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餘燼新生(下)
巖錘重新在石榻邊的石墩上坐下,獨臂無意識地搓了搓膝蓋,赤紅的眼睛依舊盯著陸昭,沉默了片刻,才用更加低沉、緩慢、彷彿每個字都重若千鈞的語氣,開口說道:
“你睡了……整整七天七夜。”
“我們……是在‘礪刃廣場’東邊,靠近‘熔爐區’入口的一個塌了半邊的廢棄礦道里,被巡邏隊發現的。發現的時候,你渾身是血,昏迷不醒,氣若游絲,胸口那石頭(指石髓玉胎)燙得嚇人,我們都以為你……”
他頓了頓,似乎不願回憶當時的情景。
“是鐵壁長老親自帶人,把我們從那鬼地方弄回來的。大祭司動用了石殿裡最好的巫醫和藥,還親自出手,用‘石心’之力,穩住了你的心脈。但這七天,你一直沒醒,跟個活死人一樣,只有心口那點熱氣,還有……你身體裡,那股子古怪的、連大祭司都看不透的、時強時弱的、混著石頭(地脈)和……別的東西的‘氣’在轉,吊著你的命。”
“外面的仗……打完了。” 巖錘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近乎哽咽的激動與後怕,“贏了!我們……黑石……贏了!!!”
“多虧了……你!” 巖錘猛地抬起頭,赤紅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中,充滿了感激、敬畏,以及一種近乎看待“神蹟”般的、難以言喻的激動。
“那天!就在我們快撐不住,石殿都快被攻破的時候!整個黑石山脈……活了!地動山搖!無數道土黃色的、還帶著金光的光,從地底下、從石頭縫裡冒出來!那些‘血牙’的雜碎,碰到那光,就跟雪見了太陽一樣,蔫了、化了、石化了!我們的兄弟,受了那光照,傷好了,勁足了,石心通了!鐵壁長老帶著我們,一個衝鋒,就把那些狗雜碎打得屁滾尿流!連它們那個藏在後面的、敲‘血怒戰鼓’的‘血怒薩滿’,都被突然從地裡冒出來的石刺,穿成了篩子!”
“兵敗如山倒!‘血牙’剩下的殘兵敗將,全他孃的被我們趕出了黑石山脈,攆回它們的臭水溝去了!”
巖錘說得激動,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陸昭臉上,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著陸昭,彷彿要將這份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對“神蹟”的敬畏,全部傳遞給他。
“後來,大祭司和鐵壁長老,還有族裡的老石頭們(指長老),檢視戰場,都說……那是‘石心’顯靈!是黑石山脈的意志,在最後關頭,庇佑了它的子民!但我和鷹眼,還有天羽小妞,都知道……那光,那動靜,跟你之前在‘碎巖坡’弄出來的,還有在‘方舟’裡最後那一下子……很像!不,是更強!強得多!”
“是你,對不對?” 巖錘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他俯下身,幾乎湊到陸昭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極其壓抑卻難掩震撼的聲音,低語道,“是你……在‘方舟’裡頭,跟那個……那個‘古神’一樣的東西……借了力?然後……隔著不知道多遠,把力‘傳’了出來,救了黑石,救了所有人?!”
陸昭無法回答,只能再次,極其艱難地,眨了眨眼。
但這一下眨眼,在巖錘看來,不啻於最肯定的回答。
巖錘猛地直起身,赤紅的眼中,瞬間竟隱隱泛起了一絲水光!這個鐵血錚錚、斷臂都不曾皺眉的漢子,此刻,竟因激動和後怕,聲音都帶上了哽咽:
“他孃的……老子……老子這條命,還有黑石上下這麼多條命……都是你……從閻王爺手裡,硬生生搶回來的!”
“小子……不,陸昭!” 巖錘猛地用獨臂,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響聲,對著陸昭,用一種近乎宣誓般的、斬釘截鐵的語氣,沉聲道:
“從今往後,在黑石,你就是我巖錘,是我們整個‘裂石’氏,是黑石部族……最尊貴的客人,最鐵的兄弟,最大的恩人!”
