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貪罟玄離(2)

家族修仙:開局成為鎮族法器·季越人·19,241·2026/3/26

李曦明在海上行走了些時日,緊趕慢趕,等到那一座群妖之山,海外魔州出現在眼前時,手裡頭的【假牝託舉異體法】也有了幾分心得。 ‘這是取巧的法子。’ 他也見過手裡的那壺往生泉水,雖然珍貴玄妙,卻不如尋常靈物般穩定,要麼大人物是專門針對這法門賜下,要麼是如九邱【坊晰妙露】般從天生地養的寶地中湧現而出,只是這往生泉水高貴得多而已,一定要計較起來,是一種走捷徑的路子。 ‘【玄妙大藏往生泉水】只要能煉進這分神異體,從此之後就有玄牝之妙暈染,可以呼應【假牝託舉】,躲避劫難。’ 李曦明雖然還未煉成,心中已經有數: ‘這可不像【分神異體】本身的功效,分攤傷創,而是能將術法移走,關鍵時刻還可以救命,搭配上牝水神通或靈器更有妙處…除非有人一口氣把我這分神異體打碎了,【假牝託舉】都可以一直使用。’ 雖然即便打碎了,再去換取一份【玄妙大藏往生泉水】從頭煉製就是,可李曦明修行身外身這麼多年,已經頗有些自知之明——哪天到了把【分神異體】打碎的地步,自己也很難有命在了。 不過翻來看去,李曦明總體還是極為滿意的,他心中其實劃得很明白: ‘【天烏併火】雖然為我所用,可到底是明煌出生入死奪來的東西,絳遷二神通是很快的,哪天有出息了,比我先一步紫府中期,或是成就了大真人,【天烏併火】給他用也更合適。’ 既然如此,修持避災躲劫、消弭法術的法門,反倒成了李曦明更傾向的選擇,這【假牝託舉異體法】到手,也增強了他的信心: ‘這術法有過描述,倘若有多幾份往生泉水養育修行,可以拔高異體,修持一牝,效果更好。’ 他久久思量著,已經落在這表面看起來如同世外桃源的血海妖山之上,讓山上的弟子引了路,見了平偃子。 這龍屬的老忠僕一身魔光,修為已經到了極高的地步,雖然看上去剛剛修破了神通,精氣不足,雙眼卻炯炯,顯出頗有自信的味道。 李曦明這麼一瞧,察覺出端倪來: ‘好魔頭,竟然修了個『寶土』!’ 『寶土』修士不多見,江南熟悉的也不過是個素免而已,李曦明仍記得他手頭的魔胎,算算日子,要麼失敗隕落,要麼也得新生了。 ‘那可是【炁石魔胎】!’ 李曦明當時突破未久,不曉得【炁石魔胎】的厲害,如今見識廣了,又修了外身,明白這【炁石魔胎】乃是『宣土』之寶,放在【分神異體妙卷】裡也是上等的法身胚子! ‘便宜這素免了!’ 他收了思緒,在這魔頭身旁,已經有個和尚等著了,一身清光,皮膚細嫩,彷彿得道高修,面色沉靜地坐在桌旁,思慮重重。 ‘是個神通不淺的摩訶…’ 李曦明一合手,心中有疑,嘴上客氣道: “閣下是…” 這和尚起了身,笑道: “在下明孟,乃是明慧師兄,他在南北之爭中受了重傷,至今法身未復,不敢外出,由我來替他!” 李曦明這才恍然,毫不客氣地入了座,輕輕抬手,便有數樣金器堆砌而出,一件破舊袈裟蓋在上頭,散發著灼灼的光彩。 李周巍與李曦明這麼幾年來可取得了不少戰果,雖然一大部分釋器不曾落在手裡,堆在此處的卻也值得一提了,更遑論廣蟬那光彩閃閃的舊袈裟,明孟仔仔細細瞧了,嘆道: “魏王神通甚廣!” 李曦明盯著他清點收穫,搖頭道: “你師弟上次換給我們一道靈火,用的烏煙瘴氣!我到如今還在處理!實在沒意思,靈資好,靈物更好,只盼望道友手裡能有些乾淨的貨色。” 明慧給的絕對算多,可李曦明總要打壓一兩句,眼前這和尚也不怵,笑道: “施主說得是!小僧也是有備而來。” 遂見他從袖口取出一卷來,墊了金綢,小心翼翼地捧在掌間,低聲道: “我蓮花寺久據中原,有幾分底蘊,這裡頭…有一封法門,是舊時魏宮中的,想必道友感興趣。” “此卷名為【功成行滿述卷】,乃是當年魏國【收夷王】之舊卷。” 李曦明心中一動,靈識檢視了,面上卻皺了皺眉,道: “不知是何等法門?據我所知,蓮花寺並不算早,梁時入京的也沒有善樂道…看這模樣,沒有什麼古意,並不像是原本…倒像是拓過的…道友沒誠意。” 明孟也知道拓過的版本實在不能取信他人,更有篡改關鍵法門的嫌疑,若不是師門給的就是這東西,他也不想拿出來多說,口中嘆道 “道友有所不知…昔面梁時仙釋辯法,梁帝偏幫一方,仙以六勝,各位大人都忿在心裡,後來趙帝隕落,趙禮宗迎接釋骨七相,第二年就是再辯仙釋…” 此言一出,李曦明抬了眉,眼底暗暗幾分輕蔑,口中道: “看來這會兒該是釋修贏了。” 明孟默默搖頭,道: “說來羞愧,本也是仙修連敗了四場,辯到無人敢上,誰知…誰知…” 他尷尬道: “臺上多了兩人,煮酒低眉看著,聽說一人是落霞山上的真君親傳,叫魏闞,另一人是修越故宗主、真君親傳,叫年顥…” “於是接下來不敢贏了,這東西的原本,當時輸給瞭望姓馮家…” 李曦明皺了皺眉,勉強接受他這個理由,將此卷取到手中,看著那燦燦的金字,問道: “是何等內容?” 明孟胸有成竹,笑道: “收夷王是替魏帝駕車、執刀的人物,這一道【收夷行述秘法】,本就是觀想魏帝穿行軍陣所得之法,是傳家的寶貝…魏王想必…有用處。” 李曦明這下知道對方把握是哪兒來的,皺眉不語,明孟卻幽幽道: “即使魏王用不上…這東西也是司徒家的家傳之物…誰知道有什麼用處呢?司徒霍在大宋麾下,想必對這東西也有幾分心動。” 此言一出,李曦明瞳孔微微放大。 ‘司徒霍?是收夷王一脈?他?’ 李曦明雖然聽聞司徒家曾是關隴大族,可數代以來,關隴的世家可換了好幾批!從來沒想過司徒霍能和魏帝搭上邊,眼下的震撼是實打實的,面上卻笑道: “他六親不認,你要叫他認祖宗?” 明孟哈哈一笑,撫掌叫妙,只道: “真人想必也知道,這些釋器雖然珍貴,卻無一完整,我們釋器也不如靈器用料珍貴,難抵上這樣一道古代秘法,我是真心實意來的,一來希望魏王能多多照顧我蓮花寺的人物…二來…在真人的那枚銅盆上。” “哦?” 李曦明不動聲色,笑道: “這銅盆雖然有幾分釋道的影子,卻是靈器,可不是一兩道秘法能換的。” 明孟面露難色,道: “真人誤會了。” 他只道: “此盤來歷悠久,雖然品質不高,出身卻不凡,乃是【大至禪天參堰】所立【堰羊寺宮】的東西!” 李曦明知道【堰羊寺宮】,更從李周巍那裡知道仙修口中的【參堰子】就是【大至禪天參堰】,被釋修們捧得很高,心中有幾分明晰: ‘參堰是今釋之始,所以這銅盆…還是靈器!’ 他沉吟著,明孟則正色道: “空無道的創始人,不過是堰羊道統之下一籍籍無名之輩,這銅盆就是其靈器,雖然品質不佳,卻有大因果,因此…空無道趨之若鶩!” 李曦明心中一明,疑道: “道友真是好心!” 在他看來,明孟完全沒有把這東西告訴他的必要,豈不是自討苦吃? 聽了他的話,明孟搖頭: “我並沒有換取此物的意思,善樂道也並不想插手空無大欲之間,我只是提醒真人…大欲道已經暗暗瞞天過海,去向道友換取此物——此物一旦落入空無大欲,必然會給魏王營造一勁敵!” 李曦明神情一肅穆,沉默下來: ‘看來…他們的人就是找上過嶺峰那一對師徒了!’ 他將和尚的話左右想了一遍,覺得利益與邏輯都有根腳,又去回憶誠鉛的表情,倒也不覺得他像是資敵的人,更像是同樣被矇在鼓裡,久久沉默之後,方才開了口: “多謝提醒!” 明孟與明慧不同,並沒有那樣重的阿諛之心,見他有了答覆,重重點頭,起了身,微微一笑,法力一湧,那捲的字跡已然一一顯了形,李曦明上下掃了一眼,通讀一遍,晦澀至極,皺起眉來,去看明孟。 這和尚雙手合十,聲音很是忠厚: “論明陽,誰能勝過魏王?在這處使壞,小僧也是不要命了。” 李曦明點了點頭,聽著和尚道: “我師兄受大羊山之命,駐守江岸,多有打擾了!小僧還有要命在身,告辭了!” 他乾脆利落地離去,李曦明則收了東西,仔細思量了,把這銅盆藏好,心中漸漸有數: ‘也算了結了…把那幾爐丹藥煉罷,給兩人送過去,我也應當閉關,專精些術法。’ 正準備下山,卻發覺那平偃魔頭等在殿前,含笑看著他,低聲道: “真人…大王手中事了結,有一句話,託真人帶給魏王!” 李曦明心中霎時警惕起來,面上客氣頷首: “不知是哪位殿下?” “白龍祧,備海龍王。” “請講!” 老魔頭沉沉地盯了他一眼,道: “魏王曾經答覆過龍王,太祖為落霞所害,龍屬是千年故交,想必能辨是非——如今魏王已經是紫府中期,應循舊時諾言。” 李曦明直勾勾地盯著他,口中隱約發苦,問道: “龍王這是什麼意思?” 平偃行了一禮,道: “等著魏王打到濟水,龍王會親自前來,與魏王商議此事,可盼望著魏王記住了,龍屬雖然不曾插手南北,可對魏王——是有期盼的。” 這白金色道衣的真人久久凝視,沉聲道: “我自會帶到。” …… 望月湖。 湖上的風輕輕飄蕩著,急促的腳步聲響徹各地,淡白色的煙氣迴盪在大殿之間,李絳宗急匆匆地從階間下來,又一次拿起玉牌來,問道: “命令傳下去沒有?各處的燈可都點起來了。” 眼前的少年身材雄壯,金眸灼灼,威嚴卻又柔和,點頭道: “叔父不必擔心,都已經問過了。” 李絳宗卻顯得有些焦慮,道: “這次的祭祀,是百年以來頭一次四脈齊聚,共尊宗廟之前,你大父親自發了話,這事情容不得半點差池!” 李絳宗哪能不焦慮呢?他治家也好些年頭了,祭祀從來都是重得不能再重的事,李周巍親自把他叫上來,鄭重其事的囑咐這件事情——這可是頭一次! 他再三檢查了各個殿傳來的訊息,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鄭重其事地換了衣服,插香拜了九拜,這才轉去看李遂還,鄭重其事地道: “洲中就交給你了,我去內陣大殿裡見魏王,等著我領旨回來!” 這少年只是點頭,一如往常一般沉穩厚重,卻讓人放心,李絳宗則出了殿,急速到了內陣之中,發覺一向守在門口的老人此刻也不見了。 這讓他更多了幾分緊張,走到大殿之前,深深地吐了口氣,拜道: “晚輩絳宗請見!” “嘎吱…” 殿門被開了條縫,燭火的香氣撲滅而來,他隱約發覺一點點金光照耀在重重的階梯之上,密密麻麻布在殿中的燈火受到銅鏡反射,光彩爍爍,如同置身萬千金光中。 “行制罷。” 這是老大人的聲音。 李玄宣這是剛剛被請來此處,正端坐在殿門前,等到前來稟報的李絳宗離去了,離火傾瀉而下,這才見到絳衣金眸的青年浮現在大殿之中,神色凝重。 李玄宣老眼之中閃爍著激動的淚花,他聽了這祭祀的訊息就有疑惑,可謂是心中怦然,眼下終於見了他,可謂是滿意至極,長籲短嘆: ‘都爭氣了…什麼四脈百年齊聚的第一次祭祀…都是為了這乖孩子的青籙罷了!’ 雖然庭州的人口已逾百萬,可青籙實在貴重,李周巍與李絳遷都沒有半點鬆懈,甚至都不敢前去日月同輝天地,早已藉著【四脈齊聚,百年大禮】的名頭,把整個望月湖都調動起來了。 而隨著無數無形的金光飄蕩而起,穿越而來,那放在案上的玄甕也開始晃動,隱隱發出求饒聲,立在側旁的魏王表情沒有一絲動搖,而是乾脆利落的勾連神妙! “嗡…” 無形的色彩一閃而過,求饒聲赫然終止,拜在正中的李絳遷只覺得一陣耳鳴,眼前彷彿炸開了一片白光,清亮亮的光彩洶湧而入,昇陽府中清涼至極,白光湧現! 神通『大離書』彷彿聞到了什麼極具吸引力的天地至寶,瘋狂躁動起來,修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爬升,李絳遷本就等著這一刻,立刻運轉靈識,鎖住神通! 神通頓時困頓在原地,可青霞般的法力還在前赴後繼的洶湧而入,在神通之下凝結成濃厚的青霞,李絳遷卻只覺得渾身冒出冷汗來。 李周巍當年凝結青霞,是藉助了神通修滿,進無可進的條件,可他身上明明有懸如空池般的神通,卻不使青霞湧入,頓時左右交錯,困頓起來。 李周巍早在一旁看著了,見他滿面冷汗,微微變色,正要伸手。 正在此時,一股清涼之意湧起,符種本體及時一躍而出,滾滾的青霞頃刻凝聚,化為一符,飄落而下! 李絳遷長籲口氣,冷汗頓消,可他來不及多想,腦海中暗沉沉的黑暗已然破開,浮現出道道赤色,赤金勾勒,色彩紛呈! 【貪罟玄離】! 此籙感應天陽,收拿命格,承天離奪取之道,行天陽普照之光,拔昇天性,昭告光明,但凡性命感應交感之處,必生光輝,奪取本真! 