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章 荒原夜行

金華紀元神諭·無枉此生·5,697·2026/5/24

離開流風集的範圍,並不意味著離開了危險。相反,踏入嘆息壁壘以北這片被稱為“北荒”的地界,意味著離開了最後一點脆弱的秩序庇護,徹底進入了弱肉強食、規則由力量與詭詐書寫的蠻荒之地。 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唯有天際三重帷幕——靛紫、暗紅、銀白——投下變幻不定、冰冷詭異的天光,勉強勾勒出大地猙獰的輪廓。風是這裡永恆的主宰,呼嘯著從嘆息壁壘高聳的暗紅巖壁上席捲而下,裹挾著砂礫、碎石和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無形的鞭子,抽打著荒原上的一切。空氣乾燥得彷彿能吸走肺裡最後一絲水汽,帶著鐵鏽、硫磺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源自大地深處的腐朽氣息。 巴德一瘸一拐,卻走得異常穩當。他對這片地形熟悉得如同自家後院,總能避開鬆軟的流沙、隱蔽的裂縫,選擇最堅實、最不起眼的路徑。他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都沉默地走在最前面,那雙精明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骨碌碌轉動,如同警惕的夜行動物,捕捉著風聲、砂石滾動聲之外的一切細微動靜。 陸昭、青漪和璃沉默地跟在後面。離開了相對“熟悉”的流風集,面對這片完全陌生的、充滿惡意的荒原,三人都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陸昭將灰珠散發的“調和場”維持在最低限度的範圍,僅僅覆蓋己方四人,如同一個無形的、微弱的屏障,過濾著風中過於刺骨的寒意和那無所不在的、令人煩躁的荒蕪能量,同時將己方細微的能量和生命波動降到最低,儘量融入環境。他還在適應這種新的、融合了空間特質的“場”,對心神的消耗雖然比之前小,但長途維持依舊是個負擔。 璃緊緊跟在陸昭身後,小臉被風吹得通紅,但異色瞳中除了緊張,更多的是對這片先祖可能踏足過的土地的複雜情緒。天工族的輝煌早已湮滅在歷史塵埃中,只留下這片充滿危險和機遇的荒原,以及那些沉睡在地下的遺蹟。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貼身收藏的那枚金屬資訊筒,那是她與過去、與家園千機城最後的、最直接的聯絡。 青漪走在隊伍最後,既是斷後,也是警戒。她彷彿與這呼嘯的狂風融為一體,每一步都輕盈無聲,淡金色的豎瞳在夜色中微微發亮,捕捉著任何可能潛藏在黑暗中的威脅。她的感知範圍遠比陸昭的“場”更廣,但精細度稍遜,兩者互補,構成了隊伍最外圍的警戒圈。 一行人默不作聲地在嶙峋的怪石、乾涸的河床和起伏的沙丘間跋涉。腳下是冰冷的礫石和粗糲的沙土,偶爾能踩到不知名動物的骨骸,在腳下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瘮人。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悠長而淒厲的狼嚎,或是某種大型掠食者低沉的咆哮,迴盪在空曠的荒原上,更添幾分蒼涼與危險。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巴德在一片相對背風的、由幾塊巨大岩石形成的天然凹坑前停下。他示意眾人休息,自己則爬到一塊岩石頂上,警惕地瞭望了片刻,才滑下來,從懷中掏出一個扁平的金屬酒壺,抿了一小口,臉上露出舒坦的神色。 “歇一刻鐘。這裡相對安全,風小,視野也還行。”巴德的聲音沙啞,被風吹得有些破碎,“再往前三十里,就正式進入‘嚎風峽’的地界,那地方邪性,晚上最好別走。” “嚎風峽?”