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一卷·第二十六章 瘸腿嚮導
地窖裡的時間,如同地底的暗流,粘稠而緩慢。油燈的火焰在凝固的空氣中微微搖曳,將幾人沉默的身影投射在斑駁潮溼的土牆上,拉長、扭曲,如同蟄伏的鬼影。林叔和巖叔在簡易床鋪上發出粗重而斷續的鼾聲,聖所藥劑和自身的求生意志讓他們沉入深度修復的睡眠,但每一次呼吸的停頓,都讓緊挨著他們坐著的璃心頭一緊。她抱著膝蓋,異色瞳在昏黃光線下失焦地望著跳動的火苗,纖細的肩膀微微縮著,彷彿還在抵抗著外面那個吃人世界的寒意。
陸昭坐在靠近暗門的陰影裡,背靠著冰冷的土牆。他沒有睡,體內淡金灰珠緩慢而堅定地旋轉著,散發出的“調和場”如同最精密的篩網,過濾著從暗門縫隙滲透進來的、屬於流風集的渾濁氣息——劣質菸草、腐爛食物、血腥、汗臭,以及更深層的、無數負面情緒和慾望攪拌成的、令人作嘔的“場”。這種“場”對普通人而言只是不適,但對感知敏銳的修行者來說,不啻於一種無形的精神汙染。
然而,灰珠的存在,讓陸昭能以一種近乎“俯瞰”的視角,冷靜地觀察和“梳理”這些混亂的波動。他甚至能從中分辨出一些特定的、帶著強烈目的性的“探針”——那是屬於影族的陰冷黏膩,是屬於觀天司“清道夫”的、如同淬火鋼鐵般的銳利與秩序,還有一些更加雜亂、充滿貪婪和暴戾的意念,屬於流風集本地的獵食者們。
“看來,懸賞的價碼不低。”陸昭心中冷笑。璃的特徵(銀髮異色瞳)太過明顯,而他自己之前鬧出的動靜(沙匪、空間爆炸)恐怕也留下了不少線索。流風集沒有秘密,只有價格。
他嘗試著,將灰珠的“場”更加精細地調整,不再僅僅是被動過濾,而是嘗試著模擬周圍環境中最“普通”、最“無害”的能量波動頻率,如同一滴水融入汙濁的河流,試圖最大程度地掩蓋自身的存在。這種精細操控對心神的消耗頗大,但效果顯著,他感覺自己散發出的“存在感”在那些無形的“探針”掃描下,進一步降低了。
時間一點點流逝,外面流風集的喧囂彷彿永無休止的潮汐,時而高漲,時而低沉。不知過了多久,地窖上方傳來了極其輕微、有規律的三下敲擊聲——是青漪約定的安全訊號,緊接著又是兩下。
陸昭立刻起身,悄無聲息地挪開暗門上方偽裝的雜物和隔板。一股更加濃郁、混雜著汗味和塵土味的氣息湧了進來,緊接著,青漪如同靈貓般滑入,反手迅速將暗門恢復原狀。她身上帶著夜間的寒氣,深灰色的斗篷邊緣沾著些許汙漬,臉色在油燈下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怎麼樣?”陸昭壓低聲音問。璃也立刻湊了過來,緊張地看著她。
“巴德找到了,但情況比預想的複雜。”青漪解下斗篷,抖落上面的灰塵,語氣平淡,但陸昭能聽出其中的一絲凝重,“那老傢伙躲在他的‘老鼠洞’裡,門口至少有三撥人在盯梢。一撥是‘鏽鉤兄弟會’的嘍囉,一撥看起來像是某個妖族部落的探子,還有一撥……行蹤最隱蔽,手法也最專業,很可能是‘清道夫’或者他們僱傭的流風集本地獵手。”
“這麼多人盯著他?”璃驚訝。
“‘老菸斗’失蹤,巴德就成了流風集訊息最靈通的幾個地頭蛇之一。而且,這老傢伙似乎知道些關於前幾天‘遺蹟’異動和天變的內幕,有人想從他嘴裡撬出東西,有人想透過他找到‘遺蹟’入口或者……特定的人。”青漪看了陸昭一眼,“我們的描述,恐怕已經傳開了。帶著銀髮異瞳少女的受傷少年,這個組合在流風集可不多見。”
陸昭沉默。果然如此。
“見到巴德了嗎?他怎麼說?”陸昭問。
“費了點勁,從一條只有我知道的、他當年逃命用的通風管道鑽進去的。”青漪嘴角扯了扯,似乎想起那狹窄骯髒的通道,“老傢伙嚇得不輕,以為仇家上門。不過看到是我,又看到這個,”她晃了晃手中一枚樣式古樸、刻著風紋的骨片,“天羽族的風信令,他當年欠我個人情,認得這個。”
“他肯幫忙?”
