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一卷·第十三章 風沙低語

金華紀元神諭·無枉此生·5,044·2026/5/24

晨光並不溫暖,如同稀釋的、失去熱力的金箔,勉強塗抹在荒蕪之地暗紅色的砂土地和嶙峋的怪石上。風依舊凜冽,捲起細密的沙塵,打在臉上生疼。 青漪走在前面,步伐看似不快,卻始終與陸昭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恰好讓他必須全力跟隨才不至於掉隊的距離。她沒有再懸浮,雙腳落在乾燥的地面上,卻幾乎不發出聲音,深藍色的斗篷下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如同某種猛禽收斂羽翼後的滑翔。她很少回頭,但陸昭知道,她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早已籠罩了周圍數百丈的範圍,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那雙淡金色的豎瞳和“聽風”的耳朵。 陸昭拄著石棍,咬牙跟上。肋下的傷口在持續跋涉下隱隱作痛,體內的淡金灰珠緩緩運轉,散發出微弱的“調和場”,一方面撫平著因運動而略微躁動的冰火能量,一方面汲取著空氣中那稀薄到近乎沒有的同源能量,滋養著疲憊的身體。這過程極其緩慢,效果微弱,卻如同沙漠中的點滴甘霖,讓他能勉強維持行動力。 他也在觀察青漪。這個天羽族的“風行者”,展現出的不僅僅是速度和隱匿能力。她對環境的利用堪稱精妙。她選擇的路徑,總是避開了能量波動最混亂、地面最鬆軟或岩石最不穩定的區域,往往走在一些看似尋常、實則氣流相對穩定、視野也相對開闊的“脈絡”上。她甚至能提前數十步預判一陣亂風的走向和強度,調整步伐和姿態,讓風成為助力而非阻礙。 這種與風、與環境融為一體的行走方式,與嵐那種近乎能量化的“懸浮”不同,更帶著一種野性的、屬於天空掠食者的敏銳與優雅。陸昭默默地學習著,嘗試用自己那粗淺的能量感知和灰珠帶來的細微環境反饋,去理解她的選擇。這很難,但每理解一點,他對這片荒蕪之地的“危險”與“生機”的認知,就加深一分。 沉默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天色大亮,但天空依舊壓抑。靛紫的天幕底層,那些暗斑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像是一塊塊浸染開的墨漬。空氣中那股天變後的“餘韻”揮之不去,讓人的皮膚總有輕微的麻痺感。 “停。”青漪毫無徵兆地停下腳步,抬起一隻手。 陸昭立刻頓住,伏低身體,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前方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窪地,地面顏色更深,呈現出一種近似於乾涸血漬的暗褐色。窪地中央,散落著幾具巨大的、已經高度腐爛的野獸骸骨,骸骨呈焦黑色,彷彿被高溫瞬間碳化。一些暗綠色的、彷彿苔蘚又像菌類的東西,在骸骨縫隙間生長,散發出微弱的、令人不安的磷光。 “三天前,‘赤炎流’掃過這裡。”青漪的聲音平淡無波,彷彿在陳述天氣,“看來有幾隻不識相的‘巖甲犰’沒躲開。” 陸昭聽說過“赤炎流”,是荒蕪之地一種極其危險、毫無徵兆的能量爆發現象,形如赤紅色的火浪或光束,溫度極高,能瞬間汽化岩石和生靈。他看向那些焦黑的骸骨,心中凜然。 