李絳遷只覺得雙眼沉沉,彷彿有火焰湧現其中,眼前暗而復明,有無限離光穿梭,久久不能言語,忍不住吭出口氣來! 這一口氣宛如離火風暴,將大殿中的所有燈光齊齊撲滅,一切黯淡下來,唯有他睜開的雙眼金燦鮮紅,極為明亮。 他有些顫抖的抬起頭來,看向父親: “這青籙…竟然是性命感應、奪取他靈之大道!” 李周巍微微訝異,在滾滾離火中護住身後的李玄宣,聽著李絳遷略帶激動道: “此中有天離奪取,天陽普照之道,種種離火靈物,一經服食,除了本身對晚輩的滋養,還會潛移默化地略微增加兒子的性命,正是所謂的拔昇天性!” “這【貪罟玄離】最重離火性命感應…本身是一道源源不斷的感應源泉,還能奪取吞服他人性命,雖然不能修成自己的,卻能暗暗用於自身修行…” 他這話讓兩個長輩面色齊齊一變,李絳遷卻很快轉了話鋒: “而這一籙氣變化無窮,本身可以作為我性命感應的參考!用於修行性命的依憑!” “這代表著兒子若是修行【南帝玄擭法】一類的法門,不但修行速度極為可怕,施展之時…也是雙倍的性命進行感應!而只要兒子納入了三府乃至於胸中火府,共計四府之物,皆在【貪罟玄離】感應之中…” 他緩緩抬起頭,就第一時間就有了反應: “最直接的體現…就在作為『大離書』感應性命結果的【南明心火】上!” 他重新抬起手來,那一道古樸且放著金色的離火重新盤旋而起,光彩卻是原來的數倍,灼灼的閃爍在大殿之中,毀滅般的氣息蔓延開來: “原本這心火是感應我自己的性命,如今是我與【貪罟玄離】的性命,已經威能大漲,再加之將來容納在四府之中的靈火,必然能更上一層樓!而隨著我性命感應之術的精進,這些優勢還會再被放大!” 李周巍聽了這一陣,眼中灼灼,顯然有不少想法,沉思了一瞬,李絳遷則思量道: “一些捕風捉影,管束命格的小神妙,有利於測算與躲避謀算,在鬥法和行事上頗有助益,卻不甚重要…對性命的拔升太過奢侈,也不必說多少,僅僅有這對性命的感應…便已經是高的不能再高了!” 李周巍久久不語,似乎在思考些什麼,抬眉道: “可別忘了…你還有兩道命神通不曾煉成!” 李絳遷喜而點頭,李周巍則沉聲道: “性命感應…你立刻去修行【南帝玄擭法】,一刻也不要緩了!” 李絳遷看了他的面色,收起喜色,李周巍則鄭重地囑咐道: “在南北之爭你出手之前,一定要將【南帝玄擭法】造詣提升到一定程度!才能解釋你的【南明心火】為何威力如此之大!不至於讓人平白疑惑起來…” 李絳遷微微變色,事關自己的身家性命,立刻點頭,行了一禮,一刻也不耽擱,遁入日月同輝天地去了。 大殿之中頓時黯淡下來,只剩下東倒西歪的、在離火中支離破碎的燈架,李周巍將老人扶起,卻見著李玄宣久久不言,顯得有些震撼,抬眉蒼聲道: “我看了這麼多年,前輩晚輩的籙氣我都曉得…常說與性格命數相干…” “這一道…我看是最毒的。” …… 西海。 海水濤濤,光暈變化。 一片弱水興起,飄搖而變,其中環抱著的一道小洲水光瀲灩,風景秀美。 溟山亦叫鳳麟洲,乃是舊時弱水妖魔盤踞所在,位處弱水之淵中,如今雖然大為衰弱,卻仍有幾分風光,哪怕是紫府修士,也沒有把握能在此地隨意駕風。 可就在這幽冥不見底的暗沉之所,卻有一點青光灼灼,一道身影靜靜地立在太虛,一雙碧眼幽靜,浮現著冰冷。 ‘死活不肯出來了…到底是背後真有人的,倒是敏銳。’ 可他的目光並無為難,反而有些危險的果決,手中的墨玉珠串滾動了兩下,琢磨起來: ‘都等了這樣久了,仍沒有人來見我,善樂道要麼是放棄它們了,要麼…也騰不出手。’ 遲步梓唯一有些忌憚的,就是那個堇蓮。 ‘這傢伙至少歷練八世,又是仙修出身,仙釋皆通,是少數幾個極有本事的人物…性格又古怪,不宜與他鬥起來…’ 他神色波動了一瞬,腳底滾滾的雨雲託舉而起,清濁變化的青光環繞身軀,目光落在那籠罩洲間的大陣上: 『清夕雨』。 黑沉沉的雲彩中隱約有寶鼎挪動之聲,滾滾的青色光彩頓時飄然而落,越發濃烈,很快籠罩整片洲間,陣法上的光彩不斷跳動,發出呲呲聲。 見他毫不掩飾狼子野心,大陣之中一陣騷動,一片神通洶湧而起,如同水波匯聚,凝結變動,光彩漣漣: 『宿窮冬』! 這府水之光極為奇特,上湧而變化,裹挾著凜凜之寒氣、巍巍之殺機,又有廣袤之域湧現,將傾瀉而下的細雨化解。隱隱有怒聲: “遲步梓!” “你神通高強,我等不能及,多退一步,你要什麼府水靈物、靈資儘管開口!何必一定要取我族裔性命!” 青衣男子的面色沒有一絲波動,而是輕輕翻手,將那串墨玉般的珠子顯露出來,一片片清光立刻化為鵝毛大雪,夾雜在風雨之間,轟然落下! “咚!” 天色光暗交織,大雪卻越來越濃厚,兩人的神通不斷交疊,府水之光卻被淥水硬生生頂回陣裡,青衣男子閒庭信步般漫步在空中,淡淡地道: “『合黎淵』,『宿窮冬』,兩道都來了…你鳳麟洲道統完整…應該不止這兩道罷?” 他眉頭一挑,道: “我倒想見一見『朝寒雨』。” 下方的府水不斷躁動,卻無法阻止滾滾的青雨落在陣法上,接連數十日,哪怕陣法再厲害,終究出現了大片的漣漪。 正在此時,太虛隱隱約約有響動,一和尚踏步而出,神色凝重,手中的黃傘赫然張開,懸浮而起,將諸多淥水一一抵擋,他雙手合十,沉色道: “大人手下留情!” 這一聲如同驚雷炸響,激盪起一片昏沉的弱水,正是趕來的明孟! 青衣真人抬了抬眉,笑著看他: “堇蓮自個不來,不知派了個什麼貨色。” 明孟並不生怒,兩手一合,恭聲道: “在下蓮花寺明孟,尊師命前來為大真人解緣。” 遲步梓笑起來,淡淡地道: “你們釋修倒是好笑,自個動了貪心,要收人奪寶,就說有緣,於是無故出手,今個兒遭了他人覬覦,倒是懂得說解緣,感情正反好壞的都讓你們說了去。” 他神色隨意,攤手道: “這底下的府水妖物與我有緣,你們喜歡成全緣法,就把讓給我好了,我不為難你,我只要那隻小的,不要老的…老東西留給你師尊當坐騎罷!” 遲步梓向來牙尖嘴利,明孟聽了這一陣話,面色難堪起來,道: “明孟奉命而來,願取出一味洞元獻上。” 天空中一片寂靜,回答他的只有砰然而下的大雨。 明孟一陣低沉,咬牙抬眉道: “兩味!” 眼見天空中的青衣身影彷彿不曾聽到一般矗立著,明孟面色一陣青白變化,手中的散發出更強烈的光輝,口中則沉聲道: “大真人可想好了,我三人背靠陣法而立,打又豈能輕易突破,師尊已經練成八世,大真人休要得寸進尺!” “哦?” 天空中的淥水越來越濃烈,隱隱約約傳來遲步梓陰沉的聲音: “你當我是閹割道統的『上儀』?還是位格孱弱的『寒炁』?『淥水』之盛,唯有郭神通的『併火』能壓一頭,你以為你是衛懸因?敢在我面前說這話…” 僅僅是一念之間,天空中落下的碧雨變得可怕起來,明孟手中的傘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他心中震怖: ‘好可怕的道行…他邁過參紫太早了!’ 明孟不是沒有聽過遲步梓的名聲,江南這麼多年來天才輩出,遲步梓的修行速度雖然恐怖,在這些天才之中也只能排箇中上…可若是要計較起修道的天資,以邁過參紫的速度來看…這人絕對是可以排在前三的! 紫府修士一旦邁過參紫,神通大漲,與天地交輝更加密切,更何況『淥水』還有兩道命神通!如今遲步梓的道行…更加恐怖了! 更加讓他驚悚的是,這沉沉落下的淥水…竟然多出了一份別樣的意味,讓他身上的神妙被不斷打落,華光發出支離破碎的聲響… ‘這是什麼?神通?術法?’ 他來不及多想,天空中的銅鼎赫然從天而落! “轟隆!” 預想的重擊並未到來,天地中的所有雨點瞬間凝固,滾滾的神妙在半空中攀爬破碎,化為清光飄落,遲步梓終於直起身來,面上的笑容淡了。 西邊的天空中正有無數華光升起,如長階般的黃金赫然鋪開,種種妙法浮屠隨處可見,彩池漣漪,寧靜祥和,檀香滾滾,如同牛奶般傾瀉而下,鋪灑在廣闊的天際。 明孟眼中浮現出喜色: “師尊!” 一和尚正立在無盡長階之上,身材中等,皮膚白皙,簡單披了半透明的禪衣,面容聖潔,靜靜的盯著遲步梓,瞳孔中有蓮花交疊,不斷綻放。 ‘八世摩訶,堇蓮!’ 當今天地,一旦達到九世,摩訶大都會前往【栴檀林】,為法相做準備,不再行走世間,而八世——幾乎是常見的摩訶在人間出手的最高極限! 對標的正是神通圓滿! 他眼中的蓮花開謝,浮現出種種幻象,穿越而來,將天地中的所有雨水衝開,下一刻就要落在這大真人身上,可隨之升起的是滾滾的沉厚之光,濁如墨水,將青衣男子籠罩在內。 明明近在眼前,兩人之間卻像隔著萬裡之遙,露水與充斥天地的華光不斷對碰,化為青金二色,遲步梓眯起眼來,心中突然浮現出個莫名的念頭來。 ‘好欠打殺的人物,奇怪…竟然有人這麼讓人牙癢癢。’ 所有色彩匯聚降沉,明孟心中沒有什麼欣喜,反而是有些苦澀的沉沉一嘆,默默的站在原地,面上滿是憂慮。 果然聽著天空中梵音滾滾,那和尚聖潔的面孔上浮現出點點憐憫,唇齒微張: “遲步梓…家裡沒個活口的…既然給龍當了狗,舔你的龍尾巴好了,也敢來惹你爺爺?” ‘我就知道!’ 梵音穿越天際而來,那陣裡的兩個紫府都呆立原地,明孟則羞愧地低下頭,不敢去看那碧眼鬼的面孔。 ‘世尊在上…您老人家釋了恥,我們可沒有…您…您收著點罷!’ 遲步梓向來是雲淡風輕,頭一次被這一句話震在原地,那雙碧綠色的眼睛在他聖潔的面孔上掃了掃,搖頭道: “原來善樂道是這樣修的。” 他隱約察覺到了什麼,命神通立刻席捲身軀,斬斷氣機,並不與眼前之人對視,而是淡淡地道: “堇蓮,把【府邸沉御玄鱗】交給我,我不殺你門人。” 天空之中一片寂靜,隱約傳來震動之聲,眼前的和尚已然幻化出頂天立地的法身,喜樂之面橫跨天際,梵音震動,光彩濃厚,照耀弱水! “遲…狗!” 遲步梓聽著這話,只覺得心肺翻滾,一片灼熱,眯眼抬手,亦發了狠! ‘我倒要試試你這蠢賤貨色的本事!’ ------------ 整理說明 這幾天把故事寫告一個段落,大家心心念唸的絳遷也終於出關了,本來就說過要整理的,請假又有負罪感,於是在劇情舒緩的時候努力加了些更作補償,把這些劇情抓緊時間過過去,然後跳時間線,明天開始請假四天,10、11、12、13調整狀態、整理細綱,14號復更。(整理期間會擠時間寫點一起發•ᴗ•) 算是補請殺廣蟬那時候的結卷假(並非結卷在今天這章,只是整理)…感謝支援(〃∇〃) ------------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 靈寶(2+1/2)(潛龍勿用黃金盟加更9/113) 南海,曲巳山。 風雲在山巔湧動變化,赤臺光焰沖天,金紋滾動,重重銅燈之下是巨大的玄爐,壓抑在其中的火焰變化升騰,色彩交迭之間,竟然盪漾出七彩之色。 在玄爐一旁,一身天藍色道袍的真人面色略有些蒼白,一身神通已經盪漾到極致,勉力控制著其中的光彩,可哪怕他已經用盡了全力,火焰仍然時不時從爐中竄出,讓他側過頭去。 正是曲巳山的主事人、紫府中期的廖落真人。 而在這銅殿之上,簡單披了件袍衣的俊美男子正倚靠著主位飲酒,那雙眼睛在器爐上隨意地掃了,將手裡的金盃一放,轉過頭去看另一邊。 見女子正拜倒在地,手裡捧著玉符,等候他問話,卻遲遲沒有聲音下來,唯見著諦琰起了身,憑空取出一信來。 他輕輕一抖,將信展開了,僅僅是一眼,叫他眼中的神情凌厲了許多,鬆手便讓著信散作雲煙,轉頭來看。 他那雙烏金色的、彷彿是銅打的眸子牢牢地盯著爐中跳動的火焰,望著在那爐中不斷凝聚形態的兵器,聲音平靜: “足足六年…你已經做得不錯,可畢竟加了一味【六殺帝業】,還是慢了。” 這兩個字讓廖落多了一抹汗,眼中閃過一絲愧疚,正要開口,卻見這大真人轉過身去,望向那掛在牆壁上的銅劍,伸出手來,赫然握住劍柄! “鏘——” 一抹如水的寒光濺射而出,這大真人已經反轉劍鋒,搭在自己的手心裡,五指驟然縮緊,神通滾動,這才聽見金鐵碰撞之聲,一滴滴烏金色彩、粘稠如汞液般的法血順著劍柄流下,如同滴答的小溪,灑落在那爐中的兵器上。 這舉動讓廖落面色微變,況雨則抬了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擔憂,諦琰卻面不改色,五指越握越緊,只聽鏗鏘一聲,這劍竟然被他捏得粉碎! 