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卷一:回光初照 第二章 啟靈之劫
晨霧像浸透了鉛灰色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懸光鎮上空。金華天幕的光芒穿透這溼冷的屏障,變得朦朧而渙散,失去了昨夜那種刺骨的銀亮。街道上卻早已人聲鼎沸,比往日任何集市都要喧囂。
啟靈大典,是懸光鎮一年一度最重大的事件。
鎮中心廣場上,臨時搭建的高臺披著陳舊的暗紅色絨布。高臺中央,立著一尊半人高的黝黑石碑,碑身看似粗糙,卻隱隱有流光內蘊——這便是“啟靈石”,人族各城邦通用的低階測靈法器,能共鳴未開竅者體內最微弱的靈樞潛力,並引導其顯化。
高臺兩側,坐著鎮守、蒙學堂教習,以及幾位觀天司的執事。正中央的主位空著,留給那位尚未露面的觀天司大人。
臺下,人頭攢動。適齡的少年少女們被家人簇擁著,臉上交織著緊張、期盼、乃至惶恐。家長們低聲囑咐,整理孩子的衣襟,彷彿這樣就能讓那無形的靈竅更明亮幾分。更多的鎮民圍在外圈,交頭接耳,品評著各家孩子的資質,言語間充斥著現實的估量與攀比。
陸昭站在廣場最邊緣,一棵葉子掉光的老歪脖子樹下。他與那片喧囂隔著一段自覺劃定的、無形的距離。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粗麻短褂,露出的手臂和小腿在清晨的寒意裡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沒告訴任何人他今天會來。告訴誰呢?老張頭?王屠戶?他們或許會嗤笑,或許會憐憫地嘆口氣,然後說“何必去受那個罪”。
但他還是來了。胸口那團冰火交織的躁動,從昨夜起就未曾平息,反而在靠近這廣場、靠近那尊啟靈石時,變得更加活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飢渴?他分不清。他只是遵循著某種本能,像飛蛾趨向火光,哪怕那火光可能將他焚燬。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高臺側後方,迎賓驛館的方向。二樓那扇窗戶緊閉著,但他彷彿能感覺到,有一道冰冷的視線,正穿透木窗,掃視著廣場上的每一個人,最終,或許會落在他身上。
“肅靜!”
鎮守是個乾瘦的老頭,聲音卻洪亮,用上了幾分粗淺的“氣感”,壓住了場下的嘈雜。他先是說了一番激勵的套話,感謝觀天司上官蒞臨指導,然後便宣佈大典開始。
一個個名字被叫到。少年少女們走上高臺,將手按在冰冷的啟靈石上,閉目凝神。石碑表面隨之亮起不同數量、不同亮度、不同色澤的光點——那便是感應到的靈樞。大多是一兩個,黯淡如風中殘燭。偶爾有三四個,便能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和羨慕的嘆息。至於五個以上,懸光鎮這種邊陲之地,數年也未必能出一個。
“李栓柱,靈樞兩處,木土偏性,中等。”執事高聲唱喏。臺下東頭李寡婦喜極而泣,她兒子撓著頭,憨笑著走下臺。
“趙小娥,靈樞一處,水相微弱,下等。”女孩臉色煞白,被家人默默拉走。
“周巖,靈樞三處,金火相濟,中上等!”一個體格健壯的少年昂首下臺,他父親是鎮上的鐵匠,此刻笑得合不攏嘴,周圍立刻圍上一群道賀的人。
陸昭靜靜地看著。那些光點,那些或喜或悲的面孔,像是一出與他無關的皮影戲。他感到一種深切的疏離。他們的緊張、他們的期盼,他或許能理解,卻無法真正共情。他的身體裡,沒有那些可以點亮的、有序的“光點”,只有一團混沌的、衝突的亂麻。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爬高,驅散了些許霧氣,但天幕依然陰沉。靛紫色的底層緩緩翻湧,偶爾洩露出的金紅光芒,給廣場投下變幻不定的陰影。
“下一個……”執事看了看名冊,頓了頓,似乎有些意外,但還是念了出來,“陸昭。”
聲音不大,但在有心人聽來,卻格外清晰。廣場邊緣出現了一陣短暫的、微妙的寂靜。一些目光尋索著,落在了老歪脖子樹下那個孤零零的身影上。低聲的議論像水面的漣漪般漾開。
“他也來了?”
