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第一百八十九章 蜂巢之門
那是另一張口。
石侖喉頭一滾。
“這井下還有井?”
鷹眼先抬手。
“都別靠前。”
巫離盯著那圈黑口,額角直跳。
“外層都塌成這樣,它還在轉。下頭另成一套。”
陸昭沒退。
他走到井沿斷口前,掌心壓住裂邊,石髓玉胎在掌中一縮一放,地脈迴響順著裂隙往下探。
石侖壓著聲。
“探見什麼了?”
“空。”陸昭開口很快,“空得很大。不是一條井道。是層層套著的腔。”
鷹眼目光一沉。
“能走?”
“能。”陸昭收手起身,“外層祭井沒用了。再守這裡,只能堵住皮。”
巫離立刻接上。
“根在下面。”
“對。”
石侖攥緊刀柄。
“那還等個屁。追巖礪。”
上層斷廊忽然一晃。
幾塊碎石順著塌口砸入黑口,半天都沒聽見到底。
巫離當場罵了一句。
“這鬼地方塌得更快了。再往下,誰收上頭?”
陸昭轉頭看他。
“上層得留人。名單、骨牌、祭井結構,全得收住。再把出口封一半,別讓殘餘子嗣往外竄。”
鷹眼掃他一眼。
“分人?”
“分。”陸昭點頭,“巫離留下。烏辛、木槐也留。夜梟兩隊守上層,剩的人跟巫離清理殘局。”
石侖一怔。
“就三個人下?”
“夠了。”陸昭盯住黑口,“路窄,人多反亂。”
巫離皺眉。
“不成。下頭那玩意已經盯上陸昭。真要出事,連搭手的人都少。”
陸昭直接抬手,按住石殿舊印。
族長石印暗金一閃。
“東南封鎮,現在由守護者與鐵壁共管。此地殘局,歸巫離。下探,歸陸昭。”
巫離臉一僵。
“這時候拿石印壓人?”
“不是壓。”陸昭看著他,“是分命。上頭穩不住,下頭再贏也白搭。”
鷹眼點了下頭。
“聽令。”
石侖咬了咬牙。
“行。下去就下去。”
巫離盯了陸昭幾息,終究還是讓開半步。
“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不回,老朽就按封井法走,不等了。”
“夠了。”
陸昭說完,先一步躍下斷口。
鷹眼緊跟。
石侖罵了一句,也跳了下去。
三人順著斷裂井壁滑落。腳下接連踏過殘骨、碎石、斷鏈。外層塌井很快被甩到上方,四周越來越黑,越往下,井壁越不規則。那些人工鑿出的痕跡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層六角骨腔,一格壓一格,密得嚇人。
石侖落地時膝頭一沉。
“孃的,這才是真地方。”
鷹眼已經抬眼掃出去。
“別亂走。”
陸昭站穩之後,先看四周。
這裡不再是井。
這是一座向四面八方鋪開的地底空腔。上接祭井,下通更深,左右還有橫向洞路層層穿插。壁面全是密集骨腔,大小不一,深淺不一。很多骨腔裡都包著一層半透明骨膜,骨膜之後,蜷著影子。
有人影。
有獸影。
還有看不出路數的殘肢輪廓。
石侖臉都繃了。
“這幫雜種,不止會吃。”
陸昭聲音發冷。
“還會育。”
鷹眼盯著前方几根粗大的主脈。
那些主脈從地腔底部一路盤到高處,和無數細脈勾在一塊,一張一合,極有節律。陸昭看著那起伏,眸色一點點沉下去。
“就是它。”
鷹眼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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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前些天總躲感知的那條脈。”陸昭指向中央主脈,“不是散點。不是幾處井。是一整張網。”
石侖吸了口氣。
“東南那一串破井,全接這兒?”
“全接。”陸昭道,“所謂節點,只是喂管。所謂祭井,只是入口。”
鷹眼吐出一句。
“真夠髒。”
話音剛落,地腔更深處傳來一陣低嗡。
一聲接一聲。
不快。
也不急。
可每一下都壓得骨壁跟著輕顫。
石侖抬刀橫在身前。
“這動靜真他娘煩。”
鷹眼忽地蹲下。
“腳印。”
陸昭和石侖同時靠過去。
前方一段骨階邊,果然留著新印。不是子嗣那種散亂爬痕,是標準的人足落點。步子很穩,方向筆直,沿著一條貼壁懸道往中腔走。
石侖立刻冷笑。
“巖礪跑得倒快。”
陸昭卻沒馬上追。
他蹲下,指尖按在腳印邊緣,停了半息。
鷹眼問:
“有問題?”
“不止一個人。”陸昭起身,“前面那串是巖礪。後頭還跟過別的東西。輕,碎,貼地走。”
石侖罵道:
“子嗣護送?”
“可能。”陸昭抬頭看向懸道盡頭,“也可能是迎客。”
鷹眼把弓背到身後,抽出短刃。
“走不走。”
陸昭點頭。
“走。貼壁。別踩中腔。”
三人順著懸道壓過去。
這條路修得極險,外沿空著,裡側連著骨壁。每隔十幾步就會冒出一處短臺,短臺下方垂著粗脈,脈上纏著舊鏈和骨牌。石侖一邊走一邊掃,越掃越煩。
“這哪是地窟。分明是養場。”
陸昭沒接這句。
他在數。
數腔。
數脈。
數下方那些半封的骨繭。
很快,他停下了。
鷹眼也跟著停。
“看見了?”