涓涓細流般的烏金血終於停止流淌,這男人將手中的殘劍隨手擲在地上,好似渾然不在意,將女子手裡的玉符收起,扭頭笑道: “收穫頗大罷。” 況雨連忙應答了,道: “五年前修行術法,只是進度慢了些,如今才飲氣得暢,擇日閉關。” 諦琰眉宇間閃過一絲喜色,五道神通已然響應,通通注入這爐火之中,笑道: “給你指的路總不會錯的,你也失敗了幾次了,這一道主陰陽交分、君王病危的『相離絕』不止一面,更是執陰渡陽、中宮陰主的妙法…只可惜你修為不能壓李曦明一頭,否則你的好處更大。” 況雨點頭,卻不敢打擾他。 那爐火中的豔彩正在慢慢收緊,有了諦琰出手,廖落的面色明顯緩和下來,出了口氣,退至一旁,看著爐火中的五彩火焰漸漸收束,這才愧道: “弟子無能,勞動仙駕…” 諦琰搖頭,五道神通如同大日凌空,鎮住此爐,道: “你畢竟修合水,這事情不能由你來收尾,終究要我出手。” “至於這血…” 他微微一笑: “我神通圓滿,備性求金,已如望日之晞、催明之鵯,這血如同靈物,鎖在這兵器裡,更是古代晞炁之道,圓滿明陽。” “殿下還未過參紫,我終究也是待在此地修煉,損傷的元氣慢慢恢復,來得及。” 廖落暗暗嘆氣,不再打擾,眼看著光陰交錯,火焰升騰,足足溫養了八十一天,這才見諦琰一掌拍開爐頂,一片金光燦燦,落入手中,左右兩人皆看起來,卻只看到濛濛的金色,廖落著了迷般上前一步,只道: “如此神兵,怕是尋常神通成就的紫府都難以舞動。” 諦琰則上下打量了幾眼,讚了贊,並未多說,有了幾分懷念之色。 況雨卻惦記著長輩用了法血,見諦琰沒什麼異樣,這才拜退道: “晚輩這廂閉關去了。” 她婉聲告辭,看起來心情也不錯,眼看師妹跨過多年的門檻,一旁廖落也出了口氣,起身來賀,諦琰只盯著長戟看,問道: “石塘平定了?” 廖落連忙拱手,答道: “風波皆定,那位靜海都護、徵南大將軍劉白有幾分本事,又乘了真炁之光,連大倥海寺都不能拿下他,晚輩拖住了聽雷島,南順羅闍與南杌都出了手,總算是平定了。” “只是讓那劉白受了傷。” 聽罷廖落的話語,諦琰道: “海患是一定要平定的,北方諸修聯起手來,機緣巧合,推波助瀾,設了山稽來噁心楊氏,可終究是要解決的,他們敢針對楊氏,不敢噁心陰司。” 他冷冷一笑,聽著廖落低眉道: “畢竟…上個噁心陰司的人物,哪怕拿著仙書也折了。” 諦琰不置可否,道: “仙書沒有找到,連長懷山也只能發洩般去折磨江伯清,看過有什麼用?不過是亂了命數,你說端木奎折了,固然不錯,可陰司難道就贏了麼?” 廖落有些難以置信地搖搖頭,久久不言,諦琰撇過話不提,反問道: “南杌怎麼答覆?” 廖落一時凝滯,頓了頓便道: “當初…沒有我們,那陣法是談不下來的,他也明白大人的心意,頗為主動,弟子看來,南杌…是聰明人,能聽出弟子的言外之意。” 諦琰卻沒有多大的表情變化,這位困囿一地的大真人邁了一步,神色自若,只囑咐道: “你著他立刻把戟送過去,不要耽擱了。” 廖落立刻應答,急匆匆退下,唯獨餘下這大真人立在大殿之中,他那雙烏金色的面孔中多了一分滿意,幽幽地將手裡的玉符重新收起,倚靠主位,露出一道莫名的笑容來。 …… 玄妙觀。 山間林風陣陣,廟宇之中的紅燭在風中明且復暗,不斷跳動,上首騎驢的祖師畫像在風中巍然不動,面孔空白。 下方的道人簡單披了件袍子,幽靜地立著,手中拈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上了,聽著側旁的男子低聲道: “大人,靈寶道軌的那位大人已經到了…此時應從齊地下來,正要往此地趕。” 戚覽堰抬了抬頭,對著須相祖師的畫像行了一禮,讚道: “既然在玄妙觀了,合該是靈寶道軌來人。” 男子低了低眉,輕聲道: “他一來,這次南下必然有所收穫…” 戚覽堰卻沉默了一瞬,有些急躁地吐了口氣,正準備開口,聽著另一側有弟子來報: “拓跋大人先來了!” 道人便收手,一言不發,見著一身正統衣冠玄袍真人上前來,目中含煞,正準備開口,撞見了上頭真君畫卷,只好收了袖子,默默下拜。 道人卻開口了,笑起來: “拓跋氏也學著拜起我通玄一道的真君了?” 拓跋賜抬起頭來,絲毫不怯他,平平淡淡地道: “『長養飲妙繁寶真君』鎮守通玄宮,相容幷蓄,道統最繁,豈有拜不得的道理?你把玄妙觀的主人趕出去,自個鳩佔鵲巢,不想著是通玄道統,只記著胡亂指點南北之事,這個時候扯起大旗來了?你戚覽堰什麼貨色,有誰不知道?” 拓跋賜毫不客氣,戚覽堰亦無怒意,側身看他,道: “素免雖然得了道統,卻無師門口訣,即使學了道法,也不過是欺世盜名之徒,在江北立了宗門,本就是設計…” “更何況…他還不如長奚,齊秋心更不如孔婷雲!” 他笑了笑,道: “你如今惱怒也無用,當日白鄉谷上縮手縮腳,又在大元光隱山外坐觀,今天也落到同我一條船上了罷?” 拓跋賜一時不曾反駁他,而是沉默不語,良久才道: “既然讓我前來玄妙,想必是有謀劃了。” “攻宋。” 戚覽堰轉過身來,目光冰冷,拓跋賜並不意外,道: “那場大戰一去八年,廣蟬死得毫無聲息,他的『赤斷鏃』與魏統有所差別,足見他的道行,又為果位所鍾愛,想必又有精進,這一次,你用誰去擋他?” “你未免也太怕他了。” 兩人縱使有萬般不合,在關鍵的利益面前卻都很清醒,戚覽堰也不再抓著不放了,在真君前拜了,靜靜地道: “廣蟬之死,是楊氏精心設計,否則李周巍有通天的本事,豈能算得過大慕法界的主人?『晞炁』作為幹擾陰陽的跳板,已經極為穩固,無論他道行多高,都避不開此道,讓公孫碑帶著靈寶去一趟,你與是樓營閣聯手,即使有李曦明等人在,也足夠讓他栽個大跟頭。” “三位紫府中期?” 拓跋賜反而笑起來,道: “鏜金既失,白鄴分割東西,只有兩處戰線,一處在白鄴,一處在山稽,你用三位來折騰李周巍,是能穩壓他,可山稽不要了?” 戚覽堰笑而不語,還未言語,門外卻再度有腳步聲,現出一道人來。 此人身材高瘦,白鬚晶瑩,如蒼松明月,朗朗出塵,身披暗赤色道袍,懷中抱著一大葫蘆,似乎為陶瓷所制,從腰腹處一直高過頭頂,往此地一站,便叫兩人側目。 他眼中卻無兩人,而是嚴肅地收拾了道袍,對著畫像一拜,恭聲頌起來,唸叨了一炷香的時間,這才鬥膽上前去,細細辨認。 戚覽堰只道: “王師叔,本來的畫像已經被素免取走了,這是觀中後人補上的。” 這被稱作王師叔的道人顯得有些惋惜,只嘆道: “可惜!” 拓跋賜端詳了一陣,略有些變色,問道: “道長是…” 道人笑道: “老道名子琊,修在【得善山】,祖先在轂郡,貴不比三王,高不比觀榭,不去與十二家四道爭俗,奉著靈寶而已。” 拓跋賜雖為大梁之後,聽了轂郡二字,猝然而驚,緘默不言,王子琊退至一旁,戚覽堰道: “白鄴…麻煩師叔了。” 王子琊微微一笑,竟不言語,戚覽堰則沉默一瞬,重新看向拓跋賜,皺眉道: “牝水對付明陽有幾分利好,本更合適,可惜慕容顏是個老混蛋,只麻煩你們三人…從白鄉谷南下,將魏裔們按死在江邊!” “我則率其餘人等在山稽施壓,面對楊銳儀,那幾個傢伙不得不盡全力,你等先拿下白鄴,使得大元光隱山孤懸,其餘皆可定。” 拓跋賜竟然不反駁了,唯獨點頭,踏風而出,王子琊見這蠻夷走了,搖起頭來,只道: “我方從洞天出來,掙一二分情面,你可不要叫我得罪人。” 戚覽堰連連點頭,笑著送他出去,踏風而回,大殿之中已是空洞洞,見著那弟子還站在殿中,語氣冷起來: “他還沒出關麼!” 這一聲又冰又冷,讓弟子驚駭起來,拜倒在地,知道他指的是梵亢,急忙道: “不曾有動靜…” “去叫出來。” 戚覽堰的目光冷厲,讓這弟子跳起來,急急忙忙退下去,很快到了後山。 便見著庭院之中的月光如水,洞府淡淡的陣法籠罩,這弟子急急敲了門,催動神妙,低低地叫道: “大人!” 這洞府之中幽暗一片,披著的白衣的道士正靠著榻安眠,聽著細微的響聲,那張嫩白的面孔有些猙獰地扭曲起來,牙關緊咬,如同中了魘,翻身一滾,跌落而下! “啊!” 這道士如同失了魂,翻身而起,一口殷紅的血就噴在地面上,腐蝕出大大小小的坑洞,他茫然地站起身,耳邊的聲音紛亂繁雜,讓他失魂落魄地呆滯起來。 “這…”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乾乾淨淨的雙手,心中一片暗沉,塞滿了恐懼,那一柄亮堂堂的長戟浮現在眼前,在眼前迅速放大,讓他股戰而慄,沉默失語。 ‘第二世…’ 一戟而已。 第一世尚能撐到魏郡,可第二世身份地位不知提高了多少…他梵亢卻暴亡在中原淪陷之時——那位魏王殺上玄妙,一路追到齊地,當著天下人的面一戟將自己抽得粉身碎骨! 戚覽堰也好,殷白月也罷,在太虛中避之不及,伸一伸手也不敢! 直到此刻醒來,他心中仍然一片呆滯,隨之而來的是濃厚的恐懼: ‘變了…變了…隕落的這樣早,如此一來,後頭的所有…我都不知曉了…’ 外頭呼喚的聲音越發急切,他驚恐地從地上站起來,匆匆抹去地面的血跡,急著往外走,心中如同雷霆滾動,一片亮白: ‘我必須…從他手上躲過去!’ 他徹底清醒了——哪怕江淮丟失,戚覽堰照樣沒有性命之憂,可他梵亢不同!這艘船既然不能保住他,能行多久都與他無關,他梵亢如若不自救,那就是必死無疑! 這一刻他已經念不得什麼恩情、分不清什麼好歹,只要那一戟抽不到他身上,他什麼都可以不在乎! ‘釋修…恐怕…只有釋修!’ 可梵亢明白,這事情絕不容易。 他如今是戚覽堰的弟子,戚覽堰是誰?觀榭親傳,地位尊貴,哪怕他願意投入釋道,身份一般的摩訶絕不敢收他! 大的人物不說,戚覽堰不出手,衛懸因也是要出手清理門戶的! 他一路惶恐地到了殿前,表情已經平復下來,想好了說辭,這才抬起腳來,卻見著大殿裡一雙眼睛幽幽地盯著他: “怎麼回事?” 梵亢面色一白,低眉道: “修行出了些問題,傷了性命…” 戚覽堰笑了兩聲,聲音冰冷了: “傷了性命?” 梵亢心中一陣驚恐,道: “師尊…我…” 這道人卻伸手止住他的話,靜靜地道: “你竟這般怕我?” 大殿中的光彩極為暗淡,只有暗紅色的燭火在不斷跳動,照的這位真人面上的光彩忽明忽暗,梵亢只覺得顫抖,眼前的真人卻不計較,低低地問道: “我派了誰去攻打白鄴?” 梵亢跪倒在地,絞盡腦汁,卻做不出任何應對,只能顫聲道: “是…是慕容顏與是樓營閣…” 那張專注的面上立刻綻放出笑容,戚覽堰心中喜悅越發濃厚,轉過身去,在大殿中慢慢踱起來,心中越發明亮: ‘果然算不著…奉了大人命令,洞天中下來的,南北兩方的天素都算不著…這位師叔既然肯下山來幫我…’ 他目光灼熱,極為輕微的掃了一眼上首的祖師畫像,面上的笑容濃厚起來: ‘這就代表著廣蟬的事情是有作用的,至少有一位以上的真君對明陽失控的事情有所不滿,並不希望因為廣蟬的隕落、大慕法界的退出讓李周巍過早地攻破江淮,踏入中原,以至於讓棋盤亂成一團…’ ‘廣蟬的事情無論是誰出的手,終究是壞了規矩,你來我往…倒也不寒磣…’ 這道人笑容莫名,跪在地上的弟子卻越發覺得恐怖。 ‘前世沒有這一幕…他有後手…他有超脫天素外的援手…’ 這讓他更加絕望了,由於被那位魏王過早的殺害,他對將來的瞭解本就不如原先充足,如今將要有變動,豈不是火上澆油? 戚覽堰能不能佔到便宜,他並不關注,只要回想起這位師尊記憶之中在太虛中含怒不語、一言不發的時日,梵亢久久不能起身,心底唯獨一念了: ‘當下就要尋退路!絕不能坐以待斃,哪怕被衛懸因打死…也至少有一縷真靈逃脫的機會,好過被一戟抽碎!’ …… 望月湖。 湖上的雨水越發厚重,漸有瓢潑之勢,滴滴答答地灑落在波瀾起伏的湖面上,正中的男子撫著手裡頭的青葫蘆,神色有些憂慮。 “煩請真人稍待…” 側旁的李絳宗客客氣氣地陪著,讓司馬元禮點了點頭,正要多問,面色卻突然一肅,見著天色添彩,雨雲消散,墨衣金紋、身材高大的男子踏空而下。 ‘他的神通道行…又長進了!’ 那雙可怖的金眸灼灼,竟然有幾分離火氣,落在他身上,讓司馬元禮心中一跳: “魏王來了…” 五年時間彈指而過,難得有這樣長的平靜時光,李絳遷自是藏在日月同輝天地,李周巍則在洲間閉關,精進法術,研讀道書。 