青漪沒有繞行,反而徑直向窪地走去。“跟著我的腳印,一步不要錯。赤炎流過後,地脈能量會短暫紊亂,容易滋生‘蝕骨苔’,也容易吸引某些喜歡啃食能量殘渣的‘小東西’。” 陸昭小心翼翼地跟上,踩著青漪留下的、幾乎淺不可見的腳印。靠近骸骨堆,一股混合了焦臭和腐爛的甜膩氣味撲面而來。那些暗綠色的“蝕骨苔”感應到活物靠近,表面的磷光微微閃爍,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孢子狀粉塵飄起。 青漪腳步不停,經過一具尤其巨大的犰狳骸骨時,她背後那對半透明的能量羽翼虛影驟然一閃,一股輕柔但迅疾的氣流憑空生成,如同無形的掃帚,將飄向兩人的孢子粉塵瞬間吹散到遠處。 幾乎同時,骸骨堆下方鬆軟的沙土裡,猛地竄出七八條筷子粗細、通體暗紅、頭部扁平、口器佈滿細密鋸齒的怪蟲,速度快如閃電,直撲兩人的腳踝! 陸昭心中一驚,下意識想要揮棍擊打,但動作慢了半拍。這些“沙噬蟲”對震動和熱量極其敏感,是赤炎流區域常見的清道夫,牙齒能輕易咬穿皮甲,注入麻痺毒素。 青漪甚至沒有回頭。她只是左腳看似隨意地向側面踏出半步,靴尖在沙地上輕輕一碾。一股凝練如實質的淡青色風元,如同漣漪般以她落點為中心擴散開來。風元觸及那些沙噬蟲的瞬間,並非將它們擊飛,而是精準地切斷了它們與沙土地面之間那微弱的能量聯絡,同時震動了它們體內脆弱的神經節點。 七八條沙噬蟲如同被抽掉了骨頭,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蜷縮抽搐了幾下,便僵直不動了。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輕描淡寫,舉重若輕。 陸昭握著石棍的手緊了緊。青漪對風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元的掌控,與嵐的精妙入微、化力於無形不同,更多了一份乾脆利落的殺伐之氣,以及對戰場細節(能量聯絡、生物弱點)的精準洞察。 “浪費力氣。”青漪繼續前行,聲音飄來,“對付這種沒腦子的東西,找準‘節點’,一絲風就夠了。你剛才那一下,就算打中,也會驚動更多藏在沙下的。” 陸昭默然,將“節點”二字記在心裡。這不僅僅是戰鬥技巧,更是對能量、對生命結構理解的體現。 順利穿過窪地,前方地形開始起伏,出現更多低矮的丘陵和風化嚴重的巖柱。風在這裡變得更加複雜,時常從不同方向同時吹來,發出嗚咽怪響。 “你體內的‘亂麻’,最近穩定了不少。”青漪忽然開口,依舊沒有回頭,彷彿在自言自語,“雖然依舊亂七八糟,但至少不再像個隨時會炸開的火雷子。是那場天變的‘饋贈’?” 陸昭心中微動,知道瞞不過她的感知,斟酌道:“算是吧。被餘波衝擊,醒來後感覺……好了一些。”他隱瞞了淡金光點和灰珠進化的細節。 “哼,‘饋贈’?”青漪嗤笑一聲,語氣帶著一絲嘲諷,“你以為撕裂天幕、露出‘外馳遺骸’的東西,會好心給你‘饋贈’?那不過是更高層次力量碰撞時,濺射 出來的一點殘渣碎屑,恰好被你體內那特殊的混亂體質‘粘住’了而已。就像是兩塊巨石碰撞,崩飛的碎石恰好砸中了一隻路過的螞蟻——螞蟻覺得自己得了寶貝,殊不知那碎石上可能還帶著碾死它的巨石的‘印記’。” 她的話刻薄而現實,像一根冰刺,扎破了陸昭心底那絲因獲得新力量而產生的、微弱的慶幸。印記?難道那淡金光點……除了本源資訊,還帶著“終焉”的某種標記? “不過,”青漪話鋒一轉,似乎察覺到陸昭情緒的細微變化,“能在那種衝擊下活下來,還能‘粘住’一點東西,你這螞蟻倒也夠硬。嵐那傢伙的眼光,偶爾也不全是瞎的。” 