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卷一:回光初照 第五章 風靈之裔
山風穿過林隙,帶起嗚咽般的輕響,捲動著山坳間尚未散盡的血腥氣。
陸昭癱坐在冰冷的岩石旁,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體內針扎火燎般的痛楚。他死死盯著林間那個突然出現的身影,肌肉緊繃,握著染血碎石的手下意識地攥緊,儘管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那不是人族。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又在晨光與林影的交錯中看不真切,但某種根植於生命本能的直覺在尖叫——那絕非同類。
來人身材頎長,比尋常男子略高,裹在一件式樣奇特、由某種灰綠色彷彿自帶苔蘚紋理的織物製成的連帽斗篷裡。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清晰、膚色偏淺的下頜。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陸昭姑且以此判斷)並非完全站立在地面,而是微微懸浮,離地約有寸許,靴底與枯葉腐殖質之間,隔著一層肉眼難辨的、流轉的淡青色微光。剛才那道凌厲無比、輕易切斷石甲狼脖頸的風刃,顯然源自於此。
沒有腳步聲,沒有多餘的舉動。他就那樣靜靜地“立”在那裡,彷彿與周遭流動的風、搖曳的樹影融為一體,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晨光落在他身上,斗篷的紋理彷彿活了過來,微微漾動,吸收著光線,又隱隱散發出自身極淡的、屬於草木與清風的自然氣息。
倖存的兩人——中年男子和那個叫阿青的女子,也回過神來,相互攙扶著站起,驚魂未定地看著來人,又看看地上石甲狼的屍體,臉上混雜著感激、警惕和難以置信。中年男子強忍傷痛,抱拳行禮,聲音沙啞:“多謝……多謝閣下救命之恩!在下李虎,這是我妹子李青,我們都是前面‘黑石寨’的獵戶。不知閣下是……” 他小心翼翼,不敢輕易判斷對方種族。
斗篷人微微動了一下,兜帽似乎抬起了些許,但陰影依舊遮擋著面容。一道清冷、平靜、略顯中性、帶著奇特韻律的聲音響起,並非透過空氣震動,更像是直接響在三人耳畔,帶著些許風聲的迴響:“路過。”
言簡意賅,聽不出情緒。
李虎不敢多問,連忙再次道謝,然後看向陸昭,眼神複雜。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少年,剛才那一下擲石救了他妹子,雖然方式古怪,力量也驚人,但顯然不是普通人,而且此刻看起來狀態極差,嘴角隱有血跡。“這位小兄弟,你也受傷了?剛才……多謝你出手相助。” 李虎說著,示意李青過去攙扶。
李青雖然自己也受了驚嚇,腿上帶傷,但還是咬著牙,一瘸一拐地走向陸昭,眼中帶著感激和後怕。
陸昭卻猛地抬手,阻止了李青靠近。他的目光依舊鎖定在那個神秘的斗篷人身上,聲音因為體內的痛楚而有些嘶啞:“你是……靈族?風靈?”
他想起墨塵提過的隻言片