而這道書,便是李曦明帶回來的【功成行滿述卷】! 李曦明前去曲巳時,聽聞諦琰所在的【昭明王】尹家曾經有一份【焜煌斂金法】乃是大道仙書、求金之術…李曦明便疑心這【收夷王】司徒家的【功成行滿述卷】有可能是此中之秘! 可他看不清源頭好壞,這一卷落在李周巍手裡,還真讓他看出些端倪來: ‘雖然不是什麼求金法,卻也是一好寶貝。’ 這東西記錄的是魏帝馳騁的觀想法,應當是用於明陽修士突破所用,更有可能記載著不少秘法,按著李周巍的觀察,這原卷應當有玄妙圖錄才對,兩相配合,才能讀出其中的玄妙! ‘魏帝流傳世間的道統已不多,如若能取得馮家手裡頭的原卷,必然大有益處!’ 他細細精研了半年,便將之收起,不再花費時間,如今出關,不止是司馬元禮求見,更是李遂寧口中的八年時間已過! 那道《南帝玄擭法》他方才研罷,心肺間仍有火焰,目光掃了眼青忽真人,發覺他的氣息虛浮,神情蕭索,便道: “真人忙於帝事,清減了,這些日子如何?” 這青衣真人緘默了一瞬。 司馬元禮修成紫府的時間不短,他手中的『正木』傳承不似『紫炁』般對道行要求苛刻,也不似『鵂葵』繁多複雜,甚至有自家前輩詳細的註釋,他讀得大有所得,靠著元修真人留下的堪稱奢侈的丹藥、靈物,凝鍊速度極快。 可至今也不過一神通。 他不敢比李周巍,卻不覺得比李曦明差,可修來修去,這仙基就是抬舉不成,前幾日的再次失敗讓他心有慼慼,只一拱手: “稟魏王,趙蜀皆起了邊釁…更聽說是樓營閣、拓跋賜都已經隻身南下,入了玄妙,好在北方几次試探都繞著玄嶽門…西蜀則從通漠郡來回拉鋸,不至於驚擾庭州…” 這話看上去平淡,其實分量不輕,李周巍皺了皺眉,問道: “隻身南下?” 司馬元禮神色複雜地點頭,道: “應該是歸由戚覽堰管束了,今非昔比…” 李周巍是知道是樓營閣的本事的,在洞天中那場鬥法打的轟轟烈烈,如果沒有那兩個北修幹擾,他要脫身絕非簡單事…雖然他如今神通大進,可對方如果要對付自己,來的肯定不止是樓營閣! “這幾年還打了場規模不小的仗,劉將軍鎮守石塘…迎戰【倥海】…幾位紫府一度考慮著要不要來驚動魏王,好在有幾位紫府輔助…最後守住了。” 顯然,從上一次白鄉谷之爭到如今八年的時間裡,平靜的只有庭州,宋廷仍在全力以赴平定南海,以除後患。 “這一次驚擾魏王,是領了大將軍的命令。” 他抬眉: “如今國勢漸成,東南皆定,山稽郡…大將軍不欲再等了。” 這話透著果決,李周巍卻不甚看好,搖了搖頭: “難。” 南北的局勢其實都分明,這一個字正砸在青忽真人的遲疑處,他嘆了口氣,沉吟不語。 大宋的實力比起立國之初已經大有長進,甚至稱得上飛躍,可北修北釋的壓力一點不小——叫得上號的紫府中期就有四位,不是仙裔就是帝王之後! 而李周巍最憂慮的,還是戚覽堰本人。 戚覽堰的算計與謀劃實在算不上有多高明,可歸根到底也是個通玄出身的大修士,無論是修行的術法和手中的寶物都是世間一等! ‘尤其是此人手裡的寶貝,頗有些來處。面對他,楊銳儀的優勢會大大削弱,以往用『謫炁』手段壓人的法子恐怕難奏效…’ ‘更何況旁邊還有個西蜀虎視眈眈。’ 他只提了這一句,亦不多說,卻見著一片凝結為實質的幻彩穿梭而來,在跟前行了禮,恭聲道: “見過魏王!恭喜魏王!” “南杌道友。” 石塘平定,在其中為大宋出過力的郭南杌明顯得利,精氣神都好起來,笑著還了一禮,道: “魏王!兵器成了!” 此言一出,李周巍眼中難得照出一片喜色,道: “哦?” 見著郭南杌從袖中取出一枚金丹般的光暈,燦燦停在手中,還未言語,這兵器見了李周巍,已如乳燕投懷,往他手頭一落,延伸變化,顯出原形來。 此物長一丈二尺八分,攀鱗附紋,沉重如山,戟尾如槍尖,戟刃彎曲如月,兩面出鋒,大如小案,持在這真人手中,如同一華美祭祀之器。 隨著他的轉動,長戟上的紋路時隱時現,起伏錯落,反射而出的波光粼粼的光照在他面上,一片明亮。 聽著郭南杌笑道: “此乃【次顯煅白再明王戟】,號【大昇】!” 司馬元禮看得一陣眼熱,連這魏王都目光灼灼,道: “好寶貝。” 這王戟沉重如山,落在這男子手中卻好像並不重,四指一握,長杆抵在肘下,驟然一翻! “嘩啦…” 霎時離火洶湧,飛馳而出,引得兩側天光盪漾,灑在被雨水打的支離破碎的湖面上,盪開一片碎金,湖水以一種恐怖的姿態翻滾起來,男人笑道: “起!” 這長戟頓時立起,往虛空之處重重一駐,霎時間風雨消彌,湖水平復,湖面上光滑如鏡,唯有那灼灼的離火與明光。 李周巍目光中的欣喜卻猶未退去——【大昇】重鑄,給他的驚喜著實不小! 此器神妙異常,堪比靈寶,更難得的是有一股古樸之意,靈動美滿,在他手心微微跳動著。傳來一片親切。 【次顯煅白再明王戟】有三道神妙。 第一為【明王】,乃是天性之本,當年的【攬照】變化而來,王戟主人只要持起此器,便受天光加持,每次壓制敵手兵器得一光,八十一道而成明王法光加持,戟身光華無限。 第二為【先誅】,乃是當年的【效附】變化而來,李周巍用了這麼多年,這一道神妙是最常用到的,隨著敵手長進,這一道戟影分身往往只能起到騷擾的作用,可如今不同,一旦有【明王】加持,戟影分身將會比本體更快! 這叫李周巍心中暗動。 這一道長進似乎不大,可帶來的增幅是成倍的!代表著北方人物與他近身鬥法,全力一擊的靈器打中的只是【先誅】分身,而【大昇】本體將會橫空而去,配合『君蹈危』直擊對方本體! ‘慕容顏等人還好些,如果是遇上了那等專精術法的人物,必然叫對方吃個大虧!’ 這兩道尚且不是最可怕的,如今此器還有一道【束光】,有驅使與禁錮神妙內藏其中,乃是朝宗『天下明』之能,雖然附在戟上,一擊而散,需要時間凝聚,可威力絕對稱得上是霸道,與【先誅】一配合,更是直取他人性命的存在!再者,持有此器的修士明陽神通越強橫,此神妙便強橫! 這【次顯煅白再明王戟】神妙雖然不多,卻道道可怕,相互配合,更經過多年溫養,一同築基、紫府,與他李周巍心意相通,顯現出那位諦琰真人的卓絕本事! ‘與之相比,身上的【元峨】已經是遜色許多了!哪怕有明陽更愛戟器的加持,也足見兩位煉器師本事上的分別!’ 更為難得的是,李周巍隱隱約約從中感受到了一絲在當今之世絕不可能出現的晞陽調和之意,如同一道溫婉的光芒,遊走在兵器之上,暗暗吸納著光輝。 ‘在明陽古靈寶稀少的當今…這把【次顯煅白再明王戟】的價值絕對恐怖,就算把整個北方翻遍了…也再找不出這樣一把適合我的兵器了!’ ‘要達到這種程度,不止是他的本事,更是靈資靈物的貴重,廣蟬的所得固然多,恐怕還差了一籌…是諦琰自己補上的。’ 李周巍眼光毒辣,一眼便看清了,那雙金眸柔和地掃了眼手裡的長戟,暗歎起來: ‘叔公送過去的那一份【沉獷歲金】,估摸著也不夠人家補足的…’ 於是稍稍動念,手中的霸道兵器已經如光般飄散,化為一道圓溜溜如金丹般的光點,停留在他掌心,李周巍反手一握,收到巨闕裡頭去了。 這才抬起頭來,讚道: “麻煩南杌了。” 郭南杌行了一禮,笑道: “此物一誕世,立刻給魏王送過來了,還有一味牝水之寶,是昭景前輩託廖落真人所煉,這些日子忙著為魏王革新兵器,不曾開始煉製,還要些時日。” “無妨。” 李周巍點頭,目送他離去,司馬元禮等了這一陣,已有些按捺不住,欲言又止,李周巍便抬眉道: “請罷。” 兩人遂騰風而起,一路往荒野而去,司馬元禮抽了閒暇,憂慮地道: “只是…有些私事…” 墨袍男子立在太虛中,緩步側了側身,聽著司馬元禮猶豫道: “幾年前…那遲步梓現身西海了。” 對於遲步梓,司馬元禮心中可謂是又怨又懼,嘴皮子吐了三個字,暗暗在咬牙,眼前的魏王似乎頗有興趣,問道: “如何?” “遲步梓為奪取善樂道手底下【伏念天涯端】的鳳麟血脈,與八世摩訶堇蓮大打出手,震得弱水升空,諸修皆驚,最後不了了之…” 司馬元禮似乎語氣中還有些惋惜,道: “連堇蓮都奈何不得他了…如此一來,善樂道是一定要退讓的,畢竟遲步梓可以天天守在鳳麟洲……可堇蓮不成,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偏偏這堇蓮,與鳳麟洲還有些緣法,最終恐怕只能吃下暗虧。” “遲步梓這人…沒有九成九的把握,是不會出手的。” 李周巍神色莫名,點了點頭: “鳳麟洲?何等淵源?” 司馬元禮一合手,整理了思緒,道: “鳳麟洲,弱水所居,這堇蓮…本也是鳳麟洲出身的修士,齊末水患甚重,梁武帝殺的就是鳳麟洲主人,聽聞是一位古老的府水餘位…武帝斬了東方填業,後來又與北嘉龍君屢屢不合,以至於有梁一朝,興亦水患,亡亦水患…” ‘府水…以淥求府…’ 他思慮一陣,一瞬便明晰了: ‘難怪,府水求金法,恐怕在元府手中。’ 至於這堇蓮,李周巍還真沒有多大好感,哪怕蓮花寺的幾個僧人始終客氣,可李氏對釋修的不信任是天然刻在骨子裡的,聽著是遲步梓得利,他反而覺得是好訊息。 他久久不語,司馬元禮卻抬了頭,在幽暗的大殿之中止步,正色道: “請!” 李周巍已邁步入殿,見著一片沉沉,楊銳儀正立在高處,驟然見了他,只笑著邁步而下,道: “魏王來了!” 一別數年,楊銳儀沒有半點變化,一身袍衣暗沉沉,相較於李周巍的金紋墨袍多了些許陰世的晦氣,手裡捏著一金卷,眉宇之中有所鬱結: “魏王一現身,我這心裡就穩了許多!” 稍稍客氣一句,李周巍乾脆利落地道: “戰事如何安排?” 楊銳儀也不磨蹭,低聲道: “據說北方調動頻頻,短時間內必有大戰,戚覽堰如要動手,主力一定奔向白鄴,劉都護已經趕回來,我欲以他鎮守白江,魏王同我前去山稽!” 李周巍聽出這位大將軍並不以防守為主,皺了皺眉,道: “釋修不會放棄鏜刀山,我四人中一定要有一位守山,如今我與司徒霍在白鄴,將軍又去了山稽,憑藉誠鉛師徒,是不可能守住鏜刀山的,又有是樓營閣與拓跋賜在,想要攻克山稽,實在勉強!” 鏜刀與白鄴一西一東,一前一後,如同兩道傾斜的屏障,白江便是其中的緩衝地帶,李周巍一向的建議都是守住兩道屏障,將北修放到白江裡鬥法,退可以庭州相擋,進可以往白鄉截斷退路… 可楊銳儀的意思,便是將鏜刀放了,一定要爭山稽未必能到手的得失…李周巍實在不能苟同。 楊銳儀沉默一瞬,果然答道: “局勢我也明白…大元光隱山不是非守不可。” 李周巍皺了皺眉,實在覺得有些激進了,抬眉去看他,卻同樣發現了楊銳儀眼中的焦慮,這將軍踱起步來,低聲道: “如今是修武十八年,已經十八年了!大宋立國十八年,卻連近在咫尺的山稽都不曾收復!” 他咬了咬牙,道: “南海的【大倥海寺】惦記石塘已久,如今方才平復,北方的事情立刻就要擺在案臺上了。” 雖然他看起來頗為激動,李周巍卻隱約聽出了一些別樣的滋味,心中暗歎: ‘非他所願,恐怕是上頭的壓力…’ 可北方的事情一落敗,庭州首當其衝,李周巍沉默片刻,道: “即便如此,這事情也絕不能急切,鏜刀、白江、白鄴互為倚仗,尤其是鏜刀、白鄴兩山,只要丟了其中之一,另一處不保,極有可能將對岸的領土全部葬送…” “我明白。” 楊銳儀眼中有些許陰霾,道: “北方的實力應有變動,不能大意,先試探一二,你…” 他的話音未落,兩人齊刷刷抬起頭來,面色同時一變。 北邊的天空已經是烏雲密佈,滾滾的神通驟然浮現,交織在升騰變化的雲彩之中,灰白色的雲彩驟然而落,浮現出巨大且恐怖的金身! 楊銳儀勃然變色,踏出一步來,喝道: “好膽!” 這一聲如同天雷響徹,震動四方,李周巍目光一冷,已然浮現在天際之上,望見北邊雲彩聳動,風雲滾滾,無數幻彩至北而來,拖出萬道光華! 整片天際已經被遁光與神通染的五彩紛呈,玄光豔豔! 北修已然出手! 情況似乎出乎了楊銳儀的意料,他還在思慮著試探一二,戚覽堰已經毫不猶豫地露出兇牙利齒,意圖昭然若揭! 望著北邊滾滾而來的各色幻彩,李周巍眯了眯眼。 ‘更被動了。’ 兩方相爭,往往講究一個先機,北岸的光彩如此濃烈,直奔白鄴而來,楊銳儀還能坐視不管不成! 楊銳儀神色一凝,微微閉目,彷彿在溝通什麼,旋即轉向身邊這位魏王,語氣急切且凝重: “還請魏王疾馳白鄴,我立刻去山稽!” 這金眸青年從容點頭,那雙眼睛飽含擔憂的望著北方,暗地裡卻在打量面前的大將軍,心中琢磨不定,順勢邁入太虛,消失不見。 ------------

