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第一百九十八章 血石之誓
陸昭話落後,沒有再看東南深處。
鐵壁抹掉臉上血,先抬手。
“收隊。”
鷹眼回身吹出一記短哨。
夜梟餘下幾人立刻分開,先清邊角,再抬傷員。石侖蹲下身,把裂石重新背穩,牙關一直咬著。
“走。”
巫離按住石槽,最後補了一道封紋,才踉蹌起身。
“主井已合。三處副腔都死了。半月內,不許任何人下東南。”
鐵壁點頭。
“記住了。”
一名黑石戰士扶著斷臂,低聲開口。
“長老,戰死的兄弟……”
鐵壁轉身。
“一個不落,全帶回去。”
石侖胸口猛地一頂。
“對,全帶回去。”
陸昭沒說話,只接過一具已經沒了氣的黑石戰士,把人穩穩扛上肩。
那戰士年紀不大,甲裂了半邊,手裡還攥著斷掉的短矛。掌心沒鬆開,指節都硬了。
鷹眼看了陸昭一眼。
“前路還穩不穩。”
“穩。”陸昭道,“古邪剛被壓回去,外層迴路短時不會再翻。”
鐵壁一擺斧。
“那就回山。”
眾人開始沿祭井上行。
這一段路比來時更難。井壁有新裂口,石階沾滿碎骨和落灰。上層火把重新點起,火光在井壁一跳一跳,把每張臉都照得發暗。沒人說笑,也沒人催罵,只剩腳步、喘息、甲片碰撞、擔架摩擦石階的細響,一層一層往上推。
陸昭走在中後段,肩上壓著死去的戰士,掌心還握著那枚族長石印。
石印一直溫著。
不是發燙。
也不是躁動。
它只是穩穩壓在那,像一塊不許丟的山根。
裂石伏在石崙背上,半睜著眼,忽然開口。
“陸昭。”
“嗯。”
“下面那個……還在盯。”
“知道。”
裂石喉間滾了一下。
“以後,不會輕。”
陸昭腳步沒停。
“從來沒輕過。”
石侖悶悶笑了一下,笑完又啞了。
“這話聽著像個人。”
鐵壁在前頭冷聲接過。
“少廢話,留力氣。”
鷹眼插了一句。
“你也一樣。”
鐵壁哼了一聲,沒再吭。
一行人出祭井時,天色已經快壓到山脊後頭。
黑石部族外沿的崗火早全亮了。
崗上巡守先看見人影,弓都抬起來了。等看清最前頭是鐵壁,後面有石崙背著裂石,擔架上還躺著族人,整個山口 一下靜了。
有人張嘴。
“長老——”
只喊出兩個字,後頭的話就嚥了回去。
鐵壁走出井口,斧頭頓地。
“開路。”
山口守軍立刻分到兩側。
沒有喧聲。
沒有人迎上來多問。
只有越來越多的黑石族人從各處趕到路邊,握著火把,握著石矛,給這一隊滿身血灰的人讓出一條直直的路。
路很長。
火一盆盆亮著。
風從山脊掃下來,把火盆裡的焰頭壓得時高時低。每個人的影子都被拉長,投在石地上,隨著步子一顫一顫。
有孩子被母親抱著,剛想出聲,母親就把他的嘴按住了。
有老人拄著石杖立在路邊,眼睛盯著擔架,一動不動。
有戰士低頭看見熟悉的甲片,手背青筋直接繃起,卻沒說一句。
沉默比哭喊更壓人。
陸昭一路走到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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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才把肩上的人輕輕放下。
石殿前的空地已經清開。
一排排火盆列在兩側。
傷者被安置在左,戰死者被安置在中,能站著的人全靠右立著。巫醫、老兵、守山者、石語學徒,一個個都到了。鐵壁把斧頭豎在地上,環視一圈。
“東南主井已封。”
這話一落,場中先是一靜,接著有人吸了口氣。
鐵壁繼續往下壓。
“巖礪伏誅。祭井外層已斷。東南地窟暫時壓住。”
“暫時”兩個字很硬。
沒人誤會成大勝。
因為擔架和屍身就在眼前。
巫離快步上前,先給裂石探脈。手剛搭上去,裂石閉著的眼忽然一動。
“先……別忙。”
巫離一怔。
“裂石?”
石侖猛地回頭。
“醒了?”