陸昭靠在一塊冰冷的岩石上,調整著呼吸,灰珠緩緩旋轉,恢復著消耗的心神。 “嗯,算是北荒第一道坎。”巴德又抿了口酒,咂咂嘴,“一條被狂風硬生生在巖壁上撕出來的大裂縫,長十幾裡,最窄處只容兩人並行。裡面不光風大得能颳走石頭,風向還亂,跟鬼哭似的,所以叫‘嚎風’。這倒還好,更要命的是,峽裡藏著‘風魘’。” “風魘?”璃好奇地重複。 “一種荒原上特有的邪門玩意兒,無形無質,像是特別凝實的、帶著惡念的風煞。白天太陽烈的時候它們蟄伏,一到晚上,尤其是陰天或者三重天幕光弱的時候,就出來活動。被它纏上,輕則頭暈目眩,產生幻覺,重則被吸乾精氣,變成乾屍。關鍵是這東西普通刀劍難傷,能量攻擊效果也差,除非是至陽至剛或者專門剋制的法門。”巴德解釋道,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老子年輕時候走過兩次,差點折在裡面。這次有你們,尤其是這位小兄弟,”他瞟了陸昭一眼,“剛才那手讓影牙動作變慢的本事,對付風魘或許有點用。不過還是白天過峽穩妥。” 陸昭默默記下。風魘,無形無質,惡念風煞……這倒是和自己之前遇到過的、被“外馳遺骸”侵染的怪物有些類似,但又有所不同。灰珠的“場”既然能影響空間和能量,或許對這種東西也有一定的剋制或干擾作用? “過了嚎風峽呢?”青漪問,她似乎對這片區域也有些瞭解,但不如巴德這個常年混跡的老地頭蛇詳細。 “過了嚎風峽,就算正式踏進北荒深處了。地形更復雜,有‘毒水沼澤’、‘鬼哭林’,還有各種要命的荒獸和異化植物。不過,我們不走那些熱鬧地兒。”巴德嘿嘿一笑,露出被劣質菸酒燻黃的牙齒,“老子知道一條近道,能繞過最麻煩的幾處,直奔‘噬魂幽谷’外圍。但那條道……也不太平,得看運氣。” “什麼近道?”陸昭問。 “一條地縫,算是上古地殼運動留下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的老傷疤,深得很,底下是地下暗河。沿著暗河走,能省下兩三天的腳程,避開好幾處險地。但暗河裡面岔道多,跟迷宮似的,水裡有‘盲蝰’(一種劇毒的無眼水蛇),巖壁上還可能藏著喜歡陰溼環境的‘蝕骨苔’和‘鬼面蝠’。而且,暗河有些地段水流急,還有暗礁,不好走。”巴德說著,又喝了口酒,“不過比起地面上的明槍暗箭,地底下還算清淨點。就是得備好照明的、防水的,還有對付水裡和巖壁上那些玩意兒的傢伙什。” 陸昭點點頭,這倒是和青漪之前說的,需要“便攜照明工具”和應對“未知生物”的準備對得上。 休息時間很快過去。巴德收了酒壺,辨認了一下方向,繼續帶路。接下來的路程更加難行,地勢開始明顯向上,風也更大更冷,如同無數冰針紮在臉上。四周的岩石越發嶙峋古怪,在變幻的天光下投出張牙舞爪的影子,彷彿一頭頭蟄伏的巨獸。 陸昭一邊走,一邊默默體會著體內淡金灰珠的變化。自從在聖所完成蛻變後,灰珠的旋轉更加圓融自如,對周圍能量的“感知”和“調和”能力顯著增強。他甚至能隱隱感覺到腳下大地深處傳來的、極其微弱但異常厚重的脈動,那是地脈靈氣?還是別的什麼?同時,他嘗試著更精細地操控那融合了空間特質的“場”,發現除了之前施展過的“空間凝滯”(消耗極大),還能形成小範圍的、類似“能量偏轉”或“感知模糊”的效果,雖然微弱,但在關鍵時刻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太一金華宗旨》殘卷在懷中散發著穩定的溫熱,與灰珠的波動隱隱呼應。陸昭能感覺到,殘卷的“守靜”、“歸根”意蘊,不僅滋養著他的精神,也在潛移默化地“純化”和“昇華”灰珠的能量。那縷“暗”色空間能量,在金華意蘊的浸染下,似乎少了幾分“虛無”的冰冷,多了幾分“空靈”的意蘊,運用起來更加得心應手。 “前面有東西。”走在最前面的巴德忽然停下腳步,壓低聲音,打了個警戒的手勢。 所有人立刻停下,屏息凝神。陸昭將“場”的感知向前方延伸,果然,在數百步外的一個背風沙坳裡,感應到了幾團混亂、飢餓、充滿攻擊性的生命能量波動,數量大約有五六隻,體型不小。 “是‘沙鬣狗’,北荒常見的掠食者,成群活動,狡猾記仇。”