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貪罟

家族修仙:開局成為鎮族法器·季越人·14,640·2026/3/26

梔景山。 天空的夕陽一片暗沉,赤光在天際壓得極低,蓋在紫黑色的雲層裡,彷彿隨時要掉落到地面以下,山上卻有一股火光洶洶,照得四處發白。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白玉般的手擊打在金色的丹爐邊緣,震得火光搖曳,迅速收斂,金黃色的爐蓋跳起,浮現出一片燦爛的碧景。 ‘丹成了!’ 白金色道衣的真人站起身來,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面上的疲憊之色緩和了許多。 於是攤開手來,掌心已懸浮了三隻碧色之物。 此物不過指甲蓋大小,似鳥而非鳥,似蛟而非蛟,身後又長著大翅,將身體蓋成一個滾圓,精緻小巧,好似一顆翡翠。 ‘正是角木成丹!’ 這三顆寶丹用了大量療傷資源,又以一枚為角木靈物為根,至今成就,凝聚著極致的角木之妙,讓李曦明滿意撫須。 “有【東命水】的幫助,也算是更進一步!” 此丹在他修行生涯中所成的丹藥裡可以排得上前三,能明確壓上一頭的,也只有【望晉玄衍丹】與機緣所得的太陰之丹,如今僅僅是停留在掌心之中,便讓李曦明身邊種種草木生髮,殘葉有主,一朵朵白色的梔子花竟然生根發芽,紮根于山頂。 ‘好靈丹!’ 李曦明灼灼的目光掃了山巔,暗暗驚歎,他心中惦記著李周巍的傷勢,並不多停留,立刻踏風而起,落往湖中洲,稍作掩飾,便登上那一片光明的天地! 日月均平的靈氛撲面而來,李曦明立刻穿過古樸優雅的迴廊,推開閣樓底下小院的門扉,卻見著如血一般的沙風四處飄散,一片蒼茫,參差著細密的鱗片與飄落的薄翅,整片院落之中如同明陽殺域。 滿身裂痕、金光流淌的青年正雙手合十,盤膝坐在風中,如同一座殘破神像,動彈不得,見了李曦明現身,他方才睜開雙眼,淡白色的瞳孔中有一分笑意: “叔公!” 李曦明掐指一算,有了憂慮,問道: “我將將煉就了丹藥,立刻進來見你,可這也有些日子了…既然此地沒有戊土…你的傷勢…怎地沒有半點好轉?” 李周巍眼中沒有被傷病困擾的疲憊,甚至心情不錯,有些艱難地點點頭,道: “既知叔公在煉大丹,我何苦自個去往傷病上努力?倒不如藉著這重傷法軀,遍體裂痕的勢頭,修行『赤斷鏃』!” 這真人呆了呆,問道: “你都傷成這副模樣了,還能煉神通?” 李周巍搖頭答道: “的確是不容易的事情,我法軀有傷,神通卻還穩固,以我的道行,煉一煉神通也不成問題。” 他說到此處,微微一頓,有了一分疑惑: “『赤斷鏃』神通晦澀,又多有麻煩,家中本就沒有能幫助這道神通成就的東西,連那一枚丹藥都是極為將就,多年修行都是靠自己的精修…可如今似乎有著這戊光之災在身上,我暗中符合了什麼極高的意象,修行起『赤斷鏃』事半功倍…” “竟有此說法…” 李曦明贊起來,將那三枚丹藥送到他手裡,一邊將李闕宛先時的種種發現一一提了,又將手裡頭餘出來的一份【寶降水】送過去,囑咐道: “這丹藥藥性很強,尋常服用方法不能將其發揮完全,用【寶降水】沖服,最為合適。” 李周巍點頭,正色道: “家中的太陰靈萃有了來源,可實在耗費闕宛太多精力,晚輩看來,那一份【終闋沉元】不必省著。” 李曦明有了幾分猶豫之色,聽著魏王沉聲道: “【終闋沉元】這一類的東西,不可能拿出去用,又足足有五份,不差這一份,家中得過的靈萃多用於煉器,太陰靈萃能不能煉丹尚未可知,而以【終闋沉元】神妙,很可能轉化出不止一份頂級太陰靈物…” “如今我家的大陣、丹藥——尤其是太虛營造之術,都極需要頂級靈物,時間對我家來說比靈資還要珍貴,大可不必為了節省這一份【終闋沉元】走彎路。” 李曦明會意點頭,李周巍這才笑道: “況且,我能修行也算個好訊息,這戊光之災也不必急著化解,我先將身上的傷勢療罷,留下這一雙眼睛不治,符合【大璺折鋒妙術神通】之意,好好修行一陣。” 他這一番言語下來,壞事也說成了好事,算是把李曦明彷徨在心頭的那一抹陰霾驅散了,這真人笑起來: “聽你安排即可。” 李周巍便摸出那一枚角木之丹來,隨意的浸泡在【寶降水】,這丹竟然如活物一般舒展了身姿,仰面向上,朝向上的肚皮處竟然生著一張人面般的花紋。 李周巍一口服下,正色道: “叔公身上的傷勢不能不注意,我看著已經拖了好些日子,時間拖得長了,只恐壞事。” 李曦明其實是有傷勢在身的,只是急著煉丹,遲遲沒有去管,一股腦壓在肺裡,也並未放在心上,不多叨擾,為他緊閉了院門,立刻重新回到閣樓之中,卻見著那仙氣飄蕩的迴廊之上已經站了一位絳袍真人! 他容貌甚佳,雙眼略狹,灼灼閃著金光,一身明亮張揚的絳袍繪著金紋,使他一身上下氣質混一,一隻手搭在回欄上,另一隻手則捏著火焰,似乎在觀察自己神通的長進。 那杏色的火焰之光瀰漫開來,卻彷彿在天空中碰到了什麼東西,消逝於無形,並不能延伸出去,他的目光充滿著審視,似乎是不經意地收回目光,笑道: “見過太叔公!” 正是吞服【離泗杏果】出關的李絳遷! “出關了…好快的速度!” 李曦明眼前一亮,兩三步走到身前,問道: “如何?” 這位昭景真人問的自然不可能是區區吞服離果的修為長進,而是李絳遷的籙氣——【貪罟玄離】! 聽了他的話,李絳遷眼中的金光微微搖晃,笑道: “已被晚輩吞服,我一身修為大為精進,猶如將此果煉成丹藥,一一服用煉化,如今神通雄厚,大進一步!” 單單這一道用途,就已經節省了不知道多少修行時間,可在李絳遷口中好像是不值一提的事情,他笑道: “至於在性命上的效果…” 他神通赫然運轉,現出掌心那一道杏色交織的【南明心火】來,便見烈焰洶洶,彷彿要焚穿四處,李絳遷道: “【離泗杏果】並非尋常之物,足足提升了晚輩半成的性命,再經過【貪罟玄離】本身的輔助加持,體現在離火上的威力便是提升了一成。” 這提升看似不多,卻是紫府的半成性命,從神通到各個手段全方位的提升!讓李曦明嘆起來,道: “這…就已經是半成了…我雖然對性命同修不瞭解,難以理解是何等地步…可如此看來,只要有五枚這杏果,【南明心火】便能翻上一倍…” 神通的威力每增添一分都有質一般的飛躍,可不能以倍為單位的!【南明心火】翻上一倍,已經能蓋過李曦明手中【天烏併火】! ‘而五枚杏果,說昂貴固然昂貴,可要說有多困難…還真未必!’ 當今之世,離火靈物頗多,只要李家肯下血本,絕對能換到不少,而李絳遷倘若有什麼機緣,五枚以外能再得上幾枚,恐怕【南明心火】能直追天下離火前三。 更別提性命提升給李絳遷各方面帶來的成長了,李周巍白麟性命感應圓滿也不過翻一番而已! ‘豈不是…如若他生在金丹仙族,十幾枚連續服下,當場就會有一個性命火焰堪比【天杏離雨】,如同金性轉世的天才?’ “這也…太超乎常理了!” 李曦明只是稍稍計算,便察覺出此中巨大的成長空間,有些難以置信,李絳遷卻笑道: “我明白太叔公的意思,如若【貪罟玄離】能做到那種地步,天下修士還修什麼行?我如今細細體會,大抵也明白了它作用的機理…本質上是透過補足這些靈果之中蘊含的、不同的離火玄機性命。” 李曦明霎時明白了,答道: “也就是說服用的靈物差別越大,對你的效果就越好!” 李絳遷點頭,嘆道: “若是重複的,興許不會增添半點性命,若是與先前服用過的種種截然不同,指不定還要提升的比半成還多。” 可即便如此,李曦明依舊有些難以置信地搖搖頭,道: “聳人聽聞。” 李絳遷還未來得及言語,卻聽著身後傳來一聲笑語,清脆悅耳: “兄長!” 李絳遷驟然回頭,果然見著身後站著一俏生生的素裙女孩,那雙明媚的金色眼睛終於有了一份濃厚的驚喜,邁前一步,笑道: “我早知你不會為神通所困!” 對於從小一同長大、同一輩分的李絳遷,李闕宛明顯不那麼拘束,那雙眼睛眨了眨,側過身來,道: “還是慢了兄長一步。” 李絳遷眼中是有幾分複雜色彩的,那年蒙學之時,他屢屢逃課,每每沿窗望去,都能見到那伏案認真讀書的身影,幾十年如同彈指過,當日與他論起漆工之事的女娃,今日竟然也成了堂堂神通。 “我其實也有一二掐算之術,想過算一算,你是否成了神通,只是你身上有符種,我想算也是算不清的。” 他搖頭笑道: “我忙著族事,你忙著修術,誰也別捧誰,都是水到渠成的神通!” 李闕宛奇道: “兄長還有術數之能?” 李絳遷搖頭: “只是籙氣感應性命而附帶的小小神妙罷了,不能和你比!只有一二感知危險之能值得一提!” 這兩兄妹親切,一旁的李曦明看得是最樂的,兩隻手負在身後,往前邁了幾步,眼底有了幾分複雜。 ‘晚輩倒是更親些。’ 兄妹寒暄罷了,李闕宛卻並不耽誤正事,立刻轉過身來,對李曦明行了一禮,道: “長輩這一年有餘都在閉關煉丹,我看梔景山上光焰熊熊,沒有一日停歇,便不敢打擾,眼下正好報一報喜訊!” 她一翻袖子,纖手之上已經多了一沉甸甸、鑲白玉的鉛盒,看上去是精心打造的,刻滿了玄妙的符文,此刻一啟,便見裡頭裝著亮銀色寒如冰雪的月液。 【玄卿月粹】! “晚輩花了一年時間,用神通醞釀了六鼎,卻有不錯的運氣,其中五鼎都成功了,加上原來成就的那一道,共計六份,都在此盒中!” 當年李闕宛說得是【七成】把握,如此算來,能成五鼎自然是極有運氣,李闕宛將之送到李曦明手中,鄭重其事地道: “只是…在晚輩算來,這六份還是不夠【裨庭青芫玄鼎】凝聚靈粹的…再來一輪才能勉強試一試,可加上凝聚靈萃的時間,前後可能會花二三年…生怕誤了事,特地來問一問。” “耽擱了你的修行了!” 