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軒轅錄 第一十二回 真情假意
試劍大會第六日亦是第三輪武試的比試之日。
在先前兩輪的武試當中,已有多過半數的與試弟子敗下了陣來。餘下的一十四名弟子當中,臥龍脈座佔有六名,其中餘時超是為有望奪魁的弟子之一。神龍脈座佔兩名,只是一名在此輪中遭遇黃龍苑魏不可,幾乎可視為必敗。而另一名的對手則是烏龍苑僅存的與試弟子傅森,雙方都可謂為了脈座榮耀而要背水一戰。黃龍苑四人全部進入第三輪武試,只不過其中的裴辰釗與傅如雪在此輪中互為敵手,而常滕則遭遇了次輪輪空且同樣有望奪魁的沈長謙。
因著全派上下只有六處擂臺,不可與神龍弟子的比試便被延到了午後。於是當日一早他就攜著一幫黃龍弟子來了碧龍苑,以觀看長謙與常滕的比試。
擎宇阿策亦知不可私下對碧龍苑多有照拂,加之先前他們幾人又密謀畫紙之事,雖說最終並非他們所為,但心中總是多有愧疚。
這日見著不可來了,擎宇阿策二人自是不會怠慢。他們將右偏臺清理整潔,各自再摘了苑外的瓜果置於案上,還特意衝了苑內為數不多的雲霧茶[注1]一併奉予。不可見著他們懂事,亦是笑容可掬,即叮囑著讓他們回去侍奉梁孝了。
臺下鑼響,比試開始。
長謙休息了兩日,此時無論是氣息還是肌體都是為最佳。加之對手是他自幼便相識的常滕,心中亦是知根知底,行動上也就更為輕鬆機敏。只見他腳踏廬山扶搖步,手中的融焱劍劍影飄飄,但凡劍鋒所到之處皆是青光飛舞,讓人無法靠近。
常滕自知武藝不如對手,只得倏施詭招。他以劍防衛,卻以腳來攻對手下盤。可長謙機智,怎會讓他得逞,反倒是把那隻腿向後一縮再用另外一隻腿猛然一掃將他絆倒在地。不過他也矯健,倒地之後迅而向後翻了兩滾,站起身時亦持劍向長謙襲去。
長謙見此劍來勢洶洶,攻勢猶如驚濤駭浪,心想若要贏下此局怕是強攻為下,智取為上。想到此處,他便側身躲閃,讓常滕刺了空。但常滕不餒,收勢之後再而襲來,卻見得長謙猶在躲閃。二人便這麼一攻一閃,竟也鬥了近兩百餘招。而此時常滕卻已是口乾舌燥,手腳無力了。
長謙體力尚佳又見時機已到,便不再謙讓。他向前重重一掌拍落了常滕的武器,而後用肘部一頂對手小腹,常滕便應聲蹲坐在了地上再也無力反抗。
神龍弟子一敲銅鑼,後高喊:“沈長謙勝。”長謙便對對手作揖道:“承讓。”而後又向前將他扶起,並輕聲道:“常師弟可還好,適才為了比試多有得罪,還望師弟見諒。”
常滕與長謙過了兩百餘招卻未傷他分毫,自是輸得心服口服,便也輕揉小腹笑道:“沈師兄武藝高強,小弟佩服。都是自己兄弟,不必介意。”
不可見長謙與常滕鬥得好看,亦是在偏臺上大聲叫好。可這叫好聲還未停下,卻見著一名臥龍女弟子慌慌張張得上了主臺。她在對梁孝問過好後,又將頭湊在筱寒耳邊道:“欣然師姐被餘師兄刺穿了臂膀,現下正在蓮心舍療傷呢。”
“什麼?”雖說筱寒平日裡與鄭欣然並不親近,但聽聞同屋師姐受傷,心中還是略略吃了一驚。
當日,欣然受傷之事便成了整個廬山上下的新談資。許多弟子們私下裡都說,正是因為上輪比試時鄭欣然使詐傷了何丫,才使得她此番遭了報應。更有甚者,認為是祖師爺發威以懲戒她同門相殘之罪。
午後,在與三位師兄一同觀看了不可大勝神龍弟子的比試之後,筱寒這才回到了所住的蓮心舍內。
雖說榻上的鄭欣然此時已是神志清醒,但在受此大傷後那原本紅潤的面上終是沒了半點血色。因著前兩日她下手傷了何丫,屋舍內的眾多師姐妹便也都忌諱,生怕祖師爺一併怪罪了自己,使得整個六人同住的屋舍內竟是沒有一人來照看鄭欣然。
筱寒心善,終是於心不忍。她雖知鄭欣然平日裡與徐皓交好,但到底從未欺侮於她。
而鄭欣然心中雖早有預謀,但見全屋全舍內唯有筱寒願意照拂自己,亦是不禁感動,淚水便也三分真七分假得掉了下來。
筱寒見她哭泣,忙向前詢問原因。鄭欣然拭淚,道:“全派人都道我犯了同門相殘之罪,但比武過招哪有可能人人都全身而退。當日何丫被我刺傷,幾乎全派弟子都覺她可憐,她亦獲得整個烏龍苑的悉心照料。而今我也重傷,傷我的還是同脈師兄,可、可竟連同屋而寢的師姐妹都不願意多看我一眼。”說著,她像是傷心欲絕了一般,不能自禁得痛哭了起來。
筱寒同情,只得安慰道:“師姐不要多想,這幾日大會已近尾聲,其他幾位師姐總是事務纏身,所以才沒能得空來照料你。而且,不是還我麼?”