這算是……另類的認可?陸昭不確定。 “你似乎很瞭解……‘外馳遺骸’?”陸昭試探著問。 青漪沉默了片刻,淡金色的豎瞳望向遠處丘陵後更顯荒涼的地平線。“活得夠久,聽得夠多,自然知道一些陳年舊事。”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那是上一個紀元,那些狂妄自大、以為能駕馭一切、最終玩火自 焚的傢伙們留下的‘墓碑’。大部分都被埋葬、封印,或者隨著星穹重塑散落在各處死地。但總有一些‘殘渣’,因為各種原因,還在散發著餘毒,吸引著蒼蠅,或者……驚擾著深海的巨獸。” 她的話裡資訊量很大,陸昭努力消化。“封印……鬆動了?所以天幕才會被撕裂?” “天幕沒那麼脆弱。”青漪搖頭,“你們看到的天幕,並非實體,而是‘太一源海’能量流經永珍星穹時,與本土法則相互作用產生的‘投影’。它本身就存在波動和不穩定區域,尤其是在上古戰場和某些‘遺骸’埋藏點上方。所謂的‘撕裂’,更像是一次強烈的能量共振,短暫地‘擠開’了投影,讓被封印在更深層空間,或者乾脆就是來自‘外馳’界域的某些東西的‘影子’,透了出來。” 她看了陸昭一眼:“你看到的那‘輪廓’,很可能只是一個‘影子’,一個‘印記’,甚至只是一段殘留的‘資訊迴響’。真正的‘遺骸’本體,如果還存在,應該被更嚴密的封印著,或者在某個我們無法觸及的層面。” 影子?印記?迴響?陸昭回想起那冰冷刺骨、凍結靈魂的威壓感,如果那只是一個“影子”或“迴響”,那本體該是何等恐怖?真正的“終焉”又是什麼?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陸昭問。這些資訊顯然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知道的。 “因為你看到了。”青漪回答得很簡單,“而且你身上有嵐的印記,至少暫時不算敵人。更重要的是,”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風最近帶來的訊息很亂。不僅僅是你看到的這一次‘撕裂’。在更遙遠的地方,在妖族腹地,在靈族疆域,甚至據說在人族某些古老的禁地附近,類似的‘異常共振’、‘投影擾動’事件,近幾十年來,發生的頻率在增加。長老們認為,這不是偶然。‘外馳’的餘毒,或者在封印下的‘遺骸’們,正在變得……‘活躍’。” 她轉過頭,淡金色的豎瞳直視陸昭:“嵐那傢伙,這次巡查邊境,除了觀測天象,另一個任務就是調查這些‘異常’的源頭和關聯。他既然捲入你的事情,還留下印記,說明你的出現,或者你遭遇的事情,可能與他調查的‘異常’有關聯。帶你一程,既是履行對嵐那點可憐印記的承諾,也是……順便觀察。” 原來是嵐的調查任務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陸昭心中恍然。嵐是靈族派來巡查邊境、調查“異常”的,自己這個身懷混亂能量、被影族標記、又恰好在天變中心的“星裔”,自然會引起他的注意和……研究興趣。青漪恐怕也是類似的想法。 “你們……在防備什麼?‘外馳遺骸’徹底破封?”陸昭問。 “防備?”青漪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東西如果真能輕易破封,舊紀元就不會只是‘終結’,而是‘湮滅’了。我們防備的,是那些被‘遺骸’散發的氣息吸引、或者妄圖從‘遺骸’中獲取力量的蠢貨,以及……‘遺骸’本身可能引發的、連鎖性的‘法則汙染’和‘現實扭曲’。那場天變,除了嚇人一跳,更重要的是,它釋放出的能量波動和‘資訊殘響’,可能會像丟進池塘的石子,驚起什麼樣的漣漪,誰也不知道。” 