這晚輩考慮的很周到,這一年以來連穩固修為都沒來得及,卻全神貫注地把【玄卿月粹】備下來,李曦明連連點頭,心中亦思慮開了。 ‘既然明煌那裡可以修行,這邊倒也不著急…’ 於是將玉盒收起,鄭重其事地領著兩人到了閣間,將那一玉盒取出,留了心眼,捏起一瓶【終闋沉元】,看向李闕宛。 這女子立刻接過,仔細端詳了,卻察覺不出半點靈機,眼前的青白之物混為一體,簡直像一團雲氣,不信邪地掐指算了好一陣,疑道: “竟然…連我也看不透…” 哪怕她將神通運轉到極致,也只能感知到此物在位格上極高,可在靈機之上晦暗不定,奇特至極。 ‘果然…’ 李曦明當年自己來看,根本看不出這東西有什麼特殊的,結果到了李闕宛手中仍然如此,讓他對此物更多了一分敬畏,問道: “你可算得出……此物能化出何等靈物?” 得了李曦明的話,李闕宛方才明白這是太陰極高一級的寶物,可術算不清,叫她略有遲疑,答道: “能黜出多少靈物,恐怕要試一試才知道,而黜陰之事運用在靈物上,多有變化,眼前此物,興許不止有太陰…可能還有清炁一類…” ------------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 滿盈 夜色已深,洲間的宮闕之上紅妝縷縷,燭火通明,李遂寧乘風而至,在宮闕之外停了,便見著好大一座高臺,上下硃紅,臺上有殿,殿上有閣,用金底赤字書了: 【滿盈宮】。 兩步飛近了,遂見著高處人影紛紛,紅衣公子扶著老人,站在閣樓間。 難得是李遂還成婚的好日子,李玄宣顯得精神煥發,換了一身偏紅的新衣,由李周暝攙扶著,站在最高處的迴廊裡。 這浪蕩公子扶著老人的手,自然寫意地指點著下方來來往往的賓客,挨個給老人家介紹這些勢力的使者,叫李玄宣含笑點頭。 而他的妻子、掌握【錯香】總領湖中諸氣的夏綬魚如今顯得很不起眼,手中端了玉盤,巧笑倩兮地站在老人的另一側,那一杯清茶安安穩穩地放著。 在一尺距離之內,一身紅裙的李明宮抱著劍立著,有意無意地將老人擋在身後,卻有幾個不知是誰家的娃娃,坐在臺階之上,圍著一盤糕點玩鬧,主持家事李絳宗難得有了休息的時間,笑盈盈地看著幾個晚輩。 ‘好熱鬧!’ 李遂寧看得眼底發熱,將目光稍稍一瞥,低一層的大堂紅彤彤,裡頭酒宴正酣,四處是賓客往來,喧鬧嘈雜,自己那個修雷霆的叔公李周達被簇擁在人群中間,正踩著罈子,面色微紅,抱甕牛飲。 平日裡清靜的湖州上四處都是喧鬧的嗩吶聲,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在人群裡晃動,稍遠處,弟弟李遂寬正尷尬地站在角落,不知所措地面對著四周湧過來的恭維。 眼看李遂寧望來,他投來求救般的目光,李遂寧卻暗笑著一路向前,道: “老大人!” 他壓了法雲,落到矮了三節的臺階上,稍稍行禮,笑道: “老祖宗好興致!” 李玄宣被簇擁在這一群花團錦簇之中,臉上的笑容不曾停過,眼見他來,方才轉了轉身,對著他點頭,李明宮眼前一亮,笑道: “難得你這大忙人現身!” 於是周圍的一眾長輩圍上來,東拉西扯,七嘴八舌地問起來,李遂寧縱使是三世為人,仍然認不全這些老人,一時不知去答哪一個,好好好是是是地應了,尷尬地立在原地,卻聽見那一頭李周暝幸災樂禍的聲音: “只教他挨個認全了,識一識輩分!” 李遂寧吸了口涼氣,好在夏綬魚暗暗瞪了這紈絝夫君一眼,面上大有笑容,稍稍提了音量,將手裡的清茶送過來,聲音清亮: “寧兒許久不見了,老大人也想的緊,著他來敬一杯才是!” 李遂寧方才解了困,滿頭大汗地上前來,對著夏綬魚真切地謝了,這女子卻把他扶起來,笑道: “你可不要急著謝我!我教你看一人!” 便見她稍稍讓過身形,身後赫然站了一粉衣的女子,生得柔弱,可一雙眼睛卻頗有犀利,閃閃地掃了他一眼,若有所察,笑道: “這是個厲害人物,家中果真人才濟濟!” 李遂寧微微一愣,聽著夏綬魚道: “這是你族姑,同一脈的親人,用了個【宜】字!” 李遂寧其實是認得她的,心中暗動。 ‘是嫁給了司馬家的那位姑姑!’ 這位姑姑他並不熟悉,第一世新雨坊市在地脈的變動中沉入海底,聽聞還有真人交手,李闕宜應當是不在了,至於第二世,李家提前覆滅,想必她也沒有什麼好下場… 眼前的女子卻只覺得他冷靜出眾,眼神凌厲,不似俗類,將袖中提前準備好的禮物寶藥送過來,熱熱切切的交談過,道: “我和你們幾個兄弟都說過了,今後在外頭遇了什麼事,儘管來新雨群礁,姑姑我常年駐守…” 李遂寧連忙謝了,抹了抹汗,道: “叔公在底下建了一道【滿盈宮】,有這樣多的位置,怎地都擠到閣樓上來了…長輩們年紀大了,只怕有個磕碰…” “多?” 李周暝一合羽扇,啪地打在手裡,道: “說多也不多,都是聽說了前幾日真人出關,十有八九是要參加這場婚宴的,這些人只能往老大人身邊擠,只盼著能說上一兩句話,給自己的後輩遞一個個名字到真人面前。” “至於下面的…” 這紈絝湊近了他的耳朵,低聲笑道: “王輿北駕,光散三江,淮北新附,角煞填湖,誰不稱讚一句?今日王孫成婚、明陽制禮,修真帝廷,遣使賜書,看那個個賓客——豫陽南葭,乃是照內王駕,寧管廉劉,並作仙裔玄族,連著荒疆南海,淮中新貴,孰敢疏忽?……說那雲煙紫臺,不治凡俗,臨海鵂觀,未肯移步,今日亦備了厚禮,傳了名號,鹹來我湖中。” 李周暝是個喜熱鬧的性子,此刻吃了一兩杯靈酒,熱風撲面,叫他更加恣意,搖頭笑道: “我已經想好了,要做一曲子,就叫【滿盈宮】,應再叫人作一二書畫,小爺隨身藏著,哪一日奔赴了幽冥,抱在懷裡,見了諸位長輩,方作個證明!” 他嬉笑地調侃起來,卻聽著上頭淡淡地一句話落下來: “做個什麼證明啊?五公子!” “省得叫人覺得小爺吹牛!” 李周暝答了一句,卻發覺一旁的李明宮已經拜下去了,周邊的喧鬧飛速遠去,四下明光燦燦,站著眉心一點白光的真人,那雙眼睛盯著他瞧。 “真人!” 李周暝心中嗚呼,果斷地跪倒在地,告起饒來,果然見著自家大父不動聲色的瞪了他一眼,淡淡地道: “你又犯了那貧嘴的毛病,要罰你去族正院那裡上待個五十天才好……只是今日是好日子,聽不得人慘叫。” 這小子捱罵多了,慣會揣摩,觀察左右,四周的人還在自顧自地行著自個的事兒,下方的李周達牛飲到現在都未停,便知道他人是見不得的,立刻笑道: “這可都是實話!” 李曦明只笑著搖頭: “你明日再去即可。” 這紈絝一愣,只軟下去,嘆起氣來,李玄宣瞪了他一眼,道: “你都築基了,還能怎麼罰?無非是禁足個五十天,叫你哭喪成這模樣!” 李曦明環視一圈,著眼在李闕宜身上,多了幾分笑意,對她點點頭,可每每看到這位晚輩,他總是顛倒著想起另一位來,問道: “可曾聽聞你妹妹的訊息?” 此言一出,好幾位晚輩都有了疑惑之色,李闕宜行了一禮,道: “稟真人,聽我幾位在紫煙中的同門好友說,妹妹她一直在文清真人駕前修行,聽聞已經築基巔峰有些年頭了,一直在籌備突破的資糧…” 說到此處,她暗暗有些脊背發冷,果然,李玄宣的面上閃過一絲黯淡,眼前的真人更是抬起眉來,轉向一側道: “絳宗!” 李絳宗暗暗吸氣,只行了一禮,道: “晚輩…並未收到訊息…” 這無疑表露著一個態度——哪怕今日湖上如日中天,這位投入仙門修行的晚輩李闕惜,至今沒有依靠家中力量來求紫府的意思。 這叫李曦明沉沉地搖搖頭: “那就不必理她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玉簡來,正色道: “大父前些日子同我說的事情,我一直放在心上。” 李玄宣當即明悟,在人群中撥了撥,把一個半大的孩子拉進神通裡頭來,滿是皺紋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道: “來…見過真人!” 李曦明低眉一掃,發覺這孩子生得精緻可愛,雖然年紀太小,看不出什麼異樣,可仍有一股開朗氣——顯然,李淵欽的目光是極不錯的! 正是李青功! 李曦明見這孩子沒有什麼怯意,滿意點頭,道: “這是【赤殿玄虎經】,乃是『衡祝』之法,雖然沒有什麼品級,卻也是一等一的極品之法了,他當為我家嫡系中第一位衡祝修行者!” 這事情李曦明特地與李絳遷、李闕宛商量過,挑挑揀揀,最後才確定在這一本『衡祝』之法上。 ‘五德道統,我家大有修行,而並古諸法卻並不多,偏偏三巫二祝都極有實用性,無論哪一道都對整個勢力極有幫助。’ ‘正巧,闕宛手中有一道『衡祝』靈寶,將這一道法門送下去,家中將來要是出了人才,成就紫府,就能利用此寶!’ 當然,其中還有第三道考慮。 丁威鋥! 這位李家的得力戰將正是修行『殿陽虎』,如果洞天興起,有紫府之望,這漢子是最合適的! 李曦明含笑轉頭,那燕頷虎鬚的漢子立在臺間,手中提著清酒,對著明月自斟自飲,只是瞬息之間,便已經被神通拉到面前: “恭喜!” 遠方的嗩吶聲和爆竹聲瞬間遠去,這位徵戰多年、功勳卓著的漢子反應極快,摸向身後兵器的時候迅速放下,回了禮,面上喜憂參半,拜道: “見過真人…” 丁予菁與李遂還的婚事轟轟烈烈,這漢子卻憂心忡忡,似乎已經憋了滿腹的話語,道: “予菁雖然一介女兒身,卻喜舞槍弄棒,只怕性情不夠溫婉,只恐不能討殿下歡心,我更不敢鬥膽做這個丈人…” 丁威鋥不是莽夫,他的考慮並非沒有道理,如今為王孫岳丈自然是風風光光,可明陽多情又無情,哪一日夫妻之間鬧了矛盾,真的不合,他丁威鋥又該置於何地! 