李曦明在海上行走了些時日,緊趕慢趕,等到那一座群妖之山,海外魔州出現在眼前時,手裡頭的【假牝託舉異體法】也有了幾分心得。

‘這是取巧的法子。’

他也見過手裡的那壺往生泉水,雖然珍貴玄妙,卻不如尋常靈物般穩定,要麼大人物是專門針對這法門賜下,要麼是如九邱【坊晰妙露】般從天生地養的寶地中湧現而出,只是這往生泉水高貴得多而已,一定要計較起來,是一種走捷徑的路子。

‘【玄妙大藏往生泉水】只要能煉進這分神異體,從此之後就有玄牝之妙暈染,可以呼應【假牝託舉】,躲避劫難。’

李曦明雖然還未煉成,心中已經有數:

‘這可不像【分神異體】本身的功效,分攤傷創,而是能將術法移走,關鍵時刻還可以救命,搭配上牝水神通或靈器更有妙處…除非有人一口氣把我這分神異體打碎了,【假牝託舉】都可以一直使用。’

雖然即便打碎了,再去換取一份【玄妙大藏往生泉水】從頭煉製就是,可李曦明修行身外身這麼多年,已經頗有些自知之明——哪天到了把【分神異體】打碎的地步,自己也很難有命在了。

不過翻來看去,李曦明總體還是極為滿意的,他心中其實劃得很明白:

‘【天烏併火】雖然為我所用,可到底是明煌出生入死奪來的東西,絳遷二神通是很快的,哪天有出息了,比我先一步紫府中期,或是成就了大真人,【天烏併火】給他用也更合適。’

既然如此,修持避災躲劫、消弭法術的法門,反倒成了李曦明更傾向的選擇,這【假牝託舉異體法】到手,也增強了他的信心:

‘這術法有過描述,倘若有多幾份往生泉水養育修行,可以拔高異體,修持一牝,效果更好。’

他久久思量著,已經落在這表面看起來如同世外桃源的血海妖山之上,讓山上的弟子引了路,見了平偃子。

這龍屬的老忠僕一身魔光,修為已經到了極高的地步,雖然看上去剛剛修破了神通,精氣不足,雙眼卻炯炯,顯出頗有自信的味道。

李曦明這麼一瞧,察覺出端倪來:

‘好魔頭,竟然修了個『寶土』!’

『寶土』修士不多見,江南熟悉的也不過是個素免而已,李曦明仍記得他手頭的魔胎,算算日子,要麼失敗隕落,要麼也得新生了。

‘那可是【炁石魔胎】!’

李曦明當時突破未久,不曉得【炁石魔胎】的厲害,如今見識廣了,又修了外身,明白這【炁石魔胎】乃是『宣土』之寶,放在【分神異體妙卷】裡也是上等的法身胚子!

‘便宜這素免了!’

他收了思緒,在這魔頭身旁,已經有個和尚等著了,一身清光,皮膚細嫩,彷彿得道高修,面色沉靜地坐在桌旁,思慮重重。

‘是個神通不淺的摩訶…’

李曦明一合手,心中有疑,嘴上客氣道:

“閣下是…”

這和尚起了身,笑道:

“在下明孟,乃是明慧師兄,他在南北之爭中受了重傷,至今法身未復,不敢外出,由我來替他!”

李曦明這才恍然,毫不客氣地入了座,輕輕抬手,便有數樣金器堆砌而出,一件破舊袈裟蓋在上頭,散發著灼灼的光彩。

李周巍與李曦明這麼幾年來可取得了不少戰果,雖然一大部分釋器不曾落在手裡,堆在此處的卻也值得一提了,更遑論廣蟬那光彩閃閃的舊袈裟,明孟仔仔細細瞧了,嘆道:

“魏王神通甚廣!”

李曦明盯著他清點收穫,搖頭道:

“你師弟上次換給我們一道靈火,用的烏煙瘴氣!我到如今還在處理!實在沒意思,靈資好,靈物更好,只盼望道友手裡能有些乾淨的貨色。”

明慧給的絕對算多,可李曦明總要打壓一兩句,眼前這和尚也不怵,笑道:

“施主說得是!小僧也是有備而來。”

遂見他從袖口取出一卷來,墊了金綢,小心翼翼地捧在掌間,低聲道:

“我蓮花寺久據中原,有幾分底蘊,這裡頭…有一封法門,是舊時魏宮中的,想必道友感興趣。”

“此卷名為【功成行滿述卷】,乃是當年魏國【收夷王】之舊卷。”

李曦明心中一動,靈識檢視了,面上卻皺了皺眉,道:

“不知是何等法門?據我所知,蓮花寺並不算早,梁時入京的也沒有善樂道…看這模樣,沒有什麼古意,並不像是原本…倒像是拓過的…道友沒誠意。”

明孟也知道拓過的版本實在不能取信他人,更有篡改關鍵法門的嫌疑,若不是師門給的就是這東西,他也不想拿出來多說,口中嘆道

“道友有所不知…昔面梁時仙釋辯法,梁帝偏幫一方,仙以六勝,各位大人都忿在心裡,後來趙帝隕落,趙禮宗迎接釋骨七相,第二年就是再辯仙釋…”

此言一出,李曦明抬了眉,眼底暗暗幾分輕蔑,口中道:

“看來這會兒該是釋修贏了。”

明孟默默搖頭,道:

“說來羞愧,本也是仙修連敗了四場,辯到無人敢上,誰知…誰知…”

他尷尬道:

“臺上多了兩人,煮酒低眉看著,聽說一人是落霞山上的真君親傳,叫魏闞,另一人是修越故宗主、真君親傳,叫年顥…”

“於是接下來不敢贏了,這東西的原本,當時輸給瞭望姓馮家…”

李曦明皺了皺眉,勉強接受他這個理由,將此卷取到手中,看著那燦燦的金字,問道:

“是何等內容?”

明孟胸有成竹,笑道:

“收夷王是替魏帝駕車、執刀的人物,這一道【收夷行述秘法】,本就是觀想魏帝穿行軍陣所得之法,是傳家的寶貝…魏王想必…有用處。”

李曦明這下知道對方把握是哪兒來的,皺眉不語,明孟卻幽幽道:

“即使魏王用不上…這東西也是司徒家的家傳之物…誰知道有什麼用處呢?司徒霍在大宋麾下,想必對這東西也有幾分心動。”

此言一出,李曦明瞳孔微微放大。

‘司徒霍?是收夷王一脈?他?’

李曦明雖然聽聞司徒家曾是關隴大族,可數代以來,關隴的世家可換了好幾批!從來沒想過司徒霍能和魏帝搭上邊,眼下的震撼是實打實的,面上卻笑道:

“他六親不認,你要叫他認祖宗?”

明孟哈哈一笑,撫掌叫妙,只道:

“真人想必也知道,這些釋器雖然珍貴,卻無一完整,我們釋器也不如靈器用料珍貴,難抵上這樣一道古代秘法,我是真心實意來的,一來希望魏王能多多照顧我蓮花寺的人物…二來…在真人的那枚銅盆上。”

“哦?”

李曦明不動聲色,笑道:

“這銅盆雖然有幾分釋道的影子,卻是靈器,可不是一兩道秘法能換的。”

明孟面露難色,道:

“真人誤會了。”

他只道:

“此盤來歷悠久,雖然品質不高,出身卻不凡,乃是【大至禪天參堰】所立【堰羊寺宮】的東西!”

李曦明知道【堰羊寺宮】,更從李周巍那裡知道仙修口中的【參堰子】就是【大至禪天參堰】,被釋修們捧得很高,心中有幾分明晰:

‘參堰是今釋之始,所以這銅盆…還是靈器!’

他沉吟著,明孟則正色道:

“空無道的創始人,不過是堰羊道統之下一籍籍無名之輩,這銅盆就是其靈器,雖然品質不佳,卻有大因果,因此…空無道趨之若鶩!”

李曦明心中一明,疑道:

“道友真是好心!”

在他看來,明孟完全沒有把這東西告訴他的必要,豈不是自討苦吃?

聽了他的話,明孟搖頭:

“我並沒有換取此物的意思,善樂道也並不想插手空無大欲之間,我只是提醒真人…大欲道已經暗暗瞞天過海,去向道友換取此物——此物一旦落入空無大欲,必然會給魏王營造一勁敵!”

李曦明神情一肅穆,沉默下來:

‘看來…他們的人就是找上過嶺峰那一對師徒了!’

他將和尚的話左右想了一遍,覺得利益與邏輯都有根腳,又去回憶誠鉛的表情,倒也不覺得他像是資敵的人,更像是同樣被矇在鼓裡,久久沉默之後,方才開了口:

“多謝提醒!”

明孟與明慧不同,並沒有那樣重的阿諛之心,見他有了答覆,重重點頭,起了身,微微一笑,法力一湧,那捲的字跡已然一一顯了形,李曦明上下掃了一眼,通讀一遍,晦澀至極,皺起眉來,去看明孟。

這和尚雙手合十,聲音很是忠厚:

“論明陽,誰能勝過魏王?在這處使壞,小僧也是不要命了。”

李曦明點了點頭,聽著和尚道:

“我師兄受大羊山之命,駐守江岸,多有打擾了!小僧還有要命在身,告辭了!”

他乾脆利落地離去,李曦明則收了東西,仔細思量了,把這銅盆藏好,心中漸漸有數:

‘也算了結了…把那幾爐丹藥煉罷,給兩人送過去,我也應當閉關,專精些術法。’

正準備下山,卻發覺那平偃魔頭等在殿前,含笑看著他,低聲道:

“真人…大王手中事了結,有一句話,託真人帶給魏王!”

李曦明心中霎時警惕起來,面上客氣頷首:

“不知是哪位殿下?”

“白龍祧,備海龍王。”

“請講!”

老魔頭沉沉地盯了他一眼,道:

“魏王曾經答覆過龍王,太祖為落霞所害,龍屬是千年故交,想必能辨是非——如今魏王已經是紫府中期,應循舊時諾言。”

李曦明直勾勾地盯著他,口中隱約發苦,問道:

“龍王這是什麼意思?”

平偃行了一禮,道:

“等著魏王打到濟水,龍王會親自前來,與魏王商議此事,可盼望著魏王記住了,龍屬雖然不曾插手南北,可對魏王——是有期盼的。”

這白金色道衣的真人久久凝視,沉聲道:

“我自會帶到。”

……

望月湖。

湖上的風輕輕飄蕩著,急促的腳步聲響徹各地,淡白色的煙氣迴盪在大殿之間,李絳宗急匆匆地從階間下來,又一次拿起玉牌來,問道:

“命令傳下去沒有?各處的燈可都點起來了。”

眼前的少年身材雄壯,金眸灼灼,威嚴卻又柔和,點頭道:

“叔父不必擔心,都已經問過了。”

李絳宗卻顯得有些焦慮,道:

“這次的祭祀,是百年以來頭一次四脈齊聚,共尊宗廟之前,你大父親自發了話,這事情容不得半點差池!”

李絳宗哪能不焦慮呢?他治家也好些年頭了,祭祀從來都是重得不能再重的事,李周巍親自把他叫上來,鄭重其事的囑咐這件事情——這可是頭一次!

他再三檢查了各個殿傳來的訊息,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鄭重其事地換了衣服,插香拜了九拜,這才轉去看李遂還,鄭重其事地道:

“洲中就交給你了,我去內陣大殿裡見魏王,等著我領旨回來!”

這少年只是點頭,一如往常一般沉穩厚重,卻讓人放心,李絳宗則出了殿,急速到了內陣之中,發覺一向守在門口的老人此刻也不見了。

這讓他更多了幾分緊張,走到大殿之前,深深地吐了口氣,拜道:

“晚輩絳宗請見!”

“嘎吱…”

殿門被開了條縫,燭火的香氣撲滅而來,他隱約發覺一點點金光照耀在重重的階梯之上,密密麻麻布在殿中的燈火受到銅鏡反射,光彩爍爍,如同置身萬千金光中。

“行制罷。”

這是老大人的聲音。

李玄宣這是剛剛被請來此處,正端坐在殿門前,等到前來稟報的李絳宗離去了,離火傾瀉而下,這才見到絳衣金眸的青年浮現在大殿之中,神色凝重。

李玄宣老眼之中閃爍著激動的淚花,他聽了這祭祀的訊息就有疑惑,可謂是心中怦然,眼下終於見了他,可謂是滿意至極,長籲短嘆:

‘都爭氣了…什麼四脈百年齊聚的第一次祭祀…都是為了這乖孩子的青籙罷了!’

雖然庭州的人口已逾百萬,可青籙實在貴重,李周巍與李絳遷都沒有半點鬆懈,甚至都不敢前去日月同輝天地,早已藉著【四脈齊聚,百年大禮】的名頭,把整個望月湖都調動起來了。

而隨著無數無形的金光飄蕩而起,穿越而來,那放在案上的玄甕也開始晃動,隱隱發出求饒聲,立在側旁的魏王表情沒有一絲動搖,而是乾脆利落的勾連神妙!

“嗡…”

無形的色彩一閃而過,求饒聲赫然終止,拜在正中的李絳遷只覺得一陣耳鳴,眼前彷彿炸開了一片白光,清亮亮的光彩洶湧而入,昇陽府中清涼至極,白光湧現!

神通『大離書』彷彿聞到了什麼極具吸引力的天地至寶,瘋狂躁動起來,修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爬升,李絳遷本就等著這一刻,立刻運轉靈識,鎖住神通!

神通頓時困頓在原地,可青霞般的法力還在前赴後繼的洶湧而入,在神通之下凝結成濃厚的青霞,李絳遷卻只覺得渾身冒出冷汗來。

李周巍當年凝結青霞,是藉助了神通修滿,進無可進的條件,可他身上明明有懸如空池般的神通,卻不使青霞湧入,頓時左右交錯,困頓起來。

李周巍早在一旁看著了,見他滿面冷汗,微微變色,正要伸手。

正在此時,一股清涼之意湧起,符種本體及時一躍而出,滾滾的青霞頃刻凝聚,化為一符,飄落而下!

李絳遷長籲口氣,冷汗頓消,可他來不及多想,腦海中暗沉沉的黑暗已然破開,浮現出道道赤色,赤金勾勒,色彩紛呈!

【貪罟玄離】!

此籙感應天陽,收拿命格,承天離奪取之道,行天陽普照之光,拔昇天性,昭告光明,但凡性命感應交感之處,必生光輝,奪取本真!

李絳遷只覺得雙眼沉沉,彷彿有火焰湧現其中,眼前暗而復明,有無限離光穿梭,久久不能言語,忍不住吭出口氣來!

這一口氣宛如離火風暴,將大殿中的所有燈光齊齊撲滅,一切黯淡下來,唯有他睜開的雙眼金燦鮮紅,極為明亮。

他有些顫抖的抬起頭來,看向父親:

“這青籙…竟然是性命感應、奪取他靈之大道!”

