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軒轅錄 第一十六回 蟲死
筱寒因毒昏迷後,掌門與梁孝便輪番運功來為她逼毒,加之在服用了掌門精心煉製的清心散後,不出半日便也驅除了她身上盡半數的毒素。
同時為著清淨,掌門還讓蓮心舍內的弟子們都搬去了其他屋舍暫居。
當夜長謙掛念師父梁孝,便備了些綠豆甜粥帶到舍內。入屋時梁孝正在運功為筱寒驅毒,安炳陽佇立一側,而掌門則在千機堂與嚴威一同細細盤查全派弟子。
安炳陽見著梁孝還未有停歇之勢,就揮手示意長謙,似有話要說。
待得長謙走到屋外,安炳陽便開口道:“沈師弟此次為了筱寒棄劍離臺,不覺後悔麼?”
“絕不後悔。筱寒不僅是我最疼愛的小師妹更是師父的獨女,無論情理我都必然如此。”長謙不假思索。
“那便最好。”安炳陽稍稍看了看周遭,見著四下無人,他又壓低了幾分聲音道:“沈師弟不覺得此事蹊蹺麼。筱寒平日乖巧,加之又是姑姑之女,而且掌門父親素來將她視為掌上明珠。你覺得全派上下誰會犯險下此毒手?”
長謙聽他說完,亦打量了四下一番,才低聲回道:“雖然師弟我心中也略微覺得此人頗有嫌疑,但他的確沒有必要對小師妹下手。而那時他一直與師兄你並排而站,事發前又從未靠近左偏臺半步,他如何能做到此事?”長謙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徐皓。
“倘若他想害的不是筱寒而是你,那不就都能說通一切了麼。”安炳陽欲語還休。
長謙不解,忙道:“還請師兄明示。”
“次輪武試鄭欣然使詐刺傷何丫,鬧得全派上下一片譁然。掌門亦是對她的所做所為不滿,便在比試後讓我去尋她到千機堂加以教導。可我尋遍全苑也未能發覺她的蹤影,因而猜想她許是因為天氣炎熱而去了林中避暑。可我沒想到當我行至林中巨石附近時,卻聽到了她的哭聲。我原以為她是為錯手傷害了何丫而自責痛哭,正欲前去安慰,卻又聽到了徐皓的聲音。”
“什麼?”長謙想起不久前徐皓指使陳爾坤偷換畫紙一事,當時若不是筱寒機靈,他便也受其陷害了。不待他多想,安炳陽又道:“我躲在巨石之後,卻看著徐皓用劍抵在她的臉上,似在威脅。但因離得太遠,終是沒有聽全他們二人的談話。不過我卻聽到了他們在說什麼‘刺穿’、‘手臂’、‘爛皮’之類的。”
聽到此處長謙不由一怔,他破口而出道:“鄭欣然手臂遭餘時超刺穿並非意外,而是徐皓之令!”
“正是。”安炳陽點頭,再道:“但我也是在她重傷後才明白過來的。這樣說來也怪我愚笨,只想他們必定又在籌謀著什麼事來害你和不可,卻沒有注意到筱寒與欣然原是同住一屋的,所以才疏於防範了。”
長謙嘆氣,低頭思考了些時候,然後道:“這事不怨師兄,也怪不得任何人。只能說他們有意為之,而我們日日躲著明槍卻終是逃不過那重重暗箭。”
安炳陽點頭,又低聲囑咐道:“現下他們沒能害到你,也不敢再害筱寒,但歐陽師弟的處境可就危險了。”
“師兄所言極是。好在掌門並無下令不許他人前往探視,待我安頓好家師後便再去仙人洞一趟,好提醒阿策留心,免得遭人迫害。”
安炳陽見長謙似是已有了頭緒,便先告辭離去了,而長謙則回了蓮心舍內。此時梁孝已為筱寒又運功逼出了部分毒素,正癱坐於榻前,雙眸紅腫。長謙想著梁孝已是一日粒米
未進,便端著綠豆甜粥送了過去,可他喚了多次梁孝都未予理睬,也只得默默得將甜粥放回了案上。一抬頭,只見筱寒的妝奩[注1]上還放著幾顆荔枝,想到她早上還活蹦亂跳著招呼大家吃荔枝,現下卻生命垂危昏迷不醒,心中又是一陣揪心的疼痛。
長謙正出著神,卻見著原與筱寒同舍的張楠走進了屋來。他正欲起身問好,那張楠卻擺擺手讓他坐下,而後小聲道:“無妨。我就是來取點東西,即刻便走。”
長謙聽後點頭示意。而正於此時,掌門也在徐皓的陪同下回到了蓮心舍內。
掌門攤手示意讓長謙免禮,而後小聲問道:“你師妹如何了?”
