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大地之傷

金華紀元神諭·無枉此生·7,243·2026/5/24

當肺葉重新適應了相對“平緩”的呼吸頻率,當耳中擂鼓般的心跳聲漸漸被荒原永恆的風嘶取代,癱倒在地的四人才有餘力重新審視自身與周圍。 疲憊如同沉重的鉛衣,浸透了每一寸筋骨。嚎風峽的精神消耗,亂石墳場的生死搏殺,加上長時間的緊張跋涉,即便是陸昭和青漪這等修行在身、體質遠超常人者,也感到陣陣虛脫。巴德更是臉色灰敗,那條瘸腿不自覺地微微顫抖,靠著巖壁才能勉強坐穩。璃則蜷縮在陸昭身旁,異色瞳中驚魂未定,矇眼的布條早已溼透,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 然而,沒人敢真正放鬆。這裡依舊是“亂石墳場”的邊緣,空氣中那股甜腥的腐爛與硫磺混合氣味並未散去,風中依舊夾雜著遠處石林傳來的、隱約的岩石摩擦與嗚咽。那些沉默的黑色巨巖,如同蟄伏的獸群,在暗淡的天光下投出更加濃重、更加不祥的陰影。 陸昭強打精神,盤膝坐起,引導體內灰珠緩緩旋轉。甫一運轉,他便察覺到灰珠的細微變化。在墳場中,為了對抗石傀、干擾其核心怨念,他將“調和場”催發到極致,甚至融入了《太一金華宗旨》“守靜”鎮壓的意蘊。此刻,灰珠似乎“消化”了部分戰鬥中接觸到的、那些混亂而陰冷的怨念能量,雖然量極少,且經過灰珠的“調和”與殘卷“金華”意蘊的淨化,已變得溫順無害,但其獨特的“質”,依舊在灰珠內部留下了印記。 那縷代表著“空間”與“虛無”的“暗”,此刻似乎多了一絲極其淡薄的、與“魂力”或“精神執念”相關的粘稠感,讓陸昭對精神層面的波動感知更加敏銳,對負面精神侵蝕的抵禦也隱隱增強了一絲。同時,灰珠本身散發出的“場”,在對抗了墳場中無處不在的、充滿惡意的能量環境後,似乎也變得更加“堅韌”和“凝練”,運轉間少了幾分生澀,多了幾分圓融自如。 “此地不宜久留,恢復些氣力就動身。”青漪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但依舊冷靜。她已站起身,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尤其是身後那片令人心悸的黑色石林。“巴德,地縫入口還有多遠?可有什麼明顯的標記?” 巴德灌了幾大口水,又嚼了兩口肉乾,蒼白的臉色才恢復了些許。他順著青漪指的方向望去,眯著眼辨認了片刻,指向東北方那幾塊尤其高大、在昏暗中如同巨型墓碑般矗立的黑色岩石。 “就那兒,看見那幾塊‘墓碑石’了嗎?最大的那塊,底下有個被碎石半掩的裂縫,那就是入口。”巴德喘了口氣,補充道,“不過,入口附近……也不太平。那地方陰氣重,以前好像是個祭祀坑還是萬人坑什麼的,總有些‘不乾淨’的東西盤踞。我們得小心點,別在最後關頭翻了船。” 陸昭心中微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北荒之地,果然步步殺機。 “不乾淨的東西?具體是什麼?”青漪追問。 “不好說。”巴德搖頭,“有時候是遊蕩的‘地縛靈’,就是死在那片區域、怨氣不散的魂魄,比風魘更兇,有簡單的靈智,會主動攻擊活物。有時候則是被陰氣和死氣滋養出來的毒蟲怪菌,防不勝防。上次我走那條道,是白天,又準備充分,用特製的驅邪香和烈陽石粉硬闖過去的。這次……”他看了看漸暗的天色,和眾人疲憊的狀態,搖了搖頭。 “驅邪的東西,你身上還有嗎?”陸昭問。 巴德從懷裡掏了掏,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些暗紅色的、散發著刺鼻辛辣氣味的粉末,以及幾塊已經有些暗淡的、雞蛋大小的乳白色石頭。“驅邪雄黃粉,還有幾塊快耗盡力氣的‘烈陽石’殘渣。對付一般的陰穢之物還行,要是遇上厲害的,或者數量多的,夠嗆。” “先過去看看,見機行事。”青漪做出決定,“若實在危險,再想別的辦法。陸昭,你的‘場’能淨化陰邪,或許能派上用場。” 陸昭點頭。剛才對抗石傀時,他已經嘗試用“場”干擾怨念核心,效果顯著。對於陰魂鬼物這類純精神或能量體,灰珠的“調和”與“金華”意蘊,或許正是其剋星。 四人不再耽擱,抓緊時間調息恢復。陸昭取出之前巴德給的、聖所出品的簡易醫療包,裡面有快速恢復體能的藥劑,分給眾人服下。雖然效果無法與聖所的深度治療相比,但也讓眾人的疲憊感減輕了不少。 約莫半個時辰後,天色已完全被三重帷幕的暗沉光澤籠罩,四人再次動身,朝著那幾塊“墓碑石”悄然靠近。 越是靠近,空氣中那股陰冷、腐朽的氣息便越是濃重。腳下鬆軟的沙土地變得溼滑粘膩,混雜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類似淤泥和腐殖質的氣味。四周的植被徹底消失,只有光禿禿的、呈現出不健康灰黑色的岩土。那幾塊“墓碑石”在視野中迅速放大,愈發顯得高大、猙獰,表面佈滿風蝕的溝壑,在微弱天光下彷彿一張張扭曲痛苦的面孔。 “停!”走在最前面的巴德忽然舉起手,示意眾人止步,同時迅速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嗅了嗅,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屍腐氣……很濃!