李曦明應該看出他的忌憚,卻不以為意,笑著搖頭,從袖中取出一道紫色秘捲來,正色道: “你先根據功法轉化了修為,就開始修行此術,什麼時候把這東西修完了,便什麼時候來山上找我。” 此物正是【赤殿玄虎經】與附錄的兩道秘法! 李曦明固然有考慮丁威鋥的道途,可他同樣要考慮到這位得力幹將的能力,依他觀察,哪怕丁威鋥在李家諸修中都排得上號,比李周達、李明宮都要出色些,可突破紫府的希望仍然很渺茫。 ‘隨手布一子吧,如若他真有什麼不曾察覺的天資,二三十年能修完,為他找一找紫府靈物也不為過,可如若不能,花費個六七十年…那就只能在他生命的最後關頭讓他成全心願了!’ 丁威鋥起初不明所以,可接過此物,稍稍閱讀,那股震撼與戰慄之意便衝上心頭,鐵打般的漢子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雙目立刻紅了,呆呆地望了眼眼前的真人,顫聲道: “屬下…屬下當不起…當不起啊!” 他罪臣出身,能在李家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已經難以置信,受寵若驚,從來沒有想過對方會去幫自己找紫府功法! 對紫府來說,若非嫡系族人、自小教導的弟子,讓他們去突破的風險是失去一個極好用、精心培養的手下,突破之後卻很少得到什麼利益,甚至極有可能對自己的地位和利益產生威脅…曾經的唐攝都為元烏族人,兢兢業業上百年,卻在對方身死之時都得不到紫府功法,更遑論他一介降臣,甚至還不姓李! 更別說李家根本涉及不到衡祝道統,又怎麼可能極巧地得到了『殿陽虎』的紫府功法?必然是精心向他人換取的! ‘天下哪裡有這樣的主家!’ 丁威鋥只覺得如處夢中,越發呆滯,雙目有淚,李曦明倒是笑起來,隨意搖頭,看向外頭的熱鬧景象,那對璧人已經行罷諸多禮儀,在車隊的簇擁之下向臺閣而來。 他負手而立,難得有閒情看了一陣,環繞在指尖的六合之光卻微微跳動,讓他若有所悟: ‘這是…龍屬的人來了!’ 李曦明安排好了諸事,從洲間出來,其實還有不少安排。 他幾日前得了訊息,說是龍屬的湘淳道姑那裡有了一枚寶物,在延壽方面比【天一吐萃丹】還要好,便請了人來湖上,要擇日派人過來。 那一枚【天一吐萃丹】,李曦明本來就是打算給李玄宣服下的,他只看中延壽手段,別的妙用卻讓這道姑心動,早早提出要用他物來換,到底是延壽的靈物少之又少,要溫和的延長連築基都不到的修士足足幾十年壽命的就更少了,讓她也找到今天! ‘到底是背靠龍屬,手段多得多,那位善柏老真人雖然同樣有換取的心思,卻爭不過她的!’ ------------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 化寶(1+1/2)(潛龍勿用加更17/113) 駿馬帶著紅花,一晃一晃地顛簸著,新郎官披著紅衣,昂首挺胸,黑髮在風中微微起伏,讓他的金眸顯得越發明亮。 李遂還作為明陽嫡子、洲中獨一無二的新星,代表著李氏的門面,受了千鈞之重,李絳宗曾一點點分了家事給他,想歷練晚輩,卻發覺這位嫡長如同無底洞,無論送派去多少事務,第二天都能妥妥當當地送回殿中。 李絳宗便知: ‘我資質愚鈍,已不能及。’ 自登上【絳光殿】分擔族事,至今跨馬走向【滿盈閣】,他入殿能治千家事,出閣能伏諸仙卿,事事妥當,人人順心,沒有半點耽誤。 歷代家主各有特點,眼前的李絳宗打理族事時有偏頗,體貼親族…連李絳遷落到了李玄宣眼中,暗中都有個手段擅間,威不伏戾的特點,可在眾多挑剔的目光中,這位明陽嫡長卻很容易做到了無私公允,安撫民意,治這一道仙族遠遠不是他的極限,甚至只能算做修行之餘、打發時間的閒雜事。 這些年下來,他的威望猶勝李絳宗,毫不客氣地說,他是宗法中完美的嫡長、明陽中最親的族人、大院中無遺漏的族正,李遂還的出現極大地安撫了老人李玄宣的焦慮,這老人甚至想過: ‘家中能人雖多,可我百年後,能結四脈親愛者,唯他一人!’ 故而見了那一匹帶紅花的高頭大馬踏上閣中,李玄宣面上有了笑容,牽過真人的手,嘆道: “此乃我家嫡長,第一好的兒郎!“” 李曦明亦有了笑意,掃了一眼,卻發覺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在李遂還身邊,牽著馬的是個面容冷酷的中年人——正是一年前被喚回湖上的李烏梢! 他那一身常年穿在身上的黑衣硬是被人換成了紅色,胸前甚至還帶著一朵大紅花,這老妖看起來極不適應,偏偏又走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他扯著笑容,滿眼都是呆滯。 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李玄宣不知怎地暗笑起來: ‘害…’ 自從神通成了,李曦明便不常管家裡頭的事情,可李遂還這個嫡長的訊息他還時常聽著,細細看著這位王孫牽妻入殿,越過重重人影,到了跟前拜見。 “拜見真人、老祖宗!” 李曦明這般看了,心中暗動: ‘好本事…修為很穩固…這些年不曾耽擱,已經築基中期,無非服不服這一枚籙丹而已…’ 於是含笑點頭,道: “今是好日子,我亦備了丹藥、禮器,祝一祝你們。” 他便將備好的兩枚玉盒送過去,又將李絳宗這段時間抓緊打造的兩雙金環取過來,上頭的鴛鴦花紋明亮亮,他便渡了六合之光,照了明陽氣,笑道: “我留一味神通法力,有『天下明』加持,你平日裡養在匣子裡,不要開啟,到了關鍵時候,有好些威力!” 夫妻倆行禮應了,李曦明笑著轉過身來,指向老人道: “且先拜了老大人,我還要領他去服一味治病的靈藥。” 李絳壟不在此處,自然由長輩代替,兩人頓時不敢耽擱,行了大禮,李曦明任由後面的行程安排,扶了老人起來,踏入太虛,李玄宣還有些憂慮,問道: “我一把老骨頭了,只恐不必這樣折騰真人的神通!” 李曦明搖頭不應,這一場婚宴看下來叫他頗有感觸,嘆道: “周暝無志,周洛少才,明宮早年寒苦,根腳淺薄,周達雖為砥柱,提拔微末,已無再進之途,闕宜、行寒用盡資糧,卻少一分得道心智,其餘諸脈庸庸,有才智天賦的,都是下一代的人了…最恨…我家承?早夭…” 李玄宣神色震動,低眉不語,李曦明看得是又痛又辣,道: “昔年是缺靈物缺寶丹,如今樣樣不缺了,才知道當年諸仙門為何紫府這樣少,如今想想,除去家中這幾位真人不論,家中自我以下,數代以來,自個兒有這個心智成紫府的,只有承?一個!他是清虹姑姑留下的紫金梁,我早年神通不足,守庸不成冒進有餘,把他給害了!” “早年我就覺得心痛,如今越看這些晚輩,越覺得如鼠齧心,如若他不曾夭絕,今日,也該到他紫府出關的日子…我豈要取什麼『衡祝』法門?正好讓青功隨他修行雷霆!” 李承?上承曦月,下接周行,明明沒有受符,卻能從眾多血戰中殺出來,又在江邊足足守了十年,打得三洞畏懼,比四曦不俗,轉過來能覆壓周行,如果沒有李周巍,至今恐怕都少有一個能比得上他的,李玄宣又何嘗不痛? 老人嘆氣,李曦明則痛道: “周暝那小子說要抱著圖卷下去見祖先,我便想了,如若真有幽冥之事,見了諸長輩…他們問起承?來,孫兒真是羞愧至極…” 李玄宣反而釋懷得多,道: “那時我家沒有過紫府,天上有百般算計,我們一分也不能曉得,能保全諸弟子到這個份上,你已盡力了…” 李曦明難以言喻,卻一眨眼到了陣前,便熄了話語的心思,乘風落到亭子中,見著那亭中立著兩人。 一道士坐在庭中,容貌仙風道骨,皮囊底下卻魔霧滾滾,骨頭裡綻放著血光,呈現出一股邪異的惡氣,另一個人乃是妖物,側身侍奉在一旁,雖然妖氣濃烈,卻免不了有些清光,在道士的襯託下竟然有了幾分正道之意。 眼見著李曦明落下來,那妖物先起身了,極為恭敬地低頭一拜,道: “小妖見過兩位恩人!” 此妖赫然是當年橫行三江之地的北錦江王應河白,而他身後之人,自然是龍屬養的魔頭,殷洲的【平偃】! 李曦明早知湘淳不會親自來海內,沒想到還真是這魔頭代替她來,結果這傢伙頭上的魔氣滔天,坐在這山腳下,都快要把滿山的清氣給衝上散了。 李曦明不甚待見他,他卻很客氣,上前一步,嘆道: “我閉關多年,在這參紫上碰了一次又一次,難得來一次海內,發覺天翻地覆,恭喜…恭喜!” 李曦明不與他閒談,單刀直入道: “可是道姑取了靈藥來?” “正是!” 平偃略有尷尬,連忙從袖中去取,拿出一木盒,道: “聽聞貴族不愛沾血氣,道姑好一番頭疼,四處打聽,這才在南方的【無生咎門】得了一法子,叫作【鄉梓妙方】,又差遣了各方人馬,今月堪堪煉成,我立刻就來了!” ‘好大的威風!’ 李曦明本以為對方是從龍屬的庫存中取了什麼寶物,沒想到這道姑有這樣大的能量,先是從某一處道統換了法門,又自家派人去煉,硬生生把這東西給煉出來了! 便見這魔頭開啟木盒,裡頭竟然鋪滿了細膩的硃砂,挖了一道拳頭大小的淺坑,裡頭放了一團白團團如糯米一般的靈物。 平偃嘆道: “【無生咎門】雖然是個仙魔釋混一的邪道,卻頗有些淵源,以木德為主,隱隱有一些至今已經斷絕的『保木』之法,這一道統對延壽是很有研究…” “這東西可不好煉,先要找到一種出沒於土木中的靈獸【稷蟲】,再用一種特殊的『保木』靈資來餵養,使之吐絲,餵養夠上三年,才有這麼一份寶物來煉成藥方。” 他微微一笑,魔氣森森的眸子中有了些異樣,道: “這一份寶物本來是用給紫府修士的,雖說一人只能用上一份,可只要放在昇陽府中,便會緩慢彌補靈壽與法身,如果是木德修士來用,最多可以延長到十八年…看著道統生克,至少也有五年。” 