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卷一:回光初照 第三章 金華殘卷

金華紀元神諭·無枉此生·5,070·2026/5/24

幽綠的磷光在洞穴裡無聲搖曳,將影族扭曲變幻的輪廓投射在溼滑的巖壁上,如同群魔亂舞。那嘶啞的、直透靈魂的低語還在迴盪:“留下……或被吞噬……” 陸昭背靠著冰冷的石壁,碎鐵片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冰冷刺骨的河水浸透衣衫,寒意滲透骨髓,卻遠不及眼前這群影族帶來的那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它們沒有實體,卻比任何猛獸都更令人窒息。那是一種對“存在”本身的飢渴,彷彿要吸乾他所有的熱力、情緒乃至靈魂。 跑?暗河來路已被堵死,前方是未知的洞穴深處,或許有更多影族。戰?手中這破鐵片,如何對抗這些無形無質的怪物?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緊心臟。但奇怪的是,當這絕望到達頂點時,胸口那團冰火交織的躁動反而奇異地平復了一些,不再狂暴衝撞,而是沉潛下去,像一頭伏低身體、蓄勢待發的困獸。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感知瀰漫開來——他“感覺”到了這些影族身上散發出的、一種陰冷的、粘稠的“念”,恐懼、貪婪、惡意……它們彷彿就是這些負面情緒本身的聚合體。 高大影族又向前飄了半步,幽綠的光點眼睛閃爍不定:“抗拒……無用……你的混亂……是盛宴……” 就在陸昭幾乎要放棄,任由那冰冷的絕望吞噬自己時—— “哼,一群連‘固念’都沒達到的遊魂野影,也敢妄言盛宴?” 一個蒼老,卻異常清晰、平穩的聲音,突兀地在洞穴中響起。這聲音並不洪亮,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力量,瞬間穿透了影族散發的陰冷意念場,直達陸昭耳中,甚至讓他混亂的心神都為之一清。 所有影族,包括那個高大的首領,同時猛地一顫,幽綠的光芒劇烈閃爍,齊齊轉向聲音來處——暗河上游,一處被鐘乳石半掩的黑暗角落裡。 墨塵,那個懸光鎮的拾荒老更夫,拄著他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棍,緩緩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他依舊佝僂著背,破舊袍子溼了大半,粘著泥汙,但整個人的氣息卻截然不同了。渾濁的老眼此刻精光內蘊,在幽綠磷光映照下,竟如深潭古井。他走路的樣子也不再虛浮,每一步都踏得很穩,木棍點地,發出篤、篤的輕響,在這死寂的洞穴裡格外清晰。 “墨……墨老?”陸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墨塵沒有看他,目光掃過那些影族,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這片‘遺念礦坑’陰氣滋生的殘渣,也學會拉幫結夥,設伏捕獵了?看來‘那位’的手,伸得確實越來越長了。” “老……東西……”高大影族的聲音變得尖銳而憤怒,身軀扭曲得更厲害,“多管……閒事……死!” 最後一個“死”字出口,洞穴內所有飄浮的幽綠磷火猛地一盛!數十道冰冷、充滿了怨恨與惡毒的意念,如同無形的尖刺,齊刷刷刺向墨塵!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陸昭即使不是主要目標,也感到頭皮發麻,意識一陣昏沉。 面對這無形無質、卻足以讓尋常“守竅”修士精神崩潰的意念衝擊,墨塵只是輕輕“嘖”了一聲,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歪扭木棍,隨意地在地上頓了頓。 “篤。” 一聲輕響。 沒有光芒萬丈,沒有氣勁勃發。但以木棍落點為中心,一圈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極淡的漣漪盪漾開來。這漣漪所過之處,那些洶湧而來的陰冷意念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堅壁,瞬間崩散、消弭!不僅如此,漣漪觸及那些影族時,它們發出淒厲的、無聲的靈魂尖嘯,幽綠的身軀劇烈抖動、淡化,彷彿要被這輕描淡寫的一擊直接震散! 高大影族驚怒交加,幽綠光芒急劇閃爍:“你……不是凡人!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墨塵語氣平淡,甚至有些厭倦,“重要的是,今天我不想開殺戒。滾回你們的陰溝裡去,告訴你們背後那位,‘星火’還沒滅。” “星火……”高大影族聽到這個詞,身軀明顯僵硬了一下,幽綠光芒中透出深深的忌憚,甚至……一絲恐懼。它死死“盯”了墨塵片刻,又“看”了一眼陸昭,那目光中的貪婪與不甘幾乎要溢位來,但最終,對“星火”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走……”它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身形率先向後飄退,融入洞穴深處更濃的陰影中。其他影族也如潮水般退去,點點幽綠磷火迅速黯淡、消失。