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囚禁

劍嘯山河·瑜劍江南·11,778·2026/5/21

風撲在臉上。 是一陣腥風,潮溼,葷臭,悶熱的風。 藏劍朦朧的睜開眼,四周昏暗無光,恍惚間,他看到兩扇鐵欄杆。 這裡竟是牢房。 他垂下頭往自己身上看去。 衣服只剩下一件單薄的內衣,他的斗笠,他的外套,統統都被扒下,塞在鐵門外的一個竹簍子內。 他的手上,還各自套著一圈硬鐵環,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紅印。 鋒芒畢露的藏劍,此刻已淪為一個階下囚。 這種結局,本不該出現的。 因為藏劍寧可折劍,寧可身死,也絕不甘受辱。 他嘗試運氣,嘗試掙脫這鎖鏈的束縛。 但他越用力,越拉扯,鎖鏈就越狠狠的拍打在他的身上,將他捆綁的越痛。 他又累又餓,這一次掙扎又耗盡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他憤怒的嘶吼,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但口乾舌燥,竟只能發出一絲呃呃的聲音。 鎖鏈捆綁的,不僅是他的身體,更是他的尊嚴。 但這個時候,傳來了吱呀的一道開門聲。 藏劍遲緩了半天,才慢慢轉向開門的那邊,他先閉著眼睛,再豎起耳朵。 就好像睜眼與豎耳只能選擇其中一樣。 多麼可悲! 他本是一隻敏銳且瘋狂的野獸。 一個人走了進來,他的腳步很穩。 並不是金鳳先生。蘇岑只是負責將他帶回來。 也不是老莊主趙舊羽,更不是少莊主趙新琦。 這是一個從未出現在眾人眼前的一張陌生面孔。 但他的步伐很穩,他的中氣很渾厚,他可以到這個地方來,足見他的身份地位並不低。 這是詠劍山莊的三長老楊嚴。 楊嚴手中拎了一個盒子。 藏劍注視著他緩緩走來,在渾濁的光線下,才看清他手裡拿的是一盒飯。 楊嚴走到藏劍身邊,將那一盒飯菜遞給他。 他只說了一個字:“吃。” 一股久違的飯香飄來,藏劍喉嚨一緊,他立馬朝著那盒飯撲了上去。 但身上的鎖鏈卻將他一把拽了回來。 他摔在了地上,吃了一嘴土灰。 但藏劍絲毫不在意,更不怕在楊嚴面前丟臉。 他心裡想的,一直是苦難才能夠磨練人的意志。 藏劍慢慢蹲了下來,他小心翼翼的將那盒飯捧到面前,開始大吃起來。 楊嚴又遞給他一個瓶子,道:“酒!” 藏劍接過酒瓶,卻根本不看楊嚴一眼,嘩嘩地便往嘴裡灌去。 他實在太渴太餓了。 但藏劍吃飯,從來都是一口一口慢慢的吃,即使是現在也沒有變。 因為也許哪頓飯,便是人生的最後一餐。 所以他格外珍惜。 藏劍大口的吃,卻慢慢的咽,酒嘩嘩落下,落到他的舌頭上,還要好好咀嚼一番。 等他吃飽喝足,足足花了一盞茶的功夫。 而楊嚴就一聲不吭的看著他吃。 他並不打擾別人用餐,因為那是極其不禮貌的。 藏劍吃好喝好,才抬起頭朝楊嚴道了句:“多謝。” 這時,他才正眼打量面前這個人。 但他的眼睛裡已經有了光,他再次變成了那個鋒芒畢露的藏劍。 有酒有肉,便再沒有什麼能夠將他打倒,他的心堅硬如鐵。 面前這個人,身材高大,鷹鉤鼻,眼睛很寬,兩條眉毛在中間勾連,是深藏不露的感覺。 藏劍注視著楊嚴的眼睛,道:“你就是那個人。” “不錯。” 楊嚴不否認,他大方的點頭。 藏劍道:“難怪你要給我送吃的,你可不希望我死。” 楊嚴道:“不錯。” 藏劍道:“你是一個人來見我的,你們莊主並不知曉。” 楊嚴道:“不錯。” 藏劍笑道:“你這個人倒也奇怪,我問了你三句話,你都只答兩個字。” 他好奇道:“難道你的話一字千金?” 楊嚴笑道:“沒有。” 他道:“我只是在等你說話。” “等我?” 藏劍疑惑。 楊嚴點頭道:“等你。” 他笑道:“時間有限,你有什麼問題現在都可以一併問出來,我儘量回答你。” 藏劍道:“我明白一個道理,一個人不能知道的太多。” 他補充道:“求知是一個人的本能,但一個人總想著為什麼,總去探求一些不該他知道的東西,就容易犯錯,甚至會死。” 楊嚴稱讚道:“你是個很不錯的年輕人。” 藏劍道:“多謝誇獎。” 楊嚴道:“那你想清楚要問什麼了?” 藏劍道:“我只問三個問題。” 楊嚴和藹一笑。 藏劍道:“第一個問題,不知閣下怎麼稱呼?” 楊嚴失聲一笑;“這就是你要問的?” 藏劍鄭重道:“很重要。” 楊嚴端正臉色道:“楊嚴,詠劍山莊的三長老。” 他看了藏劍一眼,目有深意,道:“你不必試探我,因為我很清楚你的身份,你到底是誰。” 藏劍卻失聲笑道:“我是藏劍。” 楊嚴道:“你是藏劍,記住就好。” 藏劍道:“第二個問題,你和朱伶,有沒有聯絡?” 楊嚴道:“沒有。” 藏劍道:“第三個問題,你們還需要我怎麼做?” 楊嚴道:“目前用不到你,五月初五那天再說吧。” 藏劍眨眼道:“我還想再問個問題。” 楊嚴道:“年輕人太貪心可不好。” 藏劍道:“我什麼時候能出去?” 楊嚴不答,卻盯著藏劍道:“你問了問這麼多,我也要問你一句。” 藏劍拱手道:“請講!” 楊嚴道:“詠劍秘典是不是你拿的?” 藏劍道:“不是。” 楊嚴點頭,便轉身離開。 藏劍呼道:“你相信我?” 楊嚴道:“為什麼不信。” 他走到門口,突然回過身對藏劍道:“要出去,你得把詠劍秘典交趙莊主。” 藏劍已然聽出了楊嚴的意思。 他沒有拿,又如何能將詠劍秘典交出來? 秘典只是個藉口,趙舊羽就是要將藏劍囚禁在這裡。 所以金鳳先生,趙舊羽,趙新琦一個也沒來過,他們根本就沒有必要過來。 藏劍望著深沉黑暗的鐵幕,不知離五月初五還有幾日。 此時的詠劍山莊大廳內,共有六人。 老莊主趙舊羽首座,在他邊上那把交椅上是金鳳先生蘇岑。趙新琦站在一旁,林霖退在趙新琦身後。 而大廳正宮上站著兩位,一位是那二長老方廷,另一位則是一個拄著柺杖,白髮鬚鬚的老人。 他是詠劍山莊現任的大長老,也是唯一連任三屆長老的元老級人物。 這時,外面匆匆趕來一人,正是楊嚴。 加上他,在這密閉的大廳內,便一共有七人。 方廷道:“楊長老,說好了未時在這裡齊聚,你怎還晚了。” 楊嚴抱歉道:“處理一些事務,來遲了。” 趙舊羽道:“來了就好,那我們開始吧。” 方廷道:“莊主喊我們過來,定然是商議詠劍秘典的事了。” 趙舊羽道:“不錯,正是此事。” 他嘆口氣,沉聲道:“想必各位都已知曉詠劍秘典被盜的事了。” 方廷道:“秘典被盜,五月初五恐怕不能按時舉行大會了。” 趙舊羽道:“大會必須如期舉行。” 方廷驚道:“可是……那些人都是為秘典來的。” 趙舊羽道:“詠劍山莊五月初五宴請八方豪傑,這是已經下了拜帖的!若被人得知我們因秘典被盜迫不得已取消大會,山莊從此豈不被人恥笑?” 方廷道:“那莊主的意思是?” 趙舊羽道:“如期舉行,將共閱秘典安排在最後一程,其他不變。” 方廷道:“遵命。” 趙舊羽微微一笑,道:“但尋找秘典之事萬萬不可落下,這就要麻煩兩位長老了。” 方廷,楊嚴,齊聲道:“願意效勞。” 