這魔頭稍稍一頓: “更妙之處在於,練氣修士蘊養,是用不了多少消耗的,我看老人家又是淥水,二十年綽綽有餘,等到老人家故去了,這靈物還能取出來用!” 李玄宣聽得大為滿意,連連點頭,李曦明卻有些與眾不同的感受——在他的靈識感應之中,那一道【分神異體】正蠢蠢欲動,傳來一股飢渴之意。 ‘還能滋養異體…湘淳為了確保不走空,真是用盡了心思!’ 畢竟【天一淳元】、【無丈水火】煉就的丹藥,龍屬手頭上也是少之又少,湘淳早早在為自己參紫做準備,自然是志在必得! 他最後確定了此物一片清氣,仙器探查之下並無異樣與後手,這才滿意點頭,將那一枚【天一吐萃丹】取出,答道: “勞煩道姑了!還請替我帶一句謝!” 平偃笑著點頭,見著李曦明根本沒有什麼親近之意,遂將東西檢查仔細後收起,告辭道: “聽聞江淮已復,今後在濟水之上,我將隨諸位大人再見魏王…盼望魏王早日功成,我亦是親眼見過真君的人了!” 這句終究是好聽話,李曦明禮節性地點頭,便扶了老人回山間去端坐,道: “大父且放鬆心神!” 李玄宣得知這些貴重的東西並不會浪費在自己身上,心情大好,面色都好看起來,李曦明運轉命神通,足足七十一日才把這白團團的藥方煉進去,老人仍然沉沉睡眠,不曾醒來。 李曦明感受著對方昇陽府裡的勃勃生機,放心點頭,著人送下去了,這才悠悠地吐出口氣來,卻有庭衛來報: “李烏梢求見!” 李曦明這才想起他來,算算日子,應當冷落對方有一年了,道: “上來罷!” 不多時,這老妖已經到了山中,在尊前拜了,嘆道: “終於見了真人!屬下有些年頭沒回湖上,是處處陌生…想要找個私下見面的機會都沒有了!我問左問右,才討了個牽馬的差事,見了也開不了口…” 他是老熟人了,性靈由李曦治轉給了李周洛,又放他回來,李曦明甚至有幾分獨有的情感,笑道: “我知道你心裡又在罵娘,可不怪他們…我煉著丹藥,任誰也見不著!” “不敢…” 李烏梢低眉一笑,嘿嘿道: “我前來湖中,卻受了命令,有一物一定要帶給真人!” 李曦明微微正色,卻見李烏梢從口中微張,赫然從肚中吐出一物,閃爍的落在臺階上,讓這位真人驟然變色,站起身來: “靈器?誰給你的!” 李烏梢拜下,道: “此物乃是孔婷雲遺物!” 李曦明再度變色,有了幾分複雜。 孔婷雲與李氏的關係頗好,可世事難料,讓這位多年的友人始終在風雨之中不由自主,一直走到如今的地步… 李烏梢把前因後果細細說了,答道: “小主人得了此物,本欲著人送至湖上,卻發覺派誰都不放心,幾位持玄又分派各地,回都城也不過在帝前一拜…正巧族中有訊息,這才著我順便帶回來…” 李曦明靈識一掃,大抵知曉了這靈器的功效: ‘一道【育土】,是用來讓貧瘠的土地煥發出靈機,頗有特色,對海外道統來說是個難得的寶物,而另一道【壁石】用以抵禦…最後一道乃是【資療】,還是療傷的妙法!’ 此物歷史悠久,煉製手段頗為高明,可惜差幾分火候,神妙太平庸,中規中矩,放在今天不可能作靈寶。 可他還未細細觀察,這無主之物上便有種種神妙湧動,道道光輝內斂,湧入腦海中的赫然是幾行大字: ‘道在靈寶,玄庭有賜,敢以竊用,社神有聞’ 李曦明當真愣了愣,這才明白過來。 ‘好一個通玄道統!’ 這靈器之中赫然打下了通玄的警告——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了,卻仍赤裸裸地明示世人,即便無意中得到,最好也給我送回通玄來! ‘這麼看起來,竟然像個通玄弟子制式的靈器!戚覽堰把這東西送給孔婷雲,真是爛在她手裡了!’ 這下李曦明算是明白李周洛為何放著李絳梁這樣好的人選不用,要託一個築基妖物送過來…感情這東西…還真是不能放在明面上往送的。 ‘靈寶道統…聽說是那個王子琊的道統,也不知道如今有多少威勢,還有沒有大人物坐鎮…’ 無論如何,這東西肯定不能明面上去用了,可此物材質不錯,即便用來煉化了提取各類靈物,也絕對是孔婷雲遺產之中最有價值的東西。 ‘孔婷雲按理來說也不會拋個燙手山芋給我家,靈寶道統隱世多年,什麼社仙也早已經淹沒在歷史塵埃之中,大機率這靈器上的話也不濟事了,給通玄一個面子,熔了就是…其實沒有這一句話,按著這神妙,我家也大機率不適用,遲早要熔…’ 他思慮一陣,冷笑起來: ‘【社神有聞】,在我湖上用,恐怕什麼社仙在世也察覺不出來,更可以拿到天地之中去,先叫周巍用好了!等著要建陣法了,再拆了你!’ 話是如此說,可他並未輕舉妄動,寫了封信,讓人送去曲巳,詢問這一道【袤土寶心玉】的訊息,一邊看向這老妖: “你且歇著,短則數月,長則一年,我必有用你之處。” …… 李曦明這頭有條不紊地處理族事,李闕宛卻還留在日月同輝天地之中,與李絳遷細聊了幾句,取過那一枚不起眼的小瓶子,便下了閣樓,轉到其中一間小院子裡去。 這院中極為簡潔,兩柄立在地上的法燈照耀著玉桌,綻放出一片片潔白的月光,她一抬手,那枚青鼎便旋轉著飛躍而出,端端正正地落在身前。 【裨庭青芫玄鼎】是『集木』之寶,落在李家其他人手裡毫不起眼,可到了她手中,簡直是靈寶之下的第一趁手之物,很是寶貝,甚至暗暗有領悟: ‘這玄鼎在洞天中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凝聚靈萃,煉製此物就特地為了這個功效,絕對耗費不小,珍貴程度甚至在尋常靈器之上,這些年來,兩位長輩都小看此物!’ 眼下用神通穩住了玄鼎,並不急著取瓶,而是雙手結印,從眉心之處喚出一枚亮堂堂、銀底赤紋的寶丹: 【玄珩敕丹】! 此物除卻最顯著的【祝神】外,還有三道神妙! 這三道中,最厲害的乃是【衡玄】,正常需要『衡祝』修士方能催動,乃是一道彌災兵、問鬼神之道。 運起這道靈寶在身,李闕宛便可以彌合災兵,將大部分落在身上的傷勢暫時消弭,推遲顯現在身上六息至三息的時間。 也就是說,李闕宛如若一瞬間受了重傷,她至少有三息時間可以反應與強行施法! 而在李闕宛的推測之中,這個神妙本來是用來增強『衡祝』修士的某一道神通的…如果是擁有這道『衡祝』神通的修士再拿起【玄珩敕丹】,哪怕是被人殺害了,仍然可以在將死亡推後到一個時辰甚至更久之後! ‘『衡祝』一道,果真的有些超乎尋常的奇妙!可惜,本還有一道問鬼神之能,應該是與前頭的彌災兵配合的,可惜與那道敕神法不同需要與太多鬼神一類的果位感應,如今已沒什麼效果。’ 還有一道,乃是【服玄】,甚是奇特,並不遜色多少,乃是一道貯存之法,可以將一道提前準備好的靈水、靈火存入其中,慢慢凝鍊,只要不與『衡祝』衝突,便可擁有其一分的神妙! 如若李闕宛存入其中一道【天一淳元】,便近似於她服下一份【天一吐萃丹】,關鍵是…驅使水火併不妨礙不說,等到欲用此物之時,仍可以將之取出。 李闕宛放入其中的赫然是那道『府水』【玄槨絳水】! ‘雖然此物還未與靈寶凝練完畢,卻已經有了感應,只要這一道府水放在靈寶之中,我如同時刻用著三分之一的府水靈丹,略有助於修行、療傷速度憑空大有提升不說,還有一分變化水木的大功效!’ 這便是這靈寶的恐怖之處,功效變化莫測,這兩道神妙任意取出一道,都足夠塑造一道極為珍貴的靈器! ‘更何況…這道神妙叫做【服玄】…這靈寶本是一套,叫做【服玄五敕】!’ 她本是極聰慧的女子,僅僅是神妙名上的推測,立刻使她心中湧現激盪的猜想: ‘如若這五枚敕丹都有這一道【服玄】呢?那一位出身【紫徽宮】,將這套靈寶集齊的真人,是不是等於時時刻刻都有五枚靈丹加持!只要這五道靈物夠好,他豈不是如同神靈加身!’ 而剩下的這神妙,叫做【物衍】,是四道神妙裡頭最不起眼的,稍稍有助於物性變化——雖然和前三道比起來很是微小,可這點微小的用途,已經隱約追得上李曦明那道【東命瓶】! ‘那楊家人說,這是引領一個時代的好靈寶,果真不假!’ 她取出此物,正是以【物衍】神妙加身! 於是那玉瓶高高飛起,傾瀉而下,青白之光如同一縷飄飛的煙氣,遁入鼎中,汞水之色也如波濤般湧來,這女子定神安坐,久久不動彈。 而她眉心的那點硃砂如水一般波動起來,照耀出一枚又一枚的玄奧烏文,如同一隻只靈巧的鸞獸,乘風而下,飄落到寶鼎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她那雙姣好的眼眸中浮現出一分疑惑。 ‘仍然是空!甚至都不像是空…’ 如果說每一個靈物到了她這『全丹』修士手裡都有性命高低,可此物根本毫無體現,甚至讓她有種隱隱約約的感應: ‘倒像是反過來…現世還倒欠了它一分性命…天下怎麼有這樣的靈物!’ 可毋庸置疑的是,這倒欠一分性命的情況維持在一個相對脆弱的平衡之中,李闕宛不過是旁敲側擊,這青白之氣便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湧現起來,正中如同出水芙蓉,隱約有彩色光華! 她當機立斷,神通全力運轉,壓制住底下沸騰的青白之氣,全力接引,竟然輕而易舉地託舉住了這道清光。 此物內白外彩,如處雲霧之中,又作蓮花形狀,在她的目光之中活了過來,在鼎中怒放,馥郁的香氣欲衝面而來,卻被澎湃的神通鎖在鼎中,讓她心中一震: “靈物…竟然是『清炁』靈物!” 物性之變中有個不成文的道理,性命相等之靈物九成都有清炁輔助,此物看起來性命皆空,又何嘗不是一種相等?故而她早早猜測有『清炁』,沒想到第一時間湧現的竟然是靈物! ‘清炁靈物…品級高的清炁之稀少,在天下靈物中也可以排上前列了!’ ------------

