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餘燼新生(上)

金華紀元神諭·無枉此生·4,311·2026/5/24

黑暗,溫暖,深邃,如同迴歸了生命最初的羊水,隔絕了外間一切的喧囂、痛苦、毀滅與重生。 陸昭的意識,在這片無邊的、溫柔的黑暗之海中,無意識地漂浮、沉淪。沒有夢,沒有思考,只有一種最原始的、迴歸般的安寧。彷彿過了億萬年,又彷彿只是一彈指。 然後,一點光,刺破了黑暗。 不是“方舟之心”那沉重悲傷的暗金,也不是“地脈共鳴”那溫暖厚重的土黃,而是一種……更加混沌、更加“本源”的、混合了淡淡金芒與灰色霧靄的、模糊的、不斷旋轉、明滅的、如同宇宙初開、星雲誕生般的、微光。 這“微光”,源自他自身,源自靈魂最深處,那枚被“暗金星輝”最後融入、守護、並留下了某種難以言喻“印記”與“祝福”的、核心的、“自我”光點。 光點緩緩旋轉,每一次明滅,都彷彿在艱難地、重新“定義”、“構築”、“確認”著“陸昭”這個存在的、最基礎的、“輪廓”與“本質”。 隨著光點的明滅旋轉,破碎的記憶、感知、情緒碎片,如同被風暴撕碎的畫卷,開始一點點、艱難地、從黑暗的深海中浮起、拼湊—— 瀕死的痛苦……“方舟之心”的能量洪流……“石髓玉胎”的熾熱與守護……巖錘絕望的咆哮……璃冰冷的淚水……青漪銳利的眼神……巴德最後的絮叨……那顆搏動的、悲傷的、暗金色的“心臟”……心臟內部沉睡的甲冑身影……那枚被死死守護的、冰冷的、黑色的、正十二面體……以及最後,那聲溫柔的、悲傷的、決絕的、彷彿跨越了萬古的、告別的…… “……活下去……” 聲音的餘韻,如同最輕的風,拂過那旋轉明滅的“自我”光點。 光點,猛地,亮了一瞬。 緊接著,如同被這聲“活下去”的呼喚所點燃,更多的、源自外界的、微弱的、卻無比真實的“資訊”與“刺激”,開始穿透那溫暖的黑暗屏障,絲絲縷縷地,湧入這正在艱難“重塑”的意識核心—— 是聲音。不再是“地脈共鳴”那宏大的轟鳴,也不是戰場廝殺的怒吼,而是更加“日常”、更加“細微”的聲音。有沉重的、規律性的、彷彿巨大皮革鼓風機在緩慢運作的“呼——呼——”聲;有液體在某種容器中輕微晃盪、滴落的“滴答”聲;有木柴在火中燃燒、偶爾爆開細小火星的“噼啪”聲;還有……一種極其微弱、卻充滿了生命韌性的、如同無數細小根鬚在泥土中緩慢生長、蔓延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沙沙”聲。 是氣味。不再是“方舟”內部的冰冷機械與絕緣材料氣息,也不是戰場濃烈的血腥與焦臭,而是一種混合了乾燥岩石、陳舊獸皮、某種苦澀草藥、燃燒的松脂、以及一絲淡淡的、類似溫泉硫磺的、複雜的、卻讓人感到莫名“安心”的、生活的、山洞的、屬於“黑石部落”特有的味道。 是觸感。身下,不再是“方舟”那冰冷光滑的合金平臺,也不是瀕死時能量洪流沖刷的灼熱與撕裂,而是粗糙、厚實、帶著織物紋理與獸類毛皮特有腥羶氣的、某種墊子。身上,蓋著同樣粗糙卻厚實的、帶著體溫餘溫的毛皮。臉頰貼著的地方,傳來岩石特有的、微涼的、堅實的觸感。 是身體的知覺。劇痛,那彷彿要將存在本身撕裂的劇痛,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徹骨髓的、綿延到每一寸肌肉、骨骼、經脈深處的、極致的痠軟、虛弱、與空乏。彷彿整個身體被徹底掏空、重塑,此刻只剩下一個勉強維持“形狀”的、脆弱不堪的空殼。連動一下手指,都感覺要耗盡全身的力氣。但同時,在這極致的虛弱與空乏之下,又能隱隱“感覺”到,身體的“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經脈,彷彿被拓寬、加固了無數倍,雖然此刻空空如也,卻異常“堅韌”、“通暢”,隱隱殘留著一絲暗金色的、沉重的、難以磨滅的“痕跡”。氣海(如果那還能稱為氣海)中央,那枚淡金色的、混合了灰氣的、原本只是緩慢旋轉的“珠子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此刻……不見了。 不,不是不見了。而是……改變了。 陸昭“內視”自身(這過程也變得異常艱難,卻依舊能做到),他發現,在原本氣海的位置,懸浮著一團極其微小、卻異常“凝實”、“穩定”的、混沌的光。這光,不再是簡單的淡金色與灰色混合,而是呈現出一種更加複雜、更加難以形容的、彷彿無數種顏色、無數種“存在”糅合在一起、卻又彼此獨立、緩緩流轉、明滅的、“星雲”般的形態。