洞穴內那令人窒息的陰冷和惡意,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轉眼間,洞穴裡只剩下陸昭粗重的喘息聲,地下河水汩汩的流淌聲,以及墨塵那篤、篤的、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陸昭癱坐在冰冷的淺灘上,渾身脫力,剛才短短片刻的生死對峙,耗盡了他在礦坑逃亡中積攢的最後一點氣力。他看著墨塵走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震驚、困惑、後怕、以及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混雜在一起,衝擊著他。 墨塵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眼神複雜。那精光內蘊的目光漸漸斂去,又恢復了平日那種渾濁,但眼底深處,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慨嘆。 “能站起來嗎?”墨塵問,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沙啞,但多了些溫度。 陸昭點點頭,咬著牙,用手撐地,掙扎著站起身,雙腿還在微微發抖。溼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冰冷難受。 “跟我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影族雖然退了,但觀天司的狗鼻子靈得很,說不定會找到別的路下來。”墨塵說著,轉身朝洞穴深處走去,那裡並非一片漆黑,隱約有微弱的天光透入。 陸昭默默跟上。無數疑問在心頭翻滾,但此刻他選擇了沉默。墨老頭顯然不是普通人,他救了自己,還提到了“星火”,震懾走了影族。他需要答案,但更迫切的是離開這個鬼地方。 兩人一前一後,在怪石嶙峋的地下洞穴中穿行。墨塵對這裡似乎很熟悉,左拐右繞,避開一些看似普通、實則可能隱藏危險的水窪或石縫。大約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他們從一個隱蔽的、被藤蔓遮掩的裂縫中鑽了出來。外面是鐵脊山脈外圍的一處偏僻山谷,時近黃昏,夕陽的餘暉給遠處的山脊鍍上一層金邊,山谷裡植被茂密,空氣清新,與地下洞穴的陰森壓抑恍如兩個世界。 墨塵在一塊背風的大石旁坐下,示意陸昭也坐。他解下腰間一個破舊的皮囊,遞給陸昭:“喝點,暖暖身子。” 陸昭接過,拔開塞子,一股辛辣刺鼻的酒氣衝出來。他皺了皺眉,但還是仰頭灌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驅散了些許寒意,也讓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墨老……您……”陸昭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沙啞。 墨塵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我是誰?為什麼幫你?什麼是星火?影族是什麼?你身體裡那亂七八糟的東西又是怎麼回事?”他嘆了口氣,目光望向逐漸暗淡的天際,“說來話長,但有些事,你現在必須知道。” 他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直視著陸昭:“首先,你,陸昭,不是純粹的人族。你母親是人族,但你父親……來自星海彼方,一個早已湮滅在舊紀元戰爭中的文明遺民。你是‘星裔’,兩種,甚至多種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態與能量體系強行融合後的產物。” 星裔……觀天司那個人也提到了這個詞。陸昭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星裔的血脈,賦予了你們超越單一種族極限的潛能,但也帶來了巨大的衝突和不穩定性。你們體內的能量系統,與我們熟知的任何修煉體系都不同,混亂、駁雜、難以控制。人族的‘啟靈石’測不出你們的靈樞,因為你們的‘竅’,本身就不是人族定義的那種‘竅’。”墨塵的聲音平緩,卻字字敲在陸昭心上。 “所以……我是怪物?”陸昭澀聲問。 “怪物?”墨塵嗤笑一聲,“那要看你怎麼定義。在那些執著於血脈純淨、道統唯一的人眼裡,比如觀天司裡某些‘清血派’的瘋子,或者剛才那些把你當成熟食的影族眼裡,你確實是異類,是必須清除或吞噬的‘怪物’。但在‘星火’眼裡,你是同胞,是可能,是未來。” “星火……” “一個由各族開明者,以及像你這樣的星裔,組成的鬆散聯盟。”墨塵眼中閃過一絲追憶,“我們相信,永珍星穹的未來,不應是種族隔絕、道統傾軋,而應在碰撞與融合中找到新的出路。星裔,身具多元血脈,或許就是理解並統合不同道路的關鍵。” 陸昭默然。這些話對他來說太過遙遠,太過宏大。他關心的更實際:“觀天司為什麼要抓我?還有那些影族……” “觀天司內部派系複雜。”墨塵神色嚴肅起來,“有潛心觀測天象、研究太一真理的學者,也有為當權者服務的鷹犬,更有像今天追捕你的那種——‘清血派’。他們認為星裔是玷汙人族血脈的雜種,是潛在的不穩定因素,傾向於捕捉、研究,甚至‘淨化’。你今日在啟靈石前的異象,正好給了他們動手的藉口。” “至於影族……”墨塵頓了頓,“它們是智慧生靈強烈情緒與集體無意識在特殊能量場中凝結的詭異存在。