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垂幕之年第五章 殺意濃
夜色初至,正是吃晚飯的時候,往常喜歡在街邊一面蹲著吃飯一面與鄰居聊天的月輪國國民,不知道是畏懼頭頂的雲層,還是冥王之女的傳聞,紛紛躲回自已的宅院,街道顯得有些冷清。
朝陽城的守衛比去年秋天剛到時要顯得嚴密了很多,但寧缺相信要帶著桑桑溜出去問題不是很大,只是先前他手握大黑傘散開念力感知,發現朝陽城裡的強者數量多了不少,更令他警惕的是,月輪國朝廷明顯加強了對朝陽城內部的搜尋,街頭巷尾到處可以看到軍士,難道說佛道兩宗已經確認自已和桑桑在朝陽城裡?
看來這次是真的要離開了,只是去哪裡呢?
如果寧缺只是一個人,他早就會離開朝陽城,無論回書院還是去別處飄零,他都有自信,不會被佛道兩宗發現自己,然而如今他帶著重病未愈的桑桑,實在是不敢貿然行事。
在朝陽城裡住了百餘日,始終沒有看到大師兄的蹤跡,大師兄似乎根本沒有來過這裡,這讓他猜測,道佛兩宗可能用了某種方法,而他也沒有辦法去仔細尋找,因為隱匿行蹤最重要的一點,便是要斷絕與外界的任何聯絡。
不放心獨自留在院中的桑桑,寧缺的察探工作很快便結束,他一面在腦海裡不斷加深著剛剛繪製出來的地圖,一面向小院走去。
在離小院約數十丈外有條極不起眼的小溪,溪畔生著些青樹,他走到一顆樹下,看著小院方向,確認桑桑沒有任何問題,在樹畔坐了下來,疲憊低頭。
一個秋天在爛柯寺,一個秋天在荒原,然後來到朝陽城,整整一百多天的時間。他都處於極度的緊張和焦慮之中,雖然身體能夠得到休息,精神卻沒有放鬆的機會,哪怕只是剎那時間的放鬆都沒有。
從小時候離開長安城開始,他便一直在生死邊緣掙扎,無論在岷山還是在荒原,都經常處於精神緊張的狀態裡,但那時候的緊張。總有舒緩的機會。無論是飲酒還是在火堆旁高聲歌唱,然而如今他和桑桑是這樣的孤單,面對著整個世界排山倒海而來的壓力。根本找不到任何渲洩壓力的機會。
寧缺以為桑桑察覺到自已精神的異樣,才試圖用可愛和閒話鬥嘴讓自已放鬆下來,他也極為配合。然而卻依然無法改善他當前的精神狀態,腦海裡那根弦崩到今天已經崩到了極致,隨時可能斷裂。
他從溪畔揀起一塊石頭緊緊握住,然後緩緩用力,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才鬆開手掌,掌心的那塊石頭已經被壓成了幾截石礫。
然後他站起身來,對著那棵青樹重重地捶了一拳。他想學著記憶深處某篇文章裡寫的那樣,用這種方式來排解沉重的壓力,如此回到小院後。才能用最平靜的神情、最溫和的態度,面對病中的桑桑。
現實與理想總是有差距的。
寧缺看著身前的青樹,看著自已悄無聲息陷進青樹堅硬樹幹裡的拳頭,眉梢微微挑起,嘴唇微分,看著不出來是哭還是在笑。
回到小院時,他已經回覆了平靜。摸黑鑽進被褥,抱著桑桑微涼的身子,把臉靠在她的頸後,深深嗅了一口,說道:“趕緊睡吧。”
桑桑感覺頸後有些微溼。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但在他的眼裡除了平靜和溫暖。沒有看到別的任何東西,低聲問道:“你哭了?”
寧缺微笑說道:“這麼多年你什麼時候見我哭過?”\Defsang说道:“是不是先前提到山山姑娘,让你想起那些事情,愈发觉得后悔难过,所以伤心?”
