜靜地等待著。
宋帝面色稍稍緩和,掃了眼面前的男子,問道:
“魏王斬殺廣蟬,並非修武之能,乃是大勇武、大仙威之事,孤雖居深宮,亦為之鼓舞。”
這位帝王優雅從容,舉起杯來:
“此杯,為解氅斬將而慶!”
李周巍一同舉杯飲罷,帶了些笑意:
“若無修真之事,庭州不能保,安得今日?”
楊浞的神色並無變化,答道:
“齊王舊牧馬,屈於卒伍之下,梁帝曾戍邦,囿於寒苦之疆,為帝君者,有興隱之變,隱時修武不能照,興時諸雄不能制,於是證道求金,必不能在羽翼遮蔽之下。”
他神色含笑,毫不忌諱,道:
“魏王求的是帝君,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一旁的李絳梁本應該聽得一身冷汗,怖不能言,卻毫無所察,呆呆地站在原地,李周巍放下杯,笑道:
“天下雖大,未有戊光不臨地,中土亦廣,尚無幽冥不謫人,臣下固然求道,可哪怕是魏帝,也不敢說不在遮蔽之下,君上言重了。”
楊浞抿酒不語,良久道:
“至少,魏王有機會撥一絲霞霧而見青天。”
他這句話落罷,天邊的夕陽已經沉入地平線以下,淡紫色的黑暗開始籠罩天際,柔和的月光灑下,鋪滿了整片宮闕。
魏王似乎並未聽見這話,只盯著杯中酒。
這位宋帝站起身來,靜靜地在亭中踱步,道:
“天武受魏天命,徵於江淮,眾仙服拜,不殺而定,大興仙門,使百觀齊放,以江淮王基業立大寧國祚,卻不稱帝君——天武求真而為帝,本非求帝而成真。”
“魏王不必多心,大宋沒有徵平天下的野心,過了江淮,都可以是魏土,除非我楊浞求道之前隕落,否則大宋——不會有人阻礙魏王求道。”
他轉過頭去,望著天邊的明月,複述道:
“是求道,而非衝擊金位。”
魏王抬起眉來看他,那一道金眸在夜色裡顯得明亮,看著這位宋帝靜靜地舉起杯來,月光照得這位帝王面孔分外皎潔。
宋帝道:
“寧受魏祚賜,孤以魏祚還。”
李周巍站起身來,沒有行禮,沒有躬身,同樣舉杯,面上有了真切的笑容:
“多謝道友。”
楊浞哈哈一笑,眉眼中的冷漠和肅穆盡數散去,讚道:
“好一個道友!”
這一句道友好像是極大的讚揚,比天下人的【君上】還要叫他得意,楊浞嘴角一彎,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的笑聲漸漸低沉,很快止息,久久地盯著天邊的月光,帝王的威嚴重新爬上他的面孔,宋帝道:
“江淮雖小,據有兩州之地,山稽亦狹,卻如江南之疽,如若蕩平,能置二節度、數仙門,魏王可有謀畫?”
李周巍語氣平靜,道:
“大趙一朝,大權旁落,望門多慮,北釋相疑,江淮諸門,早有亂心,所憚不過治玄,如若能鼓動其麾下一二,收攏白鄴、稱昀之屬,以修武誘之,便能徵白海、破山稽,逐殺覽堰,則江淮傳檄而定。”
“西蜀慶氏,馭下無恩,雖有山河之險,卻以仙貴自居,不能善待神通,其屬雖不敢畔,卻有向聖朝之心,大局變時,除其顧慮,亦可以降宋。”
魏王微微一頓,道:
“天朝眷在仙道,神通卻寡,江淮、蜀地不宜動殺,須以降服,廣施仁德,迨臣越玄真、過邊燕,兵置洛下,徵於釋土,則有殺而無降,大作威德,以示我天朝仁威無限。”
楊浞聽得雙眼微微明亮,點頭舉杯道:
“有魏王徵北,孤無憂矣!”