李周巍微微訝異,在滾滾離火中護住身後的李玄宣,聽著李絳遷略帶激動道:

“此中有天離奪取,天陽普照之道,種種離火靈物,一經服食,除了本身對晚輩的滋養,還會潛移默化地略微增加兒子的性命,正是所謂的拔昇天性!”

“這【貪罟玄離】最重離火性命感應…本身是一道源源不斷的感應源泉,還能奪取吞服他人性命,雖然不能修成自己的,卻能暗暗用於自身修行…”

他這話讓兩個長輩面色齊齊一變,李絳遷卻很快轉了話鋒:

“而這一籙氣變化無窮,本身可以作為我性命感應的參考!用於修行性命的依憑!”

“這代表著兒子若是修行【南帝玄擭法】一類的法門,不但修行速度極為可怕,施展之時…也是雙倍的性命進行感應!而只要兒子納入了三府乃至於胸中火府,共計四府之物,皆在【貪罟玄離】感應之中…”

他緩緩抬起頭,就第一時間就有了反應:

“最直接的體現…就在作為『大離書』感應性命結果的【南明心火】上!”

他重新抬起手來,那一道古樸且放著金色的離火重新盤旋而起,光彩卻是原來的數倍,灼灼的閃爍在大殿之中,毀滅般的氣息蔓延開來:

“原本這心火是感應我自己的性命,如今是我與【貪罟玄離】的性命,已經威能大漲,再加之將來容納在四府之中的靈火,必然能更上一層樓!而隨著我性命感應之術的精進,這些優勢還會再被放大!”

李周巍聽了這一陣,眼中灼灼,顯然有不少想法,沉思了一瞬,李絳遷則思量道:

“一些捕風捉影,管束命格的小神妙,有利於測算與躲避謀算,在鬥法和行事上頗有助益,卻不甚重要…對性命的拔升太過奢侈,也不必說多少,僅僅有這對性命的感應…便已經是高的不能再高了!”

李周巍久久不語,似乎在思考些什麼,抬眉道:

“可別忘了…你還有兩道命神通不曾煉成!”

李絳遷喜而點頭,李周巍則沉聲道:

“性命感應…你立刻去修行【南帝玄擭法】,一刻也不要緩了!”

李絳遷看了他的面色,收起喜色,李周巍則鄭重地囑咐道:

“在南北之爭你出手之前,一定要將【南帝玄擭法】造詣提升到一定程度!才能解釋你的【南明心火】為何威力如此之大!不至於讓人平白疑惑起來…”

李絳遷微微變色,事關自己的身家性命,立刻點頭,行了一禮,一刻也不耽擱,遁入日月同輝天地去了。

大殿之中頓時黯淡下來,只剩下東倒西歪的、在離火中支離破碎的燈架,李周巍將老人扶起,卻見著李玄宣久久不言,顯得有些震撼,抬眉蒼聲道:

“我看了這麼多年,前輩晚輩的籙氣我都曉得…常說與性格命數相干…”

“這一道…我看是最毒的。”

……

西海。

海水濤濤,光暈變化。

一片弱水興起,飄搖而變,其中環抱著的一道小洲水光瀲灩,風景秀美。

溟山亦叫鳳麟洲,乃是舊時弱水妖魔盤踞所在,位處弱水之淵中,如今雖然大為衰弱,卻仍有幾分風光,哪怕是紫府修士,也沒有把握能在此地隨意駕風。

可就在這幽冥不見底的暗沉之所,卻有一點青光灼灼,一道身影靜靜地立在太虛,一雙碧眼幽靜,浮現著冰冷。

‘死活不肯出來了…到底是背後真有人的,倒是敏銳。’

可他的目光並無為難,反而有些危險的果決,手中的墨玉珠串滾動了兩下,琢磨起來:

‘都等了這樣久了,仍沒有人來見我,善樂道要麼是放棄它們了,要麼…也騰不出手。’

遲步梓唯一有些忌憚的,就是那個堇蓮。

‘這傢伙至少歷練八世,又是仙修出身,仙釋皆通,是少數幾個極有本事的人物…性格又古怪,不宜與他鬥起來…’

他神色波動了一瞬,腳底滾滾的雨雲託舉而起,清濁變化的青光環繞身軀,目光落在那籠罩洲間的大陣上:

『清夕雨』。

黑沉沉的雲彩中隱約有寶鼎挪動之聲,滾滾的青色光彩頓時飄然而落,越發濃烈,很快籠罩整片洲間,陣法上的光彩不斷跳動,發出呲呲聲。

見他毫不掩飾狼子野心,大陣之中一陣騷動,一片神通洶湧而起,如同水波匯聚,凝結變動,光彩漣漣:

『宿窮冬』!

這府水之光極為奇特,上湧而變化,裹挾著凜凜之寒氣、巍巍之殺機,又有廣袤之域湧現,將傾瀉而下的細雨化解。隱隱有怒聲:

“遲步梓!”

“你神通高強,我等不能及,多退一步,你要什麼府水靈物、靈資儘管開口!何必一定要取我族裔性命!”

青衣男子的面色沒有一絲波動,而是輕輕翻手,將那串墨玉般的珠子顯露出來,一片片清光立刻化為鵝毛大雪,夾雜在風雨之間,轟然落下!

“咚!”

天色光暗交織,大雪卻越來越濃厚,兩人的神通不斷交疊,府水之光卻被淥水硬生生頂回陣裡,青衣男子閒庭信步般漫步在空中,淡淡地道:

“『合黎淵』,『宿窮冬』,兩道都來了…你鳳麟洲道統完整…應該不止這兩道罷?”

他眉頭一挑,道:

“我倒想見一見『朝寒雨』。”

下方的府水不斷躁動,卻無法阻止滾滾的青雨落在陣法上,接連數十日,哪怕陣法再厲害,終究出現了大片的漣漪。

正在此時,太虛隱隱約約有響動,一和尚踏步而出,神色凝重,手中的黃傘赫然張開,懸浮而起,將諸多淥水一一抵擋,他雙手合十,沉色道:

“大人手下留情!”

這一聲如同驚雷炸響,激盪起一片昏沉的弱水,正是趕來的明孟!

青衣真人抬了抬眉,笑著看他:

“堇蓮自個不來,不知派了個什麼貨色。”

明孟並不生怒,兩手一合,恭聲道:

“在下蓮花寺明孟,尊師命前來為大真人解緣。”

遲步梓笑起來,淡淡地道:

“你們釋修倒是好笑,自個動了貪心,要收人奪寶,就說有緣,於是無故出手,今個兒遭了他人覬覦,倒是懂得說解緣,感情正反好壞的都讓你們說了去。”

他神色隨意,攤手道:

“這底下的府水妖物與我有緣,你們喜歡成全緣法,就把讓給我好了,我不為難你,我只要那隻小的,不要老的…老東西留給你師尊當坐騎罷!”

遲步梓向來牙尖嘴利,明孟聽了這一陣話,面色難堪起來,道:

“明孟奉命而來,願取出一味洞元獻上。”

天空中一片寂靜,回答他的只有砰然而下的大雨。

明孟一陣低沉,咬牙抬眉道:

“兩味!”

眼見天空中的青衣身影彷彿不曾聽到一般矗立著,明孟面色一陣青白變化,手中的散發出更強烈的光輝,口中則沉聲道:

“大真人可想好了,我三人背靠陣法而立,打又豈能輕易突破,師尊已經練成八世,大真人休要得寸進尺!”

“哦?”

天空中的淥水越來越濃烈,隱隱約約傳來遲步梓陰沉的聲音:

“你當我是閹割道統的『上儀』?還是位格孱弱的『寒炁』?『淥水』之盛,唯有郭神通的『併火』能壓一頭,你以為你是衛懸因?敢在我面前說這話…”

僅僅是一念之間,天空中落下的碧雨變得可怕起來,明孟手中的傘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他心中震怖:

‘好可怕的道行…他邁過參紫太早了!’

明孟不是沒有聽過遲步梓的名聲,江南這麼多年來天才輩出,遲步梓的修行速度雖然恐怖,在這些天才之中也只能排箇中上…可若是要計較起修道的天資,以邁過參紫的速度來看…這人絕對是可以排在前三的!

紫府修士一旦邁過參紫,神通大漲,與天地交輝更加密切,更何況『淥水』還有兩道命神通!如今遲步梓的道行…更加恐怖了!

更加讓他驚悚的是,這沉沉落下的淥水…竟然多出了一份別樣的意味,讓他身上的神妙被不斷打落,華光發出支離破碎的聲響…

‘這是什麼?神通?術法?’

他來不及多想,天空中的銅鼎赫然從天而落!

“轟隆!”

預想的重擊並未到來,天地中的所有雨點瞬間凝固,滾滾的神妙在半空中攀爬破碎,化為清光飄落,遲步梓終於直起身來,面上的笑容淡了。

西邊的天空中正有無數華光升起,如長階般的黃金赫然鋪開,種種妙法浮屠隨處可見,彩池漣漪,寧靜祥和,檀香滾滾,如同牛奶般傾瀉而下,鋪灑在廣闊的天際。

明孟眼中浮現出喜色:

“師尊!”

一和尚正立在無盡長階之上,身材中等,皮膚白皙,簡單披了半透明的禪衣,面容聖潔,靜靜的盯著遲步梓,瞳孔中有蓮花交疊,不斷綻放。

‘八世摩訶,堇蓮!’

當今天地,一旦達到九世,摩訶大都會前往【栴檀林】,為法相做準備,不再行走世間,而八世——幾乎是常見的摩訶在人間出手的最高極限!

對標的正是神通圓滿!

他眼中的蓮花開謝,浮現出種種幻象,穿越而來,將天地中的所有雨水衝開,下一刻就要落在這大真人身上,可隨之升起的是滾滾的沉厚之光,濁如墨水,將青衣男子籠罩在內。

明明近在眼前,兩人之間卻像隔著萬裡之遙,露水與充斥天地的華光不斷對碰,化為青金二色,遲步梓眯起眼來,心中突然浮現出個莫名的念頭來。

‘好欠打殺的人物,奇怪…竟然有人這麼讓人牙癢癢。’

所有色彩匯聚降沉,明孟心中沒有什麼欣喜,反而是有些苦澀的沉沉一嘆,默默的站在原地,面上滿是憂慮。

果然聽著天空中梵音滾滾,那和尚聖潔的面孔上浮現出點點憐憫,唇齒微張:

“遲步梓…家裡沒個活口的…既然給龍當了狗,舔你的龍尾巴好了,也敢來惹你爺爺?”

‘我就知道!’

梵音穿越天際而來,那陣裡的兩個紫府都呆立原地,明孟則羞愧地低下頭,不敢去看那碧眼鬼的面孔。

‘世尊在上…您老人家釋了恥,我們可沒有…您…您收著點罷!’

遲步梓向來是雲淡風輕,頭一次被這一句話震在原地,那雙碧綠色的眼睛在他聖潔的面孔上掃了掃,搖頭道:

“原來善樂道是這樣修的。”

他隱約察覺到了什麼,命神通立刻席捲身軀,斬斷氣機,並不與眼前之人對視,而是淡淡地道:

“堇蓮,把【府邸沉御玄鱗】交給我,我不殺你門人。”

天空之中一片寂靜,隱約傳來震動之聲,眼前的和尚已然幻化出頂天立地的法身,喜樂之面橫跨天際,梵音震動,光彩濃厚,照耀弱水!

“遲…狗!”

遲步梓聽著這話,只覺得心肺翻滾,一片灼熱,眯眼抬手,亦發了狠!

‘我倒要試試你這蠢賤貨色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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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說明

這幾天把故事寫告一個段落,大家心心念唸的絳遷也終於出關了,本來就說過要整理的,請假又有負罪感,於是在劇情舒緩的時候努力加了些更作補償,把這些劇情抓緊時間過過去,然後跳時間線,明天開始請假四天,10、11、12、13調整狀態、整理細綱,14號復更。(整理期間會擠時間寫點一起發•ᴗ•)

算是補請殺廣蟬那時候的結卷假(並非結卷在今天這章,只是整理)…感謝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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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九 靈寶(2+1/2)(潛龍勿用黃金盟加更9/113)

南海,曲巳山。

風雲在山巔湧動變化,赤臺光焰沖天,金紋滾動,重重銅燈之下是巨大的玄爐,壓抑在其中的火焰變化升騰,色彩交迭之間,竟然盪漾出七彩之色。

在玄爐一旁,一身天藍色道袍的真人面色略有些蒼白,一身神通已經盪漾到極致,勉力控制著其中的光彩,可哪怕他已經用盡了全力,火焰仍然時不時從爐中竄出,讓他側過頭去。

正是曲巳山的主事人、紫府中期的廖落真人。

而在這銅殿之上,簡單披了件袍衣的俊美男子正倚靠著主位飲酒,那雙眼睛在器爐上隨意地掃了,將手裡的金盃一放,轉過頭去看另一邊。

見女子正拜倒在地,手裡捧著玉符,等候他問話,卻遲遲沒有聲音下來,唯見著諦琰起了身,憑空取出一信來。

他輕輕一抖,將信展開了,僅僅是一眼,叫他眼中的神情凌厲了許多,鬆手便讓著信散作雲煙,轉頭來看。

他那雙烏金色的、彷彿是銅打的眸子牢牢地盯著爐中跳動的火焰,望著在那爐中不斷凝聚形態的兵器,聲音平靜:

“足足六年…你已經做得不錯,可畢竟加了一味【六殺帝業】,還是慢了。”

這兩個字讓廖落多了一抹汗,眼中閃過一絲愧疚,正要開口,卻見這大真人轉過身去,望向那掛在牆壁上的銅劍,伸出手來,赫然握住劍柄!

“鏘——”

一抹如水的寒光濺射而出,這大真人已經反轉劍鋒,搭在自己的手心裡,五指驟然縮緊,神通滾動,這才聽見金鐵碰撞之聲,一滴滴烏金色彩、粘稠如汞液般的法血順著劍柄流下,如同滴答的小溪,灑落在那爐中的兵器上。

這舉動讓廖落面色微變,況雨則抬了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擔憂,諦琰卻面不改色,五指越握越緊,只聽鏗鏘一聲,這劍竟然被他捏得粉碎!