她的話讓陸昭想起了遺蹟中接收到的、關於“外馳無度導致文明自戕”的警告。貪婪與妄念,或許比“遺骸”本身更危險。 兩人繼續前行,話題暫時告一段落。陸昭沉浸在青漪透露的資訊中,對“外馳”、“遺骸”、“封印”、“法則汙染”有了更具體的概念,肩頭的壓力也更重了。自己無意中觸及的,似乎是一個正在緩慢發酵的巨大危機。 午後,他們抵達了一處由數根巨大巖柱天然圍合而成的、相對避風的谷地。青漪示意在此休息。 谷地內有極少量耐旱的灌木,甚至還發現了一小片低窪處凝結的、帶著鹹味的渾濁水窪。青漪檢查了水質,確認只是鹽鹼過高,沒有毒素或寄生菌後,兩人補充了一些水分。 陸昭靠坐在一根巖柱下,吃著所剩無幾的乾糧。青漪則站在谷地邊緣一塊凸起的岩石上,閉目凝神,雙手自然下垂,指尖有淡青色的微光繚繞,似乎在透過風收集更遠方的資訊。 忽然,青漪的眉頭蹙起,指尖的微光閃爍了一下。 “有‘東西’追上來了。”她睜開眼,淡金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銳利,“速度很快,不是地面生物。帶有……令人生厭的陰冷和混亂氣息。不止一股,分散開來,像是在……拉網搜尋。” 陸昭心頭一緊,立刻站起。“影族?還是觀天司的鷂鷹?” “鷂鷹沒那麼快的叢集機動能力,也沒這麼濃郁的‘怨念’味道。”青漪跳下岩石,目光掃視天空,“是影族,而且是擅長高速移動和搜尋的‘疾風影’或者‘哨探影’。數量……至少六隻,從不同方向朝這片區域合圍。它們似乎鎖定了某個非常具體的‘目標’。” 她的目光落在陸昭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影族!它們竟然這麼快就追來了?而且如此有組織地拉網搜尋?是因為“影蝕信標”被天變能量刺激後更加活躍?還是它們透過某種方式,定位到了天變發生時自己的位置? 陸昭體內,那被淡金灰珠壓制在角落的陰冷黑線,似乎也感應到了同類的靠近,開始不安分地扭動。 “你的‘標記’在發燙。”青漪敏銳地察覺到了陸昭體內能量的細微變化,“看來它們就是衝你來的。真會惹麻煩。” “怎麼辦?”陸昭握緊石棍,體內灰珠加速運轉,壓制著信標的躁動和因此引發的能量不穩。 青漪抬頭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距離。“這裡離流風集還有至少一天半的路程。甩掉它們,或者幹掉它們。”她的語氣乾脆利落,“疾風影速度雖快,但攻擊力不強,本體脆弱,懼怕強烈的能量衝擊尤其是帶有‘淨化’或‘灼燒’性質的力量。你那身亂七八糟的能量裡,那點火屬性的部分,如果能集中起來,或許有點用——前提是你不把自己先點著了。” 她快速觀察了一下四周地形:“不能留在這裡當靶子。向東,那邊有一片‘迷音石林’,地形複雜,岩石能反射和干擾能量波動與聲音,對影族這種依賴能量感知和意念傳播的鬼東西有一定剋制。我們在那裡和它們周旋,找機會逐個解決。” 迷音石林?陸昭想起地圖上似乎有標註,是一片由無數中空石柱組成的奇異石林,風穿過會發出各種怪響,干擾感知。 “走!”青漪不再多言,身形一動,已如一道淡青色的影子般向東掠去。 陸昭不敢怠慢,全力催動灰珠,調動起所能調動的、相對溫和的那部分能量(主要是金紅灼熱流中較為穩定的一縷),灌注雙腿,爆發出遠超平時的速度,緊跟而上。 身後,荒原的風中,似乎傳來了若有若無的、如同無數細碎冰片摩擦的嘶嘶聲,以及一種冰冷的、充滿飢渴的“注視感”,正從數個方向,迅速逼近。 狩獵與反狩獵,在這片被天變陰影籠罩的荒蕪之地,即將展開。

