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微光新生 (上)
黑暗不再是純粹的沉睡,而像一層厚厚的、溫暖的、隔絕了大部分外界紛擾的繭。陸昭的意識在這繭中緩慢地、被動地修復、沉澱。時間失去了刻度,只有身體深處那微弱卻持續運轉的、混沌的“星雲”氣海,以及胸口“石髓玉胎”那溫潤綿長的滋養,在默默記錄著生命的延續。
再次甦醒時,對光線的適應快了許多。依舊是那低矮的岩石穹頂,那盞散發橙黃暖光的礦石吊燈。巖洞內很安靜,火塘裡的火似乎小了些,但暖意依舊。空氣中瀰漫著草藥、毛皮和岩石的氣息,還有一種……食物的、溫熱的、帶著穀物焦香的、令人胃部本能抽緊的味道。
他緩緩轉動眼珠。
巖錘不在。鷹眼也不在。洞口內側的陰影裡空著。
青漪盤膝坐在火塘另一側,閉目調息,氣息比之前更加悠長平穩,臉上也恢復了天羽族特有的、略顯清冷的瑩潤光澤。她換上了一套更合身的、顯然是後來找來的、深灰色皮質勁裝,雖然樣式簡單,卻勾勒出利落的線條,少了幾分重傷時的脆弱,多了幾分沉靜的銳氣。
璃蜷在火塘邊,不過這次沒睡。她面前擺著幾個粗糙的石碗和一個冒著熱氣的陶罐,正用一把小木勺,小心翼翼地從陶罐裡舀出粘稠的、散發著穀物香氣的糊狀物,分到碗裡。她的動作很專注,小臉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認真,異色瞳中少了驚懼,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絲竭力隱藏的疲憊。
巴德則蹲在離火塘稍遠的角落,背對著眾人,腦袋幾乎埋進他那從不離身的獸皮袋裡,窸窸窣窣地翻找著什麼,嘴裡還不停地、用極低的聲音嘟囔著:“……這塊‘血牙’的碎晶成色還行,就是雜質多了點……這幾根箭簇是地罡族的制式,能回爐……這破布條子沾了‘蝕骨’毒,得小心處理……唉,虧了虧了,之前攢的家當在‘熔爐區’丟了大半……”
很平常,甚至有些瑣碎的景象。卻讓陸昭那顆在“方舟”絕境、能量洪流、生死搏殺中繃緊到極致的心,莫名地、緩緩地鬆弛了一線。這是劫後餘生,是戰火暫熄,是活著的人們,在努力迴歸最基礎的、屬於“生活”的節奏。
“咕嚕……”
一聲清晰、綿長、發自腹腔深處的鳴響,突兀地在寂靜的巖洞中響起。
陸昭一愣。
青漪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沒有睜眼。
璃分粥的動作一頓,抬起頭,異色瞳帶著詢問看向陸昭。
巴德的嘀咕聲戛然而止,他猛地回過頭,小眼睛眨了眨,看向陸昭的肚子,又看看自己手裡的“破爛”,表情古怪。
陸昭有些尷尬。但他立刻意識到,這聲腹鳴,意味著他的身體,在經歷了那樣可怕的透支與重塑後,終於重新發出了最原始的、對能量的、對食物的、生存的需求訊號。這是好事。
他嘗試著,再次動了動手指。這一次,雖然依舊沉重、痠軟,但控制力似乎恢復了一絲。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將手臂從蓋著的毛皮下挪出了一點。
這個微小的動作,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青漪睜開了眼睛,淡金色的豎瞳平靜地看過來。
璃放下木勺,站起身,快步走到石榻邊,小臉上帶著緊張和關切:“陸昭哥哥,你……你能動了?是不是……餓了?” 她看了眼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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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的石碗,又看看陸昭,有些無措。
巴德也湊了過來,搓著手,小眼睛在陸昭和那罐粥之間轉了轉,嘿嘿乾笑兩聲:“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餓是好事!說明身子骨在找補了!這地罡族的‘巖麥糊’雖然糙了點,但頂餓,養胃,最適合你現在這情況!”