李周巍飲了酒,聽著宋帝道:
“來人。”
這一聲如同天雷滾滾,將所有凝固的寂靜打為碎片,庭外的風聲重新呼嘯,拂過那滿牆的葛葉,沙沙作響。
遂見亭下有腳步聲,一人越眾而出,手持一盤,端至亭中,便見白色底座上蓋著朱布,李絳梁接過,恭敬地送到面前,宋帝道:
“魏王且看。”
李絳梁掀了朱布,便見底下是一棕甕,內裡放著一捧暗色的、稻穀般的寶石,在夜色下閃著光輝,楊浞道:
“此乃上古之物,名為【天養甕】,乃是傳說中的『保木』道統,今已斷絕。”
“『保木』乃是木中藏養之道,【天養甕】又是其中靈寶,雖然因為道統受了些打擊,依舊神妙至極。”
李周巍挑了挑眉,道:
“『保木』?極少聽聞。”
宋帝難得笑了笑,道:
“這道統古時不叫這名字,被一位無上神通者斬過,後來又經歷了不少齷齪,大泯其道,『保木』這名字是後來人所取,古籍上也找不到,自然少了。”
“不過這東西有些作用,關鍵之時,可以儲存性命,對付釋修更有奇效。”
到底是陰司全力抬起的轉世金性,楊浞一出手,赫然就是靈寶!李周巍哪裡會嫌自家的靈寶少?更何況能用來壓制釋修!
“臣領恩!”
不過提起這無上神通,楊浞笑著看了李周巍一眼,道:
“我聽聞貴族出了位劍仙!”
李周巍點頭,道:
“族中素有傳承,難得有一晚輩,得以拾起劍道…”
楊浞看了他一眼,笑道:
“正巧,我膝下二子皆喜劍道,長子拙劣些,次子卻已經成了劍元,第三子雖小,同樣對百兵之君頗為喜好…”
“他大破敵軍,孤也封一封他。”
李周巍微微沉默,明白了楊浞的想法。
‘持玄。’
不錯,擁有劍意的李絳淳,在宋帝看來絕對是持玄的最佳人選!倘若有舉國之高位加持,恐怕能讓北邊的憐愍驚退,摩訶都要掂量一二!
可李周巍如何捨得?
‘更何況…他身居符種,一旦持玄效力,誰知道會有什麼樣的異樣?’
李周巍只答道:
“臣膝下五子,壟、夏、梁三子,皆在天朝麾下效死從命,長子遷年歲大些,業已求道,又有些看家的小聰明,便留在族中…倘若能成就,亦可以為大宋開疆,唯獨幼子不器,外出海外,以求餘生平安。”
“族中年年徵戰,長幼偕亡,多有動亂,一眾族老,唯著眼這孩子,他天性不羈乖張,難以承真,又修行劍道,不能屈心,還請陛下明鑑。”
李周巍語氣凝重,楊浞便明白他的拒絕之意,稍稍一頓,也退了一步。
“我道修真,劍意是至臻至真之意,盼著貴族的劍道天才能進一進京,指點一二,全我大宋武德。當如卿意。”
他笑道:
“在四閔,無人能害了他去。”
此言已經很客氣,同樣是楊浞的底線所在,李周巍僅僅是一思量,便點了頭,心中琢磨起來:
‘總之有個閉關可以敷衍,這事情還須好好斟酌。’
一帝一王便從亭間起身,李絳梁奉著玉盤,跟在兩人身後出了亭子,將玉盤交到迎上來的陳鴦手上。
楊浞掃了一眼,目光在陳鴦面上停留了一瞬,口中道:
“孤擬求真、舉仙、修武,孰真?孰仙?孰武?缺一不可。”
這位帝王的神色有些飄忽,淡淡地道:
“不過…假、隱為陰,真、顯為陽,天武在陽,修武之事,應在魏王,今後多費心了。”
“是!”
李周巍答道:
“臣告退。”
於是後退幾步,方才從亭中退出去,這位宋帝毫無留戀,從明堂之中穿過,消失在深沉暗晦的黑暗之中。
李周巍直起身來,一言不發,在李絳梁的護送下從宮中退出去,一路到了宮外,兒子開了口,道:
“父親…眼下…”
李周巍不緊不慢,答道:
“回望月。”
李絳梁沉默了一瞬,聽著父親道:
“可有血脈?”