它們以情緒和意念為食,尤其偏愛劇烈、負面的情緒,比如恐懼、憎恨、貪婪。星裔體內衝突的能量和劇烈的情緒波動,對它們而言是難以抗拒的美味。而且,影族背後似乎有更龐大的意志在操控,近年來活動越發頻繁和有組織。它們口中的‘王’,是一個可怕的存在。” “它們……早就知道我會去那裡?”陸昭想起影族“等候”的話語。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墨塵點點頭:“很可能。觀天司裡有清血派,難保沒有其他勢力的眼線,或者,影族有它們獨特的感知方式。你的存在,對某些存在來說,或許早就不是秘密。今天只是湊巧,將幾方都引到了臺前。” 山谷裡寂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夕陽最後的餘暉也消失了,天空呈現出深邃的墨藍色,金華天幕的光芒開始變得清晰,銀白流光緩緩劃過天際。 “我……該怎麼辦?”陸昭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懸光鎮回不去了,觀天司在追捕,影族在覬覦,天下之大,似乎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墨塵看著他年輕而迷茫的臉,沉默了片刻,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油布包。油布破舊,邊緣磨損,顯然有些年頭了。他一層層開啟,裡面是一本薄薄的、非紙非帛的暗黃色冊子,封面沒有任何字跡。 “這是《太一金華宗旨》的殘卷,只有前兩篇,‘守竅’與‘回光’的入門心法。”墨塵將冊子遞給陸昭,神色鄭重,“人族正統的修煉法門,講求‘識神退位,元神主事;迴光返照,金華自生’。但這法門是為人族量身打造,你直接練,九死一生。” 陸昭接過冊子,觸手微涼,材質奇特。他翻開第一頁,上面是密密麻麻、筆力虯勁的古字,旁邊還有細小的、似乎是不同人留下的註解。 “但是,”墨塵話鋒一轉,“這世間萬法,到了根源處,或許有相通之處。《太一金華宗旨》直指‘回光守中’的本源奧義,這是調和心神、認識自我的無上法門。你體內的力量雖然混亂,但你的‘神’,你的‘意’,終究需要你自己去掌控、去調和。這殘卷,或許能給你提供一個方向,一個‘錨點’。” 陸昭緊緊握著殘卷,感覺它重若千鈞。這不僅僅是一本書,這是一線生機,一條可能通往掌控自身命運的道路,哪怕它佈滿荊棘。 “我能……學會嗎?”他問,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 “我不知道。”墨塵回答得很直接,“星裔的路,沒有人走過固定的軌跡。這殘卷是工具,是參考,不是你的路標。你的路,需要你自己用腳去蹚,甚至用血去開闢。”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我不能久留。觀天司的人很快就會擴大搜尋範圍。我會給你留下一些乾糧和藥品,還有一份簡單的地圖,指向北方‘嘆息壁壘’之外。去妖族的地界,那裡種族混雜,相對更容易隱藏。‘星火’在那邊也有一些聯絡點,能否找到,看你的運氣。” “墨老,您……”陸昭也站起來,心中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感激?疑惑?對前路的恐懼?都有。 墨塵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記住,小子,”他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判斷。活下去,搞明白你自己到底是什麼,你能做什麼。如果有一天,你覺得找到了答案,或者走投無路了,可以試著去‘萬法迴廊’外圍碰碰運氣,那裡是法外之地,也是資訊匯聚之所。但要量力而行,那裡比影族巢穴更危險。” 說完,墨塵將一個準備好的小包袱塞給陸昭,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有期許,有擔憂,也有一種深深的疲憊。然後,他轉身,佝僂的身影很快融入漸濃的暮色之中,消失不見。 山谷裡,又只剩下陸昭一人。寒風漸起,掠過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音。他抱著殘卷和包袱,望著墨塵消失的方向,又抬頭看了看開始顯現星辰的夜空,以及那永恆流轉、神秘莫測的金華天幕。 恐懼仍在,迷茫更深。但胸膛裡,那冰火交織的躁動似乎平息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像是決心,又像是負擔。 他開啟包袱,裡面是幾塊堅硬的乾糧,一小瓶傷藥,一份簡陋的、繪製在獸皮上的地圖,還有一小袋沉甸甸的、不同種族的錢幣。 他將殘卷貼身藏好,繫緊包袱,根據地圖和星辰大致辨認了一下方向。 北方。嘆息壁壘。妖族領地。 前路未知,危機四伏。 但他沒有回頭路。 陸昭緊了緊身上半乾的衣服,邁開腳步,向著北方沉沉的夜色走去。手中的殘卷彷彿帶著微微的溫度,那是對抗無邊寒冷與黑暗的、唯一的一點光。 山谷的風,吹動他單薄的衣角,也吹動了《太一金華宗旨》殘卷泛黃的頁角。扉頁上,一行模糊的古字,在星光下隱約可見: “回光守中,天命在躬;金華遍照,萬化由心。” 夜色,吞沒了少年孤獨而堅定的身影。 遙遠的懸光鎮方向,隱約有火光和人聲傳來,但很快被呼嘯的山風吹散。 新的篇章,在這鐵脊山脈的寒夜中,悄然掀開了第一頁。