晨光並不溫暖,如同稀釋的、失去熱力的金箔,勉強塗抹在荒蕪之地暗紅色的砂土地和嶙峋的怪石上。風依舊凜冽,捲起細密的沙塵,打在臉上生疼。

青漪走在前面,步伐看似不快,卻始終與陸昭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恰好讓他必須全力跟隨才不至於掉隊的距離。她沒有再懸浮,雙腳落在乾燥的地面上,卻幾乎不發出聲音,深藍色的斗篷下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如同某種猛禽收斂羽翼後的滑翔。她很少回頭,但陸昭知道,她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早已籠罩了周圍數百丈的範圍,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那雙淡金色的豎瞳和“聽風”的耳朵。

陸昭拄著石棍,咬牙跟上。肋下的傷口在持續跋涉下隱隱作痛,體內的淡金灰珠緩緩運轉,散發出微弱的“調和場”,一方面撫平著因運動而略微躁動的冰火能量,一方面汲取著空氣中那稀薄到近乎沒有的同源能量,滋養著疲憊的身體。這過程極其緩慢,效果微弱,卻如同沙漠中的點滴甘霖,讓他能勉強維持行動力。

他也在觀察青漪。這個天羽族的“風行者”,展現出的不僅僅是速度和隱匿能力。她對環境的利用堪稱精妙。她選擇的路徑,總是避開了能量波動最混亂、地面最鬆軟或岩石最不穩定的區域,往往走在一些看似尋常、實則氣流相對穩定、視野也相對開闊的“脈絡”上。她甚至能提前數十步預判一陣亂風的走向和強度,調整步伐和姿態,讓風成為助力而非阻礙。

這種與風、與環境融為一體的行走方式,與嵐那種近乎能量化的“懸浮”不同,更帶著一種野性的、屬於天空掠食者的敏銳與優雅。陸昭默默地學習著,嘗試用自己那粗淺的能量感知和灰珠帶來的細微環境反饋,去理解她的選擇。這很難,但每理解一點,他對這片荒蕪之地的“危險”與“生機”的認知,就加深一分。

沉默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天色大亮,但天空依舊壓抑。靛紫的天幕底層,那些暗斑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像是一塊塊浸染開的墨漬。空氣中那股天變後的“餘韻”揮之不去,讓人的皮膚總有輕微的麻痺感。

“停。”青漪毫無徵兆地停下腳步,抬起一隻手。

陸昭立刻頓住,伏低身體,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前方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窪地,地面顏色更深,呈現出一種近似於乾涸血漬的暗褐色。窪地中央,散落著幾具巨大的、已經高度腐爛的野獸骸骨,骸骨呈焦黑色,彷彿被高溫瞬間碳化。一些暗綠色的、彷彿苔蘚又像菌類的東西,在骸骨縫隙間生長,散發出微弱的、令人不安的磷光。

“三天前,‘赤炎流’掃過這裡。”青漪的聲音平淡無波,彷彿在陳述天氣,“看來有幾隻不識相的‘巖甲犰’沒躲開。”

陸昭聽說過“赤炎流”,是荒蕪之地一種極其危險、毫無徵兆的能量爆發現象,形如赤紅色的火浪或光束,溫度極高,能瞬間汽化岩石和生靈。他看向那些焦黑的骸骨,心中凜然。

青漪沒有繞行,反而徑直向窪地走去。“跟著我的腳印,一步不要錯。赤炎流過後,地脈能量會短暫紊亂,容易滋生‘蝕骨苔’,也容易吸引某些喜歡啃食能量殘渣的‘小東西’。”

陸昭小心翼翼地跟上,踩著青漪留下的、幾乎淺不可見的腳印。靠近骸骨堆,一股混合了焦臭和腐爛的甜膩氣味撲面而來。那些暗綠色的“蝕骨苔”感應到活物靠近,表面的磷光微微閃爍,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孢子狀粉塵飄起。

青漪腳步不停,經過一具尤其巨大的犰狳骸骨時,她背後那對半透明的能量羽翼虛影驟然一閃,一股輕柔但迅疾的氣流憑空生成,如同無形的掃帚,將飄向兩人的孢子粉塵瞬間吹散到遠處。

幾乎同時,骸骨堆下方鬆軟的沙土裡,猛地竄出七八條筷子粗細、通體暗紅、頭部扁平、口器佈滿細密鋸齒的怪蟲,速度快如閃電,直撲兩人的腳踝!