涓涓細流般的烏金血終於停止流淌,這男人將手中的殘劍隨手擲在地上,好似渾然不在意,將女子手裡的玉符收起,扭頭笑道:

“收穫頗大罷。”

況雨連忙應答了,道:

“五年前修行術法,只是進度慢了些,如今才飲氣得暢,擇日閉關。”

諦琰眉宇間閃過一絲喜色,五道神通已然響應,通通注入這爐火之中,笑道:

“給你指的路總不會錯的,你也失敗了幾次了,這一道主陰陽交分、君王病危的『相離絕』不止一面,更是執陰渡陽、中宮陰主的妙法…只可惜你修為不能壓李曦明一頭,否則你的好處更大。”

況雨點頭,卻不敢打擾他。

那爐火中的豔彩正在慢慢收緊,有了諦琰出手,廖落的面色明顯緩和下來,出了口氣,退至一旁,看著爐火中的五彩火焰漸漸收束,這才愧道:

“弟子無能,勞動仙駕…”

諦琰搖頭,五道神通如同大日凌空,鎮住此爐,道:

“你畢竟修合水,這事情不能由你來收尾,終究要我出手。”

“至於這血…”

他微微一笑:

“我神通圓滿,備性求金,已如望日之晞、催明之鵯,這血如同靈物,鎖在這兵器裡,更是古代晞炁之道,圓滿明陽。”

“殿下還未過參紫,我終究也是待在此地修煉,損傷的元氣慢慢恢復,來得及。”

廖落暗暗嘆氣,不再打擾,眼看著光陰交錯,火焰升騰,足足溫養了八十一天,這才見諦琰一掌拍開爐頂,一片金光燦燦,落入手中,左右兩人皆看起來,卻只看到濛濛的金色,廖落著了迷般上前一步,只道:

“如此神兵,怕是尋常神通成就的紫府都難以舞動。”

諦琰則上下打量了幾眼,讚了贊,並未多說,有了幾分懷念之色。

況雨卻惦記著長輩用了法血,見諦琰沒什麼異樣,這才拜退道:

“晚輩這廂閉關去了。”

她婉聲告辭,看起來心情也不錯,眼看師妹跨過多年的門檻,一旁廖落也出了口氣,起身來賀,諦琰只盯著長戟看,問道:

“石塘平定了?”

廖落連忙拱手,答道:

“風波皆定,那位靜海都護、徵南大將軍劉白有幾分本事,又乘了真炁之光,連大倥海寺都不能拿下他,晚輩拖住了聽雷島,南順羅闍與南杌都出了手,總算是平定了。”

“只是讓那劉白受了傷。”

聽罷廖落的話語,諦琰道:

“海患是一定要平定的,北方諸修聯起手來,機緣巧合,推波助瀾,設了山稽來噁心楊氏,可終究是要解決的,他們敢針對楊氏,不敢噁心陰司。”

他冷冷一笑,聽著廖落低眉道:

“畢竟…上個噁心陰司的人物,哪怕拿著仙書也折了。”

諦琰不置可否,道:

“仙書沒有找到,連長懷山也只能發洩般去折磨江伯清,看過有什麼用?不過是亂了命數,你說端木奎折了,固然不錯,可陰司難道就贏了麼?”

廖落有些難以置信地搖搖頭,久久不言,諦琰撇過話不提,反問道:

“南杌怎麼答覆?”

廖落一時凝滯,頓了頓便道:

“當初…沒有我們,那陣法是談不下來的,他也明白大人的心意,頗為主動,弟子看來,南杌…是聰明人,能聽出弟子的言外之意。”

諦琰卻沒有多大的表情變化,這位困囿一地的大真人邁了一步,神色自若,只囑咐道:

“你著他立刻把戟送過去,不要耽擱了。”

廖落立刻應答,急匆匆退下,唯獨餘下這大真人立在大殿之中,他那雙烏金色的面孔中多了一分滿意,幽幽地將手裡的玉符重新收起,倚靠主位,露出一道莫名的笑容來。

……

玄妙觀。

山間林風陣陣,廟宇之中的紅燭在風中明且復暗,不斷跳動,上首騎驢的祖師畫像在風中巍然不動,面孔空白。

下方的道人簡單披了件袍子,幽靜地立著,手中拈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上了,聽著側旁的男子低聲道:

“大人,靈寶道軌的那位大人已經到了…此時應從齊地下來,正要往此地趕。”

戚覽堰抬了抬頭,對著須相祖師的畫像行了一禮,讚道:

“既然在玄妙觀了,合該是靈寶道軌來人。”

男子低了低眉,輕聲道:

“他一來,這次南下必然有所收穫…”

戚覽堰卻沉默了一瞬,有些急躁地吐了口氣,正準備開口,聽著另一側有弟子來報:

“拓跋大人先來了!”

道人便收手,一言不發,見著一身正統衣冠玄袍真人上前來,目中含煞,正準備開口,撞見了上頭真君畫卷,只好收了袖子,默默下拜。

道人卻開口了,笑起來:

“拓跋氏也學著拜起我通玄一道的真君了?”

拓跋賜抬起頭來,絲毫不怯他,平平淡淡地道:

“『長養飲妙繁寶真君』鎮守通玄宮,相容幷蓄,道統最繁,豈有拜不得的道理?你把玄妙觀的主人趕出去,自個鳩佔鵲巢,不想著是通玄道統,只記著胡亂指點南北之事,這個時候扯起大旗來了?你戚覽堰什麼貨色,有誰不知道?”

拓跋賜毫不客氣,戚覽堰亦無怒意,側身看他,道:

“素免雖然得了道統,卻無師門口訣,即使學了道法,也不過是欺世盜名之徒,在江北立了宗門,本就是設計…”

“更何況…他還不如長奚,齊秋心更不如孔婷雲!”

他笑了笑,道:

“你如今惱怒也無用,當日白鄉谷上縮手縮腳,又在大元光隱山外坐觀,今天也落到同我一條船上了罷?”

拓跋賜一時不曾反駁他,而是沉默不語,良久才道:

“既然讓我前來玄妙,想必是有謀劃了。”

“攻宋。”

戚覽堰轉過身來,目光冰冷,拓跋賜並不意外,道:

“那場大戰一去八年,廣蟬死得毫無聲息,他的『赤斷鏃』與魏統有所差別,足見他的道行,又為果位所鍾愛,想必又有精進,這一次,你用誰去擋他?”

“你未免也太怕他了。”

兩人縱使有萬般不合,在關鍵的利益面前卻都很清醒,戚覽堰也不再抓著不放了,在真君前拜了,靜靜地道:

“廣蟬之死,是楊氏精心設計,否則李周巍有通天的本事,豈能算得過大慕法界的主人?『晞炁』作為幹擾陰陽的跳板,已經極為穩固,無論他道行多高,都避不開此道,讓公孫碑帶著靈寶去一趟,你與是樓營閣聯手,即使有李曦明等人在,也足夠讓他栽個大跟頭。”

“三位紫府中期?”

拓跋賜反而笑起來,道:

“鏜金既失,白鄴分割東西,只有兩處戰線,一處在白鄴,一處在山稽,你用三位來折騰李周巍,是能穩壓他,可山稽不要了?”

戚覽堰笑而不語,還未言語,門外卻再度有腳步聲,現出一道人來。

此人身材高瘦,白鬚晶瑩,如蒼松明月,朗朗出塵,身披暗赤色道袍,懷中抱著一大葫蘆,似乎為陶瓷所制,從腰腹處一直高過頭頂,往此地一站,便叫兩人側目。

他眼中卻無兩人,而是嚴肅地收拾了道袍,對著畫像一拜,恭聲頌起來,唸叨了一炷香的時間,這才鬥膽上前去,細細辨認。

戚覽堰只道:

“王師叔,本來的畫像已經被素免取走了,這是觀中後人補上的。”

這被稱作王師叔的道人顯得有些惋惜,只嘆道:

“可惜!”

拓跋賜端詳了一陣,略有些變色,問道:

“道長是…”

道人笑道:

“老道名子琊,修在【得善山】,祖先在轂郡,貴不比三王,高不比觀榭,不去與十二家四道爭俗,奉著靈寶而已。”

拓跋賜雖為大梁之後,聽了轂郡二字,猝然而驚,緘默不言,王子琊退至一旁,戚覽堰道:

“白鄴…麻煩師叔了。”

王子琊微微一笑,竟不言語,戚覽堰則沉默一瞬,重新看向拓跋賜,皺眉道:

“牝水對付明陽有幾分利好,本更合適,可惜慕容顏是個老混蛋,只麻煩你們三人…從白鄉谷南下,將魏裔們按死在江邊!”

“我則率其餘人等在山稽施壓,面對楊銳儀,那幾個傢伙不得不盡全力,你等先拿下白鄴,使得大元光隱山孤懸,其餘皆可定。”

拓跋賜竟然不反駁了,唯獨點頭,踏風而出,王子琊見這蠻夷走了,搖起頭來,只道:

“我方從洞天出來,掙一二分情面,你可不要叫我得罪人。”

戚覽堰連連點頭,笑著送他出去,踏風而回,大殿之中已是空洞洞,見著那弟子還站在殿中,語氣冷起來:

“他還沒出關麼!”

這一聲又冰又冷,讓弟子驚駭起來,拜倒在地,知道他指的是梵亢,急忙道:

“不曾有動靜…”

“去叫出來。”

戚覽堰的目光冷厲,讓這弟子跳起來,急急忙忙退下去,很快到了後山。

便見著庭院之中的月光如水,洞府淡淡的陣法籠罩,這弟子急急敲了門,催動神妙,低低地叫道:

“大人!”

這洞府之中幽暗一片,披著的白衣的道士正靠著榻安眠,聽著細微的響聲,那張嫩白的面孔有些猙獰地扭曲起來,牙關緊咬,如同中了魘,翻身一滾,跌落而下!

“啊!”

這道士如同失了魂,翻身而起,一口殷紅的血就噴在地面上,腐蝕出大大小小的坑洞,他茫然地站起身,耳邊的聲音紛亂繁雜,讓他失魂落魄地呆滯起來。

“這…”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乾乾淨淨的雙手,心中一片暗沉,塞滿了恐懼,那一柄亮堂堂的長戟浮現在眼前,在眼前迅速放大,讓他股戰而慄,沉默失語。

‘第二世…’

一戟而已。

第一世尚能撐到魏郡,可第二世身份地位不知提高了多少…他梵亢卻暴亡在中原淪陷之時——那位魏王殺上玄妙,一路追到齊地,當著天下人的面一戟將自己抽得粉身碎骨!

戚覽堰也好,殷白月也罷,在太虛中避之不及,伸一伸手也不敢!

直到此刻醒來,他心中仍然一片呆滯,隨之而來的是濃厚的恐懼:

‘變了…變了…隕落的這樣早,如此一來,後頭的所有…我都不知曉了…’

外頭呼喚的聲音越發急切,他驚恐地從地上站起來,匆匆抹去地面的血跡,急著往外走,心中如同雷霆滾動,一片亮白:

‘我必須…從他手上躲過去!’

他徹底清醒了——哪怕江淮丟失,戚覽堰照樣沒有性命之憂,可他梵亢不同!這艘船既然不能保住他,能行多久都與他無關,他梵亢如若不自救,那就是必死無疑!

這一刻他已經念不得什麼恩情、分不清什麼好歹,只要那一戟抽不到他身上,他什麼都可以不在乎!

‘釋修…恐怕…只有釋修!’

可梵亢明白,這事情絕不容易。

他如今是戚覽堰的弟子,戚覽堰是誰?觀榭親傳,地位尊貴,哪怕他願意投入釋道,身份一般的摩訶絕不敢收他!

大的人物不說,戚覽堰不出手,衛懸因也是要出手清理門戶的!

他一路惶恐地到了殿前,表情已經平復下來,想好了說辭,這才抬起腳來,卻見著大殿裡一雙眼睛幽幽地盯著他:

“怎麼回事?”

梵亢面色一白,低眉道:

“修行出了些問題,傷了性命…”

戚覽堰笑了兩聲,聲音冰冷了:

“傷了性命?”

梵亢心中一陣驚恐,道:

“師尊…我…”

這道人卻伸手止住他的話,靜靜地道:

“你竟這般怕我?”

大殿中的光彩極為暗淡,只有暗紅色的燭火在不斷跳動,照的這位真人面上的光彩忽明忽暗,梵亢只覺得顫抖,眼前的真人卻不計較,低低地問道:

“我派了誰去攻打白鄴?”

梵亢跪倒在地,絞盡腦汁,卻做不出任何應對,只能顫聲道:

“是…是慕容顏與是樓營閣…”

那張專注的面上立刻綻放出笑容,戚覽堰心中喜悅越發濃厚,轉過身去,在大殿中慢慢踱起來,心中越發明亮:

‘果然算不著…奉了大人命令,洞天中下來的,南北兩方的天素都算不著…這位師叔既然肯下山來幫我…’

他目光灼熱,極為輕微的掃了一眼上首的祖師畫像,面上的笑容濃厚起來:

‘這就代表著廣蟬的事情是有作用的,至少有一位以上的真君對明陽失控的事情有所不滿,並不希望因為廣蟬的隕落、大慕法界的退出讓李周巍過早地攻破江淮,踏入中原,以至於讓棋盤亂成一團…’

‘廣蟬的事情無論是誰出的手,終究是壞了規矩,你來我往…倒也不寒磣…’

這道人笑容莫名,跪在地上的弟子卻越發覺得恐怖。

‘前世沒有這一幕…他有後手…他有超脫天素外的援手…’

這讓他更加絕望了,由於被那位魏王過早的殺害,他對將來的瞭解本就不如原先充足,如今將要有變動,豈不是火上澆油?

戚覽堰能不能佔到便宜,他並不關注,只要回想起這位師尊記憶之中在太虛中含怒不語、一言不發的時日,梵亢久久不能起身,心底唯獨一念了:

‘當下就要尋退路!絕不能坐以待斃,哪怕被衛懸因打死…也至少有一縷真靈逃脫的機會,好過被一戟抽碎!’

……

望月湖。

湖上的雨水越發厚重,漸有瓢潑之勢,滴滴答答地灑落在波瀾起伏的湖面上,正中的男子撫著手裡頭的青葫蘆,神色有些憂慮。

“煩請真人稍待…”

側旁的李絳宗客客氣氣地陪著,讓司馬元禮點了點頭,正要多問,面色卻突然一肅,見著天色添彩,雨雲消散,墨衣金紋、身材高大的男子踏空而下。

‘他的神通道行…又長進了!’

那雙可怖的金眸灼灼,竟然有幾分離火氣,落在他身上,讓司馬元禮心中一跳:

“魏王來了…”

五年時間彈指而過,難得有這樣長的平靜時光,李絳遷自是藏在日月同輝天地,李周巍則在洲間閉關,精進法術,研讀道書。

而這道書,便是李曦明帶回來的【功成行滿述卷】!

李曦明前去曲巳時,聽聞諦琰所在的【昭明王】尹家曾經有一份【焜煌斂金法】乃是大道仙書、求金之術…李曦明便疑心這【收夷王】司徒家的【功成行滿述卷】有可能是此中之秘!