李絳梁默默搖頭,答道:
“孩子與闐幽都是築基修士,已經難得多了…”
李絳壟也好、李絳夏也罷,這兩個修明陽的魏裔都是妻妾成群,故而容易一些,而李絳梁與楊闐幽頗為恩愛,一對佳偶天成,自然難得子嗣。
可李周巍聽了這話,目光閃動了一瞬,柔和地看了他一眼,道:
“有了閒日,多來湖上看看。”
李絳梁只覺得心頭壓了一座大山,澀聲道:
“孩兒一定…”
兩人一路到了宮門前,兩側已經跪了一地修士,個個不敢抬起頭來,恭聲此起彼伏,唯獨一頂玄輿到了眼前,從中急急忙忙下來一金衣男子,一身玄衣,極為氣派!
可男人只匆匆到了跟前,完全不顧半點威儀,恭恭敬敬地道:
“見過兄長!”
“周洛來了。”
久別重逢,李周巍上下打量了這位族弟,笑道:
“如今修為長進極快了!”
李周洛勉強一笑,顯得憂心忡忡,站得極不安寧,他自然對這位兄長有畏,或者說整個李家,不畏他的人也沒有幾個,如今站在面前的又是魏王,使他的懼意更加放大了。
於是他準備的滿腔話語一句也沒能說出口,陪著笑送了一段路,李周巍卻停下了腳步,鄭重其事地道:
“老大人的身體越發不好了,你找些日子,多回去看看,他惦念著你。”
李周洛一下紅了眼眶,泣道:
“族弟明白,我這次南下,特地去了幾次南邊,為的是請那位小叔祖…可他方才喪妻,忙得不可開交,便一直拖著…”
李周巍心中一沉,問道:
“老人如今如何?”
李周洛沉沉搖了搖頭,道:
“無人敢怠慢他,可如今也到了築基後期了,我和他談了數次,要過繼一個後輩給他,他也答應了,說要等到回湖上…再挑一挑。”
李周巍點了點頭,李周洛卻遲疑了一陣,道:
“倒是…前些年,小叔祖收回來個義子,叫寧赴潮,改了姓,眼下叫李赴潮了,天賦不低…”
李周巍擺了擺手,道:
“無妨,他如是個品格好的,一同回來,支系譜上記一記他的名字亦可。”
言罷,李周巍已經托起光來,難得拍了拍這位兄弟的肩膀,金眸鄭重,囑咐道:
“你好生效力,不須念家中,諸兄弟裡,唯你…”
魏王頓了頓,湊近他耳邊,笑道:
“唯你有一線紫府之機,不須摻合,好好修行,你這幾個侄子都是要跟著我的,日後我若鎮守北方,不能及時歸來…起落沉浮,替你兄長看好了!”
“族弟一定看護族事!不辜負…”
李周洛唯唯應了,目送李周巍踏入太虛,黑洞洞的太虛閉合之前,這位兄長回了回頭,笑盈盈地打斷道:
“不必多慮,老大人很欣慰,族裡無人怪你!”
李周洛的心病被一語叫破,面色微微一紅,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陣,好像解脫式地鬆了口氣,良久才急匆匆地鑽進玄輿裡,道:
“速速去李大人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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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百一十章 天養
庭州。
恢宏大殿之中,氣氛森森,底下的修士跪了一地,高處的絳衣男子負手踱步,聽著底下人彙報,良久才嘆出一口氣來。
這場大戰紫府大獲全勝,並無傷亡,可西岸的情形很是慘烈,李絳宗已經連續七日在這位置上忙碌,一刻不能停歇。
“家主…蒲家的少家主蒲心琊也回來了…”
李絳宗微微一頓,問道:
“可有什麼話說?”
