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第二百零六章 第一反釘
這一仗只贏了半場。
石殿裡的燈一直沒滅。
東南新圖鋪滿長案,黑石釘、石語粉、穩脈石、舊礦拓線、祭井迴路,全壓在一處。風從殿外灌進來,吹得邊角紙頁輕顫,火影在石壁上來回跳。
鐵壁一掌按住圖中央。
“第一處,先落這。”
鷹眼抬手,指尖點在亂石澗外沿那片空地。
“昨夜被抹掉的標記,就在這。不是從面上擦,是從下面拔。對面手伸得快,再晚半步,這一截就要空。”
巫離站在長案另一側,低頭看圖。
“舊礦帶、塌坡、亂石澗,三邊擠一處。主脈從這裡擦過去,旁邊還有迴流殘線。這裡一旦松,廢口外皮就會被順著掀。”
陸昭沒說話。
他把族長石印壓進掌心,目光落在那一點上,許久才開口。
“走。”
鐵壁抬眼。
“不用歇半個時辰?”
“落完再歇。”
巫離吐出一口氣。
“那就現在。”
石殿裡的人立刻動起來。
夜梟先出,守山人抬釘,巫醫背陣材,巡井老卒抱著兩根黑石短柱快步跟上。鷹眼始終貼在陸昭身側,步子不快,眼神卻一直掃著前後左右。
鐵壁把一包穩脈石丟給石侖。
“守裂石,守完去西坡接第二隊。”
石侖接住,張嘴就罵。
“老子知道,不用一遍遍吼。”
鐵壁沒理他,轉頭看向陸昭。
“十人夠不夠?”
“夠。”
“真有動靜,先保陣心。”
鷹眼冷冷接了一句。
“用不著提醒。”
眾人出殿時,天還壓著灰。
東南風很硬,順著山脊一層層壓下來。越往亂石澗走,地勢越亂,腳下碎石滑,坡面起伏碎裂,遠處塌坡口黑沉沉地橫著,跟一張咬住地脈的舊嘴一樣。
陸昭一路沒停,偶爾抬手按地,偶爾抬眼看坡。
鷹眼跟得很近。
“有異常?”
“有。”
“哪。”
陸昭抬腳跨過一道淺裂。
“下面空過。”
鷹眼眯起眼。
“空過?”
“昨夜這裡被扯開了一次。”陸昭道,“不是塌,是讓開。讓一股力從下面鑽出來,順著標記點往上拔。”
巫離聽見這句,腳下頓了頓。
“也就是說,對面已經能順著標記找外層陣腳。”
“嗯。”
“那還真是狗東西開掛。”
石侖不在,接話的是一個守山老卒。說完他自己先閉嘴,又往四周看了一眼。
鷹眼低聲道:
“話少點。”
一行人穿過外沿亂石區,在那處被抹掉的舊標點前停下。
地面看著沒什麼大傷。
只是石縫朝四面散得有點怪,舊標灰痕斷在半寸下,土層松,底下還殘著一圈很淺的卷紋。
陸昭蹲下,五指按地。
一息。
兩息。
他掌心下方的土忽然輕輕一沉。
巫離盯著那地方,聲音發緊。
“感到什麼?”
陸昭沒抬頭。
“它來過。”
“井下那股力?”
“不是一股。”陸昭道,“是順著舊礦殘脈擰上來的三股細線。到了這裡,匯成一點,往上拔。”
鷹眼蹲到他左後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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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追下去?”
“現在不追。”
“為什麼。”守山老卒問。
陸昭起身,拍掉掌心碎土。
“追下去,是順它的路走。”\\
“今天不進井,不開口,只反釘。”
鐵壁這時也帶著後列人壓上來。
“都聽見了?”
“聽見了。”
“那就動。”
巫離轉身,直接喝令。
“起三角位。烏辛東,木槐西,陳藥北。守山人落短柱。夜梟散外圈,二十步一哨,誰敢貼坡,先打下來。”
眾人應聲而開。
一時間,亂石間全是急步與石器碰撞聲。\\
兩根黑石短柱先被砸進外沿。
巫離親手撒下第一把石語粉,灰白粉末順著地縫落下去,很快貼著石皮浮出一層淺紋。烏辛、木槐、陳藥三人各佔一角,同時壓掌。
“穩。”
“穩住。”
“東側能走。”
鷹眼盯著北坡,忽然偏頭。
“左後十七步,有響。”
兩名夜梟立刻翻出去。
片刻後,一隻從石縫裡鑽出的灰背獸被釘在坡邊,掙了兩下,不動了。
鐵壁罵了一句。
“這種時候,連野東西都不讓人省心。”
陸昭已經走到陣心位置。
那裡擺著一塊石髓玉胎,三尺高,色澤沉潤,芯裡壓著一縷很淡的暗金。旁邊則是黑石族長印、三枚穩脈石、以及真正用來“釘死”這一段地脈的反釘石柱。
石柱不大。
也不粗。
柱身全是細密舊紋,柱底薄尖,鋒口壓著一圈灰白封邊。
巫離走到他身側。
“還是老規矩。石印定心,玉胎牽脈,石語陣穩邊,最後石柱入地。”
“嗯。”
“一旦下面反衝,先斷哪條?”