陸昭心中一驚,下意識想要揮棍擊打,但動作慢了半拍。這些“沙噬蟲”對震動和熱量極其敏感,是赤炎流區域常見的清道夫,牙齒能輕易咬穿皮甲,注入麻痺毒素。

青漪甚至沒有回頭。她只是左腳看似隨意地向側面踏出半步,靴尖在沙地上輕輕一碾。一股凝練如實質的淡青色風元,如同漣漪般以她落點為中心擴散開來。風元觸及那些沙噬蟲的瞬間,並非將它們擊飛,而是精準地切斷了它們與沙土地面之間那微弱的能量聯絡,同時震動了它們體內脆弱的神經節點。

七八條沙噬蟲如同被抽掉了骨頭,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蜷縮抽搐了幾下,便僵直不動了。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輕描淡寫,舉重若輕。

陸昭握著石棍的手緊了緊。青漪對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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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的掌控,與嵐的精妙入微、化力於無形不同,更多了一份乾脆利落的殺伐之氣,以及對戰場細節(能量聯絡、生物弱點)的精準洞察。

“浪費力氣。”青漪繼續前行,聲音飄來,“對付這種沒腦子的東西,找準‘節點’,一絲風就夠了。你剛才那一下,就算打中,也會驚動更多藏在沙下的。”

陸昭默然,將“節點”二字記在心裡。這不僅僅是戰鬥技巧,更是對能量、對生命結構理解的體現。

順利穿過窪地,前方地形開始起伏,出現更多低矮的丘陵和風化嚴重的巖柱。風在這裡變得更加複雜,時常從不同方向同時吹來,發出嗚咽怪響。

“你體內的‘亂麻’,最近穩定了不少。”青漪忽然開口,依舊沒有回頭,彷彿在自言自語,“雖然依舊亂七八糟,但至少不再像個隨時會炸開的火雷子。是那場天變的‘饋贈’?”

陸昭心中微動,知道瞞不過她的感知,斟酌道:“算是吧。被餘波衝擊,醒來後感覺……好了一些。”他隱瞞了淡金光點和灰珠進化的細節。

“哼,‘饋贈’?”青漪嗤笑一聲,語氣帶著一絲嘲諷,“你以為撕裂天幕、露出‘外馳遺骸’的東西,會好心給你‘饋贈’?那不過是更高層次力量碰撞時,濺射 出來的一點殘渣碎屑,恰好被你體內那特殊的混亂體質‘粘住’了而已。就像是兩塊巨石碰撞,崩飛的碎石恰好砸中了一隻路過的螞蟻——螞蟻覺得自己得了寶貝,殊不知那碎石上可能還帶著碾死它的巨石的‘印記’。”

她的話刻薄而現實,像一根冰刺,扎破了陸昭心底那絲因獲得新力量而產生的、微弱的慶幸。印記?難道那淡金光點……除了本源資訊,還帶著“終焉”的某種標記?