巴德低聲道,從腰間抽出一把看起來毫不起眼、但刃口閃著幽藍光澤的短刀,“這些東西鼻子靈,多半是聞到人味了。能繞開嗎?” 青漪眯眼看了看前方地形,又感知了一下風向,搖頭:“風向對我們不利,它們在背風處,我們一動,氣味就飄過去了。而且這裡地形開闊,繞行容易被發現。數量不多,速戰速決,別讓它們嚎叫引來更多麻煩。” 陸昭點頭同意。他也想試試灰珠新能力在實戰中的應用。 “璃,待在中間,保護好自己。”陸昭低聲對璃說,同時從袖中滑出了那根“蜂刺”。青漪也悄無聲息地拔出了她的骨質短刃,身影彷彿融入了風中的陰影。 巴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握緊了短刀:“老子打頭陣,吸引注意,你們找機會下手。沙鬣狗銅頭鐵背豆腐腰,照著腰眼和喉嚨招呼!” 說罷,他不再隱藏,猛地從藏身的岩石後衝出,嘴裡發出挑釁般的呼喝,一瘸一拐卻速度不慢地衝向沙坳!他故意弄出很大動靜,瞬間吸引了那幾只潛伏的沙鬣狗的注意。 “嗷嗚——!”低沉的咆哮響起,五六隻體型如牛犢、皮毛粗糙呈土黃色、長著猙獰獠牙和血紅色眼睛的沙鬣狗從沙坳中躍出,撲向巴德!它們動作迅捷,配合默契,呈扇形包抄過來。 就在此時,陸昭動了。他沒有直接攻擊,而是將意念集中在灰珠,全力催動“場”的能力。這一次,他嘗試的不是“凝滯”,而是“偏轉”和“模糊”! 一股無形而奇異的波動以陸昭為中心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衝在最前面的三隻沙鬣狗。那三隻沙鬣狗猛撲的動作頓時出現了極其怪異的扭曲——它們撲擊的軌跡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了一下,明明瞄準的是巴德,卻莫名其妙地偏向了兩側,其中一隻甚至差點撞到同伴!同時,它們對距離和方位的感知也出現了瞬間的錯亂,原本協調的包抄陣型出現了致命的混亂和遲疑! “好機會!”巴德經驗老到,雖驚不亂,抓住這瞬間的混亂,身體以一個怪異的姿勢扭動,險險避過一隻沙鬣狗的撲咬,手中幽藍短刀如同毒蛇吐信,精準地刺入另一隻因軌跡偏轉而露出腰腹空當的沙鬣狗軟肋!短刀上的幽藍光澤瞬間蔓延,那沙鬣狗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動作頓時僵直,顯然是淬了劇毒! 青漪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側翼,她的速度太快,在暗淡天光下幾乎只剩下一道淡青色的殘影。骨質短刃劃出致命的弧線,瞬間掠過兩隻因感知模糊而反應稍慢的沙鬣狗的咽喉!鮮血尚未噴濺,她的身影已再次消失,撲向第三隻。 陸昭在釋放“場”干擾的瞬間,也激發了“蜂刺”!機括輕響,一枚幽藍的蜂針無聲無息地射出,在如此近的距離下,精準地沒入一隻從側面試圖偷襲巴德的沙鬣狗眼窩!那沙鬣狗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轟然倒地,四肢抽搐,頃刻斃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命。 璃也沒閒著,她雖未直接上前搏殺,但手中一直扣著幾枚從聖所帶出來的、用於照明的冷光石。看準一隻被青漪擊傷、踉蹌後退的沙鬣狗,她將全身微弱的能量灌注其中一枚冷光石,奮力擲出!冷光石砸在沙鬣狗頭上並未造成實質傷害,但驟然爆開的刺目冷光,卻讓那本就受傷、驚惶的沙鬣狗瞬間失明,慘叫著胡亂衝撞,被巴德趁機一刀結果。 戰鬥爆發得快,結束得更快。在陸玄“場”的干擾控制、青漪的致命襲殺、巴德的老辣狠毒以及璃的輔助配合下,六隻兇悍的沙鬣狗在不到十個呼吸間便全部斃命,甚至連一聲能傳遠的悠長嚎叫都未能發出。 血腥味在寒風中迅速瀰漫開來。巴德喘著粗氣,檢查了一下短刀,甩掉上面的血珠,啐了一口:“晦氣!剛出門就碰上這玩意兒。”