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軒轅錄 第一十一回 逼傷

自大會首日枝節橫生後，所有與試弟子都對周遭格外小心謹慎，生怕遭了他人暗算。而後幾日內，終是風平浪靜無人膽敢再生事端。

長謙在聽聞筱寒分說後，心中亦是舒坦了幾分，接連兩日的文采、音律之試都發揮甚佳。因著董凌中毒無力發功而陳爾坤又被責罰幽禁，次輪武試便只剩下了二十七人。照著兩人一組的比試場次，生生多了一人出來。因而只得分出一場，令抽得之人不戰而勝，而長謙便是這幸運之人。

這日，因在前兩日的比試中備受矚目，掌門特意傳了梁孝領著碧龍三兄弟一道赴臥龍苑觀賞次輪武試。

筱寒見著父親與師兄同來心中自是歡喜得很，可還不等她寒暄幾句，臺下就傳來了一聲鑼響，次輪武試便已開始。

只見擂臺右側的烏龍弟子何丫手持長劍目光如炬，而左側的臥龍弟子鄭欣然亦是虎視眈眈。這兩名女弟子自上臺起便是劍拔弩張，引得苑內一時之間竟鴉雀無聲。莫說在臺下觀看的弟子們翹首以待，就連掌門甚至梁孝都引頸而望。

鄭欣然先起左拳虛晃，遂而又用右拳攻敵胸腹部。何丫雖然靈敏，卻也被這她這忽而襲來的兩拳逼得向後空翻躲閃。這兩拳看似簡單，卻是運著十成的內功，極其兇狠。

長謙注視著臺上的一舉一動，口中默默道：“廬山升龍拳。”

這廬山升龍拳乃是廬山劍派四大武學中的一套，此套拳法速度奇快且招招攻人要害，配合著廬山心法更能發揮出極強的攻擊性。太陽穴、腮角穴、期門穴、京門穴等要害穴位[注1]，皆是此拳法的攻擊要點。常理來說，在同門比武當中是斷然不會使用這套武功的，但試劍大會事關出師，即便用了他人也不過是在背後議論些許罷了。

何丫見對手來勢洶洶，自是不敢怠慢。她腳下飄逸輕靈，變化萬千，忽而左進，忽而右退，讓觀看的年幼弟子們不禁發出了豔羨之聲。這聲音還未落下，就見那白衣似雪的何丫向空中一躍，而後劍鋒朝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欣然刺去。這靈動的步法便是由烏龍首座夏侯處時自創的輕功風馳雲走。只可惜何丫練習此步法還未熟練，否則定能一招制勝。

鄭欣然迅而避開了那奪命一劍，而後便反手將何丫縛住。但她卻沒料到何丫的身子甚為柔韌，抬腳一踢竟使腳尖擊中了她的眉心。突如其來的疼痛使她鬆了力氣，那何丫便掙脫了她的束縛。

臺下的烏龍弟子見此情景都覺著已是勝券在握，自是歡呼了起來。可誰料正當何丫想要用劍架住對手脖頸之時，鄭欣然卻猛然從袖中抽出一把梅花匕[注2]，狠狠得劃過了何丫持劍的手臂。

臺上傳來了金屬著地的冰冷之聲，何丫應聲倒地，她那本如白雪般的羅裙[注3]染盡了殷紅的鮮血。

全場噤聲。就連原該敲鑼宣佈勝者的神龍弟子都瞠目結舌得杵在了臺下，直至鄭欣然漠然道出一聲“承讓”離臺而去後，那名弟子才敲響了銅鑼，惶惶道：“鄭、鄭欣然勝。”話音落下，苑內所有觀戰的烏龍弟子便湧上擂臺去搭手救治已然昏厥的何丫，其中總免不了幾個在暗暗咒罵。

主臺上亦是氣氛凝重，所有人都默不作聲，靜待掌門開口。

掌門深吸一口氣，雙目微閉，而後用手捋了捋髭鬚[注4]，道：“刀劍無眼，拳腳無心。此局，欣然勝。”說畢，便踱步回了掌門主殿，安炳陽尾隨之。

掌門離去後，苑內依舊是一片寂靜，唯有擂臺上烏龍弟子們手忙腳亂醫治何丫的聲音。筱寒見此情境，忙奔走回屋取了凝血露及掌門賜予的天保丹來。待她歸來時，卻看到素來孤傲的父親正端坐於擂臺之上為何丫運功療傷。

待何丫轉醒，筱寒便奉上丹藥，令周圍的烏龍弟子甚為感激。而於此時，夏侯處時亦神色緊張得從烏龍苑趕來。他見著自己的愛徒已然清醒，神色自是安然了些許。在問過周圍弟子因果後，便對著梁孝深深得鞠了一躬，道：“多謝梁師兄[注5]親自為小徒療傷，此恩德日後定當報答。”