下面的‘東西’恐怕不少,而且……很活躍。” 陸昭也感覺到了。灰珠的“場”自動收縮,變得更加緻密,隔絕著那股濃郁的、彷彿要滲入骨髓的陰寒死氣。在他感知中,前方那片區域的地面下,彷彿蟄伏著無數冰冷、混亂、充滿怨恨的“光點”,如同冬眠的毒蛇,正在緩緩甦醒。 “看那裡!”璃忽然低呼,指向最大那塊墓碑石的底部。 只見那塊巨巖下方,堆積的碎石縫隙間,正緩緩逸散出縷縷稀薄、但肉眼可見的灰白色霧氣。霧氣彷彿有生命般,貼著地面蜿蜒流動,所過之處,地面結起一層薄薄的白霜,空氣中傳來極其細微的、彷彿冰塊碎裂的“咔嚓”聲。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霧氣中,偶爾會閃過一兩點幽綠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微光,明滅不定,透著一股貪婪與惡毒。 “是‘陰煞瘴’和‘磷火魂’!”巴德倒吸一口涼氣,“媽的,比上次來的時候厲害多了!這鬼地方,死氣越來越重了!” “能繞開嗎?”青漪問。 “繞不開,入口就在那瘴氣最濃的地方下面。”巴德咬牙,“必須衝過去!用驅邪粉開路,用最快的速度找到裂縫鑽進去!記住,別被那些‘磷火魂’沾身,那東西能直接灼燒魂魄!” 他迅速分配任務:“我來撒粉開路!小兄弟,你用你那本事護住我們,尤其是小丫頭!風信者,你斷後,注意別被纏上!” 陸昭點頭,將璃拉到自己身邊,同時全力催動灰珠。“調和場”不再僅僅是覆蓋,而是被他刻意塑造成一個向前凸出的、半透明的、流轉著淡金色與灰白色微光的“錐形”力場,尖端直指墓碑石下的入口方向。力場內,《太一金華宗旨》“守靜”、“金華”的意蘊被激發到極致,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散發著一種溫暖、中正、卻又隱含威嚴的氣息,與周圍的陰寒死氣格格不入,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青漪也握緊了短刃,周身淡青色風元流轉,在身後形成一層擾動的氣流,防備可能從後方或側翼襲來的威脅。 “走!”巴德低吼一聲,猛地將手中大半的驅邪雄黃粉向前方撒出!暗紅色的粉末在灰白瘴氣中爆開,發出“嗤嗤”的聲響,如同冷水滴入熱油,暫時驅散了一小片區域的瘴氣,露出下方溼滑的巖地和堆積的碎石。 他率先衝了出去,一瘸一拐,速度卻不滿,手中的木棍不斷點地,試探虛實。陸昭護著璃緊隨其後,灰珠形成的“錐形力場”如同破冰船,將前方湧來的灰白瘴氣強行“排開”、“淨化”,雖然無法徹底消除,但至少開闢出一條相對“乾淨”的通道。璃緊緊閉著眼睛,死死抓著陸昭的手,完全依靠他的牽引。 那些飄蕩在瘴氣中的幽綠“磷火魂”,彷彿被驚動的蜂群,立刻騷動起來!它們發出無聲的、直刺靈魂的尖嘯,化作一道道飄忽不定的綠光,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食人魚,從四面八方撲向闖入者! 巴德將剩餘的驅邪粉和烈陽石殘渣不要錢般撒出,在身周形成一片短暫的光熱區域,逼退靠近的磷火魂。青漪則在隊伍後方舞出一道道淡青色的風刃之網,將試圖從後方和側面包抄的綠光絞碎、吹散。 然而,磷火魂的數量太多了!而且它們似乎能穿透部分物理和能量防禦,直接攻擊靈魂!陸昭感覺自己的“錐形力場”如同被無數冰錐攢刺,不斷傳來精神層面的刺痛和寒意。璃更是悶哼一聲,小臉瞬間失去血色,身體晃了晃,顯然也受到了強烈的精神衝擊。 “固守心神!別被它們拉入幻境!”巴德大吼,他也受到了攻擊,動作明顯遲緩,臉上露出痛苦之色。 陸昭眼神一厲,知道不能被動防禦下去。他猛地將大部分心神沉入灰珠,不再僅僅維持“力場”的形態,而是嘗試著,將灰珠那融合了“金華”、“暗”以及新得“魂力”特質的獨特能量,如同漣漪般,以自身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猛地“震盪”開去! 這一次的震盪,並非物理衝擊,也非純粹的能量爆發,而是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能“滌盪”、“安撫”、“淨化”靈魂的韻律!這是他在對抗風魘和石傀後,結合《太一金華宗旨》“歸根覆命”、“真常應物”之理,隱隱領悟到的一種運用。 “嗡——!” 無形的波紋掃過!那些瘋狂撲擊的磷火魂,如同被投入烈焰的雪花,發出更加淒厲的無聲尖嘯,幽綠的光芒劇烈閃爍、明滅,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無聲無息地湮滅、消散在空氣中!甚至連周圍濃重的灰白瘴氣,都被這股蘊含著“金華”本源與“調和”之力的波紋,衝擊得淡薄、退散了許多! 有效!而且效果出奇地好!這些陰魂鬼物,似乎對蘊含“太一金華”本源之力的氣息,有著天然的畏懼和剋制! 趁著磷火魂被清空、瘴氣暫退的寶貴間隙,巴德已經衝到了最大那塊墓碑石的根部,用木棍瘋狂地扒拉開堆積的碎石! “找到了!在這裡!”他大喊。 只見碎石之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蜷縮透過的、斜向下延伸的漆黑裂縫。