“不過,”青漪話鋒一轉,似乎察覺到陸昭情緒的細微變化,“能在那種衝擊下活下來,還能‘粘住’一點東西,你這螞蟻倒也夠硬。嵐那傢伙的眼光,偶爾也不全是瞎的。”

這算是……另類的認可?陸昭不確定。

“你似乎很瞭解……‘外馳遺骸’?”陸昭試探著問。

青漪沉默了片刻,淡金色的豎瞳望向遠處丘陵後更顯荒涼的地平線。“活得夠久,聽得夠多,自然知道一些陳年舊事。”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那是上一個紀元,那些狂妄自大、以為能駕馭一切、最終玩火自 焚的傢伙們留下的‘墓碑’。大部分都被埋葬、封印,或者隨著星穹重塑散落在各處死地。但總有一些‘殘渣’,因為各種原因,還在散發著餘毒,吸引著蒼蠅,或者……驚擾著深海的巨獸。”

她的話裡資訊量很大,陸昭努力消化。“封印……鬆動了?所以天幕才會被撕裂?”

“天幕沒那麼脆弱。”青漪搖頭,“你們看到的天幕,並非實體,而是‘太一源海’能量流經永珍星穹時,與本土法則相互作用產生的‘投影’。它本身就存在波動和不穩定區域,尤其是在上古戰場和某些‘遺骸’埋藏點上方。所謂的‘撕裂’,更像是一次強烈的能量共振,短暫地‘擠開’了投影,讓被封印在更深層空間,或者乾脆就是來自‘外馳’界域的某些東西的‘影子’,透了出來。”

她看了陸昭一眼:“你看到的那‘輪廓’,很可能只是一個‘影子’,一個‘印記’,甚至只是一段殘留的‘資訊迴響’。真正的‘遺骸’本體,如果還存在,應該被更嚴密的封印著,或者在某個我們無法觸及的層面。”

影子?印記?迴響?陸昭回想起那冰冷刺骨、凍結靈魂的威壓感,如果那只是一個“影子”或“迴響”,那本體該是何等恐怖?真正的“終焉”又是什麼?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陸昭問。這些資訊顯然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知道的。

“因為你看到了。”青漪回答得很簡單,“而且你身上有嵐的印記,至少暫時不算敵人。更重要的是,”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風最近帶來的訊息很亂。不僅僅是你看到的這一次‘撕裂’。在更遙遠的地方,在妖族腹地,在靈族疆域,甚至據說在人族某些古老的禁地附近,類似的‘異常共振’、‘投影擾動’事件,近幾十年來,發生的頻率在增加。長老們認為,這不是偶然。‘外馳’的餘毒,或者在封印下的‘遺骸’們,正在變得……‘活躍’。”

她轉過頭,淡金色的豎瞳直視陸昭:“嵐那傢伙,這次巡查邊境,除了觀測天象,另一個任務就是調查這些‘異常’的源頭和關聯。他既然捲入你的事情,還留下印記,說明你的出現,或者你遭遇的事情,可能與他調查的‘異常’有關聯。帶你一程,既是履行對嵐那點可憐印記的承諾,也是……順便觀察。”

原來是嵐的調查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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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昭心中恍然。嵐是靈族派來巡查邊境、調查“異常”的,自己這個身懷混亂能量、被影族標記、又恰好在天變中心的“星裔”,自然會引起他的注意和……研究興趣。青漪恐怕也是類似的想法。

“你們……在防備什麼?‘外馳遺骸’徹底破封?”陸昭問。

“防備?”青漪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東西如果真能輕易破封,舊紀元就不會只是‘終結’,而是‘湮滅’了。我們防備的,是那些被‘遺骸’散發的氣息吸引、或者妄圖從‘遺骸’中獲取力量的蠢貨,以及……‘遺骸’本身可能引發的、連鎖性的‘法則汙染’和‘現實扭曲’。那場天變,除了嚇人一跳,更重要的是,它釋放出的能量波動和‘資訊殘響’,可能會像丟進池塘的石子,驚起什麼樣的漣漪,誰也不知道。”

她的話讓陸昭想起了遺蹟中接收到的、關於“外馳無度導致文明自戕”的警告。貪婪與妄念,或許比“遺骸”本身更危險。

兩人繼續前行,話題暫時告一段落。陸昭沉浸在青漪透露的資訊中,對“外馳”、“遺骸”、“封印”、“法則汙染”有了更具體的概念,肩頭的壓力也更重了。自己無意中觸及的,似乎是一個正在緩慢發酵的巨大危機。