“肯,但條件變了。”青漪坐下,接過陸昭遞過來的水囊灌了一口,“原來只是要錢。現在,他要我們帶他一起走,離開流風集,去北邊。”
“什麼?”陸昭和璃都愣住了。
“他被人盯上了,而且盯上他的人來頭不小。‘鏽鉤兄弟會’想要他腦袋,因為他之前攪黃了他們一樁大買賣;那些妖族探子似乎來自‘黑齒部落’,是個睚眥必報的兇悍部族,巴德早年行商時得罪過他們;最麻煩的是第三撥人,巴德說,他嗅到了‘影蝕’的味道,雖然很淡,但絕對錯不了。他懷疑影族也在找他,可能和他知道的某個秘密有關。”青漪語速很快,“流風集他待不下去了。他知道一條相對安全的、穿過嘆息壁壘前往‘墜星荒原’的隱秘小路,但那條路需要穿越一片被稱為‘噬魂幽谷’的險地,他一個人沒把握。所以,他想搭我們的‘便車’,互為倚仗。”
“他知道我們要去墜星荒原?”陸昭皺眉。
“我告訴他,我們要北上,去妖族腹地辦點事。他沒多問,流風集的人懂得規矩。但他猜得到,這個時候急著北上,還被人追捕,目標多半是墜星荒原那種三不管的混亂之地。”青漪分析道,“帶他一起,有利有弊。利:他是老地頭蛇,對北方地形、妖族部落、流風集各方勢力甚至黑市門路都門清,能省去我們很多麻煩。弊:他是個麻煩源頭,會吸引更多追兵,而且此人狡黠多疑,不可全信。”
“噬魂幽谷……危險嗎?”璃小聲問。
“流風集通往北方的小路有七八條,‘噬魂幽谷’那條是最隱秘、但也是傳說中最邪門的之一。”青漪顯然做過功課,“據說那裡是上古戰場的一角,戰死者怨念不散,形成天然迷障,容易迷失方向,滋生各種詭異的‘念獸’和‘地縛靈’。尋常商隊和旅人根本不敢走。但巴德說,他知道一條穿過幽谷核心‘安全區’的路徑,是他年輕時偶然發現的,這些年只走過兩次。”
陸昭沉吟。一個熟悉路徑但自身就是麻煩的嚮導……這確實是個兩難選擇。但他們沒有太多時間猶豫,流風集越來越危險,必須儘快離開。
“他什麼時候能走?”陸昭問。
“隨時。他的‘老鼠洞’裡有條緊急逃生密道,直通流風集外圍的亂石灘。但他需要時間收拾他的‘家當’——主要是他多年積累的資訊、地圖和一些保命的小玩意兒。約好了,明晚子時,在亂石灘東南角那棵被雷劈過的枯樹下匯合。”青漪頓了頓,“另外,我回來前去了一趟黑市,用幾塊元素結晶換了些必需品。”
她從一個不起眼的布囊裡取出幾樣東西:一張鞣製過的、略顯粗糙但標識相對清晰的獸皮地圖(標註了流風集到嘆息壁壘北側大致的路徑和危險區域);幾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高能量的肉乾和壓縮乾糧;幾個裝滿清水和淡酒(消毒和驅寒用)的皮囊;一些常見的療傷、解毒、驅蟲的草藥粉(雖然比不上聖所出品,但聊勝於無);以及幾套更厚實耐磨的禦寒衣物和斗篷。
“武器呢?”陸昭問。他自己的石棍早丟了,青漪有短刃,璃有匕首,但面對可能的危險,這顯然不夠。
“流風集的武器店都是黑店,好貨貴得離譜,普通的還不如燒火棍。我沒買。”青漪搖頭,“不過,我從巴德那裡敲來了一樣東西。”
她取出一截約莫兩尺長、通體烏黑、非金非木、入手沉重的短棍。短棍一端略粗,有簡單的防滑紋路,另一端則是一個可旋開的蓋子。青漪旋開蓋子,從裡面倒出三枚手指長短、泛著幽幽藍光的金屬細針。
“袖裡箭的箭匣?”陸昭認出來。
“不完全是。”青漪將短棍遞給陸昭,“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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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說是他從某個古墓裡挖出來的舊紀元遺物,叫‘蜂刺’。裡面內建了簡單的機括和微型符陣,激發後,可以射出這些淬了混合毒素(麻痺、致幻、見血封喉,看劑量)的‘蜂針’,射程不遠,二十步內有效,但勝在無聲無息,突然性強。裡面原本有十支,現在只剩三支了,省著點用。棍身本身也夠硬,關鍵時刻能當短棍使。”