楊嚴突然抬頭道:“我們漫無目的四處搜尋,豈不是大海撈針?莊主能否提點一二?” 趙舊羽笑道:“我正想與你們說的。” 他朝蘇岑一拜,道:“承蒙金鳳先生出手,已將那小賊藏劍擒了回來,現在正關在牢中。” 說罷,他仔細觀察三位長老的臉色。 辛舍人面無表情,方廷與楊嚴具是面有喜色,道:“那可是除了一個心頭大患!” 趙舊羽道:“藏劍只是小部分,關鍵是他背後那批人。” 方廷道:“莫非莊主覺得,是藏劍背後那些人,盜走了秘典?” 趙舊羽道:“也許,但不必然。” 他補充道:“但只要藏劍關在這裡,外頭一定會掀起些風浪來。” 趙舊羽看向趙新琦,道:“新琦,稍後你便帶些弟子,去鎮上四處傳播藏劍被詠劍山莊所擒的訊息。” 趙新琦道:“是。” 楊嚴笑道:“莊主真是下了一手好棋,將藏劍關押,既免得他再傷人,又利於探尋秘典的訊息,還能刺探他身後那批人的虛實。” 方廷也讚道:“真是一石三鳥的妙計。” 趙舊羽被他們這麼一恭維,臉上也露出笑意,他轉過頭,誠懇的對蘇岑道:“先生,這裡您武功與威名最高,看押藏劍的任務,就勞煩您了。” 蘇岑忙扶起趙舊羽手,道:“老朋友,你這是什麼話!” 他道:“既然你將我蘇岑請來,我便一定要助你的江湖大會完美收官,如此我才能安心吶。” 趙舊羽道:“蘇兄之意,趙某心領,不甚感激。” 蘇岑一拱手道:“只要我金鳳先生在此,他人休想接近藏劍一步。請諸位放心!” 楊嚴笑道:“有金鳳先生的鳳翅鎦金鏜在,我們便放一萬個心了。” 趙舊羽亦道:“有各位相助,我詠劍山莊定能渡過難關。趙某在此謝過!” 說罷,他竟彎腰鞠了一躬。 他人忙道:“莊主多禮了。” 趙舊羽笑道:“既如此,各位就散了吧。” 其他人都一一退去,只有大長老辛舍人卻還留在原地。 他幾乎沒怎麼說話,他的眼睛低垂,他臉上滿是倦態。 趙舊羽道:“辛老,您是累了?要不要我送送你?” 辛舍人已經八十幾歲的高齡,已是半身入土的人了。 趙舊羽從頭至尾沒吩咐過辛舍人幹什麼,他這年紀已不需要做什麼了,喊他過來,只是因為他是辛舍人。 辛舍人搖頭道:“不用。” 趙舊羽道:“那長老為何不走?” 辛舍人抬起他蒼老的臉,他的眼睛佈滿皺紋,他的嘴角乾澀,歲月在他臉上有太多痕跡。 他注視著趙舊羽,緩緩道:“莊主,你可知我在詠劍山莊有多久了?” 趙舊羽認真道:“據我所知,長老您三十五歲便到了山莊,如今已有近五十年了。” 辛舍人緩緩點頭,道:“這五十年,我看著山莊一步步成長,看著朱飛,你,還有胡毅從懵懂少年到名滿天下,看著山莊經歷風風雨雨,依然挺立。” 他悵然道:“我希望這是一場永恆不滅的夢,至死我都在思念它。” 趙舊羽道:“長老放心,山莊一定會傳承下去。” 辛舍人道:“但願吧。” 他拒絕趙舊羽的攙扶,一個人拄著杖走了出去。 本是晴天,但他佝僂的身子卻彷彿被無形的風雪壓彎,他被孤立在這片風雪中。 辛舍人心中,已是一片難言的絕望。 ------------ 三十三章 困惑 陰沉沉的天,好像是要垮下來。 更恨的是,烏雲堆積,陰風大作,偏偏不落雨點。 像極了人想哭卻哭不出來的滋味。 朱伶託著腮,遙遙望著窗外,她已經有一個時辰沒動過了。 偏偏她一直在動腦子。 她在想五月初五還有幾天,在想為什麼今天客棧來了這麼多人,在想她該不該下樓去招呼招呼。 但她翻來覆去想的,只有那一句話。 藏劍已被詠劍山莊擒住囚禁了起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不知道,她也只是聽人說的。 所有知道訊息的人,都是聽人說,因為那是從詠劍山莊的弟子口中傳出來的。 朱伶現在很煩躁,她恨不得將面前的一切東西都撕碎。 但她沒有,這個女人表現得出奇的冷靜。 別人越以為你急躁的時候,你表現的越要冷靜。 永遠不被人猜到,這才是聰明人。 朱伶已坐了一個時辰,不覺有點腳底發麻。 她本是個極其漂亮的女人,但再漂亮也禁不住連日的勞費心神。 她的臉上已露出倦容。 朱伶的手,還一直攢著。她握著的,是一張字條。 也可以說是一副卦,巽上坤下,這是觀卦,也叫風地觀。 卦意小兇,得此卦者,處身於變化之中,心神不寧,宜多觀察入微,待機行事,切勿妄進。 朱伶撇了一眼,將這幅卦揉成一團,扔在了紙簍中。 這是一個人託店小二帶給她的。 汪遜。 雛陽鎮給人算卦的只有他一個。 朱伶知道汪遜的意思,他不要朱伶去找藏劍,朱伶又何嘗不知道? 這是詠劍山莊佈下的一張網,為的就是用藏劍來引誘他們這些人。 朱伶知道藏劍與汪遜之間連著一條線,但從汪遜身上牽出來的線又通向哪裡? 她也只能靜觀其變。 在這場詠劍山莊與藏劍代表勢力的對弈中,她不是棋手,也不是棋子,最多算一個看的清楚些的旁觀者。 汪遜在哪? 那胖道人擺了四五天攤,賺了些銀兩,如今卻不做生意了,悠閒的租下間上等房,他在裡面靜臥養神。 他的眼睛眯著,卻暗藏精光。他的手搭在腿上,卻不停的掐算著什麼。 難道他在與詠劍山莊無形中對弈? 絕不是。 這胖子只是在琢磨待會去吃什麼。 他的嘴角已經滴下口水,因為聽說樓下的客棧的菜今日打折。 他要大吃一餐,因為沒有人能拒絕打折的誘惑。 到底是誰,在與詠劍山莊暗中較量? 只有藏劍。 藏劍既是一顆棋子,也是一位棋手。 當然,他的力量還不夠,光憑他一人,是完全無法與詠劍山莊抗衡的。 在雛陽鎮,詠劍山莊便是天。 能與天抗衡的,也只有天。 詠劍山莊。 雨終於下了,淅淅瀝瀝。 嘈雜的夜晚,因為下雨而安靜。 從屋簷聚集的雨滴慢慢湧到一角,突然間刷的一下就垂落下來,濺起屋外一地水花。 晶瑩的水花,在昏澄澄的燈光下,倒映出兩個人影。 屋內兩人相對而坐。 其中一人,竟是詠劍山莊的三長老楊嚴。 而另一人,卻坐在離窗遠的那一側,落下的簾幕遮擋住了他的臉。 那人道:“你去見過他了?” 楊嚴道:“是。” 那人道:“我有句話要提醒你。” 楊嚴道:“無妨。” 那人道:“你最好遠離他。” 楊嚴道:“為何?” 那人道:“因為你離他越近,他死的就越快!” 楊嚴笑道:“他死便死了,只要我們的事能成,又有什麼關係?” 那人皺眉道:“你這是什麼話?” 楊嚴道:“你難道不清楚?” 那人道:“你在懷疑我?” 楊嚴道:“我是在提醒你,咱們的主子,永遠是老莊主。” 那人道:“不錯,我們永遠擁護老莊主,即使他已經不在了。” 他們口中的老莊主,自然不是趙舊羽,而是另一個人。 趙舊羽的老字,只是年老,而另一個老莊主的老字,是前一任。 楊嚴道:“你始終要記得,老莊主當初是怎樣提拔你,指點你,讓你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弟子到一個長老。” 那人道:“我始終謹記。” 楊嚴道:“如此甚好。” 那人道:“其實我也在懷疑你。” 楊嚴道:“懷疑什麼?” 那人道:“懷疑你拿走了詠劍秘典!” 楊嚴笑道:“不是我,也不可能是我。” 那人道:“不是我們中的人,難道是魔教?” 楊嚴道:“聽聞魔教在葫蘆坡一役,魔教青樂散人連同跟隨他來的數個魔教部眾都已身死,不會是他們。” 