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第二百零一章 石心議局
“東南今夜,響了幾次?”
靜室裡一瞬安得發沉。
巫離端著藥盞,手指微微一滯。
石侖剛把裂石放穩,背脊還沒直起來,聽見這一句,整個人先愣住,隨即臉上那股憋了許久的火氣和難受,一下翻得更重。
“你他娘剛睜眼,先問這個?”
裂石半躺在石床上,臉色白得像被削去一層血皮,嘴角還殘著乾裂的痕。他眼皮都懶得抬高,只盯著床邊那盞石燈,聲音啞得厲害。
“問你了?”
石侖被噎了一下。
鐵壁抱臂站在後側,冷著臉接話。
“三次。”
裂石眼珠轉過來。
“先後。”
鐵壁答得很快。
“第一回,主井外層塌。第二回,副腔斷。第三回,封鎮咬合。”
裂石聽完,胸口起伏慢了半拍。
“第三回後,還響沒響。”
這一回,陸昭開了口。
“響了。”
裂石眼底那點勉強壓住的疲色,終於還是露了出來。
“果然。”
巫離把藥盞往前遞。
“先喝。”
裂石沒接。
“先說。”
巫離臉一沉。
“命都快漏幹了,還逞什麼。”
裂石扯了下嘴角。
“少跟老子擺臉。現在不說,後頭更沒人敢說。”
靜室裡沒人再勸。
因為誰都聽得出來,這不是逞強。
這是裂石知道,有些話只適合今夜說。
陸昭往前半步,站到床邊。
“第三回後,主井封住了。副腔全塌。外層喉口閉死。可更深處還有迴響。”
裂石閉了閉眼。
“像心跳?”
“像。”
“慢。”
“很慢。”
“但穩。”
“穩。”
裂石吐出一口長氣。
“那就不是尾震。”
石侖聽得眉頭直擰。
“不是尾震,那是什麼?”
裂石抬眼,看了他一下。
“是它縮回去了。”
鐵壁眸光一沉。
“主巢?”
裂石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把目光落在陸昭身上。
“把你探到的,全說一遍。”
陸昭沒有拖。
從主井封合開始,到副腔崩死,再到更深層那股迴響怎樣沿地脈回收、怎樣把自己藏進更下方,怎樣不亂不躁,只一下一下穩著,全說了出來。
裂石越聽,眼底越沉。
等陸昭說完,他才抬起一隻手,指骨都繃得發白。
“地圖。”
巫離回身,從一旁石案上取來卷著的舊皮圖,攤開。
石案不大。
皮圖一壓上去,幾乎把整個案面鋪滿。
上頭畫的不是黑石全圖。
只有東南。
舊礦帶、裂谷、亂石澗、祭井、歸井門、舊井支脈,還有幾條被補畫上去的細線,一層套一層,像把一整塊山皮剝開後露出的筋。
裂石撐著坐起些。
石侖下意識要去扶。
裂石抬肘把他隔開。
“別擋。”
鐵壁走近石案。
鷹眼也靠過來。
巫離把燈往圖邊壓低些,幽黃光圈把整張皮圖照得忽明忽暗。
裂石盯著圖,緩緩開口。
“你們現在封住的,是祭井外喉。”
“嗯。”陸昭應。
裂石手指一點祭井。
“這裡,不是根。”
又一點舊井。
“這裡,也不是。”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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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沿著亂石澗往東南舊礦帶滑過去,停在一片空白邊緣。
“黑石舊井,不止這幾處。”
石侖皺眉。
“還有?”
裂石哼了一聲。
“你當老子這些年巡的是什麼。”
他頓了頓,每說一個字都像在磨胸口的傷。
“七小井。”
“一主井。”
“一廢口。”
靜室裡呼吸聲都輕了一些。
鷹眼最先抬眼。
“廢口?”
巫離手指一緊。
“舊冊裡沒有。”
裂石扯出一絲髮冷的笑。
“當然沒有。”
“那地方,本來就不該再有人知道。”
陸昭目光一沉。
“位置。”
裂石沒直接答。
他先盯著皮圖看了一會,像是在腦子裡對照一張更老、更難翻出來的井系圖。
“七小井是散壓口。主井是鎮門口。廢口……”
他說到這停住,喉頭滾了一下,像是牽到了內傷。
巫離終於忍不住,直接把藥盞塞進他手裡。
“先咽。”
裂石這回沒再硬頂,低頭把藥一口一口壓下去。藥汁順著嘴角淌出一點,被他抬手抹掉。
喝完後,他把盞往旁邊一推。
“廢口,不是井。”
石侖愣住。
“不是井你叫它井?”