但他看向陸昭的眼神,又多了幾分驚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剛才那種讓沙鬣狗動作軌跡扭曲、感知錯亂的手段,他聞所未聞,絕不是簡單的精神干擾或能量衝擊。 青漪也看向陸昭,淡金色的豎瞳中光芒微閃。陸昭的能力,似乎每次戰鬥後都有新的變化和成長,這種成長速度,簡直駭人聽聞。 陸昭微微喘息,剛才全力催動“場”進行精細操控,對精神消耗不小,但還在可控範圍內。他走到一隻沙鬣狗屍體旁,灰珠微微感應,發現這些荒獸體內蘊含著一種混亂而暴戾的、與荒原環境同源的能量,對灰珠似乎有一定的“吸引”,但能量過於駁雜,直接吸收恐怕有害無益。他嘗試著用“場”接觸,發現可以將其緩慢“梳理”、“淨化”,但效率很低,得不償失。 “沙鬣狗的皮和爪牙在黑市能換點小錢,不過我們現在沒時間處理。快走,血腥味很快就會引來別的東西。”巴德催促道,用沙土迅速掩埋了一下最顯眼的血跡。 眾人不再停留,加快腳步離開這片區域。果然,沒過多久,他們身後就傳來了更多、更密集的窸窣聲和低吼,顯然有更多的掠食者被血腥味吸引而來。 “看見前面那片黑乎乎的、像刀劈出來的山縫了嗎?那就是嚎風峽的入口。”巴德指著遠處一片如同大地傷疤般的巨大陰影,“我們在入口附近找個地方歇腳,等天亮。晚上進峽,跟送死沒區別。” 又跋涉了近一個時辰,當天空三重帷幕的光芒變得最為暗淡、幾乎完全被厚重雲層遮蔽時,他們終於抵達了嚎風峽的入口附近。那是一條橫亙在巨大巖壁上的、深不見底的漆黑裂縫,即使站在數里之外,也能聽到裡面傳來的、如同萬千厲鬼哭嚎的恐怖風聲。裂縫邊緣的岩石被常年累月的狂風侵蝕得奇形怪狀,彷彿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巴德帶著他們找到一個位於上風處、背靠巖壁的淺洞。洞穴不深,但足夠四人容身,還能遮擋部分寒風。他在洞口撒了一些氣味刺鼻的粉末,說是能驅趕一些嗅覺靈敏的小型毒蟲和荒獸。 “輪流守夜,老子先睡會兒,下半夜換我。”巴德打了個哈欠,也不講究,裹緊他那件破皮襖,靠著巖壁,不一會兒就發出了輕微的鼾聲,顯然對這種風餐露宿的生活早已習慣。 青漪示意陸昭和璃休息,她守第一輪。陸昭沒有推辭,他也確實需要恢復精神。他找了塊相對平坦的地方坐下,背靠巖壁,閉上眼睛,意識沉入體內,引導灰珠緩緩旋轉,吸收著空氣中稀薄但精純的天地能量(北荒雖然荒蕪,但能量濃度反而比流風集那種混亂之地要高,只是屬性更加狂暴),同時回味著剛才戰鬥中對“場”的應用。 “偏轉”和“模糊”,雖然消耗不如“凝滯”大,但效果也更間接,更依賴於對戰機的把握。對付沙鬣狗這種靈智不高的荒獸效果顯著,但對付訓練有素、意志堅定的修行者或者更詭異的存在,效果可能大打折扣。還需要更多的實戰來磨合和開發。 璃抱著膝蓋,坐在陸昭旁邊,雖然疲憊,但似乎沒有睡意。她看著洞外黑暗中隱約可見的、如同巨獸之口的嚎風峽輪廓,異色瞳中倒映著天幕微弱的光芒。 “陸昭哥哥,”她忽然小聲開口,“我們……真的能穿過那個‘噬魂幽谷’,找到修復大陣的材料,然後安全回家嗎?” 陸昭睜開眼,看著少女眼中那抹隱藏得很好的惶恐和希冀。他沉默了一下,緩緩道:“我不知道前路到底有什麼。但我知道,停在原地,或者回頭,都不會有希望。”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了一些:“我們有地圖,有嚮導,有彼此。只要走下去,總會有路。” 璃看著陸昭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堅毅的側臉,心中的不安似乎被驅散了一些。她用力點了點頭,將身體往陸昭旁邊挪了挪,彷彿這樣能汲取一些溫暖和勇氣,然後也閉上了眼睛,努力讓自己入睡。 青漪靜靜地坐在洞口陰影裡,如同融入岩石的雕像,只有偶爾轉動的淡金色豎瞳,顯示著她始終保持著最高的警惕。她的目光掠過洞內疲憊的三人,望向洞外那無邊無際的、被狂風和黑暗統治的荒原,以及更北方,那片被稱為“墜星荒原”的神秘而危險的土地。 風,依舊在峽谷入口處淒厲地咆哮著,彷彿在預示著前路的艱險。 但既然已經踏上了這條路,便唯有前行。