“那個柴房的小子?”
“廢竅的,來湊什麼熱鬧……”
“聽說吃百家飯長大的,怪可憐的,但這事……唉。”
陸昭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葉。他無視那些目光,邁開腳步,穿過自動分開一條縫隙的人群。他能感覺到背後的注視,好奇的、嘲弄的、同情的,像細密的針。他走上高臺,木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離得近了,能看清鎮守和教習們臉上的平淡,以及那幾位觀天司執事眼中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興趣?
他的目光與主位旁侍立的那位陰鷙中年男子——昨夜意念的主人——瞬間接觸。對方的眼神深不見底,如同古井,只是嘴角似乎極細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陸昭迅速移開視線,心臟莫名一緊。
他站在了啟靈石前。石碑黝黑,觸手冰涼徹骨,彷彿能吸走人身上所有的熱氣。石碑表面並非絕對光滑,上面銘刻著極其細微的、螺旋狀的紋路,此刻正散發著極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暈。
按照慣例,他該靜心凝神,努力感應體內靈樞,引導其與石碑共鳴。
陸昭閉上眼。嘗試著摒除雜念,將注意力投向體內。然而,與往日試圖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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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時一樣,首先“湧”上來的,並非什麼有序的靈樞感應,而是那團混沌的、冰火交織的躁動!它似乎被啟靈石的力量刺激了,變得更加活躍,左衝右突,彷彿困獸欲要破籠而出!
不行!不能讓它出來!
陸昭下意識地想要壓制,拼盡全力維持著心神的平靜。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按在石碑上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一秒,兩秒,三秒……
啟靈石毫無反應。沒有光點亮起,連最微弱的閃爍都沒有。
臺下開始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嗤笑。
“看吧,我就說……”
“白費勁。”
“早點下去吧,別耽誤別人。”
陸昭咬緊牙關,更加拼命地壓制體內那團混亂,同時努力去搜尋、去“想象”人族該有的、那些溫暖光點的感覺。但一切都是徒勞。體內只有冰冷的死寂(對那些常規靈樞而言)與狂暴的混亂(對他那異常的核心)。他能感覺到石碑傳來的吸力,但那吸力如同撞上了一堵扭曲的、充滿孔洞卻又渾然無序的牆,無法找到著力點。
十秒過去了。啟靈石依舊黯淡。
執事皺了皺眉,看了一眼鎮守。鎮守輕輕搖了搖頭,示意時間差不多了。
“陸昭,靈樞未顯,無修行資質。”執事的聲音平板地響起,為這場早已註定的測試畫上**。
意料之中的結果。但真正聽到宣判時,陸昭還是感覺到一種冰冷的、沉重的什麼東西,從頭頂灌下,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不是悲傷,更像是一種……塵埃落定的空虛。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可能,被徹底斬斷。
他睜開眼,眼神有些空洞。臺下那些目光,此刻似乎變得更加清晰——嘲弄變得更肆意,同情變得更刺眼。他鬆開按在石碑上的手,指尖冰涼。轉身,準備下臺。
就在他轉身、精神最鬆懈的那一剎那——
體內那團被壓制許久的混沌力量,似乎抓住了這個空隙,猛地一掙!
“嗡——!”
並非來自體內,而是來自他剛剛離開的啟靈石!一聲低沉到幾乎聽不見、卻直透靈魂的震顫響起!
陸昭駭然回頭。
只見那黝黑的石碑表面,那些螺旋紋路中,驟然爆開一團極其刺眼、極其不穩定的光芒!那不是人族靈樞該有的純色光點,而是一團瘋狂旋轉、邊緣模糊的、金銀雙色混雜的光暈!光暈中心彷彿有一個小小的漩渦,散發出混亂、暴烈、與周圍一切人族能量截然不同的氣息!