裂縫邊緣參差不齊,彷彿是大地的傷口,內部不斷有陰冷的、帶著水汽和更加濃重腐朽氣味的風倒灌而出。 “快!進去!”巴德率先趴下,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身影瞬間被黑暗吞沒。 “璃,跟上!”陸昭將璃推到裂縫口。璃咬了咬牙,也學著巴德的樣子,蜷縮身體,鑽了進去。 陸昭緊隨其後。在鑽入裂縫的剎那,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青漪揮出最後幾道風刃,將幾隻重新凝聚、試圖撲來的磷火魂擊散,然後身形一閃,也靈活地鑽入了裂縫。 就在青漪身影消失的瞬間,陸昭看到,遠處亂石墳場的方向,那些沉默的黑色巨巖之後,似乎有幾道更加凝實、更加迅捷的幽綠光影,如同被驚動的獵手,正向著這邊飛速飄來!速度遠超之前的磷火魂! 是更厲害的鬼物?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來不及細看,他整個人已滑入地縫。上方,最後一點天光被隔絕,無邊的黑暗和濃郁的陰寒死氣,如同粘稠的冰水,瞬間將他包裹。 巴德點燃了一根隨身攜帶的、似乎浸過某種油脂的短小火把,橘黃色的火苗在陰風中搖曳不定,勉強照亮了周圍方寸之地。他們正站在一個傾斜向下、狹窄而溼滑的天然岩石通道的起點。通道四壁覆蓋著滑膩的苔蘚和不知名的暗色菌類,頭頂不斷有冰冷的水滴落下,在死寂中發出單調的“嘀嗒”聲。空氣中那股腐爛和淤泥的氣味,混合著地下特有的土腥味和水鏽味,令人作嘔。 “快,往裡走!離開入口!”巴德催促,聲音在狹窄的通道中迴盪,帶著明顯的緊張。 四人不敢停留,也顧不上通道的溼滑和陡峭,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通道向下走去。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數步,兩側的巖壁在光影中不斷向後掠過,投出鬼魅般的影子。腳下的路時而陡峭,時而平緩,不時有突出的岩石或塌陷的坑窪,需要小心避讓。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身後的入口早已消失在拐角和黑暗之中,那令人不安的陰風也減弱了許多,但通道內的陰冷和死寂感卻有增無減。巴德示意停下,側耳傾聽片刻,確認沒有東西追來,才稍稍鬆了口氣。 “暫時安全了。”他靠著溼滑的巖壁坐下,將火把插在岩石縫隙裡,臉色在跳躍的火光下忽明忽暗,“不過,這地縫裡面也不太平。剛才那些只是開胃菜,真正的麻煩,在前面。” “這地縫……到底通向哪裡?”璃忍不住問道,她的聲音在通道中顯得格外細弱。 “通向一條地下暗河,暗河連著‘噬魂幽谷’深處的一個隱秘出口。”巴德解釋道,“這條地縫,據說是上古大地震時裂開的,後來被地下暗河沖刷、侵蝕,形成了通道。裡面岔路很多,跟迷宮一樣,而且藏著不少喜歡陰溼黑暗環境的‘特產’。” “什麼特產?”陸昭問,同時運轉灰珠,驅散著侵入體內的陰寒之氣。 “最多的,是‘盲蝰’。”巴德從腰間解下那柄幽藍短刀,警惕地看向通道深處,“一種生活在地下暗河和溶洞裡的無眼水蛇,劇毒,速度快,喜歡從水裡或者巖縫裡突然竄出來偷襲。被咬上一口,沒有對症的解毒藥,幾個呼吸就得玩完。” “還有‘蝕骨苔’,一種生長在潮溼巖壁上的暗綠色苔蘚,看著不起眼,但能分泌強酸,沾到皮膚上,能一直腐蝕到骨頭。‘鬼面蝠’也喜歡棲息在這種地方,那玩意兒倒不主動攻擊人,但成群結隊飛過時,翅膀扇起的風裡帶著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能讓人產生恐怖幻覺的孢子,而且它們糞便裡的病菌能讓人高燒不退。” 巴德如數家珍,每說一樣,璃的臉色就白一分。“另外,暗河本身也不安全。有些河段水流湍急,有暗礁和漩渦。水裡還可能藏著更大的東西,比如‘水虎’(一種類似巨型水蛭的怪物)或者‘鐵頭鯰’(頭骨堅硬如鐵、性情兇猛的大型食肉魚)。總之,每一步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有地圖嗎?或者明顯的地標?”青漪問。她的風元在這種封閉、潮溼的環境下似乎受到了一些壓制,感知範圍縮小了不少。 巴德從懷中掏出那張獸皮地圖,在火把下展開。地圖上,代表這條地縫的線條極其簡略,蜿蜒曲折,旁邊標註著幾個潦草的符號和文字。“地圖不準,年代久了,裡面地形可能有變化。我只能記個大概方向。地標……有幾個。第一個,是‘三岔口’,大概再往前走兩三里就到了。那裡是三條水道的交匯點,水聲最大,也是‘盲蝰’和‘鬼面蝠’最喜歡聚集的地方之一。我們要走左邊那條相對平緩的水道。” “第二個,是‘沉船灘’。據說很久以前,有不知死活的傢伙想用船探索這條暗河,結果船沉了,殘骸擱淺在一片淺灘上。那裡是‘水虎’的老巢,而且沉船附近的水流特別亂。得繞著走。” “第三個,是‘回聲洞’。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暗河流進去,會發出很大的回聲,容易迷路,而且據說洞頂棲息著數量驚人的‘鬼面蝠’。