梔景山。

天空的夕陽一片暗沉,赤光在天際壓得極低,蓋在紫黑色的雲層裡,彷彿隨時要掉落到地面以下,山上卻有一股火光洶洶,照得四處發白。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白玉般的手擊打在金色的丹爐邊緣,震得火光搖曳,迅速收斂,金黃色的爐蓋跳起,浮現出一片燦爛的碧景。

‘丹成了!’

白金色道衣的真人站起身來,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面上的疲憊之色緩和了許多。

於是攤開手來,掌心已懸浮了三隻碧色之物。

此物不過指甲蓋大小,似鳥而非鳥,似蛟而非蛟,身後又長著大翅,將身體蓋成一個滾圓,精緻小巧,好似一顆翡翠。

‘正是角木成丹!’

這三顆寶丹用了大量療傷資源,又以一枚為角木靈物為根,至今成就,凝聚著極致的角木之妙,讓李曦明滿意撫須。

“有【東命水】的幫助,也算是更進一步!”

此丹在他修行生涯中所成的丹藥裡可以排得上前三,能明確壓上一頭的,也只有【望晉玄衍丹】與機緣所得的太陰之丹,如今僅僅是停留在掌心之中,便讓李曦明身邊種種草木生髮,殘葉有主,一朵朵白色的梔子花竟然生根發芽,紮根于山頂。

‘好靈丹!’

李曦明灼灼的目光掃了山巔,暗暗驚歎,他心中惦記著李周巍的傷勢,並不多停留,立刻踏風而起,落往湖中洲,稍作掩飾,便登上那一片光明的天地!

日月均平的靈氛撲面而來,李曦明立刻穿過古樸優雅的迴廊,推開閣樓底下小院的門扉,卻見著如血一般的沙風四處飄散,一片蒼茫,參差著細密的鱗片與飄落的薄翅,整片院落之中如同明陽殺域。

滿身裂痕、金光流淌的青年正雙手合十,盤膝坐在風中,如同一座殘破神像,動彈不得,見了李曦明現身,他方才睜開雙眼,淡白色的瞳孔中有一分笑意:

“叔公!”

李曦明掐指一算,有了憂慮,問道:

“我將將煉就了丹藥,立刻進來見你,可這也有些日子了…既然此地沒有戊土…你的傷勢…怎地沒有半點好轉?”

李周巍眼中沒有被傷病困擾的疲憊,甚至心情不錯,有些艱難地點點頭,道:

“既知叔公在煉大丹,我何苦自個去往傷病上努力?倒不如藉著這重傷法軀,遍體裂痕的勢頭,修行『赤斷鏃』!”

這真人呆了呆,問道:

“你都傷成這副模樣了,還能煉神通?”

李周巍搖頭答道:

“的確是不容易的事情,我法軀有傷,神通卻還穩固,以我的道行,煉一煉神通也不成問題。”

他說到此處,微微一頓,有了一分疑惑:

“『赤斷鏃』神通晦澀,又多有麻煩,家中本就沒有能幫助這道神通成就的東西,連那一枚丹藥都是極為將就,多年修行都是靠自己的精修…可如今似乎有著這戊光之災在身上,我暗中符合了什麼極高的意象,修行起『赤斷鏃』事半功倍…”

“竟有此說法…”

李曦明贊起來,將那三枚丹藥送到他手裡,一邊將李闕宛先時的種種發現一一提了,又將手裡頭餘出來的一份【寶降水】送過去,囑咐道:

“這丹藥藥性很強,尋常服用方法不能將其發揮完全,用【寶降水】沖服,最為合適。”

李周巍點頭,正色道:

“家中的太陰靈萃有了來源,可實在耗費闕宛太多精力,晚輩看來,那一份【終闋沉元】不必省著。”

李曦明有了幾分猶豫之色,聽著魏王沉聲道:

“【終闋沉元】這一類的東西,不可能拿出去用,又足足有五份,不差這一份,家中得過的靈萃多用於煉器,太陰靈萃能不能煉丹尚未可知,而以【終闋沉元】神妙,很可能轉化出不止一份頂級太陰靈物…”

“如今我家的大陣、丹藥——尤其是太虛營造之術,都極需要頂級靈物,時間對我家來說比靈資還要珍貴,大可不必為了節省這一份【終闋沉元】走彎路。”

李曦明會意點頭,李周巍這才笑道:

“況且,我能修行也算個好訊息,這戊光之災也不必急著化解,我先將身上的傷勢療罷,留下這一雙眼睛不治,符合【大璺折鋒妙術神通】之意,好好修行一陣。”

他這一番言語下來,壞事也說成了好事,算是把李曦明彷徨在心頭的那一抹陰霾驅散了,這真人笑起來:

“聽你安排即可。”

李周巍便摸出那一枚角木之丹來,隨意的浸泡在【寶降水】,這丹竟然如活物一般舒展了身姿,仰面向上,朝向上的肚皮處竟然生著一張人面般的花紋。

李周巍一口服下,正色道:

“叔公身上的傷勢不能不注意,我看著已經拖了好些日子,時間拖得長了,只恐壞事。”

李曦明其實是有傷勢在身的,只是急著煉丹,遲遲沒有去管,一股腦壓在肺裡,也並未放在心上,不多叨擾,為他緊閉了院門,立刻重新回到閣樓之中,卻見著那仙氣飄蕩的迴廊之上已經站了一位絳袍真人!

他容貌甚佳,雙眼略狹,灼灼閃著金光,一身明亮張揚的絳袍繪著金紋,使他一身上下氣質混一,一隻手搭在回欄上,另一隻手則捏著火焰,似乎在觀察自己神通的長進。

那杏色的火焰之光瀰漫開來,卻彷彿在天空中碰到了什麼東西,消逝於無形,並不能延伸出去,他的目光充滿著審視,似乎是不經意地收回目光,笑道:

“見過太叔公!”

正是吞服【離泗杏果】出關的李絳遷!

“出關了…好快的速度!”

李曦明眼前一亮,兩三步走到身前,問道:

“如何?”

這位昭景真人問的自然不可能是區區吞服離果的修為長進,而是李絳遷的籙氣——【貪罟玄離】!

聽了他的話,李絳遷眼中的金光微微搖晃,笑道:

“已被晚輩吞服,我一身修為大為精進,猶如將此果煉成丹藥,一一服用煉化,如今神通雄厚,大進一步!”

單單這一道用途,就已經節省了不知道多少修行時間,可在李絳遷口中好像是不值一提的事情,他笑道:

“至於在性命上的效果…”

他神通赫然運轉,現出掌心那一道杏色交織的【南明心火】來,便見烈焰洶洶,彷彿要焚穿四處,李絳遷道:

“【離泗杏果】並非尋常之物,足足提升了晚輩半成的性命,再經過【貪罟玄離】本身的輔助加持,體現在離火上的威力便是提升了一成。”

這提升看似不多,卻是紫府的半成性命,從神通到各個手段全方位的提升!讓李曦明嘆起來,道:

“這…就已經是半成了…我雖然對性命同修不瞭解,難以理解是何等地步…可如此看來,只要有五枚這杏果,【南明心火】便能翻上一倍…”

神通的威力每增添一分都有質一般的飛躍,可不能以倍為單位的!【南明心火】翻上一倍,已經能蓋過李曦明手中【天烏併火】!

‘而五枚杏果,說昂貴固然昂貴,可要說有多困難…還真未必!’

當今之世,離火靈物頗多,只要李家肯下血本,絕對能換到不少,而李絳遷倘若有什麼機緣,五枚以外能再得上幾枚,恐怕【南明心火】能直追天下離火前三。

更別提性命提升給李絳遷各方面帶來的成長了,李周巍白麟性命感應圓滿也不過翻一番而已!

‘豈不是…如若他生在金丹仙族,十幾枚連續服下,當場就會有一個性命火焰堪比【天杏離雨】,如同金性轉世的天才?’

“這也…太超乎常理了!”

李曦明只是稍稍計算,便察覺出此中巨大的成長空間,有些難以置信,李絳遷卻笑道:

“我明白太叔公的意思,如若【貪罟玄離】能做到那種地步,天下修士還修什麼行?我如今細細體會,大抵也明白了它作用的機理…本質上是透過補足這些靈果之中蘊含的、不同的離火玄機性命。”

李曦明霎時明白了,答道:

“也就是說服用的靈物差別越大,對你的效果就越好!”

李絳遷點頭,嘆道:

“若是重複的,興許不會增添半點性命,若是與先前服用過的種種截然不同,指不定還要提升的比半成還多。”

可即便如此,李曦明依舊有些難以置信地搖搖頭,道:

“聳人聽聞。”

李絳遷還未來得及言語,卻聽著身後傳來一聲笑語,清脆悅耳:

“兄長!”

李絳遷驟然回頭,果然見著身後站著一俏生生的素裙女孩,那雙明媚的金色眼睛終於有了一份濃厚的驚喜,邁前一步,笑道:

“我早知你不會為神通所困!”

對於從小一同長大、同一輩分的李絳遷,李闕宛明顯不那麼拘束,那雙眼睛眨了眨,側過身來,道:

“還是慢了兄長一步。”

李絳遷眼中是有幾分複雜色彩的,那年蒙學之時,他屢屢逃課,每每沿窗望去,都能見到那伏案認真讀書的身影,幾十年如同彈指過,當日與他論起漆工之事的女娃,今日竟然也成了堂堂神通。

“我其實也有一二掐算之術,想過算一算,你是否成了神通,只是你身上有符種,我想算也是算不清的。”

他搖頭笑道:

“我忙著族事,你忙著修術,誰也別捧誰,都是水到渠成的神通!”

李闕宛奇道:

“兄長還有術數之能?”

李絳遷搖頭:

“只是籙氣感應性命而附帶的小小神妙罷了,不能和你比!只有一二感知危險之能值得一提!”

這兩兄妹親切,一旁的李曦明看得是最樂的,兩隻手負在身後,往前邁了幾步,眼底有了幾分複雜。

‘晚輩倒是更親些。’

兄妹寒暄罷了,李闕宛卻並不耽誤正事,立刻轉過身來,對李曦明行了一禮,道:

“長輩這一年有餘都在閉關煉丹,我看梔景山上光焰熊熊,沒有一日停歇,便不敢打擾,眼下正好報一報喜訊!”

她一翻袖子,纖手之上已經多了一沉甸甸、鑲白玉的鉛盒,看上去是精心打造的,刻滿了玄妙的符文,此刻一啟,便見裡頭裝著亮銀色寒如冰雪的月液。

【玄卿月粹】!

“晚輩花了一年時間,用神通醞釀了六鼎,卻有不錯的運氣,其中五鼎都成功了,加上原來成就的那一道,共計六份,都在此盒中!”

當年李闕宛說得是【七成】把握,如此算來,能成五鼎自然是極有運氣,李闕宛將之送到李曦明手中,鄭重其事地道:

“只是…在晚輩算來,這六份還是不夠【裨庭青芫玄鼎】凝聚靈粹的…再來一輪才能勉強試一試,可加上凝聚靈萃的時間,前後可能會花二三年…生怕誤了事,特地來問一問。”

“耽擱了你的修行了!”