陸昭想點頭,脖頸卻僵硬得不聽使喚,只能又眨了眨眼,目光落在璃手中的石碗上。
璃明白了,連忙端起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粘稠的、暗黃色的糊糊,小心地吹了吹,用木勺舀起一小勺,湊到陸昭唇邊。她的手有些抖,但努力控制著。
溫熱的、帶著穀物焦香和一絲淡淡鹹味的糊糊入口,幾乎不需要吞嚥,便順著乾涸的食道滑下,落入那空乏了不知多久的胃中。一股微弱卻真實的暖意,從胃部擴散開來。並不美味,甚至有些粗糙刮喉,但此刻,卻勝過任何珍饈。
陸昭努力配合著,小口小口地,嚥下了小半碗糊糊。腹中的鳴響漸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踏實的飽腹感,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洶湧的、混合了暖意與疲憊的睏倦。
“夠了……歇會兒……” 他用盡力氣,從喉嚨裡擠出幾個模糊的音節,聲音依舊嘶啞得厲害。
璃連忙停下,用一塊乾淨的、柔軟的獸皮,小心地擦了擦他的嘴角。她看著陸昭重新閉上的眼睛和微微舒展的眉頭,小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淺淺的笑意。
“讓他睡吧,剛醒,不能急。” 青漪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淡金色的眸子仔細看了看陸昭的臉色和呼吸,對璃低聲道,“能吃下東西,就是最好的恢復。這‘巖麥糊’裡應該加了巫醫的草藥,對他有益。你也吃點,然後休息。這幾天,你也幾乎沒閤眼。”
璃點點頭,乖乖地回到火塘邊,端起屬於自己的那碗糊糊,小口吃了起來。
巴德也識趣地不再翻找他的“破爛”,抱著自己的碗,蹲到一邊,吸溜吸溜地喝著,眼睛卻時不時瞟向洞外,似乎在盤算什麼。
青漪重新坐下,卻沒有立刻調息,而是看著跳動的火焰,若有所思。
接下來的兩天,陸昭就在這種昏睡、被餵食少量流質食物、再次昏睡的迴圈中度過。每一次醒來,清醒的時間都比上一次稍長,身體的掌控力也恢復一絲。他能自己抬手了,能微微轉動脖頸了,能在璃的攙扶下,靠著巖壁坐起一小會兒了。
巖錘和鷹眼每天都會來,有時帶著新鮮的、煮得稀爛的肉糜,有時帶來巫醫新調配的、氣味刺鼻的草藥汁。巖錘每次來,赤紅的眼中都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和一絲笨拙的、不知如何表達的敬意,話不多,只是拍拍陸昭沒受傷的肩膀(動作很輕),或者盯著他吃完東西,然後便沉默地坐在一旁,打磨他那柄似乎永遠也磨不完的石斧,或者聽鷹眼低聲彙報著外面巡邏、清理戰場、修復工事的情況。
從鷹眼零星的彙報和巖錘偶爾的隻言片語中,陸昭對外面的情況有了大致的瞭解。
“血牙”的潰敗是徹底的。主力在“地脈共鳴”的打擊和黑石部族的絕地反擊下幾乎全滅,殘餘的散兵遊勇已被趕出黑石山脈勢力範圍,逃回了東邊的荒原深處。黑石部族雖然慘勝,但傷亡極其慘重,許多戰士永遠留在了“礪刃廣場”和外圍防線,部族元氣大傷。現在整個部落都在舔舐傷口,救治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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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掩埋同伴,修復被破壞的聚居地和防禦工事。氣氛凝重、悲傷,卻也透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堅韌的生機。
鐵壁長老的威望在戰後達到了頂峰,他身受重傷卻死戰不退,最後帶領部族絕地反擊的事蹟,被所有戰士傳頌。大祭司則更加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都在石殿深處,據說在全力維持“石心”的穩定,並試圖與昏迷的裂石酋長建立更深層的聯絡。
關於“地脈共鳴”和陸昭他們如何出現在廢棄礦道,大祭司和鐵壁長老對外保持了驚人的一致口徑——“石心顯靈,庇佑黑石,天降神兵,助我破敵”。將一切無法解釋的奇蹟,都歸功於黑石山脈自身的意志和先祖的庇佑。這個說法,雖然經不起嚴格推敲,但在戰後人心激盪、急需精神寄託的時刻,卻被絕大部分地罡族戰士和民眾深信不疑,甚至自發衍生出許多充滿細節的、英勇悲壯的傳說版本。陸昭他們的存在,被巧妙地融入了這個傳說中,成為了“神兵”或“石心使者”的一部分,既解釋了他們的出現和功勞,又避免了過於驚世駭俗、引發不必要的猜忌和恐慌。
對此,巖錘和鷹眼心知肚明,也嚴格執行著大祭司的“石心之誓”,對外絕口不提“方舟”之事。只是看陸昭的眼神,愈發複雜,那是一種混合了感激、敬畏、以及一絲面對超越理解存在時的、本能的疏離與謹慎。
青漪的傷勢恢復得很快。天羽族的自愈能力本就強大,加上“地脈共鳴”的餘澤和黑石巫醫的草藥,她的內傷已好了七七八八,風元的運轉也基本無礙。她大部分時間都在靜坐調息,鞏固修為,偶爾會走出巖洞,在附近活動,觀察著戰後黑石部落的狀況。她的話依舊不多,但看向陸昭的目光中,除了之前的審視與探究,也多了一分……凝重的認可。顯然,“方舟”中的經歷和最後那場跨越空間的“共鳴”,讓她對陸昭的“特殊”與“潛在價值”(或威脅),有了全新的、更深刻的評估。
璃成了最忙碌也最細心的人。她幾乎包攬了照顧陸昭的所有瑣事,餵食、擦洗、更換繃帶(雖然陸昭體表的傷口在“石髓玉胎”和自身奇異恢復力下已基本癒合,只剩下淡淡的粉色新肉)、整理巖洞。她做得一絲不苟,彷彿要將之前在絕境中的恐懼與無力,全部轉化為此刻細緻入微的照顧。她與地罡族的巫醫學徒也混熟了,經常跑去幫忙,順便學一些粗淺的草藥知識,回來時,小臉上會帶著一絲學到新東西的、小小的興奮。只有在夜深人靜,守著火塘,看著陸昭沉睡的側臉時,她眼中才會偶爾閃過一抹深藏的、與年齡不符的憂慮與堅定。
巴德則充分發揮了他“地頭蛇”和“破爛王”的本色。傷勢稍好,能拄著柺杖走動後,他便開始頻繁地在部落裡“溜達”,美其名曰“活動筋骨,瞭解風土人情”。實際上,他那雙小眼睛和靈敏的鼻子,從未停止過對“有價值”物品的搜尋和評估。戰後遺留的武器碎片、破損的甲冑部件、甚至“血牙”怪物身上某些未被完全汙染的、帶有能量波動的零碎,都成了他眼中的“潛在財富”。他用自己的“破爛”和從巫醫那裡“順來”的少量傷藥,與一些地罡族平民、傷兵進行著各種小規模的、以物易物的“交易”,小日子居然過得有滋有味,獸皮袋也重新鼓脹起來,臉上也恢復了那標誌性的、市儈的精明氣。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平靜”與“恢復”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