陸昭接過“蜂刺”,入手冰涼,重量適中。他嘗試著將一絲能量注入,短棍內部傳來極其微弱的機括運轉聲,那三枚藍汪汪的蜂針在箭槽內微微震顫,蓄勢待發。確實是個陰險但實用的防身利器。
“巴德那老狐狸,肯把這種東西給你?”陸昭有些意外。
“他用不上了,年紀大了,眼神和手速跟不上。而且,他指望我們保他性命,自然要出點血。”青漪不以為意,“他那裡還有些亂七八糟的小玩意,明晚匯合後,你可以再看看有沒有用得上的。”
物資和嚮導的問題暫時解決,接下來就是等待和戒備。青漪將地圖鋪在唯一的小木桌上,藉著昏暗的燈光,向陸昭和璃講解著上面的標記和巴德提到的注意事項。璃聽得很認真,努力記下那些拗口的地名和危險符號。
時間在壓抑的等待中緩慢爬行。地窖裡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透過暗門縫隙透入的光線明暗變化來判斷大致時辰。林叔和巖叔中間醒過一次,吃了點流食和水,在璃的勸說下又服了藥睡下。他們的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距離恢復行動能力還差得遠。
第二天白天,地窖裡的氣氛更加緊繃。外面流風集的喧囂似乎比往常更甚,隱約能聽到急促的奔跑聲、怒罵聲,甚至短暫而激烈的打鬥聲。好幾次,沉重的腳步聲就在他們頭頂的地面響起,停留,又遠去,讓地窖中的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青漪大部分時間都貼在暗門旁,用她“聽風”的能力感知著外面的動靜,臉色越來越冷。“搜尋在加強,他們在分割槽排查。我們這裡雖然偏僻,但未必安全。而且……我好像聽到了‘鷂鷹’的鳴叫,雖然很遠,但方向是朝這邊來的。”
觀天司的鷂鷹!陸昭心中一沉。那扁毛 畜生的追蹤能力極強,雖然流風集能量場混亂,能干擾它的精確鎖定,但被它盯上這片區域,危險係數直線上升。
“不能等到子時了。”陸昭當機立斷,“我們必須提前離開,去匯合點附近等著。這裡已經不安全了。”
青漪略一思索,點了點頭:“也好。白天行動雖然顯眼,但同樣,追兵的警惕性也可能相對較低。我們分批走,目標小一點。我和陸昭先帶璃離開,林叔和巖叔傷勢未愈,移動緩慢,目標也大,暫時留在這裡更安全。等我們接到巴德,確定了安全路徑,再想辦法回來接他們,或者讓他們在此靜養,我們事後再來接。”
這個提議很殘酷,但也是最現實的。帶著兩個重傷員,在追捕下穿越混亂的流風集和危險的荒野,幾乎不可能。留在這裡,雖然有風險,但地窖隱蔽,又有藥物,生存機率反而更高。
璃咬著嘴唇,看著昏睡中的兩位護衛,眼中滿是不捨和擔憂,但她知道這是唯一的選擇。她走到林叔和巖叔身邊,低聲說了幾句,又將剩下的藥劑和一部分乾糧清水放在他們觸手可及的地方。
“小姐……放心去……我們……沒事……”林叔虛弱地笑了笑,拍了拍璃的手。巖叔也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有時間傷感。青漪快速檢查了所有人的偽裝,確認無誤。她和陸昭都將“蜂刺”藏在袖中,璃也將匕首貼身收好。
“走!”青漪率先推開暗門,靈巧地鑽了出去,左右觀察後,向身後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陸昭緊隨其後,然後將璃拉了上來。三人迅速離開地窖入口,用雜物重新遮掩好。
外面是流風集午後混亂的街巷。陽光被密集雜亂的建築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大塊大塊扭曲的陰影。空氣中瀰漫著熱浪、塵土和更濃重的血腥味。行人神色匆匆,眼神警惕,許多店鋪都半掩著門,透出窺探的目光。
