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軒轅錄 第一十五回 惡行

仙人洞中燭光隱隱，不時還有些許水滴從頂上掉落，若不是受了責罰論誰也不願多在此處多待一刻。

陳爾坤氣息已經不如此前那般平穩了，想來已是時候不多，但是他腦中卻是無比清晰，好似今生都從未這般明白過。阿策端坐在他身旁，心中細細記著他的話：“徐皓自贏得了試劍大會取得掌門信賴後便在門內外犯下了數不勝數的惡行，可謂是惡貫滿盈。”

他歇了歇，像是在思考該從何說起，未幾又開口：“自他在試劍大會奪得魁首獲自由下山之許後，他便去了長安。在外人看來他是去探淨衣教虛實，而其實他卻是去勾結與淨衣教素有來往且同在長安的百草門。江湖人素知除了少林、正陽[注1]便是廬山劍派與淨衣教交惡最多，自是不會料到他與百草門親近。後來我才隱約聽他說起，他不僅想要這廬山劍派的掌門之位，更妄圖奪得武林盟主之位。他知少林、正陽定不會對他予以理睬，所以才尋百草門之力以親善淨衣魔教。待到來日選舉盟主之時，順他意者可生，逆他意者必死。而他也向淨衣教許諾，倘若那淨衣魔教全力支援他登上盟主之位，他定會約束所有江湖門派以淨衣教為尊，不得再予以侵犯。這些年，他每月朔日[注2]都會去柴桑城[注3]的柴陽客棧留宿一夜，看似是為了廬山劍派體恤山下百姓，其實卻是因為每月三十便有百草門人在那客棧裡留下了淨衣魔教帶給他的訊息！”

阿策聽到此處亦不覺暗暗吃驚，他只知徐皓向來行事跋扈且熱衷爭名奪利，卻萬萬想不到他竟會為了奪得掌門、甚至盟主的位子做出這般有辱師門的事來。

可陳爾坤的話並沒有停下，他繼續說道：“鹽幫可惡，他們大多販運私鹽以牟取私利，但其中卻有一支常年暗自犯險由江淮運鹽至青海並低價售給當地百姓的青鹽幫。可不知這舉動何處招惹了淨衣魔教，他們處處予以阻撓加之打擊。可青鹽幫幫主林青仁慈，念及青海百姓無鹽可食，屢次犯險親自押鹽前往。淨衣魔教忌諱少林、正陽以及盟主柳鳴韌，不敢輕易插手中原武林事宜，便遣了徐皓去替他們辦事。徐皓得安天下真傳，武藝自是極高的，便擄了林幫主去衙門，使之現在還身陷揚州大牢，而青海百姓更是無鹽可得了。”

“可是，徐皓竟也不怕此事傳到江湖上敗了他的名聲麼？”阿策忙問。

“一來鹽幫名聲本就不好，他人只道是徐皓行俠仗義，一舉剷除了鹽幫分支。二來林幫主行事謹慎，唯恐運鹽之事被官府得知。你想，若非徐皓擄了他去衙門，連揚州刺史[注4]都不知他販運私鹽，我們這些江湖中人又怎會知道。當年徐皓害得林幫主身陷囹圄[注5]，揚州刺史還特意撰寫書文貼在城內，那書文中盡是對他的讚美之詞。掌門知道後，還因此大賞全苑，徐皓心中是如何的得意啊。”

“既然連掌門和揚州刺史都不知林幫主運販私鹽之事，你又是從何而知的呢？”

“我與幼弟本是雲貴人士。當年家鄉鬧饑荒，我們兄弟二人顛沛流離至蜀中，幸而得到林幫主救助才得以不死。我年幼時曾在青幫習武數月，本想今生就此追隨林幫主販鹽行義。可林幫主卻覺深知運販私鹽危險，不忍我兄弟二人躲過饑荒再陷是非，這才託人把我們送上了廬山。”陳爾坤的聲音隨著他的氣息漸漸弱了，忽而他又猛得抽搐了一下，接著便是一聲深深的嘆氣，“若是當年我堅持留在幫內，今日也不至如此啊。”說著，他又哭了起來，而眼上的傷口又一次崩裂了。