離開流風集的範圍,並不意味著離開了危險。相反,踏入嘆息壁壘以北這片被稱為“北荒”的地界,意味著離開了最後一點脆弱的秩序庇護,徹底進入了弱肉強食、規則由力量與詭詐書寫的蠻荒之地。

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唯有天際三重帷幕——靛紫、暗紅、銀白——投下變幻不定、冰冷詭異的天光,勉強勾勒出大地猙獰的輪廓。風是這裡永恆的主宰,呼嘯著從嘆息壁壘高聳的暗紅巖壁上席捲而下,裹挾著砂礫、碎石和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無形的鞭子,抽打著荒原上的一切。空氣乾燥得彷彿能吸走肺裡最後一絲水汽,帶著鐵鏽、硫磺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源自大地深處的腐朽氣息。

巴德一瘸一拐,卻走得異常穩當。他對這片地形熟悉得如同自家後院,總能避開鬆軟的流沙、隱蔽的裂縫,選擇最堅實、最不起眼的路徑。他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都沉默地走在最前面,那雙精明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骨碌碌轉動,如同警惕的夜行動物,捕捉著風聲、砂石滾動聲之外的一切細微動靜。

陸昭、青漪和璃沉默地跟在後面。離開了相對“熟悉”的流風集,面對這片完全陌生的、充滿惡意的荒原,三人都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陸昭將灰珠散發的“調和場”維持在最低限度的範圍,僅僅覆蓋己方四人,如同一個無形的、微弱的屏障,過濾著風中過於刺骨的寒意和那無所不在的、令人煩躁的荒蕪能量,同時將己方細微的能量和生命波動降到最低,儘量融入環境。他還在適應這種新的、融合了空間特質的“場”,對心神的消耗雖然比之前小,但長途維持依舊是個負擔。

璃緊緊跟在陸昭身後,小臉被風吹得通紅,但異色瞳中除了緊張,更多的是對這片先祖可能踏足過的土地的複雜情緒。天工族的輝煌早已湮滅在歷史塵埃中,只留下這片充滿危險和機遇的荒原,以及那些沉睡在地下的遺蹟。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貼身收藏的那枚金屬資訊筒,那是她與過去、與家園千機城最後的、最直接的聯絡。

青漪走在隊伍最後,既是斷後,也是警戒。她彷彿與這呼嘯的狂風融為一體,每一步都輕盈無聲,淡金色的豎瞳在夜色中微微發亮,捕捉著任何可能潛藏在黑暗中的威脅。她的感知範圍遠比陸昭的“場”更廣,但精細度稍遜,兩者互補,構成了隊伍最外圍的警戒圈。

一行人默不作聲地在嶙峋的怪石、乾涸的河床和起伏的沙丘間跋涉。腳下是冰冷的礫石和粗糲的沙土,偶爾能踩到不知名動物的骨骸,在腳下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瘮人。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悠長而淒厲的狼嚎,或是某種大型掠食者低沉的咆哮,迴盪在空曠的荒原上,更添幾分蒼涼與危險。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巴德在一片相對背風的、由幾塊巨大岩石形成的天然凹坑前停下。他示意眾人休息,自己則爬到一塊岩石頂上,警惕地瞭望了片刻,才滑下來,從懷中掏出一個扁平的金屬酒壺,抿了一小口,臉上露出舒坦的神色。

“歇一刻鐘。這裡相對安全,風小,視野也還行。”巴德的聲音沙啞,被風吹得有些破碎,“再往前三十里,就正式進入‘嚎風峽’的地界,那地方邪性,晚上最好別走。”

“嚎風峽?”陸昭靠在一塊冰冷的岩石上,調整著呼吸,灰珠緩緩旋轉,恢復著消耗的心神。

“嗯,算是北荒第一道坎。”巴德又抿了口酒,咂咂嘴,“一條被狂風硬生生在巖壁上撕出來的大裂縫,長十幾裡,最窄處只容兩人並行。裡面不光風大得能颳走石頭,風向還亂,跟鬼哭似的,所以叫‘嚎風’。這倒還好,更要命的是,峽裡藏著‘風魘’。”