梁孝抬頭一笑，“舉手之勞罷了，夏侯師弟若真要感謝為兄[注6]，就命烏龍弟子多尋些美酒回來贈我罷。”

夏侯處時聽了笑而答道：“那是自然，只是屆時梁師兄可不許獨飲啊。”

梁孝笑悅，而後便招呼著碧龍三兄弟一併回了碧龍苑。

而此刻在臥龍苑外的林中，徐皓卻是怒不可遏，他一掌實實得打在了鄭欣然的臉上，憤然道：“本座讓你給何丫刺上一劍裝敗以周全謀略，你為何不但贏了比試，還全身而退？現下你若不好好分說，本座定會讓你日後生不如死！”

鄭欣然跪在地上撫面哭泣，那被掌擊的頰上火辣刺痛，還使得原本白皙的面上留下了五個紅紅的指印，她抽噎道：“還望掌門師兄可憐我是女子，這世間女子哪有不疼惜自己肌膚的。若是這臂上遭劍刺穿，怕是此生都要留下傷痕啊！”說完，她便俯在地上，失聲痛哭。

而徐皓非但沒被激起惻隱之心，反倒一把將她從地上拽起，而後將劍抵在她腮上，道：“你若不照辦，本座現下就用劍毀了你的花容月貌，看你是心疼這容貌還是臂上的幾寸狗皮！”說著，徐皓就作勢要劃花欣然的臉頰，嚇得她連喊“掌門饒命”。

待到鄭欣然漸漸止住了哭聲，徐皓便將她推倒在地，道：“你可考慮好了，是要這容顏還是要手臂上那幾寸連野狗都懶得過目的爛皮？”

鄭欣然聽後又多了幾分啜泣之聲，但她還是斷斷續續得答道：“回、回掌門師兄的、的話，我、我已想清了。能為、能為掌門師兄效、效力，是我之幸。赴湯蹈火，在、在所不惜。”她兀自說著，臉上卻是再而哭得涕泗縱橫。

徐皓見她答應，便蹲下身來以衣袖輕拭她的淚痕，又道：“只要你能忠心於本座，今後的日子便會是一條康莊大道。”突而他話鋒一轉，神情亦隨之變得乖戾，“但你若是對本座不忠，本座不止會讓你身不如死，還會去福州尋得你的家人，讓他們為你的言行付出代價。”

“弟子不敢，弟子不敢。弟子但憑掌門師兄吩咐。”鄭欣然見徐皓拿自己的家人作為威脅，亦知道此人素來毒辣必會言出必行，忙磕頭連連以表忠心。

見著鄭欣然叩首不已，徐皓心中竟是愉悅萬分，縱聲笑著踱步走出了樹林。

然而徐皓與鄭欣然卻萬萬沒有想到，適才他們二人的一言一行皆被躲在暗處的安炳陽看在了眼裡。

注1：

太陽穴，位於人的鬢角前，眉梢後的部位。重擊之下，輕則昏厥，重則殞命。

腮角穴，位於下頦骨的骨縫處，神經密佈，被擊中者可能立刻昏倒。

期門穴，位於胸部乳頭之下，第六根肋骨間隙，前正中線旁開四寸，是人們常說的“任督二脈”中任脈的通路。若被點戳或打擊，可使心臟劇痛而昏迷甚至死亡。

京門穴，位於側腰部，在第十二根肋骨遊離端下方凹陷處，受到攻擊後可能使人呼吸困難以導致窒息而亡。

注2：梅花匕，精鐵所制，其形為兩端都有尖刃的銳器，長約一尺二寸，容易隱藏，因此常作為刺客的暗殺利器。

注3：羅裙，絲羅制的裙子。多泛指婦女衣裙。出自南朝著名文學家江淹（444—505）的《別賦》：“攀桃李兮不忍別，送愛子兮沾羅裙。”又注，絲羅，絲織物的一種，質地輕軟，較為透氣透光。

注4：髭（zi）須，又作頾須，即上唇的鬍鬚。又注：我國古代對不同的鬍鬚做了細分，其中上唇的鬍鬚叫作“髭”，下唇的叫作“糶（tiào）”，臉頰兩側的叫作“髯（rán）”，下巴的叫作“襞（bi）”。

注5：雖廬山劍派五脈位序有別，但首座卻不是以年歲來定，脈座傳承的具體方式上文已有詳述。此代各脈首座按年歲大小依次為安天下、嚴威、魏文殊、梁孝、夏侯處時。

注6：各脈首座對平輩、晚輩以及其他門派人士本應自稱“本座”，但梁孝不願插手江湖及門派事宜多年，便已不再以此自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