这是这些日子两个人经常做的事情,但宁缺这时候没有心情,所以他只是沉默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抚着她的背,传达着手心的温暖。
桑桑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道:“我很笨吧?”
宁缺问道:“哪里笨?”
桑桑抬起头来,看着他说:“本来就不可爱,却想装可爱哄你开心,装得很难看,有时候甚至装成了无理取闹。”
宁缺看着她说:“你本就是可爱的。”
桑桑低声说道:“哪里可爱呢?”
宁缺说:“你是唯一可以爱的丫头,所以可爱。”
桑桑微笑说道:“好肉麻,好酸。”
宁缺也笑了起来,说道:“这句话是皮皮教我的。”
桑桑还在笑,但不知何时泪水已湿了脸颊。
宁缺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水弹掉,说道:“从五岁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你哭了。”
桑桑说:“前些年哭过一次,离开老笔斋那夜。”
宁缺说:“以后不要哭了。”
桑桑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宁缺的双唇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然后下移,落在她的唇上。
桑桑微睁着眼睛,微张着嘴唇。
宁缺用力地抱着她,安静而专注地亲着,仿佛要把她瘦小的身体,完全压进自己的身体里,只有这样,才能不让别人看到,然后夺走。
桑桑今年一十六,虽然瘦弱,毕竟已经长成一个少女,自有迷人处,宁缺的手伸进她的衣襟,轻轻抚揉。
桑桑低声说道:“我们生孩子吧。”
“等你病好。”宁缺看着她仿佛透明的眼眸,说道。
“如果病永远好不了怎么办?”
“过两天我们就离开朝阳城,找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可是哪里才是真正安全的地方?书院?”
“如果不能回书院,那么没有人地方,便是安全的地方。”
……
天空中的那片云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厚。
云层投下的阴影,已经把大半个朝阳城都笼罩进去,当朝阳升起的时候,朝阳城迎来极短暂的片刻晨光,然后随着太阳升到云层之上,城市再次陷入阴晦的天气之中。
从昨夜开始,便有数千名月轮士在佛宗苦修僧的带领下,沿着每条街道搜寻云层下的朝阳城,这次搜寻进行得非常仔细,没有人敢于马虎大意,每家每户都被敲开,水缸粮窖之类的地方都没有放过,只有在里正和三户邻居的确认下,没有外人居住,才会在门上贴上一张红纸表示没问题。
被云层阴影覆盖的朝阳城面积虽大,但被这么多人挨家挨户搜寻,逐步排除嫌疑,总有某个时刻,能够找到藏在云下的那两个人。
那个时刻的到来,比所有人预料得都要更早一些,无论是悬空寺七枚大师还是罗克敌和他的十八名西陵神卫,都没有想到。
一名来自悬空寺的苦修僧,正带领着十几名军士沿着一条小溪搜寻,忽然间,在他身前的一株枯树上,出现了一只黑色的乌鸦。
苦修僧看着乌鸦微微皱眉,伸手轻挥,意欲把它驱走,然而黑色乌鸦却显得毫不惧人,反而冲着他极为凄厉地嘎嘎叫了数声。
数声鸣叫后,那只黑色乌鸦离枝而起,在苦修僧头顶绕飞三次,然后向着小溪上游飞去,飞出约十余丈距离,便落在另一株树上,又嘎嘎叫了两声。
世间修行者基本上都是昊天信徒,佛宗弟子拜的虽是佛,对冥冥中的那些事情深信不疑,看着那只黑色乌鸦的异状,苦修行僧神情渐凝,示意那十几名军士在原地搜寻,然后自行随那只黑色乌鸦向小溪北面走去。
走出约数里地,大概已经走了五六道街巷的距离,那名苦修僧眼看着那只黑色乌鸦飞入溪畔数十丈外的一间小院里,神情微变。
紧接着,苦修僧的目光落到身前一株青树上,在坚硬的树干上看到了一个清晰的拳洞,眼瞳骤缩,神情大变。
他忽然想到,如果小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