鄭欣然見著筱寒真情流露,又想著自己是這般心口不一,不免慚愧。而後卻是把這愧疚之意寄在了哭泣之上,那淚珠猶如苑內的飛瀑一般,簌簌得從那張悲愴萬分的臉龐上掉落下來,竟浸溼了半個木枕。筱寒見她如此傷心便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得喂她吞下了一顆天保丹。
鄭欣然吞下丹藥後,故作出一幅深情厚誼的樣子,拉著筱寒的衣袖道:“師妹之恩,我必沒齒難忘。今後時日尚多,定會湧泉相報。”
筱寒只覺著鄭欣然情真,便也笑著安撫,道:“師姐現下就別想那麼多了,待養好傷後,我還想請師姐與我一起制丁香香薰呢。”她頓了頓,想起了那日與長謙的約定,繼而開口:“師姐不知,長謙師兄已與我約好,此番若能獲得全榜四甲,他便立刻下山為我尋得燻籠。到時,我們蓮心舍一定會成為全苑最香的屋舍呢。”說畢,她為鄭欣然揶了揶被褥,便輕笑著去尋潔淨紗布好用以換藥。
見著筱寒離開屋舍,鄭欣然先前才略有笑意的面目頓時又變得痛苦不堪,她默聲道:“師妹,抱歉。恐怕他,他活不到下山之時了。”
此時在臥龍苑外的林子中,徐皓、餘時超二人正在攀談。
徐皓見謀略進展順利,臉色自也好看了許多。他坐在一塊巨石上,左手持著裝有清酒[注2]的葫蘆,右手拿著一塊從碧龍苑飲食配額中剋扣下來的牛肉往嘴邊送去。
餘時超恭敬佇立一旁,道:“今日之事已成,只需明日鄭欣然按計行事,我們便可徹底除了沈長謙了。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麼,說。”徐皓咀嚼著牛肉,話音含糊不清。
“只是弟子不知,掌門師兄為何一定要急著剷除沈長謙,難道真如他人所言……”時超當然不敢將後話說出,因為這廬山劍派人多,人多就定然口雜。許多弟子私下裡都道徐皓處處針對碧龍脈座,是因為他與長謙比武不分上下,怕長謙後來居上分了他在門內的名望。
“笑話!”徐皓將手中剩下的些許牛肉給擲在了地上,傲然道:“就憑他沈長謙,他靠什麼來分我的名望。我是主脈弟子,他是末脈弟子。我的師父是廬山劍派的掌門人,當今武林盟主的把兄弟。他呢,他不過是個老酒鬼的徒弟,年幼時還被甩手給了其他脈座管教。他就是辛苦一輩子,也不配與當下的我來相提並論。”
“是,師兄貴為下任掌門,在這廬山上當然猶如九五至尊般高高在上。”時超忙回話道。
“但是,此人陰鬱沉穩,若讓他得了榜首,梁孝定會把碧龍首座讓位於他。待到掌門之位交接之際,他必會念著梁孝與梁筱寒之故而支援安炳陽。雖說他們支援與否,這掌門之位都是屬於我的。但為保險起見,還是應該儘早除了他。待沒了他這個障礙之後,碧龍苑剩下的三個弟子都不過是些小娃娃,並不足為懼。而梁孝頹廢,想是不出一年碧龍全脈就會覆滅。這樣一來,我在當上掌門之前就仍能穩穩得執掌全派的衣食起居,更是多了一重保障。”
“掌門師兄深謀遠慮,是我不及。佩服,佩服!”時超聽徐皓說完,便使勁鞠了一躬。
徐皓以手託頷,恣意狂笑。
注1:即廬山雲霧茶,屬於綠茶,產自江西廬山,是中國十大名茶之一。
注2:清酒,中國自古就有的一種酒。《周禮・天官酒正》:“辨三酒之物,一曰事酒,二曰昔酒,三曰清酒。”與現代的日本清酒、韓國清酒並非同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