青漪選擇了一條最偏僻、最骯髒的路徑,在堆積如山的垃圾、倒塌的窩棚和汙水橫流的小巷中穿行。她似乎對這片區域極為熟悉,總能找到最不起眼的縫隙和陰影。陸昭緊跟著她,同時將灰珠的“場”維持在一種與環境高度“同化”的狀態,儘量削弱三人的存在感。璃則低著頭,緊緊跟在陸昭身後,努力不讓自己因為恐懼而顫抖。
途中,他們遇到了兩波搜查的人。一波是幾個穿著破爛皮甲、手持棍棒刀劍的流民模樣的人,正在挨個踢開路邊半塌的窩棚,罵罵咧咧地搜尋著什麼,看樣子是“鏽鉤兄弟會”的外圍嘍囉。青漪帶著兩人提前拐進一條堆滿腐爛木料的死衚衕,屏息等待他們過去。
另一波則更加危險。是三個穿著統一灰褐色勁裝、行動幹練、眼神銳利的男子,他們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其中一人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閃爍著微光的羅盤狀法器,似乎在探測什麼。是“清道夫”或者他們僱傭的專業獵手!他們距離陸昭三人藏身的陰影不過十幾丈!
陸昭心臟狂跳,全力收斂氣息,連灰珠的旋轉都刻意放緩,模擬出近乎“岩石”般的死寂波動。青漪也如同融入了牆壁的陰影,連呼吸都微不可聞。璃更是嚇得小臉慘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那拿著羅盤的男子眉頭微皺,羅盤上的指標微微顫動,指向了他們藏身的大致方向,但又似乎受到某種干擾,搖擺不定。
“這邊能量殘留有點雜……干擾很強。”男子低聲道。
“流風集哪裡不雜?仔細搜搜,那小子據說傷得很重,跑不遠。”另一個同伴說道。
三人開始向他們藏身的這片區域靠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轟隆!”
遠處,流風集中心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緊接著是驚呼、慘叫和更加混亂的喧譁!隱約有火光和煙柱升起!
那三個“清道夫”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互相對視一眼。
“那邊!可能是目標狗急跳牆,或者別的什麼!過去看看!”為首一人當機立斷,三人立刻放棄搜尋,朝著爆炸方向疾馳而去。
陸昭三人鬆了口氣,但心中警惕更甚。那爆炸來得蹊蹺,不知是意外,還是有人故意製造混亂。
“快走!趁現在!”青漪低喝,三人不再猶豫,加速向流風集外圍的亂石灘方向潛行。
接下來的路程相對順利,他們避開了幾處可能有埋伏的路口,繞過了兩個小型幫派的械鬥現場,終於在日落前,抵達了流風集東北方向的邊緣——一片由無數風化岩石和乾涸河床組成的荒蕪亂石灘。
這裡已經脫離了流風集建築的覆蓋,視野相對開闊。狂風毫無遮擋地呼嘯而過,捲起砂礫,打在臉上生疼。遠處,嘆息壁壘那如同天塹般的暗紅色山體在夕陽下投下巨大的陰影,更顯壓抑。
按照約定,匯合點在那棵“被雷劈過的枯樹下”。他們很快找到了目標——那是一株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年、樹幹焦黑扭曲、只剩幾根猙獰枝杈指向天空的怪樹,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相對平坦的礫石地上,十分顯眼。
然而,樹下空無一人。
“巴德還沒到?”璃張望了一下。
“距離子時還有好幾個時辰,是我們來早了。”青漪看了看天色,“找個地方隱蔽,等他。”
他們在枯樹側後方找到一處被幾塊巨大岩石半包圍的凹地,既能遮擋風寒和視線,又能觀察枯樹和周圍情況。三人藏身進去,輪流休息和警戒。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天空被三重天幕的光芒佔據,靛紫、暗紅、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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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交織,投下冰冷而變幻的光影。荒原的氣溫驟降,寒風如同刀子,即使有禦寒衣物,依舊凍得人手腳發麻。