底下的人搖了搖頭,道:
“收了撫卹,換了白衣,到山上去了。”
蒲氏這些年來算勤勉,好不容易出了個築基的家主,又死在了大戰中,蒲心琊雖然被外派坊市,可本來的目的就是磨礪,他天賦絕佳,是李遂寧的好友,李絳宗自然多多關照著,只道:
“這事情也要知會遂寧,讓他開口最好…”
轉頭一問,卻見下面的人上來稟報,道:
“寧公子仍在山上,洞府緊閉,並無任何信令。”
李遂寧在族裡算極為用功的,又突破築基,為族裡中流砥柱,按理這個時候他常常會出來幫忙,還是頭一次閉關這樣久,李絳宗略有訝異地搖了搖頭,便道:
“那且擱置著…你…”
他還未多說,竟然見著層層稟報,從殿外進來一少年。
這少年一身戎裝,英姿颯爽,生得當真是天人之表,金瞳燦燦,看著勇武異常,行了一禮,正色道:
“見過族叔!”
李絳宗眼底立刻浮出笑來,快步從臺階上下去,把這公子扶起來,道:
“自家人…何必客氣!”
此人乃是魏王長孫,李絳壟之子——李遂還!
作為李氏新一代的天才,李遂還修行速度極為恐怖,如今不過二十八,已經築基,修為甚至隱隱與臺上的李絳宗平齊,築基速度不但是諸脈第一,甚至超過了幾位叔伯,只在他大父李周巍之下而已!
這固然是明陽血裔的加持,卻也足見這位魏王長孫天賦之驚人!
李絳宗看得是滿眼讚歎,卻見李遂還微微一笑,取出袖中的玉簡,送到這位長輩面前,答道:
“西岸諸事平定,田契重分,各司其職,業已安定!”
李絳宗讚歎了一聲,把所有人都揮退了,領他到了後堂落座,仔仔細細把這東西讀了,良久才嘆出一口氣來,道:
“厲害!”
這位二十八歲的長孫七天內已經將整個西岸的混亂與狼藉平定,重新修繕宮闕,礦脈恢復開採,仙山也安排好駐守——實在不像個終日閉關修煉的王孫。
這讓李絳宗沉默地想起自己那個關押在青杜的長子,氣得他心肝都跟著顫起來,咬牙切齒,嘆道:
“那孽畜…哪怕有你一分的本事,我也不必這樣關著他!”
李遂還回了一禮,卻很鄭重地答道:
“晴哥兒…跋扈在性情而已。”
李絳宗只當他說些好聽話,搖了搖頭,倒也不在意了。
自從李遂晴犯下那樣的滔天大錯,李絳宗已經對他死了心,最後保住他的一條命,另一頭重新納了妾,勤於房事,只有父親李周昉還記掛著,偶爾去看看孫子。
他舍了這話題,卻見李遂還面上始終有喜色,便笑道:
“你這是什麼好訊息?”
李遂還笑了一聲,答道:
“得了一份父親的家書!不知大父可回來了?”
他一邊笑著,一邊將袖子裡的信取出來,送到李絳宗手裡,李絳宗略有些驚詫,拿著信又不敢讀,見了李遂還點頭,這才將信拆出來,掃了一眼,李遂還笑道:
“父親隨軍的妾室誕了一女!”
“哦?!”
李絳宗頓時大喜,道:
“難得!”
遂語輩天才並不少,除去王孫不說,李遂寧、李遂寬兄弟就足夠撐起一輩,天賦稍好的天才更多,唯一遺憾的就是陽盛陰衰,女子極少。
他滿是笑意地看了,心中卻不止有喜,做了這麼多年的家主,他敏銳的嗅覺讓他第一時間問起來:
“不知是哪位夫人?”
李遂還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
“母親這些年來一直留在都城,家中一起過去的幾個夫人自然也不會隨軍,在軍中的是楊大人賞賜的,沒什麼出身,也不姓楊,姓黃。”
“聽聞也是越國的小族修士,其父有跡可循,封在了東離一帶,一個小官…這次事情過後,也要叫他飛黃騰達了。”
李絳宗聽清楚了前後淵源,略略鬆了口氣,心中倒是滿意了很多,道:
“這樣是最好的。”
李遂還已經頗為振奮地站起身,道:
“妹妹生在江淮,正辭舊歲,父親早想好了,為她取一個歲字,正送信回來,給大父報喜!”