這晚輩考慮的很周到,這一年以來連穩固修為都沒來得及,卻全神貫注地把【玄卿月粹】備下來,李曦明連連點頭,心中亦思慮開了。

‘既然明煌那裡可以修行,這邊倒也不著急…’

於是將玉盒收起,鄭重其事地領著兩人到了閣間,將那一玉盒取出,留了心眼,捏起一瓶【終闋沉元】,看向李闕宛。

這女子立刻接過,仔細端詳了,卻察覺不出半點靈機,眼前的青白之物混為一體,簡直像一團雲氣,不信邪地掐指算了好一陣,疑道:

“竟然…連我也看不透…”

哪怕她將神通運轉到極致,也只能感知到此物在位格上極高,可在靈機之上晦暗不定,奇特至極。

‘果然…’

李曦明當年自己來看,根本看不出這東西有什麼特殊的,結果到了李闕宛手中仍然如此,讓他對此物更多了一分敬畏,問道:

“你可算得出……此物能化出何等靈物?”

得了李曦明的話,李闕宛方才明白這是太陰極高一級的寶物,可術算不清,叫她略有遲疑,答道:

“能黜出多少靈物,恐怕要試一試才知道,而黜陰之事運用在靈物上,多有變化,眼前此物,興許不止有太陰…可能還有清炁一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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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八 滿盈

夜色已深,洲間的宮闕之上紅妝縷縷,燭火通明,李遂寧乘風而至,在宮闕之外停了,便見著好大一座高臺,上下硃紅,臺上有殿,殿上有閣,用金底赤字書了:

【滿盈宮】。

兩步飛近了,遂見著高處人影紛紛,紅衣公子扶著老人,站在閣樓間。

難得是李遂還成婚的好日子,李玄宣顯得精神煥發,換了一身偏紅的新衣,由李周暝攙扶著,站在最高處的迴廊裡。

這浪蕩公子扶著老人的手,自然寫意地指點著下方來來往往的賓客,挨個給老人家介紹這些勢力的使者,叫李玄宣含笑點頭。

而他的妻子、掌握【錯香】總領湖中諸氣的夏綬魚如今顯得很不起眼,手中端了玉盤,巧笑倩兮地站在老人的另一側,那一杯清茶安安穩穩地放著。

在一尺距離之內,一身紅裙的李明宮抱著劍立著,有意無意地將老人擋在身後,卻有幾個不知是誰家的娃娃,坐在臺階之上,圍著一盤糕點玩鬧,主持家事李絳宗難得有了休息的時間,笑盈盈地看著幾個晚輩。

‘好熱鬧!’

李遂寧看得眼底發熱,將目光稍稍一瞥,低一層的大堂紅彤彤,裡頭酒宴正酣,四處是賓客往來,喧鬧嘈雜,自己那個修雷霆的叔公李周達被簇擁在人群中間,正踩著罈子,面色微紅,抱甕牛飲。

平日裡清靜的湖州上四處都是喧鬧的嗩吶聲,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在人群裡晃動,稍遠處,弟弟李遂寬正尷尬地站在角落,不知所措地面對著四周湧過來的恭維。

眼看李遂寧望來,他投來求救般的目光,李遂寧卻暗笑著一路向前,道:

“老大人!”

他壓了法雲,落到矮了三節的臺階上,稍稍行禮,笑道:

“老祖宗好興致!”

李玄宣被簇擁在這一群花團錦簇之中,臉上的笑容不曾停過,眼見他來,方才轉了轉身,對著他點頭,李明宮眼前一亮,笑道:

“難得你這大忙人現身!”

於是周圍的一眾長輩圍上來,東拉西扯,七嘴八舌地問起來,李遂寧縱使是三世為人,仍然認不全這些老人,一時不知去答哪一個,好好好是是是地應了,尷尬地立在原地,卻聽見那一頭李周暝幸災樂禍的聲音:

“只教他挨個認全了,識一識輩分!”

李遂寧吸了口涼氣,好在夏綬魚暗暗瞪了這紈絝夫君一眼,面上大有笑容,稍稍提了音量,將手裡的清茶送過來,聲音清亮:

“寧兒許久不見了,老大人也想的緊,著他來敬一杯才是!”

李遂寧方才解了困,滿頭大汗地上前來,對著夏綬魚真切地謝了,這女子卻把他扶起來,笑道:

“你可不要急著謝我!我教你看一人!”

便見她稍稍讓過身形,身後赫然站了一粉衣的女子,生得柔弱,可一雙眼睛卻頗有犀利,閃閃地掃了他一眼,若有所察,笑道:

“這是個厲害人物,家中果真人才濟濟!”

李遂寧微微一愣,聽著夏綬魚道:

“這是你族姑,同一脈的親人,用了個【宜】字!”

李遂寧其實是認得她的,心中暗動。

‘是嫁給了司馬家的那位姑姑!’

這位姑姑他並不熟悉,第一世新雨坊市在地脈的變動中沉入海底,聽聞還有真人交手,李闕宜應當是不在了,至於第二世,李家提前覆滅,想必她也沒有什麼好下場…

眼前的女子卻只覺得他冷靜出眾,眼神凌厲,不似俗類,將袖中提前準備好的禮物寶藥送過來,熱熱切切的交談過,道:

“我和你們幾個兄弟都說過了,今後在外頭遇了什麼事,儘管來新雨群礁,姑姑我常年駐守…”

李遂寧連忙謝了,抹了抹汗,道:

“叔公在底下建了一道【滿盈宮】,有這樣多的位置,怎地都擠到閣樓上來了…長輩們年紀大了,只怕有個磕碰…”

“多?”

李周暝一合羽扇,啪地打在手裡,道:

“說多也不多,都是聽說了前幾日真人出關,十有八九是要參加這場婚宴的,這些人只能往老大人身邊擠,只盼著能說上一兩句話,給自己的後輩遞一個個名字到真人面前。”

“至於下面的…”

這紈絝湊近了他的耳朵,低聲笑道:

“王輿北駕,光散三江,淮北新附,角煞填湖,誰不稱讚一句?今日王孫成婚、明陽制禮,修真帝廷,遣使賜書,看那個個賓客——豫陽南葭,乃是照內王駕,寧管廉劉,並作仙裔玄族,連著荒疆南海,淮中新貴,孰敢疏忽?……說那雲煙紫臺,不治凡俗,臨海鵂觀,未肯移步,今日亦備了厚禮,傳了名號,鹹來我湖中。”

李周暝是個喜熱鬧的性子,此刻吃了一兩杯靈酒,熱風撲面,叫他更加恣意,搖頭笑道:

“我已經想好了,要做一曲子,就叫【滿盈宮】,應再叫人作一二書畫,小爺隨身藏著,哪一日奔赴了幽冥,抱在懷裡,見了諸位長輩,方作個證明!”

他嬉笑地調侃起來,卻聽著上頭淡淡地一句話落下來:

“做個什麼證明啊?五公子!”

“省得叫人覺得小爺吹牛!”

李周暝答了一句,卻發覺一旁的李明宮已經拜下去了,周邊的喧鬧飛速遠去,四下明光燦燦,站著眉心一點白光的真人,那雙眼睛盯著他瞧。

“真人!”

李周暝心中嗚呼,果斷地跪倒在地,告起饒來,果然見著自家大父不動聲色的瞪了他一眼,淡淡地道:

“你又犯了那貧嘴的毛病,要罰你去族正院那裡上待個五十天才好……只是今日是好日子,聽不得人慘叫。”

這小子捱罵多了,慣會揣摩,觀察左右,四周的人還在自顧自地行著自個的事兒,下方的李周達牛飲到現在都未停,便知道他人是見不得的,立刻笑道:

“這可都是實話!”

李曦明只笑著搖頭:

“你明日再去即可。”

這紈絝一愣,只軟下去,嘆起氣來,李玄宣瞪了他一眼,道:

“你都築基了,還能怎麼罰?無非是禁足個五十天,叫你哭喪成這模樣!”

李曦明環視一圈,著眼在李闕宜身上,多了幾分笑意,對她點點頭,可每每看到這位晚輩,他總是顛倒著想起另一位來,問道:

“可曾聽聞你妹妹的訊息?”

此言一出,好幾位晚輩都有了疑惑之色,李闕宜行了一禮,道:

“稟真人,聽我幾位在紫煙中的同門好友說,妹妹她一直在文清真人駕前修行,聽聞已經築基巔峰有些年頭了,一直在籌備突破的資糧…”

說到此處,她暗暗有些脊背發冷,果然,李玄宣的面上閃過一絲黯淡,眼前的真人更是抬起眉來,轉向一側道:

“絳宗!”

李絳宗暗暗吸氣,只行了一禮,道:

“晚輩…並未收到訊息…”

這無疑表露著一個態度——哪怕今日湖上如日中天,這位投入仙門修行的晚輩李闕惜,至今沒有依靠家中力量來求紫府的意思。

這叫李曦明沉沉地搖搖頭:

“那就不必理她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玉簡來,正色道:

“大父前些日子同我說的事情,我一直放在心上。”

李玄宣當即明悟,在人群中撥了撥,把一個半大的孩子拉進神通裡頭來,滿是皺紋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道:

“來…見過真人!”

李曦明低眉一掃,發覺這孩子生得精緻可愛,雖然年紀太小,看不出什麼異樣,可仍有一股開朗氣——顯然,李淵欽的目光是極不錯的!

正是李青功!

李曦明見這孩子沒有什麼怯意,滿意點頭,道:

“這是【赤殿玄虎經】,乃是『衡祝』之法,雖然沒有什麼品級,卻也是一等一的極品之法了,他當為我家嫡系中第一位衡祝修行者!”

這事情李曦明特地與李絳遷、李闕宛商量過,挑挑揀揀,最後才確定在這一本『衡祝』之法上。

‘五德道統,我家大有修行,而並古諸法卻並不多,偏偏三巫二祝都極有實用性,無論哪一道都對整個勢力極有幫助。’

‘正巧,闕宛手中有一道『衡祝』靈寶,將這一道法門送下去,家中將來要是出了人才,成就紫府,就能利用此寶!’

當然,其中還有第三道考慮。

丁威鋥!

這位李家的得力戰將正是修行『殿陽虎』,如果洞天興起,有紫府之望,這漢子是最合適的!

李曦明含笑轉頭,那燕頷虎鬚的漢子立在臺間,手中提著清酒,對著明月自斟自飲,只是瞬息之間,便已經被神通拉到面前:

“恭喜!”

遠方的嗩吶聲和爆竹聲瞬間遠去,這位徵戰多年、功勳卓著的漢子反應極快,摸向身後兵器的時候迅速放下,回了禮,面上喜憂參半,拜道:

“見過真人…”

丁予菁與李遂還的婚事轟轟烈烈,這漢子卻憂心忡忡,似乎已經憋了滿腹的話語,道:

“予菁雖然一介女兒身,卻喜舞槍弄棒,只怕性情不夠溫婉,只恐不能討殿下歡心,我更不敢鬥膽做這個丈人…”

丁威鋥不是莽夫,他的考慮並非沒有道理,如今為王孫岳丈自然是風風光光,可明陽多情又無情,哪一日夫妻之間鬧了矛盾,真的不合,他丁威鋥又該置於何地!