過了回聲洞,再走一段,就能看到‘噬魂幽谷’的出口了。” 路線清晰,但每一處地標都伴隨著致命的危險。 “休息一刻鐘,然後出發。儘量保持安靜,火光和動靜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青漪做出安排。 眾人默默休整。陸昭一邊調息,一邊將心神沉入灰珠,嘗試著將“場”的感知更加細緻地融入周圍環境。在這完全黑暗、充滿陰溼水汽和雜亂能量(地脈、水脈、死氣)的地下,常規的視覺和聽覺受到極大限制,反而是能量感知和精神感應可能更有效。 他發現,灰珠對周圍環境中那些混亂、陰冷的能量(如地脈陰氣、水中煞氣、以及生靈死亡後殘留的微弱怨念)有著清晰的“辨別”能力。甚至能隱約“感覺”到遠處水流的方向、巖壁的厚薄、以及……某些隱藏在黑暗中的、帶著惡意或飢餓的微弱“光點”。 這或許能幫助他們提前發現危險。 一刻鐘很快過去。巴德重新拿起火把,四人再次上路。這一次,陸昭主動走在了前面,與巴德並行。他將灰珠的“場”維持在一個較小的範圍,但更加精細地“掃描”著前方通道和兩側巖壁。 通道持續向下,坡度漸緩,空氣中的水汽越來越重,溫度也越來越低。腳下開始出現積水,最初只是沒過腳踝,後來漸漸深及小腿。水冰冷刺骨,帶著一股淤泥的腥味。水流的嘩嘩聲,也從最初的隱約可聞,變得越來越清晰、響亮。 “快到‘三岔口’了,水聲這麼大。”巴德低聲道,示意眾人放慢腳步,提高警惕。 果然,轉過一個急彎,前方豁然開朗,水聲震耳欲聾!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三條洶湧的地下暗河在這裡交匯、碰撞,激盪起白色的浪花和水霧。洞穴頂部垂下無數奇形怪狀的鐘乳石,在水汽的浸潤下閃爍著幽暗的微光。空氣冰冷潮溼,充滿了濃重的水腥味和……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三條水道,左側那條相對平緩,水流也較清澈;中間那條最為湍急,水色渾濁,裹挾著大量泥沙;右側那條則幽深黑暗,彷彿通向無盡的深淵。 而在他們立足的這片靠近左側水道的淺灘上,散落著一些慘白色的、形狀怪異的骨骸,有人形的,也有獸形的,大多殘缺不全,表面有被啃噬和腐蝕的痕跡。巖壁上,爬滿了大片大片的暗綠色苔蘚(蝕骨苔),在火把光照下,表面彷彿泛著一層油光。 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在水流相對平緩的岸邊淺水區,隱約能看到一些細長的、暗灰色的影子,如同水草般緩緩擺動——是盲蝰!數量不少!而在洞穴頂部那些鐘乳石之間,倒掛著密密麻麻、黑壓壓的一片,翅膀微微開合,正是鬼面蝠!它們似乎被火把的光芒驚動,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吱”聲,部分已經開始躁動不安。 “走左邊水道,貼著巖壁,儘量別驚動水裡的東西,也別照到那些蝙蝠!”巴德語速極快,指著左側水道靠近巖壁的一條狹窄、水深及腰的路徑。 陸昭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將灰珠的“場”集中在前方和腳下的水域。他嘗試著,將“場”的頻率調整到一種更加“平和”、“無害”甚至帶著一絲“安撫”意味的波動,緩緩擴散開去,籠罩住己方四人和附近一小片水域。 那些原本因為火把光芒和生人氣息而有些躁動的盲蝰,在這奇異的“場”的影響下,擺動的速度似乎減緩了一些,雖然依舊警惕,但攻擊慾望似乎降低了。頭頂的鬼面蝠群,騷動也略微平復。 “走!”陸昭低喝,率先踏入冰冷刺骨的水中,沿著巴德指示的路徑,緩緩向前挪動。灰珠的“場”如同無形的保護罩,最大程度地削弱著他們的“存在感”。 青漪、璃和巴德緊隨其後,儘量不發出大的水聲,連呼吸都屏住了大半。 一行人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在盲蝰的窺伺和鬼面蝠的陰影下,一點點地挪過這片危險的淺灘。冰冷的地下河水浸透了衣褲,寒意直透骨髓,但沒人敢停留。 就在他們即將透過最危險的區域,接近左側水道中段時,異變陡生! “嘩啦!” 中間那條最為湍急渾濁的水道中,猛地炸開一團巨大的水花!一個龐大的、暗褐色的、如同放大了數十倍的巨型水蛭般的怪物,從中猛地竄出半截身體!它那佈滿環狀吸盤的頭部下方,是一張佈滿了層層疊疊、螺旋狀利齒的猙獰口器,正對著陸昭等人,發出無聲的、充滿貪婪的“注視”! 是“水虎”!而且體型遠超尋常! 幾乎同時,似乎是被水虎的動靜徹底驚動,洞穴頂部的鬼面蝠群,轟然炸開!無數黑色的影子如同烏雲般傾瀉而下,翅膀扇動帶起的氣流中,混雜著肉眼可見的、閃爍著微光的灰色孢子粉塵!與此同時,岸邊淺水區的盲蝰也如同接到了進攻的指令,數十條暗灰色的影子如同離弦之箭,從水中猛地彈射而出,張開佈滿毒牙的嘴,噬向水中的眾人! 一瞬間,他們陷入了水、陸、空三方怪物的包圍攻擊之中! “小心!”巴德的驚呼和怪物的嘶鳴、翅膀的撲騰聲混雜在一起! 陸昭眼中厲色一閃,知道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他猛地將全部心神、全部力量,毫無保留地注入淡金灰珠!

