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第一百八十四章 骸骨祭井
而且剛離開不久。
石侖先壓低了聲。
“追下去?”
鷹眼沒回,先看陸昭。
陸昭站在門邊,目光順著石階往下落。
“追。”
巫離立刻接話。
“先說清。下去之後,若真碰上迎客點,怎麼拆?”
“不拆。”陸昭抬手,指了指石階邊角,“先看。先認。先把這口井認明白。”
石侖皺眉。
“都到門口了,還看?”
“不看明白,死得快。”陸昭側過身,“鷹眼前,夜梟兩翼。巫離和烏辛居中。石侖斷後半步,別離太遠。誰先看見活物,別吼,先報。”
鷹眼點頭。
“下。”
眾人壓步而入。
圓門後這段石階不陡,盤著井壁一圈圈往下。每一層都不寬,只夠兩人並肩。牆面舊痕密,邊角磨得發亮,說明這條路走過很多年,而且一直沒斷。
木槐低聲道:
“這麼深,還能留住幹風。”
巫離抬手摸了摸井壁。
“這裡有換氣路。不止一條。”
陸昭嗯了一聲。
“下面不是死腔。”
石侖在後頭咬著牙。
“越不是死腔,越煩。”
鷹眼忽然停了半息。
“第三層,有擦痕。”
夜梟立刻貼過去看。
“新。”
陸昭走近,手指順著那道擦痕輕輕一抹,指腹上沾下一點極淡的藍粉。
巫離看到那點粉,臉色又白一分。
“骨導粉。”
石侖罵了一句。
“真把這地方當自家後院了。”
陸昭沒說話,抬眼繼續往下。
越往下,井壁越開闊。原本一圈一圈貼著井壁的石階,慢慢接上了橫向石廊。石廊一層壓一層,沿著四周環出去,隱入更深的黑裡。每一層石廊外沿都刻著舊紋,紋裡灌著暗色漿線,順著井壁匯向更深處。
石侖盯了半天,喉頭滾了一下。
“這他娘不是一口井。”
巫離低低吐出一口氣。
“這是祭井。”
鷹眼問:
“多大?”
陸昭閉了閉眼,藉著石髓玉胎壓向掌心的微震去量。
“看不全。四周全是廊。中間那口才是主井。”
眾人同時看向井心。
直到這時,他們才真正看清中間那一口井。
它不大聲,不張揚,也不亂動。它只是靜靜開在祭井中央,筆直向下。所有火光落過去,都會被吞掉。井沿四周架著一圈圈骨石導槽,槽中流的不是水,而是一種發黏的暗液。液麵偶有微光一閃,就順著槽路滑進中央黑井。
石侖壓著聲罵:
“拿這玩意喂下面?”
陸昭盯著那條導槽。
“不只喂。還在輸。”
巫離立刻問:
“輸什麼?”
“脈,印,命數。”陸昭聲音發沉,“還有活氣。”
這句話一落,隊伍裡所有人都靜了一下。
鷹眼先抬手。
“有影。”
眾人瞬間貼壁。
對面第六層石廊盡頭,果然閃過一道極淡的人影。那人沒回頭,沒停步,只在轉角前慢了一下,像故意給後面留了個尾巴,然後便消失在更深處。
石侖刀柄一緊。
“巖礪?”
“不是。”鷹眼答得很快,“身量不對。”
陸昭卻道:
“別追那一道。”
石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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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
“人都擺臉上了,還不追?”
“那道影是拿來領路的。”陸昭指尖輕點井壁,“真要攔人,不會只放一個。它是在告訴眾人,方向在那邊。”
巫離看向另一側導槽。
“那真正要看的,不在影子身上。”
“對。”陸昭抬腳往最近一層石廊走去,“先看井壁。”
鷹眼皺眉。
“井壁?”
陸昭沒多解釋。
他剛踏上那層石廊,步子便頓住了。
石廊內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
一排一排。
一層一層。
有的是單名,有的是部號,有的是整段石語短句。最舊的已經發糊,邊緣裂開。稍新的還能辨清刀路。再往近處看,最新刻下的那些,筆畫深,斷口新,旁邊甚至還留著未擦淨的暗色印。
巫離走上來,只看一眼,肩膀就僵住了。
“名字。”
石侖也靠近,剛看兩行,眼裡就炸了火。
“黑石的名。”
鷹眼沉聲道:
“念。”
夜梟中一人貼近辨認,聲音越來越低。
“烏巖支……東坡採隊……石河……石岑……木角……還有……還有北壁守口的兩個年輕人。”
石侖猛地抬頭。
“都死了?”
陸昭伸手按在那些新刻名上,指節一點點收緊。
“未必都死了。”
巫離喉頭發乾。
“什麼意思。”
“這是名單。”陸昭盯著更高處那幾列新名,“不是死冊,是要送下去的活祭單。”
這一句落下,石廊裡所有人全變了臉。
木槐下意識後退半步。
烏辛低聲罵出一句。
石侖眼底那點火一下衝到臉上,整個人都繃住了。
“活祭?”