李絳宗連連點頭,如獲至寶地把信捧起來,笑道:
“走!先去見老大人!”
……
天光燦爛。
李曦明從山間站起身來,在白玉般的地面上踱了兩步,如同鳥雀一般的離火在他身上盤旋了一下,停在他肩膀上,這真人滿面沉思,良久道:
“我倒是…想不到宋帝,竟然對陰司這般看法。”
李周巍負手立著,道:
“他心頭的不滿,比晚輩想得還要多,畢竟再怎麼樣,陰司有一定要成全他的心思,可看他的態度,竟然渾然不喜。”
李曦明眉頭緊鎖,好一陣才抬起頭來,問道:
“你看他的模樣,話語有幾分真假?”
魏王微微一頓,搖頭道:
“不似作偽,也不應作偽,楊浞和陰司應是有隱隱的分歧的。”
李曦明欲言又止,見李周巍若有所思地道:
“除非…楊浞對自己將來的成道並不滿意,或者說——強橫如陰司,在掌握天武真君金性的情況下,以推動整個天下為棋局換來的真炁,楊浞並不滿意…”
“這是楊浞與陰司的不和,還是天武與陰司的不和?楊浞本人與天武金性…又到底是何等關係?”
李曦明思量了好一陣,倒是有些耳目一新,答道:
“你的意思是…他強調帝君不能屈居人下,又強調天武自詡真君而非帝君,是暗示他與陰司的矛盾並非在此處…而是…有別的問題?揠苗助長…還是…身為天武的舊時恩怨?”
他琢磨了一陣,試探道:
“陰司…在兜玄一道的寧楚二國滅亡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李周巍靜靜地道:
“魏亦是兜玄。”
這下讓李曦明沉默了,他後知後覺地抬眉道:
“魏楚並列為南北朝,如若同樣是兜玄出身,豈不是…人間在此一玄?倒也是極厲害的。”
李周巍躊躇了一陣,答道:
“這些事情還為之過早,我看楊浞是有野心的,遲早會看出端倪,晚輩反倒考慮一事。”
“你說這陰司、落霞,要託舉一位真君,有多少把握?要控制一位真君,有多困難?要叫一位真君隕落,又有多少手段?”
他按著杯,思慮道:
“同樣是成道,趙帝為何會驟然隕落?已故真君、仙人的金性重新成道,與後來人登位…又會有怎樣的區別?”
“換句話說,當年玉真成道,全身而退,是因為有能力、有資格全身而退,還是因為……天上的大人們需要一個人佔據玉真?”
李周巍踱了兩步,若有所思地道:
“這些泯滅進歷史裡的答案,除了幾個鼎鼎有名的大勢力,也只有那些豪族明白,除了拓跋、是樓,還有陶、衛、戚…等打進洛下,修為又高了,應有收穫。”
李曦明點點頭,沉吟道:
“不過這麼看來,怎麼也算得上好事…只要宋帝能站在你一邊,不必提防背後,徵北能安寧許多,你也能好好尋求機會。”
兩人整理了收獲,李周巍便從袖中取出那靈寶【天養甕】來,笑著放在李曦明面前,道:
“不過…出手倒是慷慨!”
此物是為宋帝所賜,自然是無主之物,歸來的短短時間內便煉化了,同樣是那棕色的小甕,卻浮現出一縷縷淡金色、豎直如同木質般的紋路,內裡的暗色稻穀隨著晃動微微滾動,卻呈現出寶石一般的質感。
李曦明從他手裡接過,神妙轉移,立刻有股心血相連的觸感從掌間傳來,微微傾倒,聽見內裡寶石般的稻穀叮叮咚咚的碰撞聲,卻如何也傾灑不出來,便發現甕底寫著一排字:
【我神在隰】。
宋帝口中道統泯滅的【天養甕】,卻足足有四道神妙!