鐵壁也一步跨近。
裂石呼吸很淺,卻真的醒了。
他眼底還有血絲,唇角乾裂,整個人虛得厲害。可那股撐了多年的硬勁還在。他沒先看鐵壁,也沒先看巫離,而是把目光挪向陸昭。
“過來。”
陸昭走到他身前,停住。
裂石看著他,眼裡沒有試探了,也沒有先前那層始終扣著的隔膜。
“黑石東南……沒丟。”
陸昭點頭。
“沒丟。”
裂石胸口起伏一下,又接著開口。
“方舟節點、墜星荒原、祭井、蜂巢……一條線,你都扛過來了。”
石殿前安靜得只剩火聲。
裂石抬起手,手很慢,還是伸到了陸昭胸前,虛虛一點。
“第59章……醒石臺前,老子說過,若他真能聽石、守石、護人、斷禍,黑石便認這個人。”
鷹眼目光一凝。
石侖也一下立直了。
裂石吐出一口長氣。
“那句話,當時沒說完。”
他把手抬高一些,五指用盡力氣攥住陸昭手腕。
“現在補上。”
裂石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全場的風。
“陸昭,自今夜起,不再是借宿黑石的人。”
“不再是外援。”
“不再是試看的變數。”
“你是黑石守護者。”
“是裂巖之諾承認的人。”
最後幾個字吐出來時,他整條手臂都在發顫。
可沒人出聲。
因為這句話的分量,殿前每個人都聽得出來。
石侖喉嚨一下就啞了。
“裂石……”
裂石沒理他,只盯著陸昭。
“這話,老子當眾說。”
“誰不認,讓他來問我。”
“誰敢翻,讓他來見印。”
“誰再拿你當外人——”
話到這裡,裂石氣息忽然亂了一下。
鐵壁猛地伸手想扶。
裂石一把格開,硬是把最後一句壓了出來。
“先踏過老子的骨頭。”
石殿前一片死靜。
下一刻,鐵壁突然抬刀,在自己掌心一抹。
血立刻淌下來。
巫離臉色一變。
“鐵壁,你——”
鐵壁根本沒聽,幾步走到石殿前那塊誓石旁,抬起帶血的手掌,重重按了上去。
啪。
一聲實響。
誓石先暗了一息,接著慢慢浮出一線暗紅紋路。
鐵壁回身,看向所有黑石戰士。
“裂石的話,聽清了沒有?”
眾戰士胸口齊震。
“聽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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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壁再開口。
“陸昭守東南,守祭井,守主脈,守回來的路,守死去的人。”
“黑石要是還把他丟前頭一個人扛——”
他猛地一頓斧柄。
“那黑石就該死。”
石侖眼圈都紅了,直接抽刀,在掌心拉出一道口子,抬手按上誓石。
“石侖立誓。”
“黑石不滅,守護者不獨戰。”
鷹眼沒說多餘的話,只抬起短刃,在指腹一劃,也把掌心按了上去。
“鷹眼立誓。”
“見敵同殺,見禍同擔。”
夜梟幾人互看一眼,跟著上前。
“立誓。”
“立誓!”
“立誓!”
一隻只帶血的手掌接連按上誓石。
一道道暗紅紋路在石面上爬開,彼此糾纏,越爬越密。火光照上去,紋路不亮,卻活得很,像石頭把這些血和話都記進去了。
黑石的老兵上來了。
黑石的新卒上來了。
守山人、搬石人、巡井人,連幾個傷得站不穩的都被人攙著過來,把手按在石上。
“黑石立誓。”
“立誓!”
“守護者不孤身!”
聲音一層壓一層,直接撞上石殿頂,又在夜色裡滾出去。
陸昭一直站在誓石前,沒有躲,也沒有退。
他的神色沒什麼大起伏。
只是看著那一隻只帶血的手,看著誓石上越爬越深的暗紅紋路,看著裂石、鐵壁、鷹眼、石侖和那些剛從地窟裡爬回來、還帶著傷和灰的黑石戰士,心口那團一直壓著的東西,終於慢慢落了地。
他沒說什麼豪言。
也沒裝著推辭。
等最後一名戰士把手按上去後,陸昭才伸出自己的手,按在誓石正中。
石面微微一震。
暗紅紋路一下朝他掌心聚了一瞬,又緩緩散開。
陸昭垂著眼,聲音很低,卻讓近前每個人都聽見了。
“接下了。”
鐵壁聽完,嘴角狠狠一抖。
“好。”
鷹眼吐出一口氣。
石侖抬手抹臉,結果抹得一臉血灰,自己先罵了一句。
“操,真他娘丟人。”
裂石看著誓石,也像終於卸了一截勁。
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終究只吐出一口長氣。
“成了……”
話落,他眼皮一垂,整個人再次栽了下去。
巫離和兩名巫醫立刻撲上。
“快!把人抬進靜室!”
石侖一步搶前,把裂石重新抱起來,手背青筋全起來了。
“他沒死,他還沒死!”
巫離一邊探脈一邊喝。
“少喊,抬走!”
鐵壁轉身就要跟上。
可他剛邁出一步,後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鷹眼沒有去靜室。
他從石殿外的陰影裡重新走回來,手裡弓沒放,身後還跟著兩名夜梟。兩人之間壓著一個被反綁的人,那人臉上全是土,嘴角破了,膝彎還在發抖,顯然剛被狠狠幹過一輪。
眾人齊齊轉頭。
鐵壁目光一沉。
“誰?”
鷹眼把人往前一搡。
那人砰地一聲跪在誓石前,抬頭的瞬間,幾名老兵臉色全變了。
鷹眼冷冷開口。
“不是外人。”
“巖礪留在部族裡的那條手。”
“想趁亂跑,剛讓夜梟從西側暗溝裡按下來。”
石侖抱著裂石回頭看了一眼,眼裡火一下就炸開。
“老子就知道還有狗沒清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