阿策不願看他慘相，便背過身來，似有微慍得說道：“你明知他作惡多端，卻還助紂為虐，如今落得這般田地，倒也是活該。只可憐了爾震師弟，被仇人管教著不說，還要忍受這喪兄之痛。”阿策雖然這般說著，但想想自己處境，卻也沒比他們兄弟好上多少。

“我是活該。但我若不這般活該，我更不可能活到現在，也不可能讓爾震如現下這般平穩度日。”陳爾坤像是被阿策的話點到了痛處，語氣一下子尖銳了許多，“我許多時候真羨慕你們碧龍苑的人啊，兄友弟恭，相親相愛。你可知道這看似榮耀的主脈臥龍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嗎？從我入門的第一日起，便是無數的欺侮與刁難。當年我年幼，師兄們便將我視作畜生，呼之則來，揮之即去。日日劈柴挑水洗衣備膳倒也無妨，不過是些粗活，為了弟弟為了自己，我便是始終忍著。可待我成人，我方才知道幼時受得那些苦不過是九牛一毛，更可怕的是這一張張笑臉下的人心。我若不依附徐皓，他便會百般虐待爾震，讓爾震也受我當年所受之苦。我若不依附徐皓，我在同門之中就永遠只能低三下四，甚至連參與試劍大會的資格都沒有。我若不依附徐皓，我終有一天會被他折磨至死……”

“是啊，你如今沒等來日被他折磨死，但卻要死得更早了。”阿策打斷道。

“你被挖了雙目見不到自己的模樣，但若你見到怕是連你自己都認不得了。就是那牆頭野草都比你來得更有尊嚴。”阿策不由生氣，這陳爾坤都死到臨頭了卻還是不明白自己因何而死，他繼而說道：“從踏上廬山起，你就應當有所覺悟。建派至今，門內的師兄弟們那一代不鬥不爭了，又真有那一脈的弟子過得舒心了。大家還不都是忍著，耐著，可就算是花盡心思萬般無奈卻也不能害他人性命啊。難道就你的命可貴，他人都命如草芥麼？你明知徐皓陰險，還任他擺佈，才會落得今日下場。我若是你，我一定不會屈服，就算他要折磨我，我也會先受著，他折磨得了我一時，卻絕不可能折磨得了我一世。風水輪流轉，你可曾想過像他這般作惡多端的人，終有一日會折在他自己的手上？”阿策嘆了口氣，再道：“只可惜，你怕是等不到了。”

仙人洞內悄無聲息。

良久，陳爾坤終於開口：“歐陽師弟，你雖年輕但卻有大智慧，來日必會成為武林中中流砥柱的人物。我雖較你虛長幾歲，但卻絲毫不如你想得透徹。我……我怕是熬不過這兩日了，但我只懇求你兩件事。你能幫我嗎？”

“你說吧，我先前就已說過，只要我能做到，必會竭盡全力。”

“第一件，不如剛才說的那般了。你不要告訴爾震是誰害了我的，你只告訴他我死時沒受過多痛苦，並讓他切記遠離江湖遠離廬山上的一切權勢爭鬥。第二件，你一定要幫我想辦法救出林青幫主。他若問起我來，你便說我去了塞外行俠，久久未歸。”

“你放心，我若有機會離開此地，我定會為你辦到。”阿策看著爾坤不覺悲慼，此人雖害人在先，但將死之時亦太過悽慘。

“好，你既願圓我遺願，那我便再告訴你一個徐皓的秘事，你過來。”

阿策靠了過去，在聽得陳爾坤低聲所言後，不由目瞪口呆。

注1：即正陽派，由道家正陽子鍾離權所創，坐落於甘肅崆峒山。

注2：朔日，即農曆的初一。初一為朔，十五為望，故又有詞彙為朔望，指每月的初一、十五。

注3：古縣名，故址在今江西九江市西南，位於廬山山麓與鄱陽湖交界處。

注4：刺史，古代官名，相當於現在的市長或市委書記。

注5：囹圄（lingyu），即監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