幽綠的磷光在洞穴裡無聲搖曳,將影族扭曲變幻的輪廓投射在溼滑的巖壁上,如同群魔亂舞。那嘶啞的、直透靈魂的低語還在迴盪:“留下……或被吞噬……”

陸昭背靠著冰冷的石壁,碎鐵片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冰冷刺骨的河水浸透衣衫,寒意滲透骨髓,卻遠不及眼前這群影族帶來的那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它們沒有實體,卻比任何猛獸都更令人窒息。那是一種對“存在”本身的飢渴,彷彿要吸乾他所有的熱力、情緒乃至靈魂。

跑?暗河來路已被堵死,前方是未知的洞穴深處,或許有更多影族。戰?手中這破鐵片,如何對抗這些無形無質的怪物?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緊心臟。但奇怪的是,當這絕望到達頂點時,胸口那團冰火交織的躁動反而奇異地平復了一些,不再狂暴衝撞,而是沉潛下去,像一頭伏低身體、蓄勢待發的困獸。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感知瀰漫開來——他“感覺”到了這些影族身上散發出的、一種陰冷的、粘稠的“念”,恐懼、貪婪、惡意……它們彷彿就是這些負面情緒本身的聚合體。

高大影族又向前飄了半步,幽綠的光點眼睛閃爍不定:“抗拒……無用……你的混亂……是盛宴……”

就在陸昭幾乎要放棄,任由那冰冷的絕望吞噬自己時——

“哼,一群連‘固念’都沒達到的遊魂野影,也敢妄言盛宴?”