可他看不清源頭好壞,這一卷落在李周巍手裡,還真讓他看出些端倪來:

‘雖然不是什麼求金法,卻也是一好寶貝。’

這東西記錄的是魏帝馳騁的觀想法,應當是用於明陽修士突破所用,更有可能記載著不少秘法,按著李周巍的觀察,這原卷應當有玄妙圖錄才對,兩相配合,才能讀出其中的玄妙!

‘魏帝流傳世間的道統已不多,如若能取得馮家手裡頭的原卷,必然大有益處!’

他細細精研了半年,便將之收起,不再花費時間,如今出關,不止是司馬元禮求見,更是李遂寧口中的八年時間已過!

那道《南帝玄擭法》他方才研罷,心肺間仍有火焰,目光掃了眼青忽真人,發覺他的氣息虛浮,神情蕭索,便道:

“真人忙於帝事,清減了,這些日子如何?”

這青衣真人緘默了一瞬。

司馬元禮修成紫府的時間不短,他手中的『正木』傳承不似『紫炁』般對道行要求苛刻,也不似『鵂葵』繁多複雜,甚至有自家前輩詳細的註釋,他讀得大有所得,靠著元修真人留下的堪稱奢侈的丹藥、靈物,凝鍊速度極快。

可至今也不過一神通。

他不敢比李周巍,卻不覺得比李曦明差,可修來修去,這仙基就是抬舉不成,前幾日的再次失敗讓他心有慼慼,只一拱手:

“稟魏王,趙蜀皆起了邊釁…更聽說是樓營閣、拓跋賜都已經隻身南下,入了玄妙,好在北方几次試探都繞著玄嶽門…西蜀則從通漠郡來回拉鋸,不至於驚擾庭州…”

這話看上去平淡,其實分量不輕,李周巍皺了皺眉,問道:

“隻身南下?”

司馬元禮神色複雜地點頭,道:

“應該是歸由戚覽堰管束了,今非昔比…”

李周巍是知道是樓營閣的本事的,在洞天中那場鬥法打的轟轟烈烈,如果沒有那兩個北修幹擾,他要脫身絕非簡單事…雖然他如今神通大進,可對方如果要對付自己,來的肯定不止是樓營閣!

“這幾年還打了場規模不小的仗,劉將軍鎮守石塘…迎戰【倥海】…幾位紫府一度考慮著要不要來驚動魏王,好在有幾位紫府輔助…最後守住了。”

顯然,從上一次白鄉谷之爭到如今八年的時間裡,平靜的只有庭州,宋廷仍在全力以赴平定南海,以除後患。

“這一次驚擾魏王,是領了大將軍的命令。”

他抬眉:

“如今國勢漸成,東南皆定,山稽郡…大將軍不欲再等了。”

這話透著果決,李周巍卻不甚看好,搖了搖頭:

“難。”

南北的局勢其實都分明,這一個字正砸在青忽真人的遲疑處,他嘆了口氣,沉吟不語。

大宋的實力比起立國之初已經大有長進,甚至稱得上飛躍,可北修北釋的壓力一點不小——叫得上號的紫府中期就有四位,不是仙裔就是帝王之後!

而李周巍最憂慮的,還是戚覽堰本人。

戚覽堰的算計與謀劃實在算不上有多高明,可歸根到底也是個通玄出身的大修士,無論是修行的術法和手中的寶物都是世間一等!

‘尤其是此人手裡的寶貝,頗有些來處。面對他,楊銳儀的優勢會大大削弱,以往用『謫炁』手段壓人的法子恐怕難奏效…’

‘更何況旁邊還有個西蜀虎視眈眈。’

他只提了這一句,亦不多說,卻見著一片凝結為實質的幻彩穿梭而來,在跟前行了禮,恭聲道:

“見過魏王!恭喜魏王!”

“南杌道友。”

石塘平定,在其中為大宋出過力的郭南杌明顯得利,精氣神都好起來,笑著還了一禮,道:

“魏王!兵器成了!”

此言一出,李周巍眼中難得照出一片喜色,道:

“哦?”

見著郭南杌從袖中取出一枚金丹般的光暈,燦燦停在手中,還未言語,這兵器見了李周巍,已如乳燕投懷,往他手頭一落,延伸變化,顯出原形來。

此物長一丈二尺八分,攀鱗附紋,沉重如山,戟尾如槍尖,戟刃彎曲如月,兩面出鋒,大如小案,持在這真人手中,如同一華美祭祀之器。

隨著他的轉動,長戟上的紋路時隱時現,起伏錯落,反射而出的波光粼粼的光照在他面上,一片明亮。

聽著郭南杌笑道:

“此乃【次顯煅白再明王戟】,號【大昇】!”

司馬元禮看得一陣眼熱,連這魏王都目光灼灼,道:

“好寶貝。”

這王戟沉重如山,落在這男子手中卻好像並不重,四指一握,長杆抵在肘下,驟然一翻!

“嘩啦…”

霎時離火洶湧,飛馳而出,引得兩側天光盪漾,灑在被雨水打的支離破碎的湖面上,盪開一片碎金,湖水以一種恐怖的姿態翻滾起來,男人笑道:

“起!”

這長戟頓時立起,往虛空之處重重一駐,霎時間風雨消彌,湖水平復,湖面上光滑如鏡,唯有那灼灼的離火與明光。

李周巍目光中的欣喜卻猶未退去——【大昇】重鑄,給他的驚喜著實不小!

此器神妙異常,堪比靈寶,更難得的是有一股古樸之意,靈動美滿,在他手心微微跳動著。傳來一片親切。

【次顯煅白再明王戟】有三道神妙。

第一為【明王】,乃是天性之本,當年的【攬照】變化而來,王戟主人只要持起此器,便受天光加持,每次壓制敵手兵器得一光,八十一道而成明王法光加持,戟身光華無限。

第二為【先誅】,乃是當年的【效附】變化而來,李周巍用了這麼多年,這一道神妙是最常用到的,隨著敵手長進,這一道戟影分身往往只能起到騷擾的作用,可如今不同,一旦有【明王】加持,戟影分身將會比本體更快!

這叫李周巍心中暗動。

這一道長進似乎不大,可帶來的增幅是成倍的!代表著北方人物與他近身鬥法,全力一擊的靈器打中的只是【先誅】分身,而【大昇】本體將會橫空而去,配合『君蹈危』直擊對方本體!

‘慕容顏等人還好些,如果是遇上了那等專精術法的人物,必然叫對方吃個大虧!’

這兩道尚且不是最可怕的,如今此器還有一道【束光】,有驅使與禁錮神妙內藏其中,乃是朝宗『天下明』之能,雖然附在戟上,一擊而散,需要時間凝聚,可威力絕對稱得上是霸道,與【先誅】一配合,更是直取他人性命的存在!再者,持有此器的修士明陽神通越強橫,此神妙便強橫!

這【次顯煅白再明王戟】神妙雖然不多,卻道道可怕,相互配合,更經過多年溫養,一同築基、紫府,與他李周巍心意相通,顯現出那位諦琰真人的卓絕本事!

‘與之相比,身上的【元峨】已經是遜色許多了!哪怕有明陽更愛戟器的加持,也足見兩位煉器師本事上的分別!’

更為難得的是,李周巍隱隱約約從中感受到了一絲在當今之世絕不可能出現的晞陽調和之意,如同一道溫婉的光芒,遊走在兵器之上,暗暗吸納著光輝。

‘在明陽古靈寶稀少的當今…這把【次顯煅白再明王戟】的價值絕對恐怖,就算把整個北方翻遍了…也再找不出這樣一把適合我的兵器了!’

‘要達到這種程度,不止是他的本事,更是靈資靈物的貴重,廣蟬的所得固然多,恐怕還差了一籌…是諦琰自己補上的。’

李周巍眼光毒辣,一眼便看清了,那雙金眸柔和地掃了眼手裡的長戟,暗歎起來:

‘叔公送過去的那一份【沉獷歲金】,估摸著也不夠人家補足的…’

於是稍稍動念,手中的霸道兵器已經如光般飄散,化為一道圓溜溜如金丹般的光點,停留在他掌心,李周巍反手一握,收到巨闕裡頭去了。

這才抬起頭來,讚道:

“麻煩南杌了。”

郭南杌行了一禮,笑道:

“此物一誕世,立刻給魏王送過來了,還有一味牝水之寶,是昭景前輩託廖落真人所煉,這些日子忙著為魏王革新兵器,不曾開始煉製,還要些時日。”

“無妨。”

李周巍點頭,目送他離去,司馬元禮等了這一陣,已有些按捺不住,欲言又止,李周巍便抬眉道:

“請罷。”

兩人遂騰風而起,一路往荒野而去,司馬元禮抽了閒暇,憂慮地道:

“只是…有些私事…”

墨袍男子立在太虛中,緩步側了側身,聽著司馬元禮猶豫道:

“幾年前…那遲步梓現身西海了。”

對於遲步梓,司馬元禮心中可謂是又怨又懼,嘴皮子吐了三個字,暗暗在咬牙,眼前的魏王似乎頗有興趣,問道:

“如何?”

“遲步梓為奪取善樂道手底下【伏念天涯端】的鳳麟血脈,與八世摩訶堇蓮大打出手,震得弱水升空,諸修皆驚,最後不了了之…”

司馬元禮似乎語氣中還有些惋惜,道:

“連堇蓮都奈何不得他了…如此一來,善樂道是一定要退讓的,畢竟遲步梓可以天天守在鳳麟洲……可堇蓮不成,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偏偏這堇蓮,與鳳麟洲還有些緣法,最終恐怕只能吃下暗虧。”

“遲步梓這人…沒有九成九的把握,是不會出手的。”

李周巍神色莫名,點了點頭:

“鳳麟洲?何等淵源?”

司馬元禮一合手,整理了思緒,道:

“鳳麟洲,弱水所居,這堇蓮…本也是鳳麟洲出身的修士,齊末水患甚重,梁武帝殺的就是鳳麟洲主人,聽聞是一位古老的府水餘位…武帝斬了東方填業,後來又與北嘉龍君屢屢不合,以至於有梁一朝,興亦水患,亡亦水患…”

‘府水…以淥求府…’

他思慮一陣,一瞬便明晰了:

‘難怪,府水求金法,恐怕在元府手中。’

至於這堇蓮,李周巍還真沒有多大好感,哪怕蓮花寺的幾個僧人始終客氣,可李氏對釋修的不信任是天然刻在骨子裡的,聽著是遲步梓得利,他反而覺得是好訊息。

他久久不語,司馬元禮卻抬了頭,在幽暗的大殿之中止步,正色道:

“請!”

李周巍已邁步入殿,見著一片沉沉,楊銳儀正立在高處,驟然見了他,只笑著邁步而下,道:

“魏王來了!”

一別數年,楊銳儀沒有半點變化,一身袍衣暗沉沉,相較於李周巍的金紋墨袍多了些許陰世的晦氣,手裡捏著一金卷,眉宇之中有所鬱結:

“魏王一現身,我這心裡就穩了許多!”

稍稍客氣一句,李周巍乾脆利落地道:

“戰事如何安排?”

楊銳儀也不磨蹭,低聲道:

“據說北方調動頻頻,短時間內必有大戰,戚覽堰如要動手,主力一定奔向白鄴,劉都護已經趕回來,我欲以他鎮守白江,魏王同我前去山稽!”

李周巍聽出這位大將軍並不以防守為主,皺了皺眉,道:

“釋修不會放棄鏜刀山,我四人中一定要有一位守山,如今我與司徒霍在白鄴,將軍又去了山稽,憑藉誠鉛師徒,是不可能守住鏜刀山的,又有是樓營閣與拓跋賜在,想要攻克山稽,實在勉強!”

鏜刀與白鄴一西一東,一前一後,如同兩道傾斜的屏障,白江便是其中的緩衝地帶,李周巍一向的建議都是守住兩道屏障,將北修放到白江裡鬥法,退可以庭州相擋,進可以往白鄉截斷退路…

可楊銳儀的意思,便是將鏜刀放了,一定要爭山稽未必能到手的得失…李周巍實在不能苟同。

楊銳儀沉默一瞬,果然答道:

“局勢我也明白…大元光隱山不是非守不可。”

李周巍皺了皺眉,實在覺得有些激進了,抬眉去看他,卻同樣發現了楊銳儀眼中的焦慮,這將軍踱起步來,低聲道:

“如今是修武十八年,已經十八年了!大宋立國十八年,卻連近在咫尺的山稽都不曾收復!”

他咬了咬牙,道:

“南海的【大倥海寺】惦記石塘已久,如今方才平復,北方的事情立刻就要擺在案臺上了。”

雖然他看起來頗為激動,李周巍卻隱約聽出了一些別樣的滋味,心中暗歎:

‘非他所願,恐怕是上頭的壓力…’

可北方的事情一落敗,庭州首當其衝,李周巍沉默片刻,道:

“即便如此,這事情也絕不能急切,鏜刀、白江、白鄴互為倚仗,尤其是鏜刀、白鄴兩山,只要丟了其中之一,另一處不保,極有可能將對岸的領土全部葬送…”

“我明白。”

楊銳儀眼中有些許陰霾,道:

“北方的實力應有變動,不能大意,先試探一二,你…”

他的話音未落,兩人齊刷刷抬起頭來,面色同時一變。

北邊的天空已經是烏雲密佈,滾滾的神通驟然浮現,交織在升騰變化的雲彩之中,灰白色的雲彩驟然而落,浮現出巨大且恐怖的金身!

楊銳儀勃然變色,踏出一步來,喝道:

“好膽!”

這一聲如同天雷響徹,震動四方,李周巍目光一冷,已然浮現在天際之上,望見北邊雲彩聳動,風雲滾滾,無數幻彩至北而來,拖出萬道光華!

整片天際已經被遁光與神通染的五彩紛呈,玄光豔豔!

北修已然出手!

情況似乎出乎了楊銳儀的意料,他還在思慮著試探一二,戚覽堰已經毫不猶豫地露出兇牙利齒,意圖昭然若揭!

望著北邊滾滾而來的各色幻彩,李周巍眯了眯眼。

‘更被動了。’

兩方相爭,往往講究一個先機,北岸的光彩如此濃烈,直奔白鄴而來,楊銳儀還能坐視不管不成!

楊銳儀神色一凝,微微閉目,彷彿在溝通什麼,旋即轉向身邊這位魏王,語氣急切且凝重:

“還請魏王疾馳白鄴,我立刻去山稽!”

這金眸青年從容點頭,那雙眼睛飽含擔憂的望著北方,暗地裡卻在打量面前的大將軍,心中琢磨不定,順勢邁入太虛,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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