遠處流風集的喧囂和火光似乎並未停歇,偶爾還能聽到隱約的爆炸和喊殺聲,顯示著那裡的混亂仍在持續。
子時將近。
枯樹周圍依舊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嗚咽。
“那老狐狸……該不會耍我們吧?或者出事了?”璃有些不安地小聲說。
青漪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枯樹方向,淡金色的豎瞳在黑暗中微微發亮。陸昭也集中精神,將感知向四周擴散。灰珠的“場”讓他能模糊地感應到數百丈範圍內的能量波動和生命氣息。
除了風聲、砂石滾動聲,以及極遠處流風集方向的嘈雜,這片荒灘似乎真的空無一物。
就在子時的更漏彷彿在心底敲響的剎那——
枯樹下方,那片看似平整的礫石地面,突然無聲無息地向下凹陷,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緊接著,一個佝僂、瘦小、動作卻異常迅捷的身影,如同地鼠般從洞裡鑽了出來,警惕地左右張望。
那人裹著一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破舊皮襖,頭髮花白稀疏,臉上皺紋如同刀刻,一雙小眼睛卻閃著精明的光。他左腿似乎有些不便,走路時微微拖著,正是“瘸腿的巴德”!
他手中提著一個不大的、但看起來沉甸甸的皮口袋,腰間鼓鼓囊囊,似乎塞滿了東西。確認周圍暫時安全後,他快步走向枯樹,似乎準備在樹下等待。
“是巴德。”青漪低聲道,但沒有立刻現身,而是繼續觀察。
巴德在樹下等了一會兒,顯得有些焦躁,不時抬頭看天,又警惕地掃視四周。又過了一會兒,他似乎下定了決心,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骨笛,放在嘴邊,吹出了一段低沉古怪、彷彿夜梟啼哭般的旋律。
笛聲在風中飄散。
片刻後,距離枯樹約百丈外的一處亂石堆後,也響起了類似的、但更加短促的笛聲回應。
巴德精神一振,立刻拖著那條不太靈便的腿,朝著笛聲回應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還有同夥?”陸昭心中一凜。
“去看看,小心點。”青漪示意,三人悄無聲息地離開藏身地,藉著岩石陰影的掩護,遠遠跟了上去。
巴德走到那處亂石堆後,那裡早已等著兩個人。藉著天幕微光,陸昭勉強能看清,那是兩個穿著普通冒險者裝束、但氣質精悍的男子,一人背弓,一人佩刀。他們顯然和巴德熟識,見面後快速低聲交談了幾句,巴德將手中的皮袋遞給了背弓那人,那人掂了掂,似乎很滿意,又將一個小布包塞給巴德。
然後,那兩人朝著與流風集相反的方向(北方)快速離去,很快消失在夜色和亂石中。巴德則揣好布包,轉身,似乎準備返回枯樹。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嗖!嗖!嗖!”
數道銳利的破空聲從不同方向響起!是淬毒的弩箭!目標直指剛剛完成交易、心神稍有鬆懈的巴德!
“小心!”青漪的示警和弩箭的尖嘯幾乎同時響起!
巴德雖然腿瘸,但反應極快,在聽到破空聲的瞬間,身體猛地向側面撲倒!幾支弩箭擦著他的身體釘入地面,箭尾嗡嗡顫動。
但襲擊者不止一人!就在巴德撲倒的瞬間,四道黑影從周圍的岩石後、地縫中暴起!他們全身籠罩在緊身的灰黑色夜行衣中,只露出冰冷的眼睛,手持淬毒的短刃和鉤索,動作迅捷狠辣,呈合圍之勢撲向倒在地上的巴德!看身手和配合,絕非流風集的普通匪類,更像是訓練有素的殺手或精銳士兵!