“先斷北,後讓東,西位不松。”
巫離點頭。
“記住了。”
她說完這一句,忽然抬眼看他。
“陸昭。”
“說。”
“今天這一釘一旦落實,下面那東西就真知道,黑石不是在補縫,是在跟它搶門。”
陸昭看著那塊玉胎。
“它早知道了。”
“知道是一回事,挨耳光是另一回事。”
陸昭嘴角動了動。
“那就讓它先挨這一記。”
鐵壁在外圈聽見,咧開嘴。
“這句順耳。”
風忽然更大了。
碎砂捲過石甲,打出一陣細密輕響。四周人影全壓低了身,誰也沒再說閒話。
陸昭雙手落下。
左掌按石印。
右掌覆玉胎。
暗金、灰白、土黃三道氣機同時一顫。
地下那條被抹掉的舊標線先是一縮,接著朝四周緩緩鋪開。石語粉點亮,穩脈石低鳴,三角位同時發出一聲悶應。
巫離低喝:
“北穩。”
“東接。”
“西扣。”
烏辛三人齊齊壓陣。
陸昭把心神往下送。
地脈之息順著玉胎沉下去,一點一點摸到那層被人從地下撬松的邊緣。那裡果然有三條細口,細得近乎看不見,正往外漏。
他沒急著堵。
而是讓石印的鎮力先壓住中間,再把石語陣的灰白紋路從兩邊包過去,最後才把屬於自己的那道守護波紋從最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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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輕輕一託。
地面動了一下。
很輕。
可周圍人都察覺到了。
鐵壁眼神一沉。
“來了。”
地下第一記反衝撞了上來。
不是猛頂。
而是先輕輕一探,順著陸昭新壓下去的那道波紋滑了一圈,似乎想找空處。
陸昭眼底發冷。
“北斷半寸。”
巫離立刻揚聲。
“北斷半寸!”
烏辛手腕一翻,北位紋路立刻空出一道細縫。
那股從地下探上來的力瞬間朝北偏。
陸昭右手一壓。
守護波紋從西側斜切回去,正把它卡在中段。
“現在。”
兩名守山人抬起反釘石柱,齊齊發力。
砰!
石柱悍然砸入陣心。
四周土層輕輕顫開。
不是炸。
是讓。
彷彿整個地面都在給這一釘挪位。
暗金、灰白、土黃三色在柱身紋路上一齊走亮,瞬息繞完一圈,又同時壓進地下。
下方那三條細口終於被一把釘死。
井下一靜。
緊接著——
咚!
一聲沉悶回應,從極深處傳了上來。
不尖。
不散。
就那麼重重撞了一下。
真有東西在門後撞門。
守山人齊齊變色。
一名年輕夜梟脫口而出:
“下面真有——”
鷹眼一眼掃過去。
那夜梟立刻閉嘴。
巫離臉白了一層,唇邊都沒了血色。她剛想往前一步,手心卻一顫,整個人險些失去力道。
陸昭抬手扶了她一下。
“退半步。”
巫離咬住牙。
“我還撐得住。”
“退。”
她看了他一眼,沒再爭,往後移了半步,重新穩住陣腳。
鐵壁走近,盯著那根已經釘入地面的石柱。
“成了?”
陸昭緩緩吐氣。
“成了第一層。”
“第一層?”
“它剛才撞的不是釘,是外皮。”
鐵壁眼裡那股狠意更沉。
“那就讓它繼續撞。”
“撞一次,老子補一次。”
鷹眼忽然抬手,橫在陸昭身前。
“別動。”
陸昭視線一抬。
北面高坡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離得很遠。
披一身灰斗篷,立在風口,身形不高不矮,安安靜靜望著這邊。
石侖不在,沒人先吼。
鷹眼已經摸箭。
鐵壁一步往前。
“誰!”
那人不應。
也不退。
只在下一息裡,整個身影忽然一散。
不是躍下。
不是隱去。
而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化成一團灰黃細沙,被風捲沒了。
裂谷四周安靜得只剩風聲。
巫離盯著那處高坡,聲音很低。
“真有人一直在看。”
陸昭沒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低頭,看向腳下那枚剛剛釘死的反釘點。
地下那記撞門聲,餘震還沒散。
而真正的交鋒,從這一釘落下起,才算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