“星雲”的核心,是一個更加微小的、散發著恆定、微弱、卻異常“堅韌”的、暗金色光點——正是那最後融入他靈魂的、“方舟之心”的“祝福”印記。 而原本體內那縷“地脈之息”,此刻也徹底消失了。或者說,是“融入”了這團“星雲”之中,成為了其流轉、明滅的、無數“色彩”與“韻律”的一部分。他對“大地”的感應,並未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本質”。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感知”,就能隱隱“知道”自己正身處大地深處,身下是厚重堅實的岩層,岩層之中,有微弱卻穩定的地脈能量在緩慢流淌。這種“知道”,並非源自視覺或觸覺,而是一種更加直接、更加“本能”的、如同呼吸般的、“共鳴”。 靈魂深處,那些汙染“烙印”帶來的冰冷刺痛與雜音,也徹底沉寂了。並非消失,他能“感覺”到,它們依舊存在,如同“星雲”中幾縷格外黯淡、冰冷的、不斷試圖侵蝕、同化周圍光彩的、“陰影”。但它們被那團“星雲”本身、尤其是核心那暗金光點散發出的、沉重、悲傷、卻異常堅韌的“秩序”與“守護”意志,死死地壓制、禁錮、隔離在了“星雲”最邊緣、最不起眼的角落,暫時,掀不起任何風浪。 “導航星核”……不見了。陸昭能“感覺”到,它似乎完成了最後的使命,在“共鳴”中耗盡了所有,或許已經化為最基本的粒子,消散在了“方舟”的能量洪流中,又或許,以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與他靈魂深處那暗金光點,產生了更深層次的融合。 “石髓玉胎”……胸口傳來一片溫潤、卻不再熾熱的觸感。它似乎也耗盡了絕大部分力量,變成了一個純粹的、溫潤的、彷彿能寧心靜氣的、普通(相對而言)的玉石掛墜,貼在心口,緩慢地、極其微弱地,從周圍環境中汲取著一絲絲遊離的、精純的土行元氣,滋養著他這具空乏到極致的身體。 我……還活著。 這個認知,如同破曉的第一縷天光,徹底照亮了陸昭那仍在緩慢“重塑”、“甦醒”的意識。 他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掀開了沉重的、彷彿粘在一起的眼皮。 視野,模糊、晃動,如同隔著一層晃動的水面。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粗糙、佈滿天然紋理與人工開鑿痕跡的、岩石穹頂。穹頂中央,垂下一根粗壯的、用某種獸筋捆紮的、頂端固定著一大塊散發著穩定橙黃色光芒的、類似螢石或某種發光礦物的、簡易“吊燈”。光芒柔和,照亮了下方。 這是一個巖洞。不大,約莫兩三丈見方,收拾得還算乾淨。牆壁上掛著幾張鞣製過的獸皮,地上鋪著厚厚的、乾燥的苔蘚和某種乾草,再上面才是他現在躺著的、墊著獸皮的簡陋石榻。洞內一角,堆放著一些陶罐、木桶、石制工具,以及一個正在靜靜燃燒、散發著松脂香氣和溫暖的小小火塘。火塘邊,靠著巖壁,坐著一個人。 是巖錘。 他坐在一個粗糙的石墩上,身上那套破碎的戰甲已經卸下,換上了一身相對乾淨、卻也打著補丁的褐色皮袍。胸口和肩臂纏著厚厚的、浸出淡淡草藥顏色的繃帶。他低著頭,僅剩的獨臂,正拿著一塊粗糙的磨石,專注地、一下下地,打磨著橫放在膝上的一柄——短柄、刃口明顯重新鍛造、閃爍著暗沉金屬光澤的……石斧。 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赤紅的眼瞳盯著斧刃,彷彿在打磨的不是武器,而是某種更重要的東西。那張稜角分明、佈滿風霜與傷疤的臉上,沒有了之前戰場上那歇斯底里的瘋狂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與暴怒,只剩下一種深沉的、混合了疲憊、悲傷、以及一絲劫後餘生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陸昭的視線,在巖錘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移動。 他看到了鷹眼。他靠坐在洞口內側的陰影裡,懷裡抱著他那張已經擦拭乾淨、重新繃好弓弦的骨弓,閉著眼睛,似乎在假寐,但耳朵微微翕動,顯示他保持著最高階別的警戒。他的臉上也多了一道新鮮的、從額角斜劃至下頜的淺淺疤痕,讓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幾分凌厲。 