是那些盯梢巴德的勢力動手了!而且選在了他與人交易後、最為鬆懈的時刻!
巴德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他瘸著腿,剛剛撲倒,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四把淬毒短刃分屍!
“動手!”青漪低喝,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出,淡青色的風刃後發先至,斬向最靠近巴德的兩名殺手!
陸昭也幾乎同時動了。他沒有衝向殺手,而是將意念集中在灰珠上,全力催動那融合了空間特質的“調和場”,不是攻擊,而是……“凝固”!
以他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空間,彷彿瞬間被注入了一種無形的高粘度“膠質”!那四名殺手的動作,驟然變得無比遲緩、滯澀,如同在深水中揮刀,每一個動作都需要消耗數倍的力量和時間!連他們身上散發的冰冷殺意和能量波動,都彷彿被這奇異的“場”壓制、模糊了!
雖然這“凝固”效果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且對陸昭心神消耗巨大,但這電光火石間的遲滯,已經足夠改變戰局!
青漪的風刃趁勢斬至!兩名殺手勉強扭身躲避,仍被風刃劃開衣衫,帶起血花。另外兩名殺手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空間凝滯和同伴受創打亂了節奏,合圍之勢出現破綻。
巴德抓住這救命的一瞬,不顧腿傷,連滾帶爬地向旁邊一塊巨石後躲去,同時從懷中掏出一把黑乎乎的、像是鐵砂的東西,猛地向身後一撒!
“嘭!”鐵砂炸開,化作一片帶著刺鼻辛辣味的黑霧,暫時遮蔽了視線。
“撤!”殺手之中,一個似乎是頭領的人見事不可為,當機立斷,低吼一聲。四人毫不戀戰,身形急退,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亂石灘深處,連同伴的屍體和血跡都迅速清理帶走,動作乾淨利落得令人心悸。
黑霧緩緩散去。青漪沒有追擊,警惕地守在外圍。陸昭感覺一陣輕微的眩暈,剛才那一下“空間凝滯”的消耗超出預期。璃也從藏身處跑了出來,扶起驚魂未定的巴德。
巴德劇烈喘息著,小眼睛裡充滿了後怕,但當他的目光落在青漪、陸昭,尤其是陸昭身上時,又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異。他顯然察覺到了剛才那瞬間詭異的、令殺手動作凝滯的力量,與眼前這個看起來還有些稚嫩的少年有關。
“咳咳……風信者閣下,你這位小朋友……手段可真不一般。”巴德喘勻了氣,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又恢復了那副市儈精明的模樣,只是臉色依舊有些發白,“看來,老頭子我這步險棋,算是走對了。剛才那些,是‘黑齒部落’圈養的‘影牙’,專業的獵殺小隊。你們要是晚來一步,或者手段差一點,老頭子我現在已經是一具涼透的屍首了。”
他看了一眼殺手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晦氣!交易剛完他們就動手,看來盯老子不是一天兩天了。此地不宜久留,那些雜碎可能還有後手。”
“剛才和你交易的是什麼人?”青漪問。
“北邊來的‘灰鼠’,專門倒騰情報和違禁品的。我用一部分積蓄和幾條關鍵訊息,換了些北邊的最新情報和……一點小玩意兒。”巴德含糊地帶過,顯然不想多說,“走吧,我知道一條近路,能繞過前面幾個可能的埋伏點,直接進山。媽的,這流風集,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他背起那個看起來沉甸甸的皮口袋,一瘸一拐地走向枯樹的方向,示意幾人跟上。
陸昭、青漪和璃對視一眼,知道已經沒有回頭路。流風集的漩渦他們已經深陷其中,唯有繼續北上,才有一線生機。
三人不再猶豫,跟上巴德的腳步。
夜色深沉,寒風呼嘯。四人(暫時)結成的隊伍,離開流風集邊緣的亂石灘,向著北方,那片被黑暗和嘆息壁壘巨大陰影籠罩的、更加未知和危險的山地,踏上了新的逃亡與探尋之路。
身後,流風集的火光和喧囂,漸漸被拋遠,最終徹底消失在呼嘯的風聲與沉沉的夜色之中。
而前方,通往“墜星荒原”的漫漫長路,以及路上必然的重重險阻,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