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第一百九十七章 黑石守線
那陣細碎笑聲剛一飄出,所有人腳步同時一滯。
鷹眼先抬手。
“停。”
鐵壁從後方壓上來,斧背一橫。
“什麼動靜。”
陸昭盯著那條沒塌死的岔道,石印在掌中微微發燙。
“裡面還有活口。”
石侖臉色一沉。
“活口個屁。這地方冒出來的,能有好東西?”
裂石伏在他背上,氣息斷斷續續,還是強撐著開了口。
“不是人。”
話音剛落,岔道深處忽然滾出一團灰白影子。
不是一個。
是一串。
前後擠著,貼地衝來。
最前那隻個頭不大,四肢卻長得過分,胸口半開,裡頭還掛著沒長全的骨膜。它衝到近處,喉間又擠出一陣孩子般的碎笑,下一瞬便猛地彈起,直撲石侖肩頭的裂石。
石侖眼都炸了。
“找死!”
刀光一翻,迎頭就砍。
啪的一聲,那東西半邊身子當場裂開,灰白漿液濺了一地。可後頭更多影子已經頂了出來,一層撞一層,一排接一排,整條岔道全被塞滿。
鷹眼一箭穿過去,連釘兩隻。
“不是一兩頭。副腔沒死透!”
陸昭眼神一厲,立刻掃向岔道口與上方石層。
“這不是主脈回湧,是最後一條副腔分流還連著。封不住,它們會順這裡灌到出口。”
鐵壁猛地轉頭。
“那還撤什麼,回頭砍!”
裂石卻陡然提了口氣,聲音一下壓了下來。
“守線。”
石崙背脊一震。
鷹眼也偏頭看向他。
裂石嘴邊全是血,眼卻死死頂著那條岔道。
“出口不能讓。主井剛封,餘波未穩。這裡一放,東南照樣漏。”
鐵壁咬牙。
“你什麼意思。”
裂石一字一頓。
“黑石守線令。”
這五個字一落,場中所有黑石戰士神色同時變了。
巖錘不在。
可舊令還在。
鷹眼最先立直身子,反手一拉弓弦,沉聲應下。
“夜梟聽令。”
石侖把裂石從背上放下,讓他靠住斷壁,隨後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守線就守線。今天誰往後退,老子先砍誰。”
鐵壁看了裂石一眼,又看了看那條瘋狂鼓動的岔道,突然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牙。
“行。老子正愁沒地方狠狠幹一場。”
他猛地一轉身,大斧重重砸地。
“黑石的!列陣!”
幾名還能戰的部族戰士轟然應聲。
“在!”
“盾前!弓後!重傷靠裡!堵死這條線!”
眾人立刻撲向各自位置。斷裂的石樑被拖來橫架,殘盾一面面插下,破損的骨板也被硬塞進缺口。鷹眼帶著夜梟搶上高點,專壓岔道中後段。鐵壁站最前,斧頭一橫,整個人直接卡在最窄那口子上。
陸昭沒動。
他看了一眼主井出口,又看回裂石。
“封鎮還差最後一道死扣。”
裂石抬了抬下巴。
“去。”
石侖立刻扭頭。
“陸昭,別磨。”
鐵壁也低喝一聲。
“這兒交給黑石!”
岔道里已經傳來大片刮擦聲。
第一波半成熟子嗣頂著同伴屍塊衝了出來。
鐵壁想都沒想,迎面一斧砸下。
轟!
最前頭三隻當場爆開,後頭卻藉著屍塊和汙液直直撞進來。左側戰士剛立盾,就被衝得連退兩步。石侖從側邊切進,一刀掀飛一隻撲向他小腿的骨蛛,反手又把另一隻釘在地上。
“穩住!”
鷹眼箭路不停。
“右邊補上!別讓它們鑽腳底!”
一名夜梟剛把短矛捅進怪物喉口,下一瞬就被另一隻從石壁上撲翻。鐵壁回身一腳把那東西踹碎,嘴裡暴喝。
“起!”
那夜梟滿臉是血,硬生生翻身爬起,拖著斷掉半截的盾又頂回去。
陸昭不再猶豫,握著石印衝向出口石槽。
巫離和另外兩名巫醫早已撲到老石槽邊,見他過來,巫離立刻開口。
“最後一扣怎麼落?”
陸昭蹲下,手掌貼住石槽邊緣,地脈之息一沉,臉色頓時更冷。
“主井是封住了,可副腔這邊還有餘振。要把這一口也壓死,不然迴流會從壁腔繞上來。”
巫離呼吸一緊。
“能不能行?”