葫蘆坡的慘況,如今在雛陽鎮已經人盡皆知,那一把大火後,留下無數灰燼。 人們只能透過遐想才能揣測那一戰的激烈。 那人道:“我實在想不通,到底還會有誰?” 楊嚴笑道:“所以你最多隻能當個長老,是誰偷的,趙莊主不是已經指點過你了?” 那人冷聲道:“你還與我開玩笑?” 楊嚴突然望著窗外的水花,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個詞,叫監守自盜?” 那人一怔,驚道:“你的意思是?” 楊嚴笑道:“不錯。” 那人道:“他為何這樣做?” 楊嚴笑道:“豈不是為了釣我們這兩條大魚?” 那人沉默。 楊嚴盯著窗外,忽道:“今晚的雨夜,實在有些寧靜。” 那人道:“確實太過平靜了。” 楊嚴撥出一口氣,道:“平靜不該屬於這裡。” 那人道:“山莊現在雖然亂,但也只是我們心亂而已。” 楊嚴笑道:“有些人,已經好久不見血了,該讓他們見識見識。” 他話音剛落,外面的雨便停了。 但緊接著,便會有一場血雨,拋灑在這片土地。 夜深人靜。 院中的八仙花,帶著晶瑩飽滿的水顆粒,開的十分誘人。 但如此美妙的花,並不能解決一個人的煩惱。 趙新琦不解,甚至十分困惑。 明明距離五月初五那天,只剩下三天光景,卻依舊沒有任何關於詠劍秘典的訊息。 方廷,楊嚴和辛舍人三位長老,根本就沒出過詠劍山莊的大門。 而他的父親,趙舊羽,也絲毫沒有著急的樣子。 他很不懂。 他漫無目的的在山莊裡閒逛,雨早就停了。 林霖道:“少莊主,你在想什麼。” 趙新琦道:“我在想究竟是誰,會盜走詠劍秘典。” 林霖道:“這件事情,莊主不是已經吩咐給各位長老了嗎?” 趙新琦道:“是,但他們好像也沒什麼動靜。” 林霖道:“也許他們早就心中有了把握。” 趙新琦點頭。 林霖道:“其實關於詠劍秘典,盜走他的人,不一定是對秘典本身有企圖。” 趙新琦道:“此話怎講?” 林霖道:“少莊主可以從秘典失竊的影響上來想。” 趙新琦道:“秘典失竊,影響最大的就是詠劍山莊,所以盜走它的人一定與詠劍山莊有仇。” 林霖道:“既如此,那盜走秘典之人為何不四處宣揚訊息,秘典失竊以來卻一點風聲都沒有。” 趙新琦道:“也許他是為了五月初五那天,讓詠劍山莊當眾出醜!” 林霖道:“我不這麼認為。” 趙新琦疑惑道:“你有什麼見解,說來聽聽。我父親一直很欣賞你。” 林霖道:“我覺得,可能是山莊裡的人拿走了秘典。” 趙新琦皺眉道:“你是說……內鬼?” 林霖搖頭道:“非也……可能是誰暫時將秘典藏了起來,也許是為了保護它。” 趙新琦笑道:“你這個見解倒十分獨特,不是特地說出來安慰我的吧?” 林霖卻話鋒一轉,道:“你覺得老莊主人怎麼樣?” 趙新琦嘀咕道:“父親?” 他喃喃道:“父親當然好,他武功高強,一直是山莊的表率,他還是詠劍山莊的第三個十年。” 林霖道:“我不是問他的武功,我說的是他的為人。” 趙新琦笑道:“那就更沒得說了,父親他坦蕩忠誠,俠義為懷,平常關心弟子,與人為善,連我這個兒子也是極其佩服他的。” 他說這話時,臉上滿是自豪之意。 無論是誰,有如此優秀的父親,都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林霖道:“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的父親……沒你想的這麼完美。” 趙新琦笑道:“但他就是完美的。” 他不經思考就說出這番話來。 能和江湖大俠,最公平最公正的金鳳先生成為莫逆之交,趙舊羽的為人,當然是完美無瑕的。 林霖點頭,並沒有說話。 趙新琦突然抬頭道:“難道,你是懷疑莊主?” 林霖道:“我只是猜測。” 趙新琦冷冷道:“我父親還輪不到你來揣度。” 林霖道:“是我冒犯了。” 趙新琦嘆道:“在我娘去世後,父親將他的心血傾注在我身上,他為我付出了許多,也為此而蒼老,所以我不想聽別人議論他。” 林霖道:“屬下知道了,趙莊主的確是個好父親。” 趙新琦拍拍林霖肩膀,道:“不怪你,其實連我也懷疑過他,因為……這幾天父親的樣子確實又些奇怪。” 他又笑道:“但一個人若是深愛這個山莊,就一定不會做對不起它的事情,不是嗎?” 林霖笑道:“是,老莊主把一切都奉獻給了山莊。” 但他也有一句話沒說出口,詠劍山莊,已不在是從前的山莊了。 ------------ 三十四章 變天 五月初二。 雖不是雨天,但很沉悶。 章二肖是詠劍山莊炊事班的一名打雜弟子。 他每天的功課就是砍柴,打水,燒火,和幫忙做菜。 他起的很早,甚至外邊還一片漆黑,他就已經穿好衣服往工作的地方去了。 雖然幹雜活很髒很累,但他覺得沒什麼,他樂意去為詠劍山莊付出,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粗活。 炊事房裡已沒柴火了,所以他要去後山背一些木柴來。 他手裡舉著燈籠,走在一條小路上。 風有些冷,一股寒意襲來,他不禁打了個哈欠。 奇怪的是,往日裡這個時候,他總能碰到一些出來晨練的弟子,那些弟子會笑著和他打招呼:“二肖來搬柴火?” 他也會笑著答道:“師兄很早就起來練功哈。” 但今天,一個人也沒有。 那些房間門都關的死死的,連一絲燭光也沒有。 明明是山莊前後最忙的時候,他們怎麼都消磨了意志? 章二肖想去看看他的老朋友徐澤。 他敲敲徐澤的房門,沒有人應,房門卻自己開啟了。 徐澤果然一動不動躺在床上。 章二肖嘆了口氣,悄悄掩上房門,他正打算離去。 他督見徐澤床邊有一灘黑色的液體。 什麼是黑暗也無法消融的黑色? 是陰影,是死亡,是恐懼,但最簡單的,是血。 他衝進門去,推搡徐澤的身子。 徐澤的身體早已冰冷,他的身下是一片血。 章二肖大叫一聲,驚慌地跑了出去。 但他跑到一半,卻又突然回頭,像是鼓起了勇氣,竟朝著其他房間跑去。 他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 但這僥倖很快便被打破了。 血…… 遍地的鮮血,粘稠,冰冷。 僵硬的屍體,拋灑的斷臂殘肢,蒼蠅圍著碎肉骨頭。 如果有人間煉獄,一定非這裡莫屬。 章二肖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他要嘔吐,他的胃彷彿要倒出來。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舌頭,他在逼迫自己鎮定。一個人面臨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用疼痛來刺激。 但恐懼如潮水湧來,無聲的死亡陰影如一座鐵牢將他籠罩。 他已深陷。 但章二肖忽然想到了什麼,他蒼白的臉突然燃燒起來,他是個溺水的人,現在卻抓到了救命稻草。 十里亭! 這裡離十里亭不遠,繞過花園穿過假山就能到。 去十里亭找方廷長老! 他開始拼命狂奔,只要他狂奔,黑暗也許就能落在他的後面。 