李曦明應該看出他的忌憚,卻不以為意,笑著搖頭,從袖中取出一道紫色秘捲來,正色道:

“你先根據功法轉化了修為,就開始修行此術,什麼時候把這東西修完了,便什麼時候來山上找我。”

此物正是【赤殿玄虎經】與附錄的兩道秘法!

李曦明固然有考慮丁威鋥的道途,可他同樣要考慮到這位得力幹將的能力,依他觀察,哪怕丁威鋥在李家諸修中都排得上號,比李周達、李明宮都要出色些,可突破紫府的希望仍然很渺茫。

‘隨手布一子吧,如若他真有什麼不曾察覺的天資,二三十年能修完,為他找一找紫府靈物也不為過,可如若不能,花費個六七十年…那就只能在他生命的最後關頭讓他成全心願了!’

丁威鋥起初不明所以,可接過此物,稍稍閱讀,那股震撼與戰慄之意便衝上心頭,鐵打般的漢子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雙目立刻紅了,呆呆地望了眼眼前的真人,顫聲道:

“屬下…屬下當不起…當不起啊!”

他罪臣出身,能在李家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已經難以置信,受寵若驚,從來沒有想過對方會去幫自己找紫府功法!

對紫府來說,若非嫡系族人、自小教導的弟子,讓他們去突破的風險是失去一個極好用、精心培養的手下,突破之後卻很少得到什麼利益,甚至極有可能對自己的地位和利益產生威脅…曾經的唐攝都為元烏族人,兢兢業業上百年,卻在對方身死之時都得不到紫府功法,更遑論他一介降臣,甚至還不姓李!

更別說李家根本涉及不到衡祝道統,又怎麼可能極巧地得到了『殿陽虎』的紫府功法?必然是精心向他人換取的!

‘天下哪裡有這樣的主家!’

丁威鋥只覺得如處夢中,越發呆滯,雙目有淚,李曦明倒是笑起來,隨意搖頭,看向外頭的熱鬧景象,那對璧人已經行罷諸多禮儀,在車隊的簇擁之下向臺閣而來。

他負手而立,難得有閒情看了一陣,環繞在指尖的六合之光卻微微跳動,讓他若有所悟:

‘這是…龍屬的人來了!’

李曦明安排好了諸事,從洲間出來,其實還有不少安排。

他幾日前得了訊息,說是龍屬的湘淳道姑那裡有了一枚寶物,在延壽方面比【天一吐萃丹】還要好,便請了人來湖上,要擇日派人過來。

那一枚【天一吐萃丹】,李曦明本來就是打算給李玄宣服下的,他只看中延壽手段,別的妙用卻讓這道姑心動,早早提出要用他物來換,到底是延壽的靈物少之又少,要溫和的延長連築基都不到的修士足足幾十年壽命的就更少了,讓她也找到今天!

‘到底是背靠龍屬,手段多得多,那位善柏老真人雖然同樣有換取的心思,卻爭不過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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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八十九 化寶(1+1/2)(潛龍勿用加更17/113)

駿馬帶著紅花,一晃一晃地顛簸著,新郎官披著紅衣,昂首挺胸,黑髮在風中微微起伏,讓他的金眸顯得越發明亮。

李遂還作為明陽嫡子、洲中獨一無二的新星,代表著李氏的門面,受了千鈞之重,李絳宗曾一點點分了家事給他,想歷練晚輩,卻發覺這位嫡長如同無底洞,無論送派去多少事務,第二天都能妥妥當當地送回殿中。

李絳宗便知:

‘我資質愚鈍,已不能及。’

自登上【絳光殿】分擔族事,至今跨馬走向【滿盈閣】,他入殿能治千家事,出閣能伏諸仙卿,事事妥當,人人順心,沒有半點耽誤。

歷代家主各有特點,眼前的李絳宗打理族事時有偏頗,體貼親族…連李絳遷落到了李玄宣眼中,暗中都有個手段擅間,威不伏戾的特點,可在眾多挑剔的目光中,這位明陽嫡長卻很容易做到了無私公允,安撫民意,治這一道仙族遠遠不是他的極限,甚至只能算做修行之餘、打發時間的閒雜事。

這些年下來,他的威望猶勝李絳宗,毫不客氣地說,他是宗法中完美的嫡長、明陽中最親的族人、大院中無遺漏的族正,李遂還的出現極大地安撫了老人李玄宣的焦慮,這老人甚至想過:

‘家中能人雖多,可我百年後,能結四脈親愛者,唯他一人!’

故而見了那一匹帶紅花的高頭大馬踏上閣中,李玄宣面上有了笑容,牽過真人的手,嘆道:

“此乃我家嫡長,第一好的兒郎!“”

李曦明亦有了笑意,掃了一眼,卻發覺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在李遂還身邊,牽著馬的是個面容冷酷的中年人——正是一年前被喚回湖上的李烏梢!

他那一身常年穿在身上的黑衣硬是被人換成了紅色,胸前甚至還帶著一朵大紅花,這老妖看起來極不適應,偏偏又走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他扯著笑容,滿眼都是呆滯。

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李玄宣不知怎地暗笑起來:

‘害…’

自從神通成了,李曦明便不常管家裡頭的事情,可李遂還這個嫡長的訊息他還時常聽著,細細看著這位王孫牽妻入殿,越過重重人影,到了跟前拜見。

“拜見真人、老祖宗!”

李曦明這般看了,心中暗動:

‘好本事…修為很穩固…這些年不曾耽擱,已經築基中期,無非服不服這一枚籙丹而已…’

於是含笑點頭,道:

“今是好日子,我亦備了丹藥、禮器,祝一祝你們。”

他便將備好的兩枚玉盒送過去,又將李絳宗這段時間抓緊打造的兩雙金環取過來,上頭的鴛鴦花紋明亮亮,他便渡了六合之光,照了明陽氣,笑道:

“我留一味神通法力,有『天下明』加持,你平日裡養在匣子裡,不要開啟,到了關鍵時候,有好些威力!”

夫妻倆行禮應了,李曦明笑著轉過身來,指向老人道:

“且先拜了老大人,我還要領他去服一味治病的靈藥。”

李絳壟不在此處,自然由長輩代替,兩人頓時不敢耽擱,行了大禮,李曦明任由後面的行程安排,扶了老人起來,踏入太虛,李玄宣還有些憂慮,問道:

“我一把老骨頭了,只恐不必這樣折騰真人的神通!”

李曦明搖頭不應,這一場婚宴看下來叫他頗有感觸,嘆道:

“周暝無志,周洛少才,明宮早年寒苦,根腳淺薄,周達雖為砥柱,提拔微末,已無再進之途,闕宜、行寒用盡資糧,卻少一分得道心智,其餘諸脈庸庸,有才智天賦的,都是下一代的人了…最恨…我家承?早夭…”

李玄宣神色震動,低眉不語,李曦明看得是又痛又辣,道:

“昔年是缺靈物缺寶丹,如今樣樣不缺了,才知道當年諸仙門為何紫府這樣少,如今想想,除去家中這幾位真人不論,家中自我以下,數代以來,自個兒有這個心智成紫府的,只有承?一個!他是清虹姑姑留下的紫金梁,我早年神通不足,守庸不成冒進有餘,把他給害了!”

“早年我就覺得心痛,如今越看這些晚輩,越覺得如鼠齧心,如若他不曾夭絕,今日,也該到他紫府出關的日子…我豈要取什麼『衡祝』法門?正好讓青功隨他修行雷霆!”

李承?上承曦月,下接周行,明明沒有受符,卻能從眾多血戰中殺出來,又在江邊足足守了十年,打得三洞畏懼,比四曦不俗,轉過來能覆壓周行,如果沒有李周巍,至今恐怕都少有一個能比得上他的,李玄宣又何嘗不痛?

老人嘆氣,李曦明則痛道:

“周暝那小子說要抱著圖卷下去見祖先,我便想了,如若真有幽冥之事,見了諸長輩…他們問起承?來,孫兒真是羞愧至極…”

李玄宣反而釋懷得多,道:

“那時我家沒有過紫府,天上有百般算計,我們一分也不能曉得,能保全諸弟子到這個份上,你已盡力了…”

李曦明難以言喻,卻一眨眼到了陣前,便熄了話語的心思,乘風落到亭子中,見著那亭中立著兩人。

一道士坐在庭中,容貌仙風道骨,皮囊底下卻魔霧滾滾,骨頭裡綻放著血光,呈現出一股邪異的惡氣,另一個人乃是妖物,側身侍奉在一旁,雖然妖氣濃烈,卻免不了有些清光,在道士的襯託下竟然有了幾分正道之意。

眼見著李曦明落下來,那妖物先起身了,極為恭敬地低頭一拜,道:

“小妖見過兩位恩人!”

此妖赫然是當年橫行三江之地的北錦江王應河白,而他身後之人,自然是龍屬養的魔頭,殷洲的【平偃】!

李曦明早知湘淳不會親自來海內,沒想到還真是這魔頭代替她來,結果這傢伙頭上的魔氣滔天,坐在這山腳下,都快要把滿山的清氣給衝上散了。

李曦明不甚待見他,他卻很客氣,上前一步,嘆道:

“我閉關多年,在這參紫上碰了一次又一次,難得來一次海內,發覺天翻地覆,恭喜…恭喜!”

李曦明不與他閒談,單刀直入道:

“可是道姑取了靈藥來?”

“正是!”

平偃略有尷尬,連忙從袖中去取,拿出一木盒,道:

“聽聞貴族不愛沾血氣,道姑好一番頭疼,四處打聽,這才在南方的【無生咎門】得了一法子,叫作【鄉梓妙方】,又差遣了各方人馬,今月堪堪煉成,我立刻就來了!”

‘好大的威風!’

李曦明本以為對方是從龍屬的庫存中取了什麼寶物,沒想到這道姑有這樣大的能量,先是從某一處道統換了法門,又自家派人去煉,硬生生把這東西給煉出來了!

便見這魔頭開啟木盒,裡頭竟然鋪滿了細膩的硃砂,挖了一道拳頭大小的淺坑,裡頭放了一團白團團如糯米一般的靈物。

平偃嘆道:

“【無生咎門】雖然是個仙魔釋混一的邪道,卻頗有些淵源,以木德為主,隱隱有一些至今已經斷絕的『保木』之法,這一道統對延壽是很有研究…”

“這東西可不好煉,先要找到一種出沒於土木中的靈獸【稷蟲】,再用一種特殊的『保木』靈資來餵養,使之吐絲,餵養夠上三年,才有這麼一份寶物來煉成藥方。”

他微微一笑,魔氣森森的眸子中有了些異樣,道:

“這一份寶物本來是用給紫府修士的,雖說一人只能用上一份,可只要放在昇陽府中,便會緩慢彌補靈壽與法身,如果是木德修士來用,最多可以延長到十八年…看著道統生克,至少也有五年。”

這魔頭稍稍一頓:

“更妙之處在於,練氣修士蘊養,是用不了多少消耗的,我看老人家又是淥水,二十年綽綽有餘,等到老人家故去了,這靈物還能取出來用!”