一個蒼老,卻異常清晰、平穩的聲音,突兀地在洞穴中響起。這聲音並不洪亮,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力量,瞬間穿透了影族散發的陰冷意念場,直達陸昭耳中,甚至讓他混亂的心神都為之一清。

所有影族,包括那個高大的首領,同時猛地一顫,幽綠的光芒劇烈閃爍,齊齊轉向聲音來處——暗河上游,一處被鐘乳石半掩的黑暗角落裡。

墨塵,那個懸光鎮的拾荒老更夫,拄著他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棍,緩緩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他依舊佝僂著背,破舊袍子溼了大半,粘著泥汙,但整個人的氣息卻截然不同了。渾濁的老眼此刻精光內蘊,在幽綠磷光映照下,竟如深潭古井。他走路的樣子也不再虛浮,每一步都踏得很穩,木棍點地,發出篤、篤的輕響,在這死寂的洞穴裡格外清晰。

“墨……墨老?”陸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墨塵沒有看他,目光掃過那些影族,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這片‘遺念礦坑’陰氣滋生的殘渣,也學會拉幫結夥,設伏捕獵了?看來‘那位’的手,伸得確實越來越長了。”

“老……東西……”高大影族的聲音變得尖銳而憤怒,身軀扭曲得更厲害,“多管……閒事……死!”

最後一個“死”字出口,洞穴內所有飄浮的幽綠磷火猛地一盛!數十道冰冷、充滿了怨恨與惡毒的意念,如同無形的尖刺,齊刷刷刺向墨塵!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陸昭即使不是主要目標,也感到頭皮發麻,意識一陣昏沉。

面對這無形無質、卻足以讓尋常“守竅”修士精神崩潰的意念衝擊,墨塵只是輕輕“嘖”了一聲,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歪扭木棍,隨意地在地上頓了頓。

“篤。”

一聲輕響。

沒有光芒萬丈,沒有氣勁勃發。但以木棍落點為中心,一圈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極淡的漣漪盪漾開來。這漣漪所過之處,那些洶湧而來的陰冷意念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堅壁,瞬間崩散、消弭!不僅如此,漣漪觸及那些影族時,它們發出淒厲的、無聲的靈魂尖嘯,幽綠的身軀劇烈抖動、淡化,彷彿要被這輕描淡寫的一擊直接震散!

高大影族驚怒交加,幽綠光芒急劇閃爍:“你……不是凡人!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墨塵語氣平淡,甚至有些厭倦,“重要的是,今天我不想開殺戒。滾回你們的陰溝裡去,告訴你們背後那位,‘星火’還沒滅。”

“星火……”高大影族聽到這個詞,身軀明顯僵硬了一下,幽綠光芒中透出深深的忌憚,甚至……一絲恐懼。它死死“盯”了墨塵片刻,又“看”了一眼陸昭,那目光中的貪婪與不甘幾乎要溢位來,但最終,對“星火”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走……”它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身形率先向後飄退,融入洞穴深處更濃的陰影中。其他影族也如潮水般退去,點點幽綠磷火迅速黯淡、消失。洞穴內那令人窒息的陰冷和惡意,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轉眼間,洞穴裡只剩下陸昭粗重的喘息聲,地下河水汩汩的流淌聲,以及墨塵那篤、篤的、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陸昭癱坐在冰冷的淺灘上,渾身脫力,剛才短短片刻的生死對峙,耗盡了他在礦坑逃亡中積攢的最後一點氣力。他看著墨塵走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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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震驚、困惑、後怕、以及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混雜在一起,衝擊著他。

墨塵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眼神複雜。那精光內蘊的目光漸漸斂去,又恢復了平日那種渾濁,但眼底深處,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慨嘆。

“能站起來嗎?”墨塵問,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沙啞,但多了些溫度。

陸昭點點頭,咬著牙,用手撐地,掙扎著站起身,雙腿還在微微發抖。溼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冰冷難受。

“跟我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影族雖然退了,但觀天司的狗鼻子靈得很,說不定會找到別的路下來。”墨塵說著,轉身朝洞穴深處走去,那裡並非一片漆黑,隱約有微弱的天光透入。

陸昭默默跟上。無數疑問在心頭翻滾,但此刻他選擇了沉默。墨老頭顯然不是普通人,他救了自己,還提到了“星火”,震懾走了影族。他需要答案,但更迫切的是離開這個鬼地方。

兩人一前一後,在怪石嶙峋的地下洞穴中穿行。墨塵對這裡似乎很熟悉,左拐右繞,避開一些看似普通、實則可能隱藏危險的水窪或石縫。大約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他們從一個隱蔽的、被藤蔓遮掩的裂縫中鑽了出來。外面是鐵脊山脈外圍的一處偏僻山谷,時近黃昏,夕陽的餘暉給遠處的山脊鍍上一層金邊,山谷裡植被茂密,空氣清新,與地下洞穴的陰森壓抑恍如兩個世界。