十里亭! 他看到了光,但卻不是希望之光。 寒芒一閃,章二肖的頭顱飛了出去,他的眼中還留著對生命的渴求。 他的身體還在向前,但隨著頭顱的飛起,那身軀終究還是抽搐著跪了下去。 他的血,也將變成黑色,融入無盡的黑暗。 天,本是灰色,現在卻變了,成了血紅色。 當東方浮起魚肚白,一抹清亮的朝陽,照到詠劍山莊的上空,詠劍山莊一片死寂。 除了死寂外,還有一片久久不散的腥風血雨。 一夜之間,東側練劍堂的六十二名正式弟子死絕,無一生還。二十名雜役弟子,十名炊事班弟子,全部死絕,無一生還。 詠劍山莊四分之一的位置,血流成河。 十里亭,長老方廷被釘在亭內,四肢被斬,不見頭顱。 他的十名親傳弟子,一劍穿喉,死於非命。 在東廂房大長老的院中,長老辛舍人正襟危坐於窗前,氣絕。 一夜之間,詠劍山莊弟子死去四分之一,長老三去其二。 更駭人的訊息是,在存放詠劍秘典的暗閣門前,被人用鮮血劃了六個大字。 有得者方居之。 詠劍秘典丟失的訊息,終究還是傳了出去。 詠劍山莊,大廈將傾。 這便是趙舊羽心想的風浪,他卻沒有料到,這股巨浪會向詠劍山莊席捲,他更沒有料到,自己也會被這股巨浪所吞噬。 詠劍山莊的莊主,亦已經失蹤了。 連著失蹤的還有唯一剩下的長老,楊嚴。 這一切彷彿是噩夢。 但即使弟子們再不願醒來,他們終究還是要面對。 從噩夢驚醒的詠劍山莊,除了一幫渾渾噩噩的弟子,唯一還有威懾力的人,便只有少莊主趙新琦。 趙新琦面色慘白,眼中無神。 他身後的林霖依舊是黑衣遮體,冷淡的看不出表情。 這已經是第四批前來報告山莊東側情況的弟子了。 趙新琦揮手示意他們退下,一個人坐在桌前沉思。 他已吩咐,將大長老辛舍人和二長老方廷的遺體好生安葬,按照長老禮厚葬。二長老的屍體破碎,便用桃木代首,其他軀幹用桃木相連。其他弟子的屍首,則一併放置在守舊堂。 趙新琦道:“我從未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接手詠劍山莊。” 林霖道:“這種事情,誰也預料不到的。” 趙新琦嘆了口氣,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他都太過勞累。 他太想睡下,全當一個夢。當夢醒來,父親還在邊上,他還是少莊主。 但他必須撐下去,因為現在他就是詠劍山莊的精神支柱,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倒下。 趙新琦第一次體會到了父親肩上沉重的壓力。 趙新琦道:“之後來的弟子,你按照我說的一樣吩咐下去。” 林霖道:“好。” 趙新琦點頭,道:“守舊堂那裡就交給你了,給那些弟子家屬每戶五十兩津貼,總賬交給賬房。” 林霖道:“遵命。” 趙新琦嘆道:“事情結束後,我會任你為新任長老,現在就多麻煩你了。” 他注視著林霖黑色的眼眸,道:“我父親許諾你的,我會給的更多,我現在能相信的手下只有你了。” 林霖拱手道:“少爺放心。” 趙新琦點頭,示意林霖離去。 他還要去個地方,去見一個人,他心中的疑惑,只有這個人能夠解答。 牢獄。 趙新琦推開厚重的鐵門,隨著吱呀一聲,昏暗的地下監獄終於迎來了一絲光亮。 趙新琦有些奇怪,因為他在來的路上,一個人也沒有瞧見。 這本是詠劍山莊的重地,尋常弟子是不得入內的,所以他也沒期望能夠遇見誰。 但有一個人卻不在這。 金鳳先生。 那日在大堂上,蘇岑一字一句說道,他會帶著他的鳳翅鎦金鏜守在這裡,寸步不離。 這是趙新琦親耳聽見。 聞名許久的金鳳先生,不曾想是個言而無信的人物。 趙新琦心裡忽得對蘇岑產生了一絲鄙夷和厭惡,詠劍山莊正在危難之際,作為父親的莫逆之交,蘇岑卻不見蹤影。 他還想起父親趙舊羽信誓旦旦說的話。 “有金鳳先生在此,一切都可迎刃而解!” 現在這豈不成了一句空話? 趙新琦搖頭,暗歎世事無常。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更何況只是朋友? 不過他本來也不在意,因為他就不是來找金鳳先生的。 他來,是要見藏劍。 那個劍快如飛,兇名一時的人。 他要問清楚,藏劍到底與山莊有什麼恨,他的背後又有哪些人。 為了山莊的存亡,他一定要逼迫藏劍說出來,哪怕不擇手段。 他不怕藏劍跑,因為詠劍山莊地牢用的,是寒鐵鑄就的精煉鐵鎖。 這是從頭,腳,手腕,大腿,脖子,肩膀九處捆綁的縛九龍之法,無論內力多麼高強,都無法掙脫。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牢獄的盡頭,果然有一人跪倒在地 趙新琦冷哼一聲,快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胸口。 但他很快就愣住了,眼前的這張臉,根本不是藏劍,而是另一個人,一個他剛剛還在唸叨的人。 金鳳先生! 他的鳳翅鎦金鏜,就倒在他的身後。 而他整個人,被鎖鏈緊緊束縛,他的眼中已失去了光。 趙新琦大喊一聲:“先生!” 他趕忙替金鳳先生解下鎖鏈,同時扶住他的身子。 趙新琦喃喃道:“您怎麼會……這樣。” 金鳳先生沒有逃走,他被綁在了這裡。 誰能把手持鳳翅鎦金鏜的江湖大俠金鳳先生困住? 沒有人,連藏劍也不行! 蘇岑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裡卻只發出哧哧的聲響。 趙新琦連忙取過腰間的水壺,拔下塞子,放到蘇岑的口中。 蘇岑喝了幾口水,臉色方才好轉,只是他眉宇間,卻再沒有來時的那種英氣,而是愁苦。 是一種深深的挫敗感。 誰能將他挫敗? 只有女人。 聽蘇岑的描述,趙新琦才知道,藏劍已經被一個女人救走。 什麼樣的女人,有如此魔力,能讓金鳳先生在她手裡吃虧? 趙新琦道:“金鳳先生……” 蘇岑恨恨道:“你不必多說,是我對不住你們父子倆。” 趙新琦誠懇道:“金鳳先生不必自責,想那女子一定是用了狡詐惡毒的奸計!” 蘇岑嘆氣道:“我手持鳳翅鎦金鏜,自然誰也不能靠近藏劍一步。可是………” 他又嘆了口氣,整個人都憔悴了幾分。 “可是,她是個女人。” 趙新琦已將蘇岑未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 蘇岑點頭道:“鎦金鏜下,非死即傷。我念她是個女子,又有幾分姿色,才不忍出手,只是勸她速速離去。” 他憤恨道:“豈料這女子歹毒,假意賠罪接近我,卻兩手出其不意按住我肩井穴,又使了一種迷藥,我被她困住。” 趙新琦從蘇岑的話中,已經聽出了那個女人的身份。 有姿色,手段歹毒,武功高強的女人,雛陽鎮只有一位。 瑤光女尹夫人。 只是趙新琦不解,藏劍可是害她喪夫的兇手之一,尹夫人怎會冒險救他? 原本握在手中的線索,又斷了。 趙新琦只覺得眼前一片迷茫。 他和詠劍山莊,都深陷在這片迷霧中。 血紅色的天,幾日才會終結? 無形的陰影,何時才能看清。