他看到了青漪。她坐在火塘的另一側,背靠巖壁,盤膝閉目,似乎在調息。天羽族那特有的、淡金色的豎瞳隱藏在眼簾下,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氣息平穩悠長,顯然內傷也在恢復中。她身上那套天羽族服飾破損嚴重,此刻換上了一套地罡族風格的、相對合身的深色皮甲,少了幾分飄逸,多了幾分幹練與……融入。 他看到了璃。小姑娘蜷縮在火塘邊,身上裹著一塊厚厚的、明顯大出許多的獸皮毯子,只露出一張小臉,枕著自己的手臂,睡得正沉。長長的睫毛上,似乎還掛著未乾的淚痕,但眉頭不再緊鎖,呼吸均勻,臉上也恢復了些許血色。 他看到了巴德。這老油子四仰八叉地躺在離火塘最遠的、一堆乾燥的乾草上,懷裡還緊緊抱著他那根已經斷了一截、用金屬片和獸筋重新加固過的“柺杖”,以及那個從不離身的、鼓鼓囊囊的獸皮“破爛袋”。他張著嘴,發出輕微而均勻的鼾聲,嘴角甚至流下一絲晶亮的口水,睡相極其不雅,卻也透著一種“終於安全了”的、徹底放鬆的憊懶。 所有人都還在。都活著。而且,看起來,都得到了基本的救治和休息。 這裡……是黑石部落的某處內部巖洞?他們……從“方舟之心”出來了?怎麼出來的?外面那場戰爭……結果如何?黑石部族……倖存下來了? 無數的疑問,如同沸騰的氣泡,在陸昭剛剛甦醒、依舊虛弱混沌的腦海中升起。 他試圖張嘴,想發出聲音,問問巖錘。 然而,喉嚨裡只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嘶啞、如同破舊風箱漏氣般的、“嗬……”聲。 但這微不可聞的聲音,在寂靜的巖洞中,卻如同驚雷。 “唰——!” 鷹眼第一個睜開了眼睛,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瞬間鎖定了石榻上的陸昭。 巖錘打磨石斧的動作,猛地一頓。他緩緩抬起頭,赤紅的眼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震驚、激動、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深藏敬畏的複雜情緒,直直地看向陸昭。 青漪也緩緩睜開了淡金色的豎瞳,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絲審視與探究。 璃似乎也被這細微的動靜驚動,不安地動了動,但沒有立刻醒來。 巴德的鼾聲,也停頓了一瞬,砸吧了一下嘴,翻了個身,又繼續睡去。 巖洞內,一片寂靜。只有火塘中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巖錘那變得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四目相對。 陸昭看著巖錘,巖錘看著陸昭。 過了好幾息,巖錘才彷彿終於確認了什麼,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在胸口的濁氣。他放下手中的磨石和石斧,用那隻獨臂撐著膝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走到石榻邊,彎下腰,赤紅的眼睛近距離地、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陸昭的臉,彷彿要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活”過來了。 “……小子,” 巖錘的聲音,嘶啞、低沉,帶著一種陸昭從未聽過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沉重,“你……終於捨得醒了?” 陸昭想點頭,卻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只能艱難地眨了眨眼。 巖錘看出了他的虛弱與無法言語。他沒有再問,只是直起身,回頭,對著洞口方向的鷹眼,用壓抑著激動的聲音,低吼道:“鷹眼!去!告訴大祭司和鐵壁長老!就說……他醒了!” 鷹眼點了點頭,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閃,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洞口。