陸昭沒有回頭。
“舊名在下,新名在上。舊名後頭多半已經送過。最新這一層還沒來得及落印,只先刻名。說明他們還在備。”
巫離整張臉都白了。
“備這麼多人……他們要做什麼?”
陸昭的目光順著石壁往上掃,一直掃到更高几層。
“做一場大的。”
鷹眼突然開口。
“不止黑石。”
陸昭嗯了一聲。
“東南所有節點的名,應該都在這兒匯。”
鷹眼眼神冷下去。
“那巖礪不是替骸骨之民開門。”
陸昭道:
“他是交貨的人。”
石侖再也壓不住,一拳砸在井壁上。
“狗東西!”
拳聲在祭井裡盪開,往下滾了好幾層。
鷹眼立刻轉頭。
“閉嘴。”
石侖牙關咬得咯咯響,還是把聲壓了回去。
巫離抬手按住石壁,指尖都在發抖。
“若再遲一步,族裡會一點點空下去。採礦的,守坡的,巡線的,連年輕一輩都能被他們記進來。等眾人發現,根都被挖空了。”
陸昭沒說安慰的話。
他只是繼續往前走。
又轉過半圈,石壁上的名字更多。舊的、新的、被劃去的、重新補上的,一層壓一層。某些名字後面還刻著細小骨印,骨印邊沿開岔,像某種認領記號。
鷹眼看了片刻,忽然問:
“能不能拓下來。”
巫離立刻應道:
“能。給時間就能。”
陸昭點頭。
“拓。先拓最新三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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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侖側頭看他。
“現在?”
“現在。”陸昭聲音很平,“這些名字要帶回去。不是隻給長老看,是給全族看。”
夜梟幾人已經動作起來,飛快取出薄石紙和拓粉,開始沿最新幾層貼拓。
巫離邊看邊記,嘴裡壓著聲一個個念。
“石樑,石木,烏折,北嶺守井,東坡採隊二號,西槽運工,幼脈補工……”
唸到後頭,他聲音都有點發抖。
“怎麼會這麼多。”
陸昭站在最前,背影筆直,整個人安靜得有些嚇人。
石侖看了他一眼,忽然不說話了。
鷹眼也看了過去。
陸昭此刻沒有爆,也沒有罵。他只是盯著那面刻滿名字的石壁,眼底一點點沉下去,冷得發硬。那股殺意沒散出來,反而被壓進更深處,壓成了一層極穩的靜。
巫離看見這一幕,心口都跟著一沉。
“陸昭。”
陸昭沒動。
“繼續看。”
眾人不再多言,沿著石廊繼續推進。
越往前,祭井越大。骨石導槽也越密。某些石廊盡頭甚至搭著短橋,橋身懸空,直連中央黑井外沿的小平臺。平臺上立著幾根細柱,柱身全刻滿骨紋和石語,頂端空著,像本來擺過什麼東西。
鷹眼看了一圈,低聲道:
“這裡是匯流所,也是交接臺。”
陸昭點頭。
“東南線的東西,先到祭井。再從這兒往下送。”
石侖一把抓住短橋邊沿。
“那送下去的路,就在主井裡?”
陸昭沒立刻答。
他走到短橋盡頭的小平臺邊,蹲下,掌心壓住地面。石髓玉胎在掌中輕輕發熱,暗金一點一點往下探。數息後,他睜眼。
“主井不是井。”
巫離立刻看他。
“是什麼?”
“垂直主幹。”陸昭聲音很低,“下方是空腔群,不是一層。回聲按拍子走,三長一短,再回。天然深井不會這麼齊。”
鷹眼神色一沉。
“蜂巢主幹。”
陸昭嗯了一聲。
“外層祭井只是喉口。真正的巢,在更下面。”
這句話剛落,中央黑井深處忽然傳來一記迴音。
低。
悶。
不是風,也不是落石。
更像很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輕輕合了一下口。
石崙背後一麻。
“它聽見了?”
陸昭站起身。
“不一定是聽見。也可能只是按時回震。”
巫離盯著那口黑井,聲音發緊。
“還下不下。”
鷹眼沒有先答,而是轉頭看向陸昭。
陸昭的目光卻落在了石壁最新那一層名字上。
那一層剛拓到一半,最右側還有一列沒動。名字不多,刻痕卻更深,像新補上去的臨時一批。陸昭走過去,抬手把那層薄石紙掀起半形,視線順著最後幾行往下壓。
石侖見他停住,忍不住問:
“看見什麼了?”
陸昭沒答。
巫離也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下一瞬,巫離整個人都僵住了。
鷹眼一步上前。
“說。”
陸昭的手指落在最末一行那個名字上,聲音比剛才更低,也更冷。
“看見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兒的名字。”
石侖心口一跳。
“誰?”
陸昭緩緩抬眼,吐出兩個字。
“裂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