當肺葉重新適應了相對“平緩”的呼吸頻率,當耳中擂鼓般的心跳聲漸漸被荒原永恆的風嘶取代,癱倒在地的四人才有餘力重新審視自身與周圍。

疲憊如同沉重的鉛衣,浸透了每一寸筋骨。嚎風峽的精神消耗,亂石墳場的生死搏殺,加上長時間的緊張跋涉,即便是陸昭和青漪這等修行在身、體質遠超常人者,也感到陣陣虛脫。巴德更是臉色灰敗,那條瘸腿不自覺地微微顫抖,靠著巖壁才能勉強坐穩。璃則蜷縮在陸昭身旁,異色瞳中驚魂未定,矇眼的布條早已溼透,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

然而,沒人敢真正放鬆。這裡依舊是“亂石墳場”的邊緣,空氣中那股甜腥的腐爛與硫磺混合氣味並未散去,風中依舊夾雜著遠處石林傳來的、隱約的岩石摩擦與嗚咽。那些沉默的黑色巨巖,如同蟄伏的獸群,在暗淡的天光下投出更加濃重、更加不祥的陰影。

陸昭強打精神,盤膝坐起,引導體內灰珠緩緩旋轉。甫一運轉,他便察覺到灰珠的細微變化。在墳場中,為了對抗石傀、干擾其核心怨念,他將“調和場”催發到極致,甚至融入了《太一金華宗旨》“守靜”鎮壓的意蘊。此刻,灰珠似乎“消化”了部分戰鬥中接觸到的、那些混亂而陰冷的怨念能量,雖然量極少,且經過灰珠的“調和”與殘卷“金華”意蘊的淨化,已變得溫順無害,但其獨特的“質”,依舊在灰珠內部留下了印記。

那縷代表著“空間”與“虛無”的“暗”,此刻似乎多了一絲極其淡薄的、與“魂力”或“精神執念”相關的粘稠感,讓陸昭對精神層面的波動感知更加敏銳,對負面精神侵蝕的抵禦也隱隱增強了一絲。同時,灰珠本身散發出的“場”,在對抗了墳場中無處不在的、充滿惡意的能量環境後,似乎也變得更加“堅韌”和“凝練”,運轉間少了幾分生澀,多了幾分圓融自如。

“此地不宜久留,恢復些氣力就動身。”青漪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但依舊冷靜。她已站起身,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尤其是身後那片令人心悸的黑色石林。“巴德,地縫入口還有多遠?可有什麼明顯的標記?”

巴德灌了幾大口水,又嚼了兩口肉乾,蒼白的臉色才恢復了些許。他順著青漪指的方向望去,眯著眼辨認了片刻,指向東北方那幾塊尤其高大、在昏暗中如同巨型墓碑般矗立的黑色岩石。

“就那兒,看見那幾塊‘墓碑石’了嗎?最大的那塊,底下有個被碎石半掩的裂縫,那就是入口。”巴德喘了口氣,補充道,“不過,入口附近……也不太平。那地方陰氣重,以前好像是個祭祀坑還是萬人坑什麼的,總有些‘不乾淨’的東西盤踞。我們得小心點,別在最後關頭翻了船。”

陸昭心中微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北荒之地,果然步步殺機。

“不乾淨的東西?具體是什麼?”青漪追問。

“不好說。”巴德搖頭,“有時候是遊蕩的‘地縛靈’,就是死在那片區域、怨氣不散的魂魄,比風魘更兇,有簡單的靈智,會主動攻擊活物。有時候則是被陰氣和死氣滋養出來的毒蟲怪菌,防不勝防。上次我走那條道,是白天,又準備充分,用特製的驅邪香和烈陽石粉硬闖過去的。這次……”他看了看漸暗的天色,和眾人疲憊的狀態,搖了搖頭。

“驅邪的東西,你身上還有嗎?”陸昭問。

巴德從懷裡掏了掏,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些暗紅色的、散發著刺鼻辛辣氣味的粉末,以及幾塊已經有些暗淡的、雞蛋大小的乳白色石頭。“驅邪雄黃粉,還有幾塊快耗盡力氣的‘烈陽石’殘渣。對付一般的陰穢之物還行,要是遇上厲害的,或者數量多的,夠嗆。”

“先過去看看,見機行事。”青漪做出決定,“若實在危險,再想別的辦法。陸昭,你的‘場’能淨化陰邪,或許能派上用場。”

陸昭點頭。剛才對抗石傀時,他已經嘗試用“場”干擾怨念核心,效果顯著。對於陰魂鬼物這類純精神或能量體,灰珠的“調和”與“金華”意蘊,或許正是其剋星。

四人不再耽擱,抓緊時間調息恢復。陸昭取出之前巴德給的、聖所出品的簡易醫療包,裡面有快速恢復體能的藥劑,分給眾人服下。雖然效果無法與聖所的深度治療相比,但也讓眾人的疲憊感減輕了不少。

約莫半個時辰後,天色已完全被三重帷幕的暗沉光澤籠罩,四人再次動身,朝著那幾塊“墓碑石”悄然靠近。

越是靠近,空氣中那股陰冷、腐朽的氣息便越是濃重。腳下鬆軟的沙土地變得溼滑粘膩,混雜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類似淤泥和腐殖質的氣味。四周的植被徹底消失,只有光禿禿的、呈現出不健康灰黑色的岩土。那幾塊“墓碑石”在視野中迅速放大,愈發顯得高大、猙獰,表面佈滿風蝕的溝壑,在微弱天光下彷彿一張張扭曲痛苦的面孔。