裂石冷冷掃他。
“因為它比井更像井口。”
“它不散壓。”
“也不走常脈。”
“它貼著主幹。”
“真開了,不是喂一條路,是把整個東南都遞下去。”
鐵壁臉色徹底沉了。
“巖礪找的是這個。”
“十有八九。”裂石道,“祭井、舊井、歸井門,這些年鬧這麼大,不是為了它們自己。是為了摸廢口。摸到了,主巢就能直接啃地脈主根。”
巫離低聲道:
“可這東西為何在舊史裡全沒了。”
裂石盯著圖,聲音更低。
“因為有人故意抹掉了。”
“不止一代。”
“是很多年以前,就有人知道這地方不能碰。”
陸昭看著他。
“你是怎麼知道的。”
裂石沉默片刻。
“我年輕時,跟老祭司下過一次東南。”
“那不是巡井。”
“是去補封。”
石侖呼吸一滯。
“補哪兒的封?”
裂石沒看他。
“廢口外皮。”
靜室裡徹底安靜了。
連燈火都像縮了一下。
裂石聲音發啞。
“那次回來後,老祭司病了整整兩月。跟去的人死了三個。剩下的,都被封了口。”
“老子知道得也不全。”
“只知道那地方離東南舊礦帶和亂石澗不遠。舊圖後來被拆了,井錄也改過。”
陸昭眸色一點點沉下去。
“若廢口真在東南舊礦帶和亂石澗之間,那巖礪現在走的每一步,都不是為了祭井本身。”
鷹眼接道:
“是為了把外喉動靜做大,逼出更深層的迴路。”
“對。”陸昭道,“祭井是喂口,歸井門是導口,舊井是回口。廢口才是真正能碰主幹的地方。”
鐵壁一拳按上石案。
“那就先找出來。”
裂石看向他。
“找可以。”
“亂碰,你就等著全山陪葬。”
鐵壁嘴角一繃,沒回。
陸昭抬手,指向圖上亂石澗外沿與舊礦帶交界的那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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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立刻開。”
“先定向。”
“再反釘。”
巫離轉頭看他。
“你有思路?”
“有一半。”陸昭道,“先把祭井、舊井、亂石澗、歸井門四點連起來,看外層迴路是怎麼呼應的。只要能把外層網重新釘死,廢口就算藏著,也會在受力迴響裡露出偏差。”
裂石聽完,盯著他看了幾息。
“你在拿它當活門找。”
“它本來就是。”陸昭道。
裂石沒再說話。
他目光落回圖上,手指忽然動了動,想往某個方向點,卻在半空停住。
下一刻,陸昭掌心裡的族長石印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很輕。
卻很清。
像有什麼東西隔著山體,在回應裂石沒點下去的那一處。
陸昭猛地低頭。
鐵壁、鷹眼、巫離也同時看向石印。
石印邊沿暗紋一閃即沒。
裂石眼底一縮。
“它認得那邊。”
陸昭抬頭,聲音壓得極低。
“西南偏東。”
巫離立刻把旁邊一卷空皮圖扯過來,按住四角。
“標出來。”
陸昭提起石炭,在舊礦帶、亂石澗和一段被廢棄多年的塌坡之間,緩緩圈出一個不大的區域。
石侖盯著那一點,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就這塊?”
“大概。”陸昭道,“不是精點,是圈。”
鷹眼看著那圈。
“夠了。”
鐵壁也開口。
“天亮前,誰都別碰。先把周邊線全摸出來。”
裂石像是終於撐到了極限,胸口猛地一塌。
巫離一步上前扶住他肩。
“夠了,別再說了。”
裂石閉了下眼,還是硬把最後幾句擠出來。
“聽著……”
“廢口若真醒,不會先炸門。”
“它會先找人。”
“找……被認過的門邊人。”
石侖聽得頭皮發麻。
“什麼意思?”
裂石睜眼,目光落在陸昭身上。
“意思是,巖礪想要的,不只是通路。”
“他想找個能站到門前,還不立刻死的人。”
屋裡沒人接這句話。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裂石說的是誰。
陸昭沉默片刻,只問一句。
“你懷疑廢口和我身上的東西會起反應。”
裂石扯了下嘴角。
“不是懷疑。”
“是怕。”
石侖下意識就開口。
“那就別讓他去——”
陸昭打斷。
“已經開始了。”
這四個字落下,沒人再說話。
裂石望著他,像還想再補幾句,最終只吐出一個字。
“穩。”
陸昭點頭。
“會穩住。”
裂石的手指從石案邊滑下去,眼皮也跟著重重落了。
巫離立刻探脈。
“沒斷,昏過去了。”
石侖這才敢出一口長氣,整個人往後一退,背都溼了。
鐵壁站在原地沒動,盯著圖上那一圈空白,半晌才開口。
“召人。”
鷹眼抬眼。
“現在?”
“現在。”鐵壁道,“石語閣、巡井人、夜梟、守山人,全給老子叫起來。天不亮,把能翻的圖、能認的地、能走的線,全壓到石殿。”
巫離看了眼昏睡過去的裂石,又看向陸昭。
“今夜沒得歇了。”
陸昭握了握掌心石印,低聲開口。
“本來也沒打算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