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多事之秋第九十七章 枝蔓

將夜·貓膩·2,403·2026/3/23

..佛性不斷注入盂蘭鈴內,寶樹大師的眼眸變得越來越黯淡,隨著一口心血噴出,他再無力摧動,把銅鈴擱在血泊裡,擱在自己的斷臂旁。 --------- 桑桑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眉尖皺得彷彿要碎了般,顯得極為痛苦,一道黑色的血跡從她的唇角,一直淌落到胸前。 寧缺很清楚就算桑桑沒有生病,與自己和莫山山聯手,也不可能真的擊敗七念,所以他有些不理解,為何這名佛宗行者沒有繼續出手。 “你這時候可以動手殺了我們,給我們一個痛快。” 他看著七念說道。 七念緩緩搖頭,沉默地看著黑色馬車上那道佛光。 寧缺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是他要殺桑桑,而是佛祖要滅桑桑。 “難道佛祖不會覺得這很殘忍嗎?” 寧缺順著那道佛光,望向遙遠的瓦山頂峰,看著秋雲裡的佛祖石像。 坐在血泊裡的寶樹大師輕宣一聲佛號,臉色蒼白地說道:“殘忍即是慈悲。” 寧缺說道:“他人的慈悲,就是對我們的殘忍?” …… …… “虛偽。” 爛柯後寺裡,忽然響起兩道聲音,說的是同樣的一個字,當這兩道聲音響起時,悠遠回覆的鐘聲,彷彿都被驚得頓了一頓。 身著薄衫、背負木劍的葉蘇,和穿著皮襖、神情漠然的唐,從殿前的石坪間走了過來,姿態從容。卻沒有一名僧人敢去攔阻。 走到殿前石階下,葉蘇看著寶樹大師說道:“殺便是殺,佛祖殺人也是殺人,哪裡來的慈悲?佛宗果是外道,失了本心。” 七念看著葉蘇和唐出現,似乎並不意外,平靜如前。 程立雪從廊間閃出身來,對著葉蘇下跪。 葉蘇看都不看他,只是專注地看著黑色馬車裡,看著寧缺背後的那名小姑娘,神情變得有些奇怪,說道:“居然真的是透明的。” 寶樹大師知道來人身份,艱難一笑,說道:“既然我佛虛偽,葉先生可以殺。” 葉蘇搖頭說道:“你們這些和尚不敢動手,只期望佛光降世。殺死冥王之女,不外乎是想著若要動手,便要殺死寧缺。事後不好對書院交待。” 寶樹大師用左手按著右肩斷臂處,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我佛門向來沉默隱忍度世,確實不想得罪書院。難道道門也害怕書院?” 葉蘇說道:“此乃昊天之世界,道門統馭世間,何懼之有?只是……你們佛門可以把慈悲拿出來當不要臉的藉口,我自然也有不出手的理由。” 寶樹大師問道:“敢請教葉先生,是何理由。” 葉蘇看了寧缺一眼,說道:“我妹妹和他關係不錯。” 寶樹大師沒想到這位以驕傲冷漠著稱的道門天下行走,如今竟然也學會了這等行事法子,微微一怔,說道:“果然是好理由。” 然後大師望向那名身穿皮襖的強大男子,說道:“魔宗行走又為何來此?” 唐面無表情地說道:“來看看。” 寶樹大師問道:“看什麼?” 唐說道:“看你們中原人怎麼殺人。” 寶樹大師艱難笑著說道:“魔宗雖說受盡排擠,但畢竟是世間的一分子,值此世界毀滅之前夜,行走願意來此,想來也是願盡一分心力,你為何不動手?若你殺了冥王之女,想來定然立地成佛。” 唐看了寧缺一眼,說道:“要殺冥王之女,便要先殺寧缺,但我妹妹和他關係也不錯,而且聽說我妹妹和冥王之女的關係更好。” 寶樹大師嘆息著說道:“那你們何必出現在這裡?” “因為他們也很虛偽。他們雖然很想殺死桑桑,但不想殺死我,從而得罪書院,他們雖然是道魔兩宗天下行走,但還是害怕書院。” 寧缺在黑色馬車裡說道,然後他望向葉蘇,問道:“道門怎麼看這件事?” 葉蘇搖頭說道:“不知道。” 寧缺問道:“你相信嗎?” 葉蘇看著黑色馬車上的那道宏大佛光,說道:“不得不信。” “你不覺得這件事情透著古怪?” 寧缺看著他的眼睛,問道:“佛宗發現了冥王之女,道門卻似乎什麼都不知道,就算西陵神殿層次不夠,那你們知守觀呢?而且你不要忘記,桑桑是道門的光明之女,怎麼就忽然變成了冥王之女?” 他說話的語速很快,又很清晰,沒有什麼太過強烈的情緒起伏,但聽到這番話的人都明白他的用意,卻不得不按照他的用意思考。 葉蘇想了想,然後搖頭說道:“我不明白。” 寧缺依然沒有死心,望向唐,問道:“書院對你們怎麼樣?” 唐說道:“如果不算軻先生滅我明宗,還算不差。” 寧缺無奈一笑,繼續說道:“你們明宗祭拜的是冥王。” 唐看著他身後的桑桑,沉默片刻後說道:“祭拜不代表信仰,更多的時候,那代表恐懼。” 寧缺說道:“所以你們不會幫我。” 唐說道:“我也不會幫他們。” 葉蘇說道:“如果啞巴留不住你們,我還是要出手的。” …… …… 聽到葉蘇和唐的回答,寧缺的身體放鬆了下來,鬆開手中的鐵弓,解開繩子,把桑桑抱在懷裡,撐著大黑傘,沉默地坐在佛光裡。 一觀、一寺、一門、二層樓。 這個世界一共有四處不可知之地,便有四位天下行走,四名天下行走,今日齊聚爛柯寺,而寧缺毫無疑問是最弱小的那一個。 在這種局面下,他就算是小師叔的戰意附體,也沒有任何可能帶著桑桑逃出去,所以他反而放鬆了很多,抱著桑桑,撐著大黑傘……雖然知道大黑傘撐不了太久,但他只能沉默地等待著,等待著變化的發生。 便在這時,歧山長老在觀海僧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走到殿前。 長老在修行界的輩份太高,即便與知守觀觀主也平輩論交,以友相稱,所以無論是葉蘇還是唐,都微微側身,表示恭敬。 歧山大師沒有理會這兩名強大的天下行走,只是怔怔地看著七念,情緒變得非常複雜,說道:“原來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七念沉默不語,神情平靜。 歧山大師身體微微搖晃,面容顯得愈發蒼老,傷感地說道:“為冥王之女治病,本就是大先生和你達成的約定,所以才會有後面這些故事的發生,然而誰能想到,堂堂佛子居然會背信毀諾!” “難怪寶樹他能夠拿著淨鈴離開懸空寺,難怪今天爛柯寺裡來了這麼多人,難怪轉眼之間,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小姑娘就是冥王的女兒。” “我本可以治好她。”歧山大師看著七念,傷感地說道:“你也答應了大先生,讓我替她治病,結果最終你還是破不了自己的執念,非要她死去。但你想過沒有,你在騙之前能騙過所有人,一旦開始騙,你又如何騙得過大先生?” 葉蘇聽著爛柯寺裡的鐘聲,看著寺院上空那道隱而不見的佛門大陣,若有所思。 他轉身望向七念,說道:“哪裡是執念便能解釋?這一切,都發端於去年冬天長安城湖畔雪林裡你與大先生的那場談話吧?” 七念依舊沉默不語。