“裂石酋長要是醒了,也一定會這麼說!誰敢對你不敬,誰敢動你歪心思,老子第一個剁了他!”
話音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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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傳來一陣急促、卻異常沉穩的腳步聲。
巖錘立刻收斂了情緒,但眼中的激動與敬意未減,他退後一步,讓開了石榻前的空間。
緊接著,兩道身影,前一後,走進了巖洞。
走在前面的,是鐵壁長老。他依舊身披那套佈滿斬痕、卻已擦拭乾淨的黑色重甲,只是沒有戴頭盔,露出那張稜角分明、佈滿風霜與一道新鮮疤痕(從左眉骨斜劃至顴骨)的、不怒自威的臉龐。他的傷勢顯然也未痊癒,行走間步伐略顯沉重,但脊樑挺得筆直,赤紅的眼瞳中,燃燒著一種經歷了血火淬鍊、生死搏殺後的、更加沉凝、更加銳利、也隱隱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的光芒。
而跟在鐵壁長老身後,緩步走入的——
是大祭司。
這位黑石部族最古老、最神秘的存在,依舊是那身暗金色符文袍,頭戴晶石額冠,手持頂端鑲嵌著流轉土黃色光暈晶石的黑色長杖。它的面容隱藏在陰影與皺紋之下,看不出表情,只有那雙深邃如星空、彷彿能洞悉一切虛妄與真實的黑色眼眸,平靜無波地,落在了石榻上,那個剛剛甦醒、虛弱不堪的星裔少年身上。
巖洞內的空氣,瞬間變得凝重、肅穆。
連火塘中火焰的跳動,似乎都放緩、變輕了。
巖錘、青漪(已起身),包括不知何時也醒了過來、緊張地縮在角落的璃,以及被腳步聲驚醒、揉著眼睛、一臉茫然的巴德,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敬畏地看向大祭司。
鐵壁長老在石榻前三步外站定,赤紅的眼瞳深深看了陸昭一眼,那目光中,有審視,有評估,有難以置信,也有一絲……極其隱晦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忌憚與……感激。
大祭司則緩步上前,走到石榻邊,微微低頭,那對深邃的黑眸,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陸昭蒼白、虛弱、卻異常沉靜(或者說麻木)的臉龐。
它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用那彷彿能穿透皮肉、直視靈魂的目光,打量著陸昭,也“感受”著陸昭身上那極其微弱、卻異常“奇特”的、混合了空乏、虛弱、堅韌的經脈、混沌的“星雲”氣海、暗金的祝福印記、以及一絲與大地隱隱共鳴的、難以言喻的“氣息”。
時間,在這凝重的寂靜中,緩慢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大祭司那乾澀、緩慢、彷彿岩石摩擦的聲音,終於在這寂靜的巖洞中,緩緩響起,直接、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也傳入陸昭那剛剛甦醒、依舊混沌的意識深處:
“星裔陸昭……”
“你,醒了。”
“這很好。”
它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神不由自主沉靜下來的、奇異的韻律與力量。
“你沉睡了七天。”
“這七天,黑石山脈,經歷了一場生死輪迴。”
“外面的戰爭,結束了。黑石,贏了。”
“這勝利,來得突然,來得……不可思議。”
大祭司的黑眸,依舊牢牢鎖定著陸昭。
“有很多問題,需要答案。”
“關於那場‘神蹟’般的‘地脈共鳴’。”
“關於‘熔爐區’深處,那條突然崩塌、又被神秘力量強行‘封閉’的礦道。”
“關於你們,是如何從那裡出來,又是如何……出現在那個廢棄礦道中。”
“更關於……你體內,那正在緩慢復甦的、連老朽都難以完全看透的、混合了太多不該共存之物的、奇異的……‘本質’。”
它的聲音,微微一頓,隨即,帶上了一種更加肅穆、更加鄭重的意味:
“但,在你恢復,在你能夠清晰思考、回答這些問題之前……”
“有些話,老朽需要先告訴你,也告訴在場所有人。”