“停!”走在最前面的巴德忽然舉起手,示意眾人止步,同時迅速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嗅了嗅,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屍腐氣……很濃!下面的‘東西’恐怕不少,而且……很活躍。”

陸昭也感覺到了。灰珠的“場”自動收縮,變得更加緻密,隔絕著那股濃郁的、彷彿要滲入骨髓的陰寒死氣。在他感知中,前方那片區域的地面下,彷彿蟄伏著無數冰冷、混亂、充滿怨恨的“光點”,如同冬眠的毒蛇,正在緩緩甦醒。

“看那裡!”璃忽然低呼,指向最大那塊墓碑石的底部。

只見那塊巨巖下方,堆積的碎石縫隙間,正緩緩逸散出縷縷稀薄、但肉眼可見的灰白色霧氣。霧氣彷彿有生命般,貼著地面蜿蜒流動,所過之處,地面結起一層薄薄的白霜,空氣中傳來極其細微的、彷彿冰塊碎裂的“咔嚓”聲。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霧氣中,偶爾會閃過一兩點幽綠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微光,明滅不定,透著一股貪婪與惡毒。

“是‘陰煞瘴’和‘磷火魂’!”巴德倒吸一口涼氣,“媽的,比上次來的時候厲害多了!這鬼地方,死氣越來越重了!”

“能繞開嗎?”青漪問。

“繞不開,入口就在那瘴氣最濃的地方下面。”巴德咬牙,“必須衝過去!用驅邪粉開路,用最快的速度找到裂縫鑽進去!記住,別被那些‘磷火魂’沾身,那東西能直接灼燒魂魄!”

他迅速分配任務:“我來撒粉開路!小兄弟,你用你那本事護住我們,尤其是小丫頭!風信者,你斷後,注意別被纏上!”

陸昭點頭,將璃拉到自己身邊,同時全力催動灰珠。“調和場”不再僅僅是覆蓋,而是被他刻意塑造成一個向前凸出的、半透明的、流轉著淡金色與灰白色微光的“錐形”力場,尖端直指墓碑石下的入口方向。力場內,《太一金華宗旨》“守靜”、“金華”的意蘊被激發到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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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發著一種溫暖、中正、卻又隱含威嚴的氣息,與周圍的陰寒死氣格格不入,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青漪也握緊了短刃,周身淡青色風元流轉,在身後形成一層擾動的氣流,防備可能從後方或側翼襲來的威脅。

“走!”巴德低吼一聲,猛地將手中大半的驅邪雄黃粉向前方撒出!暗紅色的粉末在灰白瘴氣中爆開,發出“嗤嗤”的聲響,如同冷水滴入熱油,暫時驅散了一小片區域的瘴氣,露出下方溼滑的巖地和堆積的碎石。

他率先衝了出去,一瘸一拐,速度卻不滿,手中的木棍不斷點地,試探虛實。陸昭護著璃緊隨其後,灰珠形成的“錐形力場”如同破冰船,將前方湧來的灰白瘴氣強行“排開”、“淨化”,雖然無法徹底消除,但至少開闢出一條相對“乾淨”的通道。璃緊緊閉著眼睛,死死抓著陸昭的手,完全依靠他的牽引。

那些飄蕩在瘴氣中的幽綠“磷火魂”,彷彿被驚動的蜂群,立刻騷動起來!它們發出無聲的、直刺靈魂的尖嘯,化作一道道飄忽不定的綠光,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食人魚,從四面八方撲向闖入者!

巴德將剩餘的驅邪粉和烈陽石殘渣不要錢般撒出,在身周形成一片短暫的光熱區域,逼退靠近的磷火魂。青漪則在隊伍後方舞出一道道淡青色的風刃之網,將試圖從後方和側面包抄的綠光絞碎、吹散。

然而,磷火魂的數量太多了!而且它們似乎能穿透部分物理和能量防禦,直接攻擊靈魂!陸昭感覺自己的“錐形力場”如同被無數冰錐攢刺,不斷傳來精神層面的刺痛和寒意。璃更是悶哼一聲,小臉瞬間失去血色,身體晃了晃,顯然也受到了強烈的精神衝擊。

“固守心神!別被它們拉入幻境!”巴德大吼,他也受到了攻擊,動作明顯遲緩,臉上露出痛苦之色。

陸昭眼神一厲,知道不能被動防禦下去。他猛地將大部分心神沉入灰珠,不再僅僅維持“力場”的形態,而是嘗試著,將灰珠那融合了“金華”、“暗”以及新得“魂力”特質的獨特能量,如同漣漪般,以自身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猛地“震盪”開去!

這一次的震盪,並非物理衝擊,也非純粹的能量爆發,而是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能“滌盪”、“安撫”、“淨化”靈魂的韻律!這是他在對抗風魘和石傀後,結合《太一金華宗旨》“歸根覆命”、“真常應物”之理,隱隱領悟到的一種運用。

“嗡——!”

無形的波紋掃過!那些瘋狂撲擊的磷火魂,如同被投入烈焰的雪花,發出更加淒厲的無聲尖嘯,幽綠的光芒劇烈閃爍、明滅,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無聲無息地湮滅、消散在空氣中!甚至連周圍濃重的灰白瘴氣,都被這股蘊含著“金華”本源與“調和”之力的波紋,衝擊得淡薄、退散了許多!

有效!而且效果出奇地好!這些陰魂鬼物,似乎對蘊含“太一金華”本源之力的氣息,有著天然的畏懼和剋制!

趁著磷火魂被清空、瘴氣暫退的寶貴間隙,巴德已經衝到了最大那塊墓碑石的根部,用木棍瘋狂地扒拉開堆積的碎石!