“風魘?”璃好奇地重複。

“一種荒原上特有的邪門玩意兒,無形無質,像是特別凝實的、帶著惡念的風煞。白天太陽烈的時候它們蟄伏,一到晚上,尤其是陰天或者三重天幕光弱的時候,就出來活動。被它纏上,輕則頭暈目眩,產生幻覺,重則被吸乾精氣,變成乾屍。關鍵是這東西普通刀劍難傷,能量攻擊效果也差,除非是至陽至剛或者專門剋制的法門。”巴德解釋道,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老子年輕時候走過兩次,差點折在裡面。這次有你們,尤其是這位小兄弟,”他瞟了陸昭一眼,“剛才那手讓影牙動作變慢的本事,對付風魘或許有點用。不過還是白天過峽穩妥。”

陸昭默默記下。風魘,無形無質,惡念風煞……這倒是和自己之前遇到過的、被“外馳遺骸”侵染的怪物有些類似,但又有所不同。灰珠的“場”既然能影響空間和能量,或許對這種東西也有一定的剋制或干擾作用?

“過了嚎風峽呢?”青漪問,她似乎對這片區域也有些瞭解,但不如巴德這個常年混跡的老地頭蛇詳細。

“過了嚎風峽,就算正式踏進北荒深處了。地形更復雜,有‘毒水沼澤’、‘鬼哭林’,還有各種要命的荒獸和異化植物。不過,我們不走那些熱鬧地兒。”巴德嘿嘿一笑,露出被劣質菸酒燻黃的牙齒,“老子知道一條近道,能繞過最麻煩的幾處,直奔‘噬魂幽谷’外圍。但那條道……也不太平,得看運氣。”

“什麼近道?”陸昭問。

“一條地縫,算是上古地殼運動留下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的老傷疤,深得很,底下是地下暗河。沿著暗河走,能省下兩三天的腳程,避開好幾處險地。但暗河裡面岔道多,跟迷宮似的,水裡有‘盲蝰’(一種劇毒的無眼水蛇),巖壁上還可能藏著喜歡陰溼環境的‘蝕骨苔’和‘鬼面蝠’。而且,暗河有些地段水流急,還有暗礁,不好走。”巴德說著,又喝了口酒,“不過比起地面上的明槍暗箭,地底下還算清淨點。就是得備好照明的、防水的,還有對付水裡和巖壁上那些玩意兒的傢伙什。”

陸昭點點頭,這倒是和青漪之前說的,需要“便攜照明工具”和應對“未知生物”的準備對得上。

休息時間很快過去。巴德收了酒壺,辨認了一下方向,繼續帶路。接下來的路程更加難行,地勢開始明顯向上,風也更大更冷,如同無數冰針紮在臉上。四周的岩石越發嶙峋古怪,在變幻的天光下投出張牙舞爪的影子,彷彿一頭頭蟄伏的巨獸。

陸昭一邊走,一邊默默體會著體內淡金灰珠的變化。自從在聖所完成蛻變後,灰珠的旋轉更加圓融自如,對周圍能量的“感知”和“調和”能力顯著增強。他甚至能隱隱感覺到腳下大地深處傳來的、極其微弱但異常厚重的脈動,那是地脈靈氣?還是別的什麼?同時,他嘗試著更精細地操控那融合了空間特質的“場”,發現除了之前施展過的“空間凝滯”(消耗極大),還能形成小範圍的、類似“能量偏轉”或“感知模糊”的效果,雖然微弱,但在關鍵時刻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太一金華宗旨》殘卷在懷中散發著穩定的溫熱,與灰珠的波動隱隱呼應。陸昭能感覺到,殘卷的“守靜”、“歸根”意蘊,不僅滋養著他的精神,也在潛移默化地“純化”和“昇華”灰珠的能量。那縷“暗”色空間能量,在金華意蘊的浸染下,似乎少了幾分“虛無”的冰冷,多了幾分“空靈”的意蘊,運用起來更加得心應手。

“前面有東西。”走在最前面的巴德忽然停下腳步,壓低聲音,打了個警戒的手勢。

所有人立刻停下,屏息凝神。陸昭將“場”的感知向前方延伸,果然,在數百步外的一個背風沙坳裡,感應到了幾團混亂、飢餓、充滿攻擊性的生命能量波動,數量大約有五六隻,體型不小。

“是‘沙鬣狗’,北荒常見的掠食者,成群活動,狡猾記仇。”巴德低聲道,從腰間抽出一把看起來毫不起眼、但刃口閃著幽藍光澤的短刀,“這些東西鼻子靈,多半是聞到人味了。能繞開嗎?”