陸昭指向右前側一片骨壁。
那一片骨腔和別處不同,排列更整,骨膜也更厚。骨膜之後,幾道人形輪廓已能看出肩背與頭顱。最中間那一格更大,裡頭蜷著一隻近乎成形的獸影,背脊弓起,四肢收攏。
石侖嘴角抽了下。
“這東西要是全破出來,山上還守個屁。”
“所以不能讓它成。”陸昭說完,視線忽然一偏,“前面有人。”
懸道盡頭,一道黑甲身影一閃而過。
巖礪。
石侖當場就要衝。
陸昭一把按住他。
“慢。”
“還慢?”石侖低吼,“再慢那狗東西就鑽沒了!”
“他在給路。”陸昭看著前方,“看見沒有,前面開始寬了。”
鷹眼眯起眼。
前方懸道確實在變寬,寬道盡頭還接著一座向中腔探出的骨橋。橋後方,隱約立著一座突起高臺。
鷹眼低聲道:
“中樞臺。”
“對。”陸昭道,“蜂巢中央多半在那裡。巖礪要的,不是甩掉咱們,是把咱們引到正中去看。”
石侖牙關一緊。
“那就去看。看完剁了他。”
三人再度前壓。
越往裡,蜂巢越大。
頭頂和腳下不再分明,到處都是橫穿過去的骨橋、豎著吊下來的主脈、嵌在壁裡的骨繭和半開的暗腔。陸昭一路看,一路記,腦子裡已經把東南那一連串井位重新拼了個大概。
鷹眼忽然開口。
“左上。”
陸昭抬眼。
左上方一串骨腔深處,幾隻未成形的小東西正貼在膜後,頭顱細長,四肢短,背後拖著骨絲。它們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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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靜靜趴著,朝這邊轉著頭。
石崙背後一緊。
“它們看見了。”
“讓它們看。”陸昭道,“真正動手的還沒來。”
“那為什麼不出來?”
陸昭腳步不停。
“因為前頭有人等。”
果然。
三人踏上最後一座骨橋後,整個蜂巢中心終於露了出來。
那是一片向上拔起的骨臺群。層層環起,圍著中間一座最高骨臺。四面八方的主脈全往那裡匯,像無數粗線扎進一個巨大心口。最高骨臺下方還垂著數十條導脈,每一條都連著周圍骨腔與下層空洞。
石侖看得頭皮發麻。
“東南全在這兒喂。”
鷹眼目光掃過周圍。
“退路少。”
陸昭輕聲道:
“不是少。是沒有。”
石侖提刀。
“那就別退。”
話音剛落,最高骨臺上忽地亮起一盞骨燈。
不是火。
是藍灰一點。
一點亮,周圍幾根主脈也跟著慢慢明瞭。
巖礪就站在那盞骨燈旁。
他衣甲破了幾處,胸前骨紋卻越發深,整個人和骨臺後的主脈幾乎連成一塊。高處風口吹過,他袍角一動不動,只抬眼看向下方三人。
石侖當場抬刀指上去。
“狗東西!滾下來!”
巖礪沒理石侖。
他先看了看陸昭,又看了看陸昭腳下的骨橋,最後才把視線停在陸昭臉上。
陸昭站在橋頭,沒說話。
鷹眼也沒開口,只微微側了半步,把箭路空了出來。
巖礪笑了。
“追得真快。”
石侖呸了一聲。
“等會更快,直接送你上路。”
巖礪還是不看他。
“陸昭,走到這裡,想必都看清了。”
陸昭終於出聲。
“看清了。東南不是井禍,是巢禍。”
“不。”巖礪抬了抬下巴,“還差一點。”
鷹眼冷聲道:
“裝神弄鬼有意思?”
巖礪笑意更深。
“當然有。畢竟這一幕,不是誰都有命看到。”
石侖已經煩到極點。
“少扯,裂石在哪!”
巖礪這才偏了偏頭,目光掃向骨臺後方更深的裂隙。
“活著。”
石侖腳下一動。
陸昭抬手攔住。
巖礪把這個動作盡收眼底,嘴角更高。
“守護者還是穩。都到門前了,還能先算步子。”
陸昭盯住他。
“門前?”
“對。”巖礪緩緩轉身,手掌按在背後那根粗大主脈上,“祭井塌了,外層散了,喂管也斷了。可也正因如此,真正的門,才露了出來。”
鷹眼把弓拉開半寸。
“再廢話,射穿。”
巖礪毫不在意。
他只是轉回身,看著陸昭,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清楚楚送到三人耳邊。
“一路拆到這,一路追到這,一路替它剝開外殼,掀掉遮布,踩穿喉口。”
石侖一怔,隨即暴怒。
“你拿老子們當開路狗?”
巖礪終於笑出聲。
“開路?”他盯著陸昭,“不。”
他停了半息,指了指腳下骨臺,又指了指陸昭身後的蜂巢萬腔,眼裡那點光越來越怪。
“是引門。”
地底嗡鳴在這一瞬猛地一沉。
四周主脈同時鼓了一下。
無數骨腔裡的骨膜跟著齊齊發顫。
陸昭心口一緊,石髓玉胎在掌中陡然發熱。
巖礪站在蜂巢中央最高的骨臺上,轉身看著陸昭,笑著說了一句:
“你終於替它走到門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