黑暗,溫暖,深邃,如同迴歸了生命最初的羊水,隔絕了外間一切的喧囂、痛苦、毀滅與重生。

陸昭的意識,在這片無邊的、溫柔的黑暗之海中,無意識地漂浮、沉淪。沒有夢,沒有思考,只有一種最原始的、迴歸般的安寧。彷彿過了億萬年,又彷彿只是一彈指。

然後,一點光,刺破了黑暗。

不是“方舟之心”那沉重悲傷的暗金,也不是“地脈共鳴”那溫暖厚重的土黃,而是一種……更加混沌、更加“本源”的、混合了淡淡金芒與灰色霧靄的、模糊的、不斷旋轉、明滅的、如同宇宙初開、星雲誕生般的、微光。

這“微光”,源自他自身,源自靈魂最深處,那枚被“暗金星輝”最後融入、守護、並留下了某種難以言喻“印記”與“祝福”的、核心的、“自我”光點。

光點緩緩旋轉,每一次明滅,都彷彿在艱難地、重新“定義”、“構築”、“確認”著“陸昭”這個存在的、最基礎的、“輪廓”與“本質”。

隨著光點的明滅旋轉,破碎的記憶、感知、情緒碎片,如同被風暴撕碎的畫卷,開始一點點、艱難地、從黑暗的深海中浮起、拼湊——

瀕死的痛苦……“方舟之心”的能量洪流……“石髓玉胎”的熾熱與守護……巖錘絕望的咆哮……璃冰冷的淚水……青漪銳利的眼神……巴德最後的絮叨……那顆搏動的、悲傷的、暗金色的“心臟”……心臟內部沉睡的甲冑身影……那枚被死死守護的、冰冷的、黑色的、正十二面體……以及最後,那聲溫柔的、悲傷的、決絕的、彷彿跨越了萬古的、告別的……

“……活下去……”

聲音的餘韻,如同最輕的風,拂過那旋轉明滅的“自我”光點。

光點,猛地,亮了一瞬。

緊接著,如同被這聲“活下去”的呼喚所點燃,更多的、源自外界的、微弱的、卻無比真實的“資訊”與“刺激”,開始穿透那溫暖的黑暗屏障,絲絲縷縷地,湧入這正在艱難“重塑”的意識核心——

是聲音。不再是“地脈共鳴”那宏大的轟鳴,也不是戰場廝殺的怒吼,而是更加“日常”、更加“細微”的聲音。有沉重的、規律性的、彷彿巨大皮革鼓風機在緩慢運作的“呼——呼——”聲;有液體在某種容器中輕微晃盪、滴落的“滴答”聲;有木柴在火中燃燒、偶爾爆開細小火星的“噼啪”聲;還有……一種極其微弱、卻充滿了生命韌性的、如同無數細小根鬚在泥土中緩慢生長、蔓延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沙沙”聲。

是氣味。不再是“方舟”內部的冰冷機械與絕緣材料氣息,也不是戰場濃烈的血腥與焦臭,而是一種混合了乾燥岩石、陳舊獸皮、某種苦澀草藥、燃燒的松脂、以及一絲淡淡的、類似溫泉硫磺的、複雜的、卻讓人感到莫名“安心”的、生活的、山洞的、屬於“黑石部落”特有的味道。

是觸感。身下,不再是“方舟”那冰冷光滑的合金平臺,也不是瀕死時能量洪流沖刷的灼熱與撕裂,而是粗糙、厚實、帶著織物紋理與獸類毛皮特有腥羶氣的、某種墊子。身上,蓋著同樣粗糙卻厚實的、帶著體溫餘溫的毛皮。臉頰貼著的地方,傳來岩石特有的、微涼的、堅實的觸感。

是身體的知覺。劇痛,那彷彿要將存在本身撕裂的劇痛,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徹骨髓的、綿延到每一寸肌肉、骨骼、經脈深處的、極致的痠軟、虛弱、與空乏。彷彿整個身體被徹底掏空、重塑,此刻只剩下一個勉強維持“形狀”的、脆弱不堪的空殼。連動一下手指,都感覺要耗盡全身的力氣。但同時,在這極致的虛弱與空乏之下,又能隱隱“感覺”到,身體的“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經脈,彷彿被拓寬、加固了無數倍,雖然此刻空空如也,卻異常“堅韌”、“通暢”,隱隱殘留著一絲暗金色的、沉重的、難以磨滅的“痕跡”。氣海(如果那還能稱為氣海)中央,那枚淡金色的、混合了灰氣的、原本只是緩慢旋轉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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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不見了。