午後,他們抵達了一處由數根巨大巖柱天然圍合而成的、相對避風的谷地。青漪示意在此休息。

谷地內有極少量耐旱的灌木,甚至還發現了一小片低窪處凝結的、帶著鹹味的渾濁水窪。青漪檢查了水質,確認只是鹽鹼過高,沒有毒素或寄生菌後,兩人補充了一些水分。

陸昭靠坐在一根巖柱下,吃著所剩無幾的乾糧。青漪則站在谷地邊緣一塊凸起的岩石上,閉目凝神,雙手自然下垂,指尖有淡青色的微光繚繞,似乎在透過風收集更遠方的資訊。

忽然,青漪的眉頭蹙起,指尖的微光閃爍了一下。

“有‘東西’追上來了。”她睜開眼,淡金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銳利,“速度很快,不是地面生物。帶有……令人生厭的陰冷和混亂氣息。不止一股,分散開來,像是在……拉網搜尋。”

陸昭心頭一緊,立刻站起。“影族?還是觀天司的鷂鷹?”

“鷂鷹沒那麼快的叢集機動能力,也沒這麼濃郁的‘怨念’味道。”青漪跳下岩石,目光掃視天空,“是影族,而且是擅長高速移動和搜尋的‘疾風影’或者‘哨探影’。數量……至少六隻,從不同方向朝這片區域合圍。它們似乎鎖定了某個非常具體的‘目標’。”

她的目光落在陸昭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影族!它們竟然這麼快就追來了?而且如此有組織地拉網搜尋?是因為“影蝕信標”被天變能量刺激後更加活躍?還是它們透過某種方式,定位到了天變發生時自己的位置?

陸昭體內,那被淡金灰珠壓制在角落的陰冷黑線,似乎也感應到了同類的靠近,開始不安分地扭動。

“你的‘標記’在發燙。”青漪敏銳地察覺到了陸昭體內能量的細微變化,“看來它們就是衝你來的。真會惹麻煩。”

“怎麼辦?”陸昭握緊石棍,體內灰珠加速運轉,壓制著信標的躁動和因此引發的能量不穩。

青漪抬頭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距離。“這裡離流風集還有至少一天半的路程。甩掉它們,或者幹掉它們。”她的語氣乾脆利落,“疾風影速度雖快,但攻擊力不強,本體脆弱,懼怕強烈的能量衝擊尤其是帶有‘淨化’或‘灼燒’性質的力量。你那身亂七八糟的能量裡,那點火屬性的部分,如果能集中起來,或許有點用——前提是你不把自己先點著了。”

她快速觀察了一下四周地形:“不能留在這裡當靶子。向東,那邊有一片‘迷音石林’,地形複雜,岩石能反射和干擾能量波動與聲音,對影族這種依賴能量感知和意念傳播的鬼東西有一定剋制。我們在那裡和它們周旋,找機會逐個解決。”

迷音石林?陸昭想起地圖上似乎有標註,是一片由無數中空石柱組成的奇異石林,風穿過會發出各種怪響,干擾感知。

“走!”青漪不再多言,身形一動,已如一道淡青色的影子般向東掠去。

陸昭不敢怠慢,全力催動灰珠,調動起所能調動的、相對溫和的那部分能量(主要是金紅灼熱流中較為穩定的一縷),灌注雙腿,爆發出遠超平時的速度,緊跟而上。

身後,荒原的風中,似乎傳來了若有若無的、如同無數細碎冰片摩擦的嘶嘶聲,以及一種冰冷的、充滿飢渴的“注視感”,正從數個方向,迅速逼近。

狩獵與反狩獵,在這片被天變陰影籠罩的荒蕪之地,即將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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