..佛性不斷注入盂蘭鈴內,寶樹大師的眼眸變得越來越黯淡,隨著一口心血噴出,他再無力摧動,把銅鈴擱在血泊裡,擱在自己的斷臂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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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桑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眉尖皺得彷彿要碎了般,顯得極為痛苦,一道黑色的血跡從她的唇角,一直淌落到胸前。

寧缺很清楚就算桑桑沒有生病,與自己和莫山山聯手,也不可能真的擊敗七念,所以他有些不理解,為何這名佛宗行者沒有繼續出手。

“你這時候可以動手殺了我們,給我們一個痛快。”

他看著七念說道。

七念緩緩搖頭,沉默地看著黑色馬車上那道佛光。

寧缺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是他要殺桑桑,而是佛祖要滅桑桑。

“難道佛祖不會覺得這很殘忍嗎?”

寧缺順著那道佛光,望向遙遠的瓦山頂峰,看著秋雲裡的佛祖石像。

坐在血泊裡的寶樹大師輕宣一聲佛號,臉色蒼白地說道:“殘忍即是慈悲。”

寧缺說道:“他人的慈悲,就是對我們的殘忍?”

……

……

“虛偽。”

爛柯後寺裡,忽然響起兩道聲音,說的是同樣的一個字,當這兩道聲音響起時,悠遠回覆的鐘聲,彷彿都被驚得頓了一頓。

身著薄衫、背負木劍的葉蘇,和穿著皮襖、神情漠然的唐,從殿前的石坪間走了過來,姿態從容。卻沒有一名僧人敢去攔阻。

走到殿前石階下,葉蘇看著寶樹大師說道:“殺便是殺,佛祖殺人也是殺人,哪裡來的慈悲?佛宗果是外道,失了本心。”

七念看著葉蘇和唐出現,似乎並不意外,平靜如前。

程立雪從廊間閃出身來,對著葉蘇下跪。

葉蘇看都不看他,只是專注地看著黑色馬車裡,看著寧缺背後的那名小姑娘,神情變得有些奇怪,說道:“居然真的是透明的。”

寶樹大師知道來人身份,艱難一笑,說道:“既然我佛虛偽,葉先生可以殺。”

葉蘇搖頭說道:“你們這些和尚不敢動手,只期望佛光降世。殺死冥王之女,不外乎是想著若要動手,便要殺死寧缺。事後不好對書院交待。”

寶樹大師用左手按著右肩斷臂處,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我佛門向來沉默隱忍度世,確實不想得罪書院。難道道門也害怕書院?”