最主要的神通就是【蓄合】,稱為【民收民納,自我而始,民採民攜,無我不至】,甕口一動,便有萬千收束之光,除去雷火金煞不能收,其餘之物紛紛而來,莫可抵禦,尤其是水德,奔波而入,有去而無回。
這收取不同於尋常神妙,不止死物受得,連光電幻象、飄搖賜福乃至於活物亦能收!
李曦明心中一動,便見李周巍笑道:
“釋修撞見,可要吃點虧,尤其是那慈悲道…本就喜歡立小釋土,放什麼護法大士,撞了這靈寶,摩訶還好些,憐愍恐怕是術法盡廢,喚出來的靈體立刻就飄飄墮下去了。”
“晚輩略微試了試,估算著如能把憐愍打個半死,同樣收入其中,使之求天不應,問地無能,雖然在這方面上不如那【淮江圖】,卻也是奇妙的法子!”
李曦明略微點頭,突然開口道:
“既然如此,這寶貝鬥起『上巫』、『鵂葵』也是頂有用。”
他隨口答了,繼續研究起寶貝,稍次一些的神妙叫做【明齊】,同樣極為奇特。
所謂【明齊】,和李曦明身上『集木』的【裨庭青芫玄鼎】的【布新】頗為相似。
【布新】是使鼎中受了傷殘的靈植緩慢恢復,匯聚靈物,可【明齊】能叫【天養甕】容納海量靈資,隨著時間推移凝聚一道【粢土】。
這道【粢土】養在甕中,為甕主神,性在『角木』、『寶土』,可以滋養靈根,與之相互感應,全其性命!
除此之外,還有一道是用來儲存性命的,稱為【保養】,要求頗為奇特,只能應在客位,不能應在主位,倘若有修士受了重傷,法軀崩潰,靈寶主人便可將之收入其中,暫時穩住。
可倘若是靈寶的主人自己受的傷,除非有另一個人接替過這靈寶,替他成了主人,否則這一道神妙是不能隨意施展的。
餘下最後一道神妙,叫作【泰祭】,倒是罕見得多,是用來祭祀、奪取血氣的……如若用這【泰祭】收三四百個修士,養出血氣,可以用來療傷、滋養他物。
這倒是讓李曦明略有異樣,心中很快轉了念頭:
‘看著這神妙表現,如果配合上第一道神通【明齊】…收個重傷紫府進來,卻其神通,取其精華…理論上也是可行的…’
他思慮至此,忍不住苦笑起來,道:
“『上巫』野蠻、『鵂葵』鬼怪,有此靈寶,不足為奇。”
李周巍知道他在指什麼,搖頭道:
“我看不像陰司自家的東西。”
他並不在這事情上多做討論,而是笑道:
“我看這靈寶威力在【蓄合】,最奇妙的地方卻在【明齊】!”
李曦明沉吟一陣,若有所悟,雙眼霎時間明亮,道:
“你是說…那靈根?!”
李周巍含笑點頭,道:
“紫府靈根難尋,舉世罕見,當年東火洞天得了一株,立刻落到金羽宗手裡去了…築基靈根,家中又不甚稀罕,可拋開修為根腳不論,開了慧的靈脩…家中不是正有一株?”
當年李清虹外出遊歷,曾在江南得到一株生了靈性的靈根柿樹,這等靈脩本就稀少,沒有千百年難成氣候,故而修為極低,後來遷到了宗族裡,也不過是讓小輩們偶爾嘗一嘗靈柿而已。
可有了這靈寶,局勢便不同了,李曦明仔仔細細的看了手裡隱約煥發光彩的寶貝,頗為喜愛,連連點頭,讚道:
“這些靈稻靈資我家最是不缺,雖然品階低了些,可只要能用量來補質,用得多也不可惜!先花費個小半載,把這份【粢土】給滋養出來。”
“所謂全其性命的【粢土】,撞見著有神智的靈根,想必有不同的奇妙!”
李周巍笑了笑,答道:
“這事情麻煩叔公,我這就去挑了術法,先行閉關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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