風撲在臉上。

是一陣腥風,潮溼,葷臭,悶熱的風。

藏劍朦朧的睜開眼,四周昏暗無光,恍惚間,他看到兩扇鐵欄杆。

這裡竟是牢房。

他垂下頭往自己身上看去。

衣服只剩下一件單薄的內衣,他的斗笠,他的外套,統統都被扒下,塞在鐵門外的一個竹簍子內。

他的手上,還各自套著一圈硬鐵環,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紅印。

鋒芒畢露的藏劍,此刻已淪為一個階下囚。

這種結局,本不該出現的。

因為藏劍寧可折劍,寧可身死,也絕不甘受辱。

他嘗試運氣,嘗試掙脫這鎖鏈的束縛。

但他越用力,越拉扯,鎖鏈就越狠狠的拍打在他的身上,將他捆綁的越痛。

他又累又餓,這一次掙扎又耗盡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他憤怒的嘶吼,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但口乾舌燥,竟只能發出一絲呃呃的聲音。

鎖鏈捆綁的,不僅是他的身體,更是他的尊嚴。

但這個時候,傳來了吱呀的一道開門聲。

藏劍遲緩了半天,才慢慢轉向開門的那邊,他先閉著眼睛,再豎起耳朵。

就好像睜眼與豎耳只能選擇其中一樣。

多麼可悲!

他本是一隻敏銳且瘋狂的野獸。

一個人走了進來,他的腳步很穩。

並不是金鳳先生。蘇岑只是負責將他帶回來。

也不是老莊主趙舊羽,更不是少莊主趙新琦。

這是一個從未出現在眾人眼前的一張陌生面孔。

但他的步伐很穩,他的中氣很渾厚,他可以到這個地方來,足見他的身份地位並不低。

這是詠劍山莊的三長老楊嚴。

楊嚴手中拎了一個盒子。

藏劍注視著他緩緩走來,在渾濁的光線下,才看清他手裡拿的是一盒飯。

楊嚴走到藏劍身邊,將那一盒飯菜遞給他。

他只說了一個字:“吃。”

一股久違的飯香飄來,藏劍喉嚨一緊,他立馬朝著那盒飯撲了上去。

但身上的鎖鏈卻將他一把拽了回來。

他摔在了地上,吃了一嘴土灰。

但藏劍絲毫不在意,更不怕在楊嚴面前丟臉。

他心裡想的,一直是苦難才能夠磨練人的意志。

藏劍慢慢蹲了下來,他小心翼翼的將那盒飯捧到面前,開始大吃起來。

楊嚴又遞給他一個瓶子,道:“酒!”

藏劍接過酒瓶,卻根本不看楊嚴一眼,嘩嘩地便往嘴裡灌去。

他實在太渴太餓了。

但藏劍吃飯,從來都是一口一口慢慢的吃,即使是現在也沒有變。

因為也許哪頓飯,便是人生的最後一餐。

所以他格外珍惜。

藏劍大口的吃,卻慢慢的咽,酒嘩嘩落下,落到他的舌頭上,還要好好咀嚼一番。

等他吃飽喝足,足足花了一盞茶的功夫。

而楊嚴就一聲不吭的看著他吃。

他並不打擾別人用餐,因為那是極其不禮貌的。

藏劍吃好喝好,才抬起頭朝楊嚴道了句:“多謝。”

這時,他才正眼打量面前這個人。

但他的眼睛裡已經有了光,他再次變成了那個鋒芒畢露的藏劍。

有酒有肉,便再沒有什麼能夠將他打倒,他的心堅硬如鐵。

面前這個人,身材高大,鷹鉤鼻,眼睛很寬,兩條眉毛在中間勾連,是深藏不露的感覺。

藏劍注視著楊嚴的眼睛,道:“你就是那個人。”

“不錯。”

楊嚴不否認,他大方的點頭。

藏劍道:“難怪你要給我送吃的,你可不希望我死。”

楊嚴道:“不錯。”

藏劍道:“你是一個人來見我的,你們莊主並不知曉。”

楊嚴道:“不錯。”

藏劍笑道:“你這個人倒也奇怪,我問了你三句話,你都只答兩個字。”

他好奇道:“難道你的話一字千金?”

楊嚴笑道:“沒有。”

他道:“我只是在等你說話。”

“等我?”

藏劍疑惑。

楊嚴點頭道:“等你。”

他笑道:“時間有限,你有什麼問題現在都可以一併問出來,我儘量回答你。”

藏劍道:“我明白一個道理,一個人不能知道的太多。”

他補充道:“求知是一個人的本能,但一個人總想著為什麼,總去探求一些不該他知道的東西,就容易犯錯,甚至會死。”

楊嚴稱讚道:“你是個很不錯的年輕人。”

藏劍道:“多謝誇獎。”

楊嚴道:“那你想清楚要問什麼了?”

藏劍道:“我只問三個問題。”

楊嚴和藹一笑。

藏劍道:“第一個問題,不知閣下怎麼稱呼?”

楊嚴失聲一笑;“這就是你要問的?”

藏劍鄭重道:“很重要。”

楊嚴端正臉色道:“楊嚴,詠劍山莊的三長老。”

他看了藏劍一眼,目有深意,道:“你不必試探我,因為我很清楚你的身份,你到底是誰。”

藏劍卻失聲笑道:“我是藏劍。”

楊嚴道:“你是藏劍,記住就好。”

藏劍道:“第二個問題,你和朱伶,有沒有聯絡?”

楊嚴道:“沒有。”

藏劍道:“第三個問題,你們還需要我怎麼做?”

楊嚴道:“目前用不到你,五月初五那天再說吧。”

藏劍眨眼道:“我還想再問個問題。”

楊嚴道:“年輕人太貪心可不好。”

藏劍道:“我什麼時候能出去?”

楊嚴不答,卻盯著藏劍道:“你問了問這麼多,我也要問你一句。”

藏劍拱手道:“請講!”

楊嚴道:“詠劍秘典是不是你拿的?”

藏劍道:“不是。”

楊嚴點頭,便轉身離開。

藏劍呼道:“你相信我?”

楊嚴道:“為什麼不信。”

他走到門口,突然回過身對藏劍道:“要出去,你得把詠劍秘典交趙莊主。”

藏劍已然聽出了楊嚴的意思。

他沒有拿,又如何能將詠劍秘典交出來?

秘典只是個藉口,趙舊羽就是要將藏劍囚禁在這裡。

所以金鳳先生,趙舊羽,趙新琦一個也沒來過,他們根本就沒有必要過來。

藏劍望著深沉黑暗的鐵幕,不知離五月初五還有幾日。

此時的詠劍山莊大廳內,共有六人。

老莊主趙舊羽首座,在他邊上那把交椅上是金鳳先生蘇岑。趙新琦站在一旁,林霖退在趙新琦身後。

而大廳正宮上站著兩位,一位是那二長老方廷,另一位則是一個拄著柺杖,白髮鬚鬚的老人。

他是詠劍山莊現任的大長老,也是唯一連任三屆長老的元老級人物。

這時,外面匆匆趕來一人,正是楊嚴。

加上他,在這密閉的大廳內,便一共有七人。

方廷道:“楊長老,說好了未時在這裡齊聚,你怎還晚了。”

楊嚴抱歉道:“處理一些事務,來遲了。”

趙舊羽道:“來了就好,那我們開始吧。”

方廷道:“莊主喊我們過來,定然是商議詠劍秘典的事了。”

趙舊羽道:“不錯,正是此事。”

他嘆口氣,沉聲道:“想必各位都已知曉詠劍秘典被盜的事了。”

方廷道:“秘典被盜,五月初五恐怕不能按時舉行大會了。”

趙舊羽道:“大會必須如期舉行。”

方廷驚道:“可是……那些人都是為秘典來的。”

趙舊羽道:“詠劍山莊五月初五宴請八方豪傑,這是已經下了拜帖的!若被人得知我們因秘典被盜迫不得已取消大會,山莊從此豈不被人恥笑?”