“能。”陸昭看向她,“但得有人替前線再扛一會。”
鐵壁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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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聽見了,頭也不回地吼。
“別管老子這邊!快弄!”
裂石靠在斷壁上,胸口起伏細得厲害,卻還是把手抬了起來,五指壓在地面。
“巫離。”
巫離立刻轉頭。
“在。”
“把石語陣……全開。”
巫離臉色一變。
“全開?你現在這個樣子——”
裂石聲音忽然更重。
“開。”
巫離死死咬牙,點了點頭。
“開就開。”
她猛地抽出石刀,劃破掌心,將血按入石槽紋路。身後兩名巫醫同時跪下,低低誦出古老石語。短短數息,出口周邊那幾道原本黯淡的老石紋一條接一條亮起,沿著地面、壁面、頂部緩緩合攏。
陸昭把石印卡入主槽正中。
咔。
石印與石槽嚴絲合縫。
下一瞬,一股沉重舊意順著掌心直灌而上,整個東南出口的地脈圖景在陸昭識海里猛地鋪開。
他看見了。
主井已鎖。
三處副腔已斷其三。
唯獨眼前這一條,正連著一團翻湧的活腔,裡頭密密麻麻,全是沒長成的子嗣胚殼,正藉著最後一點縫往上頂。
巫離額角見汗。
“陸昭,說!”
陸昭抬手在石槽邊連續點下三處。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壓住。”
兩名巫醫立刻移位按上。
巫離問得飛快。
“然後?”
“等它回沖。”陸昭眼底一點點沉下來,“它只要一撞,我們就借力合口。”
巫離怔了一下。
“借它自己的勁封它自己?”
陸昭點頭。
“對。”
那頭戰線已經打成一鍋。
鐵壁一斧接一斧,腳下全是碎骨和黏液。岔道口被他們生生堵成一面肉牆。可子嗣太多了,前頭倒,後頭補,貼牆爬的、鑽地縫的、順頂壁撲的,一波比一波密。
石侖左肩捱了一爪,整條手臂都是血,他卻越打越兇,邊砍邊罵。
“來!繼續來!黑石今天把你們全埋這!”
一隻擬態子嗣忽然從側壁翻出,臉孔輪廓竟短暫擰成了黑石戰士模樣,開口發出含混聲音。
“救……我……”
後排一名年輕戰士動作一滯。
下一瞬,那東西猛地彈起,直咬他喉口。
鷹眼箭光一閃,直接把它腦袋釘穿。
“看清楚!那不是人!”
那年輕戰士打了個激靈,臉色發白,卻還是咬牙頂回盾位。
鐵壁忽然狂喝。
“補左!”
左邊盾陣被連續撞碎兩面,三隻骨蛛順著縫撲入。石侖一腳踹翻一隻,另一隻卻咬上他小腿。石侖眼都不眨,反手把刀插下去,硬把那東西和自己腿一起釘在地上,再猛地拔起。
“就這點本事?”
裂石遠遠看著,喉間滾出一口血,竟低低笑了一聲。
“好。”
鐵壁回頭吼。
“你還笑?”
裂石把血嚥下去,眼底那點沉硬重新立起來。
“守得像樣點。”
鐵壁猛地一把扯掉肩上被撕開的殘甲,露出半邊全是血的膀子。
“老子還用你教!”
他一斧劈開前頭兩隻子嗣,突然往前踏出半步,整個陣線竟被他一人硬生生往外頂出去一點。
身後幾名戰士齊齊怒吼。
“黑石!”
石侖也跟著爆喝。
“守線!”
一聲接一聲。
從岔道口砸到出口石槽。
陸昭掌下石印越來越燙,老石槽裡的紋路也越來越亮。可他知道,最難的一步還沒到。
“來了。”
他低聲開口。
巫離心口一緊。
“什麼來了?”
話音剛落,腳下地面猛地一鼓。
不是塌。
是底下那條活腔被徹底逼急了,開始最後回沖。
整個岔道深處同時響起巨大的咔咔聲,像無數骨殼在一齊擠碎。前線那群子嗣竟突然更加瘋狂,不要命地往外頂,像後頭有什麼東西在把它們一股腦推出來。
鷹眼瞬間看懂。
“後面在擠腔!”
陸昭喝道:
“頂住三息!”
鐵壁想也不想就回。
“頂!”
第一下衝撞到了。
轟!