“回掌門師伯的話,仍舊未醒。只是我看著家師已是整整一日滴水未進了,甚是擔心。還請掌門師伯勸勸才好。”長謙恭敬回應。
“罷了。你有這孝心便也夠了。筱寒中毒未醒,想是你師父也吃不下去,就擱那兒吧……”
“啊!”掌門還未說完,卻聽到身後的張楠尖叫了一聲,使得全屋舍的人都被這尖叫聲給驚了一下。
“屋舍之內恣意喊叫,你成何體統!”掌門轉身便厲聲苛責。張楠見著他發怒,忙跪了下來,道:“弟子失態還請師父恕罪。只是、只是筱寒師妹的妝奩上竟有個偷油婆[注2]屍體,一時出神竟被嚇著了,所以才喊出了聲。請師父恕罪。”
“好了,去把這些髒東西清理出去吧。”掌門見張楠確是無心之失,便也不再怪罪。可誰知,此時卻聽到長謙大喊了一聲:“且慢!”
這一聲“且慢”比之先前張楠的尖叫更為人注意,就連梁孝都抬頭看向了他。只見他快步走到了妝奩前察看,那妝奩之上何止是一個蜚蠊屍體,在那幾顆荔枝邊上還有密密麻麻數不勝數的蟻蟲屍體。長謙見此,不由大喊了一聲:“別碰,有毒!”
這聲呼喊相較之前那聲“且慢”更為叫人緊張,掌門亦是快步踏到了妝奩前,細細察看著那些蟲蟻。最後他吩咐張楠取來了銀針,一紮荔枝,銀針頓時成了黑色[注3]。掌門手持銀針,口中默道:“砒霜。”
徐皓見此,背在身後在手不由緊握,但他深知此時絕不可顯露出半分不安之情,否則一旦被掌門或長謙察覺,那便是難逃罪責了。
長謙亦不知自己心中是憂是喜,忙說:“既然此毒出自蓮心舍,那便與歐陽師弟無關了,懇請掌門師伯下令立即將他放出。”
掌門瞥了長謙一眼,又將目光投在了張楠身上道:“今日之事,你決計不可向他人提起。若向他人提起,我便將你永禁仙人洞,明白了嗎?”
張楠聽了連聲回答:“弟子明白,弟子明白。”而後便在掌門的命令下離開了蓮心舍。待她離去後,徐皓立刻會意並將屋舍內的門窗全都關得嚴嚴實實。掌門這才開口:“雖說在這荔枝上發現了砒霜,卻也未能表明歐陽策清白。但你放心,本座會叫徐皓細細盤查,且讓你從中協助。倘若發現這毒確是他人所為,本座會即刻下令放出歐陽策的。”
長謙一聽掌門竟要讓徐皓來查此事,心中自然著急,一時間竟也忘了禮數,道:“徐皓師兄固然受掌門重視,只是他……”
“他怎麼了?”掌門打斷道,臉上表情耐人尋味。
長謙見著掌門如此,才知他有意偏袒臥龍脈座,心中自知無論再說什麼也是徒勞,便只得嘆氣改口答道:“徐皓師兄品性端正,行事果敢,掌門師伯深謀遠慮,弟子不敢妄有異議。只是師妹中毒未醒,家師也需人照料,弟子怕是不便協助徐皓師兄調查此事了,還請掌門師伯再尋可靠之人擔此重任。”
掌門微微點頭,斂氣道:“你既這麼說,本座也不好辜負了你對梁師弟的孝心。”掌門略略思考了一陣,又道:“那便讓炳陽從中協助吧。相信以他們二人之力,此事不用多久便會水落石出的。”
長謙作揖,道:“多謝掌門成全。”而在他低頭行禮時,徐皓不由心生快意,臉上也露出了一分得意之情。
蟲死之時,卻也是人心死之時。
長謙心中頓悟,掌門終是向著臥龍脈座的。若想救出阿策,終是要靠自己。
注1:妝奩(lián),古時女子梳妝用的鏡匣。
注2:即蜚蠊,又叫做蟑螂。
注3:砒霜即鶴頂紅,又作“丹毒”。因古代的砒霜提純技術尚不發達,因此含有少量硫化物,而銀(ag)會和硫(s)起反應,生成黑色的硫化銀(ag+s=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