青漪眯眼看了看前方地形,又感知了一下風向,搖頭:“風向對我們不利,它們在背風處,我們一動,氣味就飄過去了。而且這裡地形開闊,繞行容易被發現。數量不多,速戰速決,別讓它們嚎叫引來更多麻煩。”

陸昭點頭同意。他也想試試灰珠新能力在實戰中的應用。

“璃,待在中間,保護好自己。”陸昭低聲對璃說,同時從袖中滑出了那根“蜂刺”。青漪也悄無聲息地拔出了她的骨質短刃,身影彷彿融入了風中的陰影。

巴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握緊了短刀:“老子打頭陣,吸引注意,你們找機會下手。沙鬣狗銅頭鐵背豆腐腰,照著腰眼和喉嚨招呼!”

說罷,他不再隱藏,猛地從藏身的岩石後衝出,嘴裡發出挑釁般的呼喝,一瘸一拐卻速度不慢地衝向沙坳!他故意弄出很大動靜,瞬間吸引了那幾只潛伏的沙鬣狗的注意。

“嗷嗚——!”低沉的咆哮響起,五六隻體型如牛犢、皮毛粗糙呈土黃色、長著猙獰獠牙和血紅色眼睛的沙鬣狗從沙坳中躍出,撲向巴德!它們動作迅捷,配合默契,呈扇形包抄過來。

就在此時,陸昭動了。他沒有直接攻擊,而是將意念集中在灰珠,全力催動“場”的能力。這一次,他嘗試的不是“凝滯”,而是“偏轉”和“模糊”!

一股無形而奇異的波動以陸昭為中心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衝在最前面的三隻沙鬣狗。那三隻沙鬣狗猛撲的動作頓時出現了極其怪異的扭曲——它們撲擊的軌跡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了一下,明明瞄準的是巴德,卻莫名其妙地偏向了兩側,其中一隻甚至差點撞到同伴!同時,它們對距離和方位的感知也出現了瞬間的錯亂,原本協調的包抄陣型出現了致命的混亂和遲疑!

“好機會!”巴德經驗老到,雖驚不亂,抓住這瞬間的混亂,身體以一個怪異的姿勢扭動,險險避過一隻沙鬣狗的撲咬,手中幽藍短刀如同毒蛇吐信,精準地刺入另一隻因軌跡偏轉而露出腰腹空當的沙鬣狗軟肋!短刀上的幽藍光澤瞬間蔓延,那沙鬣狗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動作頓時僵直,顯然是淬了劇毒!

青漪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側翼,她的速度太快,在暗淡天光下幾乎只剩下一道淡青色的殘影。骨質短刃劃出致命的弧線,瞬間掠過兩隻因感知模糊而反應稍慢的沙鬣狗的咽喉!鮮血尚未噴濺,她的身影已再次消失,撲向第三隻。

陸昭在釋放“場”干擾的瞬間,也激發了“蜂刺”!機括輕響,一枚幽藍的蜂針無聲無息地射出,在如此近的距離下,精準地沒入一隻從側面試圖偷襲巴德的沙鬣狗眼窩!那沙鬣狗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轟然倒地,四肢抽搐,頃刻斃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命。

璃也沒閒著,她雖未直接上前搏殺,但手中一直扣著幾枚從聖所帶出來的、用於照明的冷光石。看準一隻被青漪擊傷、踉蹌後退的沙鬣狗,她將全身微弱的能量灌注其中一枚冷光石,奮力擲出!冷光石砸在沙鬣狗頭上並未造成實質傷害,但驟然爆開的刺目冷光,卻讓那本就受傷、驚惶的沙鬣狗瞬間失明,慘叫著胡亂衝撞,被巴德趁機一刀結果。

戰鬥爆發得快,結束得更快。在陸玄“場”的干擾控制、青漪的致命襲殺、巴德的老辣狠毒以及璃的輔助配合下,六隻兇悍的沙鬣狗在不到十個呼吸間便全部斃命,甚至連一聲能傳遠的悠長嚎叫都未能發出。

血腥味在寒風中迅速瀰漫開來。巴德喘著粗氣,檢查了一下短刀,甩掉上面的血珠,啐了一口:“晦氣!剛出門就碰上這玩意兒。”但他看向陸昭的眼神,又多了幾分驚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剛才那種讓沙鬣狗動作軌跡扭曲、感知錯亂的手段,他聞所未聞,絕不是簡單的精神干擾或能量衝擊。