光暈只出現了不到一秒鐘,便“噗”地一聲炸開,化作無數細碎的光屑消散。啟靈石發出“咔”的一聲輕響,表面竟然出現了一道細微的、髮絲般的裂痕!
“什麼?!”
“那是什麼光?”
“石碑……裂了?”
臺下一片譁然!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鎮守和教習們。這種景象,他們聞所未聞!
幾位觀天司執事猛地站了起來,臉色劇變,眼神銳利如刀,瞬間鎖定了陸昭!而那位陰鷙的中年男子,眼中驟然爆發出熾熱的光芒,那不是驚訝,而是……果然如此的興奮與貪婪!
陸昭的大腦一片空白。他闖禍了!他弄壞了啟靈石!而且,他暴露了!徹底暴露了自己身體的異常!
跑!
這是他腦海中唯一的念頭。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猛地向高臺邊緣衝去,縱身一躍!
“攔住他!”陰鷙男子的厲喝聲響起,冰冷刺骨,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絲急切。
幾名觀天司執事反應極快,身影晃動,帶著勁風撲向陸昭落地的方向。他們都是至少“守竅”中階的修士,身手遠超常人。
陸昭落地一個踉蹌,但求生的本能讓他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像受驚的野兔般撞開人群,朝著鎮子東頭——他柴房的方向,也是鐵脊山脈的方向——拼命狂奔。
“站住!”
“抓住那個小子!”
呼喝聲、驚叫聲、人群的混亂聲響成一片。大典的秩序瞬間崩潰。
陸昭什麼都聽不見,耳邊只有自己劇烈的心跳和呼嘯的風聲。胸口那團力量在剛才的爆發後,似乎消耗了一些,但並未平息,反而像是被點燃了引信,更猛烈地衝撞著他的四肢百骸,帶來刺痛與灼燒感,卻也榨出了他平時沒有的力量。
他熟悉懸光鎮的每一條小巷。他專挑狹窄、髒汙、曲折的路徑,利用對地形的熟悉,暫時甩開了後面緊追不捨的腳步聲。但他能感覺到,至少有兩道氣息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鎖定著他,並且越來越近!
觀天司的人!他們果然不會放過自己!
為什麼?就因為自己弄壞了石碑?不,不止!是那道金銀雙色的光!那是什麼?那是什麼?!
恐慌與疑問幾乎要將他淹沒。他衝到柴房前,毫不猶豫地撞開那扇破門,撲向牆角,手忙腳亂地掀開幾塊鬆動的磚石——下面是一個小小的土坑,裡面藏著他這些年攢下的、微不足道的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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枚銅幣,還有半塊堅硬的、可以當刀用的碎鐵片。他一把抓起碎鐵片和銅幣塞進懷裡。
就在他轉身要衝出去時——
柴房門口的光線,被一個高大的身影堵住了。
不是觀天司的執事。是鎮上的老更夫,也是偶爾在垃圾堆附近拾荒的孤老頭,大家都叫他墨老頭。他穿著一身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舊袍子,頭髮鬍子花白糾結,手裡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一雙眼睛卻不像平常那般渾濁,此刻正灼灼地盯著陸昭,快速低聲道:“別往山裡跑!他們有人在那邊堵你!往西,廢礦坑!跳下去!底下有暗河!快!”
陸昭愣住了。墨老頭?他怎麼會知道?為什麼要幫自己?
“沒時間了!信我!”墨老頭的聲音急促而嚴厲,猛地推了他一把,“快!”
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已經到了不遠處!