不,不是不見了。而是……改變了。

陸昭“內視”自身(這過程也變得異常艱難,卻依舊能做到),他發現,在原本氣海的位置,懸浮著一團極其微小、卻異常“凝實”、“穩定”的、混沌的光。這光,不再是簡單的淡金色與灰色混合,而是呈現出一種更加複雜、更加難以形容的、彷彿無數種顏色、無數種“存在”糅合在一起、卻又彼此獨立、緩緩流轉、明滅的、“星雲”般的形態。“星雲”的核心,是一個更加微小的、散發著恆定、微弱、卻異常“堅韌”的、暗金色光點——正是那最後融入他靈魂的、“方舟之心”的“祝福”印記。

而原本體內那縷“地脈之息”,此刻也徹底消失了。或者說,是“融入”了這團“星雲”之中,成為了其流轉、明滅的、無數“色彩”與“韻律”的一部分。他對“大地”的感應,並未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本質”。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感知”,就能隱隱“知道”自己正身處大地深處,身下是厚重堅實的岩層,岩層之中,有微弱卻穩定的地脈能量在緩慢流淌。這種“知道”,並非源自視覺或觸覺,而是一種更加直接、更加“本能”的、如同呼吸般的、“共鳴”。

靈魂深處,那些汙染“烙印”帶來的冰冷刺痛與雜音,也徹底沉寂了。並非消失,他能“感覺”到,它們依舊存在,如同“星雲”中幾縷格外黯淡、冰冷的、不斷試圖侵蝕、同化周圍光彩的、“陰影”。但它們被那團“星雲”本身、尤其是核心那暗金光點散發出的、沉重、悲傷、卻異常堅韌的“秩序”與“守護”意志,死死地壓制、禁錮、隔離在了“星雲”最邊緣、最不起眼的角落,暫時,掀不起任何風浪。

“導航星核”……不見了。陸昭能“感覺”到,它似乎完成了最後的使命,在“共鳴”中耗盡了所有,或許已經化為最基本的粒子,消散在了“方舟”的能量洪流中,又或許,以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與他靈魂深處那暗金光點,產生了更深層次的融合。

“石髓玉胎”……胸口傳來一片溫潤、卻不再熾熱的觸感。它似乎也耗盡了絕大部分力量,變成了一個純粹的、溫潤的、彷彿能寧心靜氣的、普通(相對而言)的玉石掛墜,貼在心口,緩慢地、極其微弱地,從周圍環境中汲取著一絲絲遊離的、精純的土行元氣,滋養著他這具空乏到極致的身體。

我……還活著。

這個認知,如同破曉的第一縷天光,徹底照亮了陸昭那仍在緩慢“重塑”、“甦醒”的意識。

他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掀開了沉重的、彷彿粘在一起的眼皮。

視野,模糊、晃動,如同隔著一層晃動的水面。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粗糙、佈滿天然紋理與人工開鑿痕跡的、岩石穹頂。穹頂中央,垂下一根粗壯的、用某種獸筋捆紮的、頂端固定著一大塊散發著穩定橙黃色光芒的、類似螢石或某種發光礦物的、簡易“吊燈”。光芒柔和,照亮了下方。

這是一個巖洞。不大,約莫兩三丈見方,收拾得還算乾淨。牆壁上掛著幾張鞣製過的獸皮,地上鋪著厚厚的、乾燥的苔蘚和某種乾草,再上面才是他現在躺著的、墊著獸皮的簡陋石榻。洞內一角,堆放著一些陶罐、木桶、石制工具,以及一個正在靜靜燃燒、散發著松脂香氣和溫暖的小小火塘。火塘邊,靠著巖壁,坐著一個人。

是巖錘。

他坐在一個粗糙的石墩上,身上那套破碎的戰甲已經卸下,換上了一身相對乾淨、卻也打著補丁的褐色皮袍。胸口和肩臂纏著厚厚的、浸出淡淡草藥顏色的繃帶。他低著頭,僅剩的獨臂,正拿著一塊粗糙的磨石,專注地、一下下地,打磨著橫放在膝上的一柄——短柄、刃口明顯重新鍛造、閃爍著暗沉金屬光澤的……石斧。