“找到了!在這裡!”他大喊。

只見碎石之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蜷縮透過的、斜向下延伸的漆黑裂縫。裂縫邊緣參差不齊,彷彿是大地的傷口,內部不斷有陰冷的、帶著水汽和更加濃重腐朽氣味的風倒灌而出。

“快!進去!”巴德率先趴下,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身影瞬間被黑暗吞沒。

“璃,跟上!”陸昭將璃推到裂縫口。璃咬了咬牙,也學著巴德的樣子,蜷縮身體,鑽了進去。

陸昭緊隨其後。在鑽入裂縫的剎那,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青漪揮出最後幾道風刃,將幾隻重新凝聚、試圖撲來的磷火魂擊散,然後身形一閃,也靈活地鑽入了裂縫。

就在青漪身影消失的瞬間,陸昭看到,遠處亂石墳場的方向,那些沉默的黑色巨巖之後,似乎有幾道更加凝實、更加迅捷的幽綠光影,如同被驚動的獵手,正向著這邊飛速飄來!速度遠超之前的磷火魂!

是更厲害的鬼物?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來不及細看,他整個人已滑入地縫。上方,最後一點天光被隔絕,無邊的黑暗和濃郁的陰寒死氣,如同粘稠的冰水,瞬間將他包裹。

巴德點燃了一根隨身攜帶的、似乎浸過某種油脂的短小火把,橘黃色的火苗在陰風中搖曳不定,勉強照亮了周圍方寸之地。他們正站在一個傾斜向下、狹窄而溼滑的天然岩石通道的起點。通道四壁覆蓋著滑膩的苔蘚和不知名的暗色菌類,頭頂不斷有冰冷的水滴落下,在死寂中發出單調的“嘀嗒”聲。空氣中那股腐爛和淤泥的氣味,混合著地下特有的土腥味和水鏽味,令人作嘔。

“快,往裡走!離開入口!”巴德催促,聲音在狹窄的通道中迴盪,帶著明顯的緊張。

四人不敢停留,也顧不上通道的溼滑和陡峭,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通道向下走去。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數步,兩側的巖壁在光影中不斷向後掠過,投出鬼魅般的影子。腳下的路時而陡峭,時而平緩,不時有突出的岩石或塌陷的坑窪,需要小心避讓。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身後的入口早已消失在拐角和黑暗之中,那令人不安的陰風也減弱了許多,但通道內的陰冷和死寂感卻有增無減。巴德示意停下,側耳傾聽片刻,確認沒有東西追來,才稍稍鬆了口氣。

“暫時安全了。”他靠著溼滑的巖壁坐下,將火把插在岩石縫隙裡,臉色在跳躍的火光下忽明忽暗,“不過,這地縫裡面也不太平。剛才那些只是開胃菜,真正的麻煩,在前面。”

“這地縫……到底通向哪裡?”璃忍不住問道,她的聲音在通道中顯得格外細弱。

“通向一條地下暗河,暗河連著‘噬魂幽谷’深處的一個隱秘出口。”巴德解釋道,“這條地縫,據說是上古大地震時裂開的,後來被地下暗河沖刷、侵蝕,形成了通道。裡面岔路很多,跟迷宮一樣,而且藏著不少喜歡陰溼黑暗環境的‘特產’。”

“什麼特產?”陸昭問,同時運轉灰珠,驅散著侵入體內的陰寒之氣。

“最多的,是‘盲蝰’。”巴德從腰間解下那柄幽藍短刀,警惕地看向通道深處,“一種生活在地下暗河和溶洞裡的無眼水蛇,劇毒,速度快,喜歡從水裡或者巖縫裡突然竄出來偷襲。被咬上一口,沒有對症的解毒藥,幾個呼吸就得玩完。”

“還有‘蝕骨苔’,一種生長在潮溼巖壁上的暗綠色苔蘚,看著不起眼,但能分泌強酸,沾到皮膚上,能一直腐蝕到骨頭。‘鬼面蝠’也喜歡棲息在這種地方,那玩意兒倒不主動攻擊人,但成群結隊飛過時,翅膀扇起的風裡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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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讓人產生恐怖幻覺的孢子,而且它們糞便裡的病菌能讓人高燒不退。”

巴德如數家珍,每說一樣,璃的臉色就白一分。“另外,暗河本身也不安全。有些河段水流湍急,有暗礁和漩渦。水裡還可能藏著更大的東西,比如‘水虎’(一種類似巨型水蛭的怪物)或者‘鐵頭鯰’(頭骨堅硬如鐵、性情兇猛的大型食肉魚)。總之,每一步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有地圖嗎?或者明顯的地標?”青漪問。她的風元在這種封閉、潮溼的環境下似乎受到了一些壓制,感知範圍縮小了不少。

巴德從懷中掏出那張獸皮地圖,在火把下展開。地圖上,代表這條地縫的線條極其簡略,蜿蜒曲折,旁邊標註著幾個潦草的符號和文字。“地圖不準,年代久了,裡面地形可能有變化。我只能記個大概方向。地標……有幾個。第一個,是‘三岔口’,大概再往前走兩三里就到了。那裡是三條水道的交匯點,水聲最大,也是‘盲蝰’和‘鬼面蝠’最喜歡聚集的地方之一。我們要走左邊那條相對平緩的水道。”

“第二個,是‘沉船灘’。據說很久以前,有不知死活的傢伙想用船探索這條暗河,結果船沉了,殘骸擱淺在一片淺灘上。那裡是‘水虎’的老巢,而且沉船附近的水流特別亂。得繞著走。”

“第三個,是‘回聲洞’。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暗河流進去,會發出很大的回聲,容易迷路,而且據說洞頂棲息著數量驚人的‘鬼面蝠’。過了回聲洞,再走一段,就能看到‘噬魂幽谷’的出口了。”