陸昭一咬牙,不再猶豫,轉身從柴房破敗的後窗竄了出去,朝著鎮子西頭那片早已廢棄、被視為不祥之地的舊礦坑方向狂奔。
墨老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尾,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低聲喃喃,如同嘆息:“星裔……終究是藏不住啊……小子,看你的造化了。”
他佝僂著身子,慢慢走開,彷彿只是路過。幾息之後,兩名觀天司執事追到柴房,只看到空無一人的破屋和散亂的磚石。
“分頭追!他跑不遠!”一人冷聲道。
陸昭感到肺葉火辣辣地疼,喉嚨裡全是鐵鏽味。西邊的廢礦坑,是懸光鎮的禁忌之地,據說舊紀元開採某種伴生礦時挖到了不乾淨的東西,死了很多人,礦坑便廢棄了,常年瀰漫著淡淡的、令人不適的陰冷氣息,連頑童都不敢靠近。
他跌跌撞撞地衝過最後一片荒草地,眼前是一個巨大的、黑黢黢的、斜向下的坑洞入口,像大地張開的猙獰巨口。裡面吹出的風帶著土腥和黴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
追兵的聲音已經很近了。
陸昭回頭看了一眼小鎮方向,那裡燈火閃爍,人聲隱隱。那裡沒有他的容身之處了。
他深吸一口那陰冷的空氣,縱身跳進了黑暗的礦坑!
失重感瞬間襲來,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碎石滾落的聲音。黑暗如同實質,包裹著他。下落的時間遠比想象中漫長,絕望隨著黑暗一同滋長。
“噗通!”
冰冷刺骨的水瞬間淹沒了他!是暗河!墨老頭說的是真的!
水流湍急,方向難辨。他被裹挾著,在絕對的黑暗中翻滾、碰撞。求生的本能讓他屏住呼吸,胡亂划動手腳。胸口那團混亂的力量在冰冷的河水中似乎也沉寂了一些,但仍在隱隱搏動,像是不甘的餘燼。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肺裡的空氣即將耗盡,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
前方似乎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
不是天光,也不是螢石的光芒。那是一種更幽暗、更飄忽的,彷彿磷火般的……綠光。
而且,不止一點。是很多點,幽幽地漂浮在黑暗的水面上方。
陸昭奮力朝著那光的方向掙扎過去,頭部猛地探出水面,貪婪地大口呼吸。空氣冰冷潮溼,帶著濃重的鐵鏽和腐朽的氣味。
他發現自己在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窟裡。暗河在這裡變得平緩,匯入一個地下湖。而湖岸邊,以及洞窟上方垂下的鐘乳石間,漂浮著、懸掛著無數點點幽幽的綠光,映照出洞窟猙獰怪異的輪廓。
藉著這詭異的綠光,他看向岸邊——
那裡影影綽綽,似乎……站著、蹲著、或飄浮著一些“人影”。
但它們沒有清晰的面目,身體邊緣在不斷扭曲、蠕動,像是融化的蠟燭,又像是晃動的影子。它們的“眼睛”所在的位置,就是兩點更加濃郁的幽綠光芒。
一種冰冷、死寂、充滿無盡飢渴與惡意的“注視”,如同潮水般從那群影影綽綽的存在身上瀰漫開來,牢牢鎖定了他。
陸昭的心,瞬間沉到了比暗河更深的冰窟裡。
影族!
而且,不止一個!它們似乎……早已在此“等候”?
其中一個格外高大、輪廓不斷在瘦高鬼影與臃腫肉團間變換的影族,向前“飄”了半步,發出一種直接摩擦在靈魂上的、嘶啞斷續的聲音,用的是某種變調的人族語:
“血……混亂……香甜……星裔……”
“王……要……你的……恐懼……”
“留下……或……被……吞噬……”
洞窟裡,所有幽綠的光點,同時轉向陸昭。
冰冷刺骨的殺意,如同實質的鎖鏈,將他緊緊纏繞。
前有影族環伺,後有觀天司追兵。暗河冰冷,綠光幽詭。
陸昭背靠冰冷的巖壁,溼透的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但他的手,卻死死握住了懷中那枚冰冷的碎鐵片。
柴房裡墨老頭急促的警告言猶在耳,眼前是比礦坑更深邃的絕望。
跳下礦坑,或許只是從一個絕境,跳入了另一個更深的、早有人“等候”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