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赤紅的眼瞳盯著斧刃,彷彿在打磨的不是武器,而是某種更重要的東西。那張稜角分明、佈滿風霜與傷疤的臉上,沒有了之前戰場上那歇斯底里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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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暴怒,只剩下一種深沉的、混合了疲憊、悲傷、以及一絲劫後餘生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陸昭的視線,在巖錘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移動。

他看到了鷹眼。他靠坐在洞口內側的陰影裡,懷裡抱著他那張已經擦拭乾淨、重新繃好弓弦的骨弓,閉著眼睛,似乎在假寐,但耳朵微微翕動,顯示他保持著最高階別的警戒。他的臉上也多了一道新鮮的、從額角斜劃至下頜的淺淺疤痕,讓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幾分凌厲。

他看到了青漪。她坐在火塘的另一側,背靠巖壁,盤膝閉目,似乎在調息。天羽族那特有的、淡金色的豎瞳隱藏在眼簾下,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氣息平穩悠長,顯然內傷也在恢復中。她身上那套天羽族服飾破損嚴重,此刻換上了一套地罡族風格的、相對合身的深色皮甲,少了幾分飄逸,多了幾分幹練與……融入。

他看到了璃。小姑娘蜷縮在火塘邊,身上裹著一塊厚厚的、明顯大出許多的獸皮毯子,只露出一張小臉,枕著自己的手臂,睡得正沉。長長的睫毛上,似乎還掛著未乾的淚痕,但眉頭不再緊鎖,呼吸均勻,臉上也恢復了些許血色。

他看到了巴德。這老油子四仰八叉地躺在離火塘最遠的、一堆乾燥的乾草上,懷裡還緊緊抱著他那根已經斷了一截、用金屬片和獸筋重新加固過的“柺杖”,以及那個從不離身的、鼓鼓囊囊的獸皮“破爛袋”。他張著嘴,發出輕微而均勻的鼾聲,嘴角甚至流下一絲晶亮的口水,睡相極其不雅,卻也透著一種“終於安全了”的、徹底放鬆的憊懶。

所有人都還在。都活著。而且,看起來,都得到了基本的救治和休息。

這裡……是黑石部落的某處內部巖洞?他們……從“方舟之心”出來了?怎麼出來的?外面那場戰爭……結果如何?黑石部族……倖存下來了?

無數的疑問,如同沸騰的氣泡,在陸昭剛剛甦醒、依舊虛弱混沌的腦海中升起。

他試圖張嘴,想發出聲音,問問巖錘。

然而,喉嚨裡只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嘶啞、如同破舊風箱漏氣般的、“嗬……”聲。

但這微不可聞的聲音,在寂靜的巖洞中,卻如同驚雷。

“唰——!”

鷹眼第一個睜開了眼睛,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瞬間鎖定了石榻上的陸昭。

巖錘打磨石斧的動作,猛地一頓。他緩緩抬起頭,赤紅的眼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震驚、激動、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深藏敬畏的複雜情緒,直直地看向陸昭。

青漪也緩緩睜開了淡金色的豎瞳,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絲審視與探究。

璃似乎也被這細微的動靜驚動,不安地動了動,但沒有立刻醒來。

巴德的鼾聲,也停頓了一瞬,砸吧了一下嘴,翻了個身,又繼續睡去。

巖洞內,一片寂靜。只有火塘中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巖錘那變得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四目相對。

陸昭看著巖錘,巖錘看著陸昭。

過了好幾息,巖錘才彷彿終於確認了什麼,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在胸口的濁氣。他放下手中的磨石和石斧,用那隻獨臂撐著膝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走到石榻邊,彎下腰,赤紅的眼睛近距離地、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陸昭的臉,彷彿要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活”過來了。

“……小子,” 巖錘的聲音,嘶啞、低沉,帶著一種陸昭從未聽過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沉重,“你……終於捨得醒了?”

陸昭想點頭,卻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只能艱難地眨了眨眼。

巖錘看出了他的虛弱與無法言語。他沒有再問,只是直起身,回頭,對著洞口方向的鷹眼,用壓抑著激動的聲音,低吼道:“鷹眼!去!告訴大祭司和鐵壁長老!就說……他醒了!”

鷹眼點了點頭,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閃,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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