方廷道:“那莊主的意思是?”

趙舊羽道:“如期舉行,將共閱秘典安排在最後一程,其他不變。”

方廷道:“遵命。”

趙舊羽微微一笑,道:“但尋找秘典之事萬萬不可落下,這就要麻煩兩位長老了。”

方廷,楊嚴,齊聲道:“願意效勞。”

楊嚴突然抬頭道:“我們漫無目的四處搜尋,豈不是大海撈針?莊主能否提點一二?”

趙舊羽笑道:“我正想與你們說的。”

他朝蘇岑一拜,道:“承蒙金鳳先生出手,已將那小賊藏劍擒了回來,現在正關在牢中。”

說罷,他仔細觀察三位長老的臉色。

辛舍人面無表情,方廷與楊嚴具是面有喜色,道:“那可是除了一個心頭大患!”

趙舊羽道:“藏劍只是小部分,關鍵是他背後那批人。”

方廷道:“莫非莊主覺得,是藏劍背後那些人,盜走了秘典?”

趙舊羽道:“也許,但不必然。”

他補充道:“但只要藏劍關在這裡,外頭一定會掀起些風浪來。”

趙舊羽看向趙新琦,道:“新琦,稍後你便帶些弟子,去鎮上四處傳播藏劍被詠劍山莊所擒的訊息。”

趙新琦道:“是。”

楊嚴笑道:“莊主真是下了一手好棋,將藏劍關押,既免得他再傷人,又利於探尋秘典的訊息,還能刺探他身後那批人的虛實。”

方廷也讚道:“真是一石三鳥的妙計。”

趙舊羽被他們這麼一恭維,臉上也露出笑意,他轉過頭,誠懇的對蘇岑道:“先生,這裡您武功與威名最高,看押藏劍的任務,就勞煩您了。”

蘇岑忙扶起趙舊羽手,道:“老朋友,你這是什麼話!”

他道:“既然你將我蘇岑請來,我便一定要助你的江湖大會完美收官,如此我才能安心吶。”

趙舊羽道:“蘇兄之意,趙某心領,不甚感激。”

蘇岑一拱手道:“只要我金鳳先生在此,他人休想接近藏劍一步。請諸位放心!”

楊嚴笑道:“有金鳳先生的鳳翅鎦金鏜在,我們便放一萬個心了。”

趙舊羽亦道:“有各位相助,我詠劍山莊定能渡過難關。趙某在此謝過!”

說罷,他竟彎腰鞠了一躬。

他人忙道:“莊主多禮了。”

趙舊羽笑道:“既如此,各位就散了吧。”

其他人都一一退去,只有大長老辛舍人卻還留在原地。

他幾乎沒怎麼說話,他的眼睛低垂,他臉上滿是倦態。

趙舊羽道:“辛老,您是累了?要不要我送送你?”

辛舍人已經八十幾歲的高齡,已是半身入土的人了。

趙舊羽從頭至尾沒吩咐過辛舍人幹什麼,他這年紀已不需要做什麼了,喊他過來,只是因為他是辛舍人。

辛舍人搖頭道:“不用。”

趙舊羽道:“那長老為何不走?”

辛舍人抬起他蒼老的臉,他的眼睛佈滿皺紋,他的嘴角乾澀,歲月在他臉上有太多痕跡。

他注視著趙舊羽,緩緩道:“莊主,你可知我在詠劍山莊有多久了?”

趙舊羽認真道:“據我所知,長老您三十五歲便到了山莊,如今已有近五十年了。”

辛舍人緩緩點頭,道:“這五十年,我看著山莊一步步成長,看著朱飛,你,還有胡毅從懵懂少年到名滿天下,看著山莊經歷風風雨雨,依然挺立。”

他悵然道:“我希望這是一場永恆不滅的夢,至死我都在思念它。”

趙舊羽道:“長老放心,山莊一定會傳承下去。”

辛舍人道:“但願吧。”

他拒絕趙舊羽的攙扶,一個人拄著杖走了出去。

本是晴天,但他佝僂的身子卻彷彿被無形的風雪壓彎,他被孤立在這片風雪中。

辛舍人心中,已是一片難言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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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章 困惑

陰沉沉的天,好像是要垮下來。

更恨的是,烏雲堆積,陰風大作,偏偏不落雨點。

像極了人想哭卻哭不出來的滋味。

朱伶託著腮,遙遙望著窗外,她已經有一個時辰沒動過了。

偏偏她一直在動腦子。

她在想五月初五還有幾天,在想為什麼今天客棧來了這麼多人,在想她該不該下樓去招呼招呼。

但她翻來覆去想的,只有那一句話。

藏劍已被詠劍山莊擒住囚禁了起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不知道,她也只是聽人說的。

所有知道訊息的人,都是聽人說,因為那是從詠劍山莊的弟子口中傳出來的。

朱伶現在很煩躁,她恨不得將面前的一切東西都撕碎。

但她沒有,這個女人表現得出奇的冷靜。

別人越以為你急躁的時候,你表現的越要冷靜。

永遠不被人猜到,這才是聰明人。

朱伶已坐了一個時辰,不覺有點腳底發麻。

她本是個極其漂亮的女人,但再漂亮也禁不住連日的勞費心神。

她的臉上已露出倦容。

朱伶的手,還一直攢著。她握著的,是一張字條。

也可以說是一副卦,巽上坤下,這是觀卦,也叫風地觀。

卦意小兇,得此卦者,處身於變化之中,心神不寧,宜多觀察入微,待機行事,切勿妄進。

朱伶撇了一眼,將這幅卦揉成一團,扔在了紙簍中。

這是一個人託店小二帶給她的。

汪遜。

雛陽鎮給人算卦的只有他一個。

朱伶知道汪遜的意思,他不要朱伶去找藏劍,朱伶又何嘗不知道?

這是詠劍山莊佈下的一張網,為的就是用藏劍來引誘他們這些人。

朱伶知道藏劍與汪遜之間連著一條線,但從汪遜身上牽出來的線又通向哪裡?

她也只能靜觀其變。

在這場詠劍山莊與藏劍代表勢力的對弈中,她不是棋手,也不是棋子,最多算一個看的清楚些的旁觀者。

汪遜在哪?

那胖道人擺了四五天攤,賺了些銀兩,如今卻不做生意了,悠閒的租下間上等房,他在裡面靜臥養神。

他的眼睛眯著,卻暗藏精光。他的手搭在腿上,卻不停的掐算著什麼。

難道他在與詠劍山莊無形中對弈?

絕不是。

這胖子只是在琢磨待會去吃什麼。

他的嘴角已經滴下口水,因為聽說樓下的客棧的菜今日打折。

他要大吃一餐,因為沒有人能拒絕打折的誘惑。

到底是誰,在與詠劍山莊暗中較量?

只有藏劍。

藏劍既是一顆棋子,也是一位棋手。

當然,他的力量還不夠,光憑他一人,是完全無法與詠劍山莊抗衡的。

在雛陽鎮,詠劍山莊便是天。

能與天抗衡的,也只有天。

詠劍山莊。

雨終於下了,淅淅瀝瀝。

嘈雜的夜晚,因為下雨而安靜。

從屋簷聚集的雨滴慢慢湧到一角,突然間刷的一下就垂落下來,濺起屋外一地水花。

晶瑩的水花,在昏澄澄的燈光下,倒映出兩個人影。

屋內兩人相對而坐。

其中一人,竟是詠劍山莊的三長老楊嚴。

而另一人,卻坐在離窗遠的那一側,落下的簾幕遮擋住了他的臉。

那人道:“你去見過他了?”

楊嚴道:“是。”

那人道:“我有句話要提醒你。”

楊嚴道:“無妨。”

那人道:“你最好遠離他。”

楊嚴道:“為何?”

那人道:“因為你離他越近,他死的就越快!”

楊嚴笑道:“他死便死了,只要我們的事能成,又有什麼關係?”

那人皺眉道:“你這是什麼話?”

楊嚴道:“你難道不清楚?”

那人道:“你在懷疑我?”