路線清晰,但每一處地標都伴隨著致命的危險。

“休息一刻鐘,然後出發。儘量保持安靜,火光和動靜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青漪做出安排。

眾人默默休整。陸昭一邊調息,一邊將心神沉入灰珠,嘗試著將“場”的感知更加細緻地融入周圍環境。在這完全黑暗、充滿陰溼水汽和雜亂能量(地脈、水脈、死氣)的地下,常規的視覺和聽覺受到極大限制,反而是能量感知和精神感應可能更有效。

他發現,灰珠對周圍環境中那些混亂、陰冷的能量(如地脈陰氣、水中煞氣、以及生靈死亡後殘留的微弱怨念)有著清晰的“辨別”能力。甚至能隱約“感覺”到遠處水流的方向、巖壁的厚薄、以及……某些隱藏在黑暗中的、帶著惡意或飢餓的微弱“光點”。

這或許能幫助他們提前發現危險。

一刻鐘很快過去。巴德重新拿起火把,四人再次上路。這一次,陸昭主動走在了前面,與巴德並行。他將灰珠的“場”維持在一個較小的範圍,但更加精細地“掃描”著前方通道和兩側巖壁。

通道持續向下,坡度漸緩,空氣中的水汽越來越重,溫度也越來越低。腳下開始出現積水,最初只是沒過腳踝,後來漸漸深及小腿。水冰冷刺骨,帶著一股淤泥的腥味。水流的嘩嘩聲,也從最初的隱約可聞,變得越來越清晰、響亮。

“快到‘三岔口’了,水聲這麼大。”巴德低聲道,示意眾人放慢腳步,提高警惕。

果然,轉過一個急彎,前方豁然開朗,水聲震耳欲聾!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三條洶湧的地下暗河在這裡交匯、碰撞,激盪起白色的浪花和水霧。洞穴頂部垂下無數奇形怪狀的鐘乳石,在水汽的浸潤下閃爍著幽暗的微光。空氣冰冷潮溼,充滿了濃重的水腥味和……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三條水道,左側那條相對平緩,水流也較清澈;中間那條最為湍急,水色渾濁,裹挾著大量泥沙;右側那條則幽深黑暗,彷彿通向無盡的深淵。

而在他們立足的這片靠近左側水道的淺灘上,散落著一些慘白色的、形狀怪異的骨骸,有人形的,也有獸形的,大多殘缺不全,表面有被啃噬和腐蝕的痕跡。巖壁上,爬滿了大片大片的暗綠色苔蘚(蝕骨苔),在火把光照下,表面彷彿泛著一層油光。

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在水流相對平緩的岸邊淺水區,隱約能看到一些細長的、暗灰色的影子,如同水草般緩緩擺動——是盲蝰!數量不少!而在洞穴頂部那些鐘乳石之間,倒掛著密密麻麻、黑壓壓的一片,翅膀微微開合,正是鬼面蝠!它們似乎被火把的光芒驚動,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吱”聲,部分已經開始躁動不安。

“走左邊水道,貼著巖壁,儘量別驚動水裡的東西,也別照到那些蝙蝠!”巴德語速極快,指著左側水道靠近巖壁的一條狹窄、水深及腰的路徑。

陸昭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將灰珠的“場”集中在前方和腳下的水域。他嘗試著,將“場”的頻率調整到一種更加“平和”、“無害”甚至帶著一絲“安撫”意味的波動,緩緩擴散開去,籠罩住己方四人和附近一小片水域。

那些原本因為火把光芒和生人氣息而有些躁動的盲蝰,在這奇異的“場”的影響下,擺動的速度似乎減緩了一些,雖然依舊警惕,但攻擊慾望似乎降低了。頭頂的鬼面蝠群,騷動也略微平復。

“走!”陸昭低喝,率先踏入冰冷刺骨的水中,沿著巴德指示的路徑,緩緩向前挪動。灰珠的“場”如同無形的保護罩,最大程度地削弱著他們的“存在感”。

青漪、璃和巴德緊隨其後,儘量不發出大的水聲,連呼吸都屏住了大半。

一行人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在盲蝰的窺伺和鬼面蝠的陰影下,一點點地挪過這片危險的淺灘。冰冷的地下河水浸透了衣褲,寒意直透骨髓,但沒人敢停留。

就在他們即將透過最危險的區域,接近左側水道中段時,異變陡生!

“嘩啦!”

中間那條最為湍急渾濁的水道中,猛地炸開一團巨大的水花!一個龐大的、暗褐色的、如同放大了數十倍的巨型水蛭般的怪物,從中猛地竄出半截身體!它那佈滿環狀吸盤的頭部下方,是一張佈滿了層層疊疊、螺旋狀利齒的猙獰口器,正對著陸昭等人,發出無聲的、充滿貪婪的“注視”!

是“水虎”!而且體型遠超尋常!

幾乎同時,似乎是被水虎的動靜徹底驚動,洞穴頂部的鬼面蝠群,轟然炸開!無數黑色的影子如同烏雲般傾瀉而下,翅膀扇動帶起的氣流中,混雜著肉眼可見的、閃爍著微光的灰色孢子粉塵!與此同時,岸邊淺水區的盲蝰也如同接到了進攻的指令,數十條暗灰色的影子如同離弦之箭,從水中猛地彈射而出,張開佈滿毒牙的嘴,噬向水中的眾人!

一瞬間,他們陷入了水、陸、空三方怪物的包圍攻擊之中!

“小心!”巴德的驚呼和怪物的嘶鳴、翅膀的撲騰聲混雜在一起!

陸昭眼中厲色一閃,知道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他猛地將全部心神、全部力量,毫無保留地注入淡金灰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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