青漪也看向陸昭,淡金色的豎瞳中光芒微閃。陸昭的能力,似乎每次戰鬥後都有新的變化和成長,這種成長速度,簡直駭人聽聞。

陸昭微微喘息,剛才全力催動“場”進行精細操控,對精神消耗不小,但還在可控範圍內。他走到一隻沙鬣狗屍體旁,灰珠微微感應,發現這些荒獸體內蘊含著一種混亂而暴戾的、與荒原環境同源的能量,對灰珠似乎有一定的“吸引”,但能量過於駁雜,直接吸收恐怕有害無益。他嘗試著用“場”接觸,發現可以將其緩慢“梳理”、“淨化”,但效率很低,得不償失。

“沙鬣狗的皮和爪牙在黑市能換點小錢,不過我們現在沒時間處理。快走,血腥味很快就會引來別的東西。”巴德催促道,用沙土迅速掩埋了一下最顯眼的血跡。

眾人不再停留,加快腳步離開這片區域。果然,沒過多久,他們身後就傳來了更多、更密集的窸窣聲和低吼,顯然有更多的掠食者被血腥味吸引而來。

“看見前面那片黑乎乎的、像刀劈出來的山縫了嗎?那就是嚎風峽的入口。”巴德指著遠處一片如同大地傷疤般的巨大陰影,“我們在入口附近找個地方歇腳,等天亮。晚上進峽,跟送死沒區別。”

又跋涉了近一個時辰,當天空三重帷幕的光芒變得最為暗淡、幾乎完全被厚重雲層遮蔽時,他們終於抵達了嚎風峽的入口附近。那是一條橫亙在巨大巖壁上的、深不見底的漆黑裂縫,即使站在數里之外,也能聽到裡面傳來的、如同萬千厲鬼哭嚎的恐怖風聲。裂縫邊緣的岩石被常年累月的狂風侵蝕得奇形怪狀,彷彿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巴德帶著他們找到一個位於上風處、背靠巖壁的淺洞。洞穴不深,但足夠四人容身,還能遮擋部分寒風。他在洞口撒了一些氣味刺鼻的粉末,說是能驅趕一些嗅覺靈敏的小型毒蟲和荒獸。

“輪流守夜,老子先睡會兒,下半夜換我。”巴德打了個哈欠,也不講究,裹緊他那件破皮襖,靠著巖壁,不一會兒就發出了輕微的鼾聲,顯然對這種風餐露宿的生活早已習慣。

青漪示意陸昭和璃休息,她守第一輪。陸昭沒有推辭,他也確實需要恢復精神。他找了塊相對平坦的地方坐下,背靠巖壁,閉上眼睛,意識沉入體內,引導灰珠緩緩旋轉,吸收著空氣中稀薄但精純的天地能量(北荒雖然荒蕪,但能量濃度反而比流風集那種混亂之地要高,只是屬性更加狂暴),同時回味著剛才戰鬥中對“場”的應用。

“偏轉”和“模糊”,雖然消耗不如“凝滯”大,但效果也更間接,更依賴於對戰機的把握。對付沙鬣狗這種靈智不高的荒獸效果顯著,但對付訓練有素、意志堅定的修行者或者更詭異的存在,效果可能大打折扣。還需要更多的實戰來磨合和開發。

璃抱著膝蓋,坐在陸昭旁邊,雖然疲憊,但似乎沒有睡意。她看著洞外黑暗中隱約可見的、如同巨獸之口的嚎風峽輪廓,異色瞳中倒映著天幕微弱的光芒。

“陸昭哥哥,”她忽然小聲開口,“我們……真的能穿過那個‘噬魂幽谷’,找到修復大陣的材料,然後安全回家嗎?”

陸昭睜開眼,看著少女眼中那抹隱藏得很好的惶恐和希冀。他沉默了一下,緩緩道:“我不知道前路到底有什麼。但我知道,停在原地,或者回頭,都不會有希望。”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了一些:“我們有地圖,有嚮導,有彼此。只要走下去,總會有路。”

璃看著陸昭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堅毅的側臉,心中的不安似乎被驅散了一些。她用力點了點頭,將身體往陸昭旁邊挪了挪,彷彿這樣能汲取一些溫暖和勇氣,然後也閉上了眼睛,努力讓自己入睡。

青漪靜靜地坐在洞口陰影裡,如同融入岩石的雕像,只有偶爾轉動的淡金色豎瞳,顯示著她始終保持著最高的警惕。她的目光掠過洞內疲憊的三人,望向洞外那無邊無際的、被狂風和黑暗統治的荒原,以及更北方,那片被稱為“墜星荒原”的神秘而危險的土地。

風,依舊在峽谷入口處淒厲地咆哮著,彷彿在預示著前路的艱險。

但既然已經踏上了這條路,便唯有前行。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