整條岔道猛地一震,最前面十幾只子嗣直接被後頭壓力壓成一團爛塊,連著鐵壁等人的盾陣一起撞得後滑。兩名戰士當場噴血,卻死死頂住沒退。
第二下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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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道兩邊石壁開始裂。
頭頂簌簌落石。
石侖腳下一個趔趄,差點被掀飛,嘴裡卻還在罵。
“就這?再來!”
陸昭眼神死死盯著石槽。
“還差一點。”
巫離掌心全是血,石語陣紋已經亮到發白。
“快!”
第三下來了。
這一回不是單純撞。
是整條副腔主幹在往前塌。
轟隆一聲,像有一口巨錘在地下狠狠掄上來。前線所有人同時一沉。鐵壁膝蓋都彎了,還是咬著牙把斧柄插進地縫,硬把自己釘在最前。
“陸昭!”
就是現在。
陸昭五指猛然扣緊石印,地脈之息、守護星火、混沌星雲三力同壓,順著主槽和石語陣紋一口氣灌了進去。
“合!”
巫離與兩名巫醫同時低喝,三人掌心血線齊齊落下。
整個出口石槽猛然一亮。
岔道深處傳來一聲極悶的塌響。
先是一處。
然後是一串。
最後整條副腔像被無形大手從兩邊狠狠捏住,裡頭所有回沖、骨殼、子嗣、活腔,全在一瞬裡擠碎。
山體猛地一咬。
咯——
那聲音低得發沉,卻一下咬進了每個人耳骨裡。
下一刻,岔道口前所有瘋狂衝出的子嗣同時失了後勁。最前面的那幾只還在撲,撲到一半,後頭支撐已斷,整個身體直接塌下去。再後面那些順著石壁爬的,也一隻只失控摔落,像被抽斷了線。
鷹眼抬弓補了最後兩箭,確定再無一隻能衝出來,才緩緩放下手。
“塌死了。”
鐵壁還站在最前。
大斧插地。
滿身是血。
他胸口起伏得厲害,聽見這句,才終於抬頭吐出一口長氣。
“成了。”
石侖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臉,結果手上全是血和灰,越抹越髒。他看著那條已經徹底死掉的副腔,忽然咧嘴笑了。
“狗東西們,門關你們臉上了。”
後頭還能站著的黑石戰士,也一個接一個坐倒,喘息聲、咳嗽聲、低笑聲混在一起,亂成一片。
裂石靠著斷壁,眼皮都快撐不住了,卻還是把目光一點點掃過這條血線。
從鐵壁。
到石侖。
到鷹眼。
到那些只剩半口氣也沒退的戰士。
最後落到陸昭身上。
他嘴唇動了動。
陸昭靠過去,低聲問。
“說什麼?”
裂石氣若游絲。
“這才是……黑石。”
鐵壁聽見了,扯著嗓子回了一句。
“廢話。”
他說完,像是再撐不住,直接坐倒在地,可嘴角卻壓都壓不住。
巫離撤開手,整個人都晃了一下。
“主井穩了。至少眼下穩了。”
陸昭剛要鬆口氣,心口卻忽然一沉。
不對。
他還握著石印。
而石印內那股舊意沒有完全平下來,反而在封鎮餘震之後,被更深處某種東西輕輕頂了一下。
很輕。
卻極大。
不是副腔。
不是剛才塌死的活腔。
是更深、更厚、更完整的一團東西,在地下極遠處慢慢搏了一下。
陸昭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鷹眼最先發現不對。
“怎麼了。”
石侖抬頭。
“又來?”
陸昭沒立刻答。
他閉了閉眼,藉著石印和剛剛尚未散盡的地脈餘震,再次往下探了一瞬。
這一瞬,他“看”見了。
下面還有一層。
不是副腔。
不是祭井。
不是眼前這座蜂巢外喉。
而是一處更龐大的主巢心室,埋在所有支脈和骨腔更深處,像一顆真正尚未被碰到的腐心,正隔著厚重山體,緩慢地,一下一下收縮。
陸昭睜開眼,聲音很低。
“沒完。”
鐵壁臉上的笑僵住。
“什麼叫沒完。”
陸昭看向東南更深的黑暗,掌心石印仍在微熱。
“我們封住的,只是外層喉口。”
裂石本就蒼白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巫離指尖一顫。
鷹眼眸子收緊。
石侖罵了一句。
“下面還有?”
陸昭點頭。
“有。”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
“而且比這裡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