墨塵在一塊背風的大石旁坐下,示意陸昭也坐。他解下腰間一個破舊的皮囊,遞給陸昭:“喝點,暖暖身子。”

陸昭接過,拔開塞子,一股辛辣刺鼻的酒氣衝出來。他皺了皺眉,但還是仰頭灌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驅散了些許寒意,也讓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墨老……您……”陸昭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沙啞。

墨塵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我是誰?為什麼幫你?什麼是星火?影族是什麼?你身體裡那亂七八糟的東西又是怎麼回事?”他嘆了口氣,目光望向逐漸暗淡的天際,“說來話長,但有些事,你現在必須知道。”

他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直視著陸昭:“首先,你,陸昭,不是純粹的人族。你母親是人族,但你父親……來自星海彼方,一個早已湮滅在舊紀元戰爭中的文明遺民。你是‘星裔’,兩種,甚至多種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態與能量體系強行融合後的產物。”

星裔……觀天司那個人也提到了這個詞。陸昭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星裔的血脈,賦予了你們超越單一種族極限的潛能,但也帶來了巨大的衝突和不穩定性。你們體內的能量系統,與我們熟知的任何修煉體系都不同,混亂、駁雜、難以控制。人族的‘啟靈石’測不出你們的靈樞,因為你們的‘竅’,本身就不是人族定義的那種‘竅’。”墨塵的聲音平緩,卻字字敲在陸昭心上。

“所以……我是怪物?”陸昭澀聲問。

“怪物?”墨塵嗤笑一聲,“那要看你怎麼定義。在那些執著於血脈純淨、道統唯一的人眼裡,比如觀天司裡某些‘清血派’的瘋子,或者剛才那些把你當成熟食的影族眼裡,你確實是異類,是必須清除或吞噬的‘怪物’。但在‘星火’眼裡,你是同胞,是可能,是未來。”

“星火……”

“一個由各族開明者,以及像你這樣的星裔,組成的鬆散聯盟。”墨塵眼中閃過一絲追憶,“我們相信,永珍星穹的未來,不應是種族隔絕、道統傾軋,而應在碰撞與融合中找到新的出路。星裔,身具多元血脈,或許就是理解並統合不同道路的關鍵。”

陸昭默然。這些話對他來說太過遙遠,太過宏大。他關心的更實際:“觀天司為什麼要抓我?還有那些影族……”

“觀天司內部派系複雜。”墨塵神色嚴肅起來,“有潛心觀測天象、研究太一真理的學者,也有為當權者服務的鷹犬,更有像今天追捕你的那種——‘清血派’。他們認為星裔是玷汙人族血脈的雜種,是潛在的不穩定因素,傾向於捕捉、研究,甚至‘淨化’。你今日在啟靈石前的異象,正好給了他們動手的藉口。”

“至於影族……”墨塵頓了頓,“它們是智慧生靈強烈情緒與集體無意識在特殊能量場中凝結的詭異存在。它們以情緒和意念為食,尤其偏愛劇烈、負面的情緒,比如恐懼、憎恨、貪婪。星裔體內衝突的能量和劇烈的情緒波動,對它們而言是難以抗拒的美味。而且,影族背後似乎有更龐大的意志在操控,近年來活動越發頻繁和有組織。它們口中的‘王’,是一個可怕的存在。”

“它們……早就知道我會去那裡?”陸昭想起影族“等候”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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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塵點點頭:“很可能。觀天司裡有清血派,難保沒有其他勢力的眼線,或者,影族有它們獨特的感知方式。你的存在,對某些存在來說,或許早就不是秘密。今天只是湊巧,將幾方都引到了臺前。”

山谷裡寂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夕陽最後的餘暉也消失了,天空呈現出深邃的墨藍色,金華天幕的光芒開始變得清晰,銀白流光緩緩劃過天際。