大祭司緩緩抬起手中的黑色長杖,杖端那流轉的土黃色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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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微微明亮了一分,一股沉重、古老、令人心神安寧的無形力場,悄然籠罩了整個巖洞。
“第一,黑石部族,欠你一條命。不,是欠了無數條命,欠了整個部族存續的、天大的人情。此情,黑石上下,銘記在心,永世不忘。裂石酋長昏迷前對你的‘認可’,此刻,已成為整個部族,對你最基礎的、不容置疑的態度。”
“第二,鑑於你所展現出的……‘特殊性’,以及你與‘古盟’、與‘方舟’、與這場戰爭之間,那無法割裂的、神秘的聯絡,從此刻起,你與你的同伴,在黑石部族內,將享有‘最尊貴客人’與‘部族恩人’的雙重身份與待遇。你們可以在這裡安心養傷,恢復,行動上,只要不觸及部族核心禁地與機密,也將獲得最大限度的自由與便利。”
“第三,” 大祭司的目光,緩緩掃過巖錘、青漪等人,最後重新落回陸昭臉上,那平靜無波的黑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難以解讀的、深意。
“關於‘方舟之心’,關於那場‘共鳴’,關於你身上發生的一切……在裂石酋長甦醒,並與老朽、與鐵壁長老、與部族核心長老會共同商議之前,將列為部族最高機密。在場諸位,需立下‘石心之誓’,不得對任何外人洩露分毫。”
“而對你,星裔陸昭……”
大祭司微微前傾身體,那雙深邃的黑眸,彷彿要看到陸昭靈魂的最深處,用那乾澀、緩慢、卻字字千鈞的聲音,緩緩說道:
“你需要時間,去消化,去理解,去掌控……發生在你身上的,那場……遠超你想象界限的、生命的、存在的、本質的……‘蛻變’與‘饋贈’。”
“也需要時間,去等待,去觀察,去判斷……這場戰爭的‘餘波’,這片土地的‘未來’,以及那隱藏在‘方舟’深處的、古老的‘秘密’與‘警告’,究竟……會將我們所有人,引向何方。”
“好好休息。”
“黑石,會是你暫時的……港灣。”
“但前路……”
“依舊迷霧重重,危機四伏。”
“望你……珍重此身。”
“也望你……莫忘初心。”
說完,大祭司不再多言,對著鐵壁長老微微頷首,便手持長杖,轉身,向著洞外,緩步而去。那沉重的黑色袍角,拖過粗糙的岩石地面,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鐵壁長老站在原地,又深深看了陸昭一眼,赤紅的眼中光芒複雜地閃爍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對著巖錘點了點頭,示意他照顧好陸昭,便也轉身,跟隨大祭司離開了巖洞。
巖洞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只有火塘的光,溫柔地跳動著,將眾人的影子,在粗糙的巖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巖錘、青漪、鷹眼、璃、巴德,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石榻上,那個剛剛甦醒、接收了如此多震撼資訊、卻依舊虛弱得無法言語、只能靜靜躺著的星裔少年身上。
陸昭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再次閉上了眼睛。
大祭司的話,巖錘的激動,外界的劇變,體內的“陌生”……一切的一切,如同洶湧的暗流,衝擊著他那剛剛甦醒、依舊脆弱不堪的意識與身心。
疲憊,如同潮水,再次湧來。
但在沉入黑暗、繼續休養之前,一個清晰的、冰冷的、卻又彷彿帶著一絲沉重“責任”與“未知”的念頭,如同黑暗中點亮的、微弱的、卻異常執拗的星火,在他那混沌的“星雲”氣海深處,那個暗金色的祝福光點旁,悄然亮起:
“活下來了……”
“但……”
“一切……才剛剛開始……”
意識,再次沉入了溫暖的、修復的黑暗。
而這一次,黑暗中,彷彿多了一絲……微弱、卻真實不虛的、源自腳下大地、源自胸口溫玉、源自靈魂深處那暗金光點的、沉靜的、堅韌的、新生的……“力量”與“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