葉蘇說道:“此乃昊天之世界,道門統馭世間,何懼之有?只是……你們佛門可以把慈悲拿出來當不要臉的藉口,我自然也有不出手的理由。”

寶樹大師問道:“敢請教葉先生,是何理由。”

葉蘇看了寧缺一眼,說道:“我妹妹和他關係不錯。”

寶樹大師沒想到這位以驕傲冷漠著稱的道門天下行走,如今竟然也學會了這等行事法子,微微一怔,說道:“果然是好理由。”

然後大師望向那名身穿皮襖的強大男子,說道:“魔宗行走又為何來此?”

唐面無表情地說道:“來看看。”

寶樹大師問道:“看什麼?”

唐說道:“看你們中原人怎麼殺人。”

寶樹大師艱難笑著說道:“魔宗雖說受盡排擠,但畢竟是世間的一分子,值此世界毀滅之前夜,行走願意來此,想來也是願盡一分心力,你為何不動手?若你殺了冥王之女,想來定然立地成佛。”

唐看了寧缺一眼,說道:“要殺冥王之女,便要先殺寧缺,但我妹妹和他關係也不錯,而且聽說我妹妹和冥王之女的關係更好。”

寶樹大師嘆息著說道:“那你們何必出現在這裡?”

“因為他們也很虛偽。他們雖然很想殺死桑桑,但不想殺死我,從而得罪書院,他們雖然是道魔兩宗天下行走,但還是害怕書院。”

寧缺在黑色馬車裡說道,然後他望向葉蘇,問道:“道門怎麼看這件事?”

葉蘇搖頭說道:“不知道。”

寧缺問道:“你相信嗎?”

葉蘇看著黑色馬車上的那道宏大佛光,說道:“不得不信。”

“你不覺得這件事情透著古怪?”

寧缺看著他的眼睛,問道:“佛宗發現了冥王之女,道門卻似乎什麼都不知道,就算西陵神殿層次不夠,那你們知守觀呢?而且你不要忘記,桑桑是道門的光明之女,怎麼就忽然變成了冥王之女?”

他說話的語速很快,又很清晰,沒有什麼太過強烈的情緒起伏,但聽到這番話的人都明白他的用意,卻不得不按照他的用意思考。

葉蘇想了想,然後搖頭說道:“我不明白。”

寧缺依然沒有死心,望向唐,問道:“書院對你們怎麼樣?”

唐說道:“如果不算軻先生滅我明宗,還算不差。”

寧缺無奈一笑,繼續說道:“你們明宗祭拜的是冥王。”

唐看著他身後的桑桑,沉默片刻後說道:“祭拜不代表信仰,更多的時候,那代表恐懼。”

寧缺說道:“所以你們不會幫我。”

唐說道:“我也不會幫他們。”

葉蘇說道:“如果啞巴留不住你們,我還是要出手的。”

……

……

聽到葉蘇和唐的回答,寧缺的身體放鬆了下來,鬆開手中的鐵弓,解開繩子,把桑桑抱在懷裡,撐著大黑傘,沉默地坐在佛光裡。

一觀、一寺、一門、二層樓。

這個世界一共有四處不可知之地,便有四位天下行走,四名天下行走,今日齊聚爛柯寺,而寧缺毫無疑問是最弱小的那一個。

在這種局面下,他就算是小師叔的戰意附體,也沒有任何可能帶著桑桑逃出去,所以他反而放鬆了很多,抱著桑桑,撐著大黑傘……雖然知道大黑傘撐不了太久,但他只能沉默地等待著,等待著變化的發生。

便在這時,歧山長老在觀海僧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走到殿前。

長老在修行界的輩份太高,即便與知守觀觀主也平輩論交,以友相稱,所以無論是葉蘇還是唐,都微微側身,表示恭敬。

歧山大師沒有理會這兩名強大的天下行走,只是怔怔地看著七念,情緒變得非常複雜,說道:“原來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七念沉默不語,神情平靜。

歧山大師身體微微搖晃,面容顯得愈發蒼老,傷感地說道:“為冥王之女治病,本就是大先生和你達成的約定,所以才會有後面這些故事的發生,然而誰能想到,堂堂佛子居然會背信毀諾!”

“難怪寶樹他能夠拿著淨鈴離開懸空寺,難怪今天爛柯寺裡來了這麼多人,難怪轉眼之間,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小姑娘就是冥王的女兒。”

“我本可以治好她。”歧山大師看著七念,傷感地說道:“你也答應了大先生,讓我替她治病,結果最終你還是破不了自己的執念,非要她死去。但你想過沒有,你在騙之前能騙過所有人,一旦開始騙,你又如何騙得過大先生?”

葉蘇聽著爛柯寺裡的鐘聲,看著寺院上空那道隱而不見的佛門大陣,若有所思。

他轉身望向七念,說道:“哪裡是執念便能解釋?這一切,都發端於去年冬天長安城湖畔雪林裡你與大先生的那場談話吧?”

七念依舊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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