楊嚴道:“我是在提醒你,咱們的主子,永遠是老莊主。”

那人道:“不錯,我們永遠擁護老莊主,即使他已經不在了。”

他們口中的老莊主,自然不是趙舊羽,而是另一個人。

趙舊羽的老字,只是年老,而另一個老莊主的老字,是前一任。

楊嚴道:“你始終要記得,老莊主當初是怎樣提拔你,指點你,讓你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弟子到一個長老。”

那人道:“我始終謹記。”

楊嚴道:“如此甚好。”

那人道:“其實我也在懷疑你。”

楊嚴道:“懷疑什麼?”

那人道:“懷疑你拿走了詠劍秘典!”

楊嚴笑道:“不是我,也不可能是我。”

那人道:“不是我們中的人,難道是魔教?”

楊嚴道:“聽聞魔教在葫蘆坡一役,魔教青樂散人連同跟隨他來的數個魔教部眾都已身死,不會是他們。”

葫蘆坡的慘況,如今在雛陽鎮已經人盡皆知,那一把大火後,留下無數灰燼。

人們只能透過遐想才能揣測那一戰的激烈。

那人道:“我實在想不通,到底還會有誰?”

楊嚴笑道:“所以你最多隻能當個長老,是誰偷的,趙莊主不是已經指點過你了?”

那人冷聲道:“你還與我開玩笑?”

楊嚴突然望著窗外的水花,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個詞,叫監守自盜?”

那人一怔,驚道:“你的意思是?”

楊嚴笑道:“不錯。”

那人道:“他為何這樣做?”

楊嚴笑道:“豈不是為了釣我們這兩條大魚?”

那人沉默。

楊嚴盯著窗外,忽道:“今晚的雨夜,實在有些寧靜。”

那人道:“確實太過平靜了。”

楊嚴撥出一口氣,道:“平靜不該屬於這裡。”

那人道:“山莊現在雖然亂,但也只是我們心亂而已。”

楊嚴笑道:“有些人,已經好久不見血了,該讓他們見識見識。”

他話音剛落,外面的雨便停了。

但緊接著,便會有一場血雨,拋灑在這片土地。

夜深人靜。

院中的八仙花,帶著晶瑩飽滿的水顆粒,開的十分誘人。

但如此美妙的花,並不能解決一個人的煩惱。

趙新琦不解,甚至十分困惑。

明明距離五月初五那天,只剩下三天光景,卻依舊沒有任何關於詠劍秘典的訊息。

方廷,楊嚴和辛舍人三位長老,根本就沒出過詠劍山莊的大門。

而他的父親,趙舊羽,也絲毫沒有著急的樣子。

他很不懂。

他漫無目的的在山莊裡閒逛,雨早就停了。

林霖道:“少莊主,你在想什麼。”

趙新琦道:“我在想究竟是誰,會盜走詠劍秘典。”

林霖道:“這件事情,莊主不是已經吩咐給各位長老了嗎?”

趙新琦道:“是,但他們好像也沒什麼動靜。”

林霖道:“也許他們早就心中有了把握。”

趙新琦點頭。

林霖道:“其實關於詠劍秘典,盜走他的人,不一定是對秘典本身有企圖。”

趙新琦道:“此話怎講?”

林霖道:“少莊主可以從秘典失竊的影響上來想。”

趙新琦道:“秘典失竊,影響最大的就是詠劍山莊,所以盜走它的人一定與詠劍山莊有仇。”

林霖道:“既如此,那盜走秘典之人為何不四處宣揚訊息,秘典失竊以來卻一點風聲都沒有。”

趙新琦道:“也許他是為了五月初五那天,讓詠劍山莊當眾出醜!”

林霖道:“我不這麼認為。”

趙新琦疑惑道:“你有什麼見解,說來聽聽。我父親一直很欣賞你。”

林霖道:“我覺得,可能是山莊裡的人拿走了秘典。”

趙新琦皺眉道:“你是說……內鬼?”

林霖搖頭道:“非也……可能是誰暫時將秘典藏了起來,也許是為了保護它。”

趙新琦笑道:“你這個見解倒十分獨特,不是特地說出來安慰我的吧?”

林霖卻話鋒一轉,道:“你覺得老莊主人怎麼樣?”

趙新琦嘀咕道:“父親?”

他喃喃道:“父親當然好,他武功高強,一直是山莊的表率,他還是詠劍山莊的第三個十年。”

林霖道:“我不是問他的武功,我說的是他的為人。”

趙新琦笑道:“那就更沒得說了,父親他坦蕩忠誠,俠義為懷,平常關心弟子,與人為善,連我這個兒子也是極其佩服他的。”

他說這話時,臉上滿是自豪之意。

無論是誰,有如此優秀的父親,都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林霖道:“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的父親……沒你想的這麼完美。”

趙新琦笑道:“但他就是完美的。”

他不經思考就說出這番話來。

能和江湖大俠,最公平最公正的金鳳先生成為莫逆之交,趙舊羽的為人,當然是完美無瑕的。

林霖點頭,並沒有說話。

趙新琦突然抬頭道:“難道,你是懷疑莊主?”

林霖道:“我只是猜測。”

趙新琦冷冷道:“我父親還輪不到你來揣度。”

林霖道:“是我冒犯了。”

趙新琦嘆道:“在我娘去世後,父親將他的心血傾注在我身上,他為我付出了許多,也為此而蒼老,所以我不想聽別人議論他。”

林霖道:“屬下知道了,趙莊主的確是個好父親。”

趙新琦拍拍林霖肩膀,道:“不怪你,其實連我也懷疑過他,因為……這幾天父親的樣子確實又些奇怪。”

他又笑道:“但一個人若是深愛這個山莊,就一定不會做對不起它的事情,不是嗎?”

林霖笑道:“是,老莊主把一切都奉獻給了山莊。”

但他也有一句話沒說出口,詠劍山莊,已不在是從前的山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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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章 變天

五月初二。

雖不是雨天,但很沉悶。

章二肖是詠劍山莊炊事班的一名打雜弟子。

他每天的功課就是砍柴,打水,燒火,和幫忙做菜。

他起的很早,甚至外邊還一片漆黑,他就已經穿好衣服往工作的地方去了。

雖然幹雜活很髒很累,但他覺得沒什麼,他樂意去為詠劍山莊付出,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粗活。

炊事房裡已沒柴火了,所以他要去後山背一些木柴來。

他手裡舉著燈籠,走在一條小路上。

風有些冷,一股寒意襲來,他不禁打了個哈欠。

奇怪的是,往日裡這個時候,他總能碰到一些出來晨練的弟子,那些弟子會笑著和他打招呼:“二肖來搬柴火?”

他也會笑著答道:“師兄很早就起來練功哈。”

但今天,一個人也沒有。

那些房間門都關的死死的,連一絲燭光也沒有。

明明是山莊前後最忙的時候,他們怎麼都消磨了意志?

章二肖想去看看他的老朋友徐澤。

他敲敲徐澤的房門,沒有人應,房門卻自己開啟了。

徐澤果然一動不動躺在床上。

章二肖嘆了口氣,悄悄掩上房門,他正打算離去。

他督見徐澤床邊有一灘黑色的液體。

什麼是黑暗也無法消融的黑色?

是陰影,是死亡,是恐懼,但最簡單的,是血。

他衝進門去,推搡徐澤的身子。

徐澤的身體早已冰冷,他的身下是一片血。

章二肖大叫一聲,驚慌地跑了出去。

但他跑到一半,卻又突然回頭,像是鼓起了勇氣,竟朝著其他房間跑去。

他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

但這僥倖很快便被打破了。

血……

遍地的鮮血,粘稠,冰冷。

僵硬的屍體,拋灑的斷臂殘肢,蒼蠅圍著碎肉骨頭。

如果有人間煉獄,一定非這裡莫屬。

章二肖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他要嘔吐,他的胃彷彿要倒出來。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舌頭,他在逼迫自己鎮定。一個人面臨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用疼痛來刺激。

但恐懼如潮水湧來,無聲的死亡陰影如一座鐵牢將他籠罩。

他已深陷。

但章二肖忽然想到了什麼,他蒼白的臉突然燃燒起來,他是個溺水的人,現在卻抓到了救命稻草。

十里亭!