“我……該怎麼辦?”陸昭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懸光鎮回不去了,觀天司在追捕,影族在覬覦,天下之大,似乎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墨塵看著他年輕而迷茫的臉,沉默了片刻,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油布包。油布破舊,邊緣磨損,顯然有些年頭了。他一層層開啟,裡面是一本薄薄的、非紙非帛的暗黃色冊子,封面沒有任何字跡。

“這是《太一金華宗旨》的殘卷,只有前兩篇,‘守竅’與‘回光’的入門心法。”墨塵將冊子遞給陸昭,神色鄭重,“人族正統的修煉法門,講求‘識神退位,元神主事;迴光返照,金華自生’。但這法門是為人族量身打造,你直接練,九死一生。”

陸昭接過冊子,觸手微涼,材質奇特。他翻開第一頁,上面是密密麻麻、筆力虯勁的古字,旁邊還有細小的、似乎是不同人留下的註解。

“但是,”墨塵話鋒一轉,“這世間萬法,到了根源處,或許有相通之處。《太一金華宗旨》直指‘回光守中’的本源奧義,這是調和心神、認識自我的無上法門。你體內的力量雖然混亂,但你的‘神’,你的‘意’,終究需要你自己去掌控、去調和。這殘卷,或許能給你提供一個方向,一個‘錨點’。”

陸昭緊緊握著殘卷,感覺它重若千鈞。這不僅僅是一本書,這是一線生機,一條可能通往掌控自身命運的道路,哪怕它佈滿荊棘。

“我能……學會嗎?”他問,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

“我不知道。”墨塵回答得很直接,“星裔的路,沒有人走過固定的軌跡。這殘卷是工具,是參考,不是你的路標。你的路,需要你自己用腳去蹚,甚至用血去開闢。”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我不能久留。觀天司的人很快就會擴大搜尋範圍。我會給你留下一些乾糧和藥品,還有一份簡單的地圖,指向北方‘嘆息壁壘’之外。去妖族的地界,那裡種族混雜,相對更容易隱藏。‘星火’在那邊也有一些聯絡點,能否找到,看你的運氣。”

“墨老,您……”陸昭也站起來,心中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感激?疑惑?對前路的恐懼?都有。

墨塵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記住,小子,”他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判斷。活下去,搞明白你自己到底是什麼,你能做什麼。如果有一天,你覺得找到了答案,或者走投無路了,可以試著去‘萬法迴廊’外圍碰碰運氣,那裡是法外之地,也是資訊匯聚之所。但要量力而行,那裡比影族巢穴更危險。”

說完,墨塵將一個準備好的小包袱塞給陸昭,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有期許,有擔憂,也有一種深深的疲憊。然後,他轉身,佝僂的身影很快融入漸濃的暮色之中,消失不見。

山谷裡,又只剩下陸昭一人。寒風漸起,掠過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音。他抱著殘卷和包袱,望著墨塵消失的方向,又抬頭看了看開始顯現星辰的夜空,以及那永恆流轉、神秘莫測的金華天幕。

恐懼仍在,迷茫更深。但胸膛裡,那冰火交織的躁動似乎平息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像是決心,又像是負擔。

他開啟包袱,裡面是幾塊堅硬的乾糧,一小瓶傷藥,一份簡陋的、繪製在獸皮上的地圖,還有一小袋沉甸甸的、不同種族的錢幣。

他將殘卷貼身藏好,繫緊包袱,根據地圖和星辰大致辨認了一下方向。

北方。嘆息壁壘。妖族領地。

前路未知,危機四伏。

但他沒有回頭路。

陸昭緊了緊身上半乾的衣服,邁開腳步,向著北方沉沉的夜色走去。手中的殘卷彷彿帶著微微的溫度,那是對抗無邊寒冷與黑暗的、唯一的一點光。

山谷的風,吹動他單薄的衣角,也吹動了《太一金華宗旨》殘卷泛黃的頁角。扉頁上,一行模糊的古字,在星光下隱約可見:

“回光守中,天命在躬;金華遍照,萬化由心。”

夜色,吞沒了少年孤獨而堅定的身影。

遙遠的懸光鎮方向,隱約有火光和人聲傳來,但很快被呼嘯的山風吹散。

新的篇章,在這鐵脊山脈的寒夜中,悄然掀開了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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