李玄宣聽得大為滿意,連連點頭,李曦明卻有些與眾不同的感受——在他的靈識感應之中,那一道【分神異體】正蠢蠢欲動,傳來一股飢渴之意。

‘還能滋養異體…湘淳為了確保不走空,真是用盡了心思!’

畢竟【天一淳元】、【無丈水火】煉就的丹藥,龍屬手頭上也是少之又少,湘淳早早在為自己參紫做準備,自然是志在必得!

他最後確定了此物一片清氣,仙器探查之下並無異樣與後手,這才滿意點頭,將那一枚【天一吐萃丹】取出,答道:

“勞煩道姑了!還請替我帶一句謝!”

平偃笑著點頭,見著李曦明根本沒有什麼親近之意,遂將東西檢查仔細後收起,告辭道:

“聽聞江淮已復,今後在濟水之上,我將隨諸位大人再見魏王…盼望魏王早日功成,我亦是親眼見過真君的人了!”

這句終究是好聽話,李曦明禮節性地點頭,便扶了老人回山間去端坐,道:

“大父且放鬆心神!”

李玄宣得知這些貴重的東西並不會浪費在自己身上,心情大好,面色都好看起來,李曦明運轉命神通,足足七十一日才把這白團團的藥方煉進去,老人仍然沉沉睡眠,不曾醒來。

李曦明感受著對方昇陽府裡的勃勃生機,放心點頭,著人送下去了,這才悠悠地吐出口氣來,卻有庭衛來報:

“李烏梢求見!”

李曦明這才想起他來,算算日子,應當冷落對方有一年了,道:

“上來罷!”

不多時,這老妖已經到了山中,在尊前拜了,嘆道:

“終於見了真人!屬下有些年頭沒回湖上,是處處陌生…想要找個私下見面的機會都沒有了!我問左問右,才討了個牽馬的差事,見了也開不了口…”

他是老熟人了,性靈由李曦治轉給了李周洛,又放他回來,李曦明甚至有幾分獨有的情感,笑道:

“我知道你心裡又在罵娘,可不怪他們…我煉著丹藥,任誰也見不著!”

“不敢…”

李烏梢低眉一笑,嘿嘿道:

“我前來湖中,卻受了命令,有一物一定要帶給真人!”

李曦明微微正色,卻見李烏梢從口中微張,赫然從肚中吐出一物,閃爍的落在臺階上,讓這位真人驟然變色,站起身來:

“靈器?誰給你的!”

李烏梢拜下,道:

“此物乃是孔婷雲遺物!”

李曦明再度變色,有了幾分複雜。

孔婷雲與李氏的關係頗好,可世事難料,讓這位多年的友人始終在風雨之中不由自主,一直走到如今的地步…

李烏梢把前因後果細細說了,答道:

“小主人得了此物,本欲著人送至湖上,卻發覺派誰都不放心,幾位持玄又分派各地,回都城也不過在帝前一拜…正巧族中有訊息,這才著我順便帶回來…”

李曦明靈識一掃,大抵知曉了這靈器的功效:

‘一道【育土】,是用來讓貧瘠的土地煥發出靈機,頗有特色,對海外道統來說是個難得的寶物,而另一道【壁石】用以抵禦…最後一道乃是【資療】,還是療傷的妙法!’

此物歷史悠久,煉製手段頗為高明,可惜差幾分火候,神妙太平庸,中規中矩,放在今天不可能作靈寶。

可他還未細細觀察,這無主之物上便有種種神妙湧動,道道光輝內斂,湧入腦海中的赫然是幾行大字:

‘道在靈寶,玄庭有賜,敢以竊用,社神有聞’

李曦明當真愣了愣,這才明白過來。

‘好一個通玄道統!’

這靈器之中赫然打下了通玄的警告——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了,卻仍赤裸裸地明示世人,即便無意中得到,最好也給我送回通玄來!

‘這麼看起來,竟然像個通玄弟子制式的靈器!戚覽堰把這東西送給孔婷雲,真是爛在她手裡了!’

這下李曦明算是明白李周洛為何放著李絳梁這樣好的人選不用,要託一個築基妖物送過來…感情這東西…還真是不能放在明面上往送的。

‘靈寶道統…聽說是那個王子琊的道統,也不知道如今有多少威勢,還有沒有大人物坐鎮…’

無論如何,這東西肯定不能明面上去用了,可此物材質不錯,即便用來煉化了提取各類靈物,也絕對是孔婷雲遺產之中最有價值的東西。

‘孔婷雲按理來說也不會拋個燙手山芋給我家,靈寶道統隱世多年,什麼社仙也早已經淹沒在歷史塵埃之中,大機率這靈器上的話也不濟事了,給通玄一個面子,熔了就是…其實沒有這一句話,按著這神妙,我家也大機率不適用,遲早要熔…’

他思慮一陣,冷笑起來:

‘【社神有聞】,在我湖上用,恐怕什麼社仙在世也察覺不出來,更可以拿到天地之中去,先叫周巍用好了!等著要建陣法了,再拆了你!’

話是如此說,可他並未輕舉妄動,寫了封信,讓人送去曲巳,詢問這一道【袤土寶心玉】的訊息,一邊看向這老妖:

“你且歇著,短則數月,長則一年,我必有用你之處。”

……

李曦明這頭有條不紊地處理族事,李闕宛卻還留在日月同輝天地之中,與李絳遷細聊了幾句,取過那一枚不起眼的小瓶子,便下了閣樓,轉到其中一間小院子裡去。

這院中極為簡潔,兩柄立在地上的法燈照耀著玉桌,綻放出一片片潔白的月光,她一抬手,那枚青鼎便旋轉著飛躍而出,端端正正地落在身前。

【裨庭青芫玄鼎】是『集木』之寶,落在李家其他人手裡毫不起眼,可到了她手中,簡直是靈寶之下的第一趁手之物,很是寶貝,甚至暗暗有領悟:

‘這玄鼎在洞天中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凝聚靈萃,煉製此物就特地為了這個功效,絕對耗費不小,珍貴程度甚至在尋常靈器之上,這些年來,兩位長輩都小看此物!’

眼下用神通穩住了玄鼎,並不急著取瓶,而是雙手結印,從眉心之處喚出一枚亮堂堂、銀底赤紋的寶丹:

【玄珩敕丹】!

此物除卻最顯著的【祝神】外,還有三道神妙!

這三道中,最厲害的乃是【衡玄】,正常需要『衡祝』修士方能催動,乃是一道彌災兵、問鬼神之道。

運起這道靈寶在身,李闕宛便可以彌合災兵,將大部分落在身上的傷勢暫時消弭,推遲顯現在身上六息至三息的時間。

也就是說,李闕宛如若一瞬間受了重傷,她至少有三息時間可以反應與強行施法!

而在李闕宛的推測之中,這個神妙本來是用來增強『衡祝』修士的某一道神通的…如果是擁有這道『衡祝』神通的修士再拿起【玄珩敕丹】,哪怕是被人殺害了,仍然可以在將死亡推後到一個時辰甚至更久之後!

‘『衡祝』一道,果真的有些超乎尋常的奇妙!可惜,本還有一道問鬼神之能,應該是與前頭的彌災兵配合的,可惜與那道敕神法不同需要與太多鬼神一類的果位感應,如今已沒什麼效果。’

還有一道,乃是【服玄】,甚是奇特,並不遜色多少,乃是一道貯存之法,可以將一道提前準備好的靈水、靈火存入其中,慢慢凝鍊,只要不與『衡祝』衝突,便可擁有其一分的神妙!

如若李闕宛存入其中一道【天一淳元】,便近似於她服下一份【天一吐萃丹】,關鍵是…驅使水火併不妨礙不說,等到欲用此物之時,仍可以將之取出。

李闕宛放入其中的赫然是那道『府水』【玄槨絳水】!

‘雖然此物還未與靈寶凝練完畢,卻已經有了感應,只要這一道府水放在靈寶之中,我如同時刻用著三分之一的府水靈丹,略有助於修行、療傷速度憑空大有提升不說,還有一分變化水木的大功效!’

這便是這靈寶的恐怖之處,功效變化莫測,這兩道神妙任意取出一道,都足夠塑造一道極為珍貴的靈器!

‘更何況…這道神妙叫做【服玄】…這靈寶本是一套,叫做【服玄五敕】!’

她本是極聰慧的女子,僅僅是神妙名上的推測,立刻使她心中湧現激盪的猜想:

‘如若這五枚敕丹都有這一道【服玄】呢?那一位出身【紫徽宮】,將這套靈寶集齊的真人,是不是等於時時刻刻都有五枚靈丹加持!只要這五道靈物夠好,他豈不是如同神靈加身!’

而剩下的這神妙,叫做【物衍】,是四道神妙裡頭最不起眼的,稍稍有助於物性變化——雖然和前三道比起來很是微小,可這點微小的用途,已經隱約追得上李曦明那道【東命瓶】!

‘那楊家人說,這是引領一個時代的好靈寶,果真不假!’

她取出此物,正是以【物衍】神妙加身!

於是那玉瓶高高飛起,傾瀉而下,青白之光如同一縷飄飛的煙氣,遁入鼎中,汞水之色也如波濤般湧來,這女子定神安坐,久久不動彈。

而她眉心的那點硃砂如水一般波動起來,照耀出一枚又一枚的玄奧烏文,如同一隻只靈巧的鸞獸,乘風而下,飄落到寶鼎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她那雙姣好的眼眸中浮現出一分疑惑。

‘仍然是空!甚至都不像是空…’

如果說每一個靈物到了她這『全丹』修士手裡都有性命高低,可此物根本毫無體現,甚至讓她有種隱隱約約的感應:

‘倒像是反過來…現世還倒欠了它一分性命…天下怎麼有這樣的靈物!’

可毋庸置疑的是,這倒欠一分性命的情況維持在一個相對脆弱的平衡之中,李闕宛不過是旁敲側擊,這青白之氣便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湧現起來,正中如同出水芙蓉,隱約有彩色光華!

她當機立斷,神通全力運轉,壓制住底下沸騰的青白之氣,全力接引,竟然輕而易舉地託舉住了這道清光。

此物內白外彩,如處雲霧之中,又作蓮花形狀,在她的目光之中活了過來,在鼎中怒放,馥郁的香氣欲衝面而來,卻被澎湃的神通鎖在鼎中,讓她心中一震:

“靈物…竟然是『清炁』靈物!”

物性之變中有個不成文的道理,性命相等之靈物九成都有清炁輔助,此物看起來性命皆空,又何嘗不是一種相等?故而她早早猜測有『清炁』,沒想到第一時間湧現的竟然是靈物!

‘清炁靈物…品級高的清炁之稀少,在天下靈物中也可以排上前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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