這裡離十里亭不遠,繞過花園穿過假山就能到。

去十里亭找方廷長老!

他開始拼命狂奔,只要他狂奔,黑暗也許就能落在他的後面。

十里亭!

他看到了光,但卻不是希望之光。

寒芒一閃,章二肖的頭顱飛了出去,他的眼中還留著對生命的渴求。

他的身體還在向前,但隨著頭顱的飛起,那身軀終究還是抽搐著跪了下去。

他的血,也將變成黑色,融入無盡的黑暗。

天,本是灰色,現在卻變了,成了血紅色。

當東方浮起魚肚白,一抹清亮的朝陽,照到詠劍山莊的上空,詠劍山莊一片死寂。

除了死寂外,還有一片久久不散的腥風血雨。

一夜之間,東側練劍堂的六十二名正式弟子死絕,無一生還。二十名雜役弟子,十名炊事班弟子,全部死絕,無一生還。

詠劍山莊四分之一的位置,血流成河。

十里亭,長老方廷被釘在亭內,四肢被斬,不見頭顱。

他的十名親傳弟子,一劍穿喉,死於非命。

在東廂房大長老的院中,長老辛舍人正襟危坐於窗前,氣絕。

一夜之間,詠劍山莊弟子死去四分之一,長老三去其二。

更駭人的訊息是,在存放詠劍秘典的暗閣門前,被人用鮮血劃了六個大字。

有得者方居之。

詠劍秘典丟失的訊息,終究還是傳了出去。

詠劍山莊,大廈將傾。

這便是趙舊羽心想的風浪,他卻沒有料到,這股巨浪會向詠劍山莊席捲,他更沒有料到,自己也會被這股巨浪所吞噬。

詠劍山莊的莊主,亦已經失蹤了。

連著失蹤的還有唯一剩下的長老,楊嚴。

這一切彷彿是噩夢。

但即使弟子們再不願醒來,他們終究還是要面對。

從噩夢驚醒的詠劍山莊,除了一幫渾渾噩噩的弟子,唯一還有威懾力的人,便只有少莊主趙新琦。

趙新琦面色慘白,眼中無神。

他身後的林霖依舊是黑衣遮體,冷淡的看不出表情。

這已經是第四批前來報告山莊東側情況的弟子了。

趙新琦揮手示意他們退下,一個人坐在桌前沉思。

他已吩咐,將大長老辛舍人和二長老方廷的遺體好生安葬,按照長老禮厚葬。二長老的屍體破碎,便用桃木代首,其他軀幹用桃木相連。其他弟子的屍首,則一併放置在守舊堂。

趙新琦道:“我從未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接手詠劍山莊。”

林霖道:“這種事情,誰也預料不到的。”

趙新琦嘆了口氣,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他都太過勞累。

他太想睡下,全當一個夢。當夢醒來,父親還在邊上,他還是少莊主。

但他必須撐下去,因為現在他就是詠劍山莊的精神支柱,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倒下。

趙新琦第一次體會到了父親肩上沉重的壓力。

趙新琦道:“之後來的弟子,你按照我說的一樣吩咐下去。”

林霖道:“好。”

趙新琦點頭,道:“守舊堂那裡就交給你了,給那些弟子家屬每戶五十兩津貼,總賬交給賬房。”

林霖道:“遵命。”

趙新琦嘆道:“事情結束後,我會任你為新任長老,現在就多麻煩你了。”

他注視著林霖黑色的眼眸,道:“我父親許諾你的,我會給的更多,我現在能相信的手下只有你了。”

林霖拱手道:“少爺放心。”

趙新琦點頭,示意林霖離去。

他還要去個地方,去見一個人,他心中的疑惑,只有這個人能夠解答。

牢獄。

趙新琦推開厚重的鐵門,隨著吱呀一聲,昏暗的地下監獄終於迎來了一絲光亮。

趙新琦有些奇怪,因為他在來的路上,一個人也沒有瞧見。

這本是詠劍山莊的重地,尋常弟子是不得入內的,所以他也沒期望能夠遇見誰。

但有一個人卻不在這。

金鳳先生。

那日在大堂上,蘇岑一字一句說道,他會帶著他的鳳翅鎦金鏜守在這裡,寸步不離。

這是趙新琦親耳聽見。

聞名許久的金鳳先生,不曾想是個言而無信的人物。

趙新琦心裡忽得對蘇岑產生了一絲鄙夷和厭惡,詠劍山莊正在危難之際,作為父親的莫逆之交,蘇岑卻不見蹤影。

他還想起父親趙舊羽信誓旦旦說的話。

“有金鳳先生在此,一切都可迎刃而解!”

現在這豈不成了一句空話?

趙新琦搖頭,暗歎世事無常。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更何況只是朋友?

不過他本來也不在意,因為他就不是來找金鳳先生的。

他來,是要見藏劍。

那個劍快如飛,兇名一時的人。

他要問清楚,藏劍到底與山莊有什麼恨,他的背後又有哪些人。

為了山莊的存亡,他一定要逼迫藏劍說出來,哪怕不擇手段。

他不怕藏劍跑,因為詠劍山莊地牢用的,是寒鐵鑄就的精煉鐵鎖。

這是從頭,腳,手腕,大腿,脖子,肩膀九處捆綁的縛九龍之法,無論內力多麼高強,都無法掙脫。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牢獄的盡頭,果然有一人跪倒在地

趙新琦冷哼一聲,快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胸口。

但他很快就愣住了,眼前的這張臉,根本不是藏劍,而是另一個人,一個他剛剛還在唸叨的人。

金鳳先生!

他的鳳翅鎦金鏜,就倒在他的身後。

而他整個人,被鎖鏈緊緊束縛,他的眼中已失去了光。

趙新琦大喊一聲:“先生!”

他趕忙替金鳳先生解下鎖鏈,同時扶住他的身子。

趙新琦喃喃道:“您怎麼會……這樣。”

金鳳先生沒有逃走,他被綁在了這裡。

誰能把手持鳳翅鎦金鏜的江湖大俠金鳳先生困住?

沒有人,連藏劍也不行!

蘇岑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裡卻只發出哧哧的聲響。

趙新琦連忙取過腰間的水壺,拔下塞子,放到蘇岑的口中。

蘇岑喝了幾口水,臉色方才好轉,只是他眉宇間,卻再沒有來時的那種英氣,而是愁苦。

是一種深深的挫敗感。

誰能將他挫敗?

只有女人。

聽蘇岑的描述,趙新琦才知道,藏劍已經被一個女人救走。

什麼樣的女人,有如此魔力,能讓金鳳先生在她手裡吃虧?

趙新琦道:“金鳳先生……”

蘇岑恨恨道:“你不必多說,是我對不住你們父子倆。”

趙新琦誠懇道:“金鳳先生不必自責,想那女子一定是用了狡詐惡毒的奸計!”

蘇岑嘆氣道:“我手持鳳翅鎦金鏜,自然誰也不能靠近藏劍一步。可是………”

他又嘆了口氣,整個人都憔悴了幾分。

“可是,她是個女人。”

趙新琦已將蘇岑未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

蘇岑點頭道:“鎦金鏜下,非死即傷。我念她是個女子,又有幾分姿色,才不忍出手,只是勸她速速離去。”

他憤恨道:“豈料這女子歹毒,假意賠罪接近我,卻兩手出其不意按住我肩井穴,又使了一種迷藥,我被她困住。”

趙新琦從蘇岑的話中,已經聽出了那個女人的身份。

有姿色,手段歹毒,武功高強的女人,雛陽鎮只有一位。

瑤光女尹夫人。

只是趙新琦不解,藏劍可是害她喪夫的兇手之一,尹夫人怎會冒險救他?

原本握在手中的線索,又斷了。

趙新琦只覺得眼前一片迷茫。

他和詠劍山莊,都深陷在這片迷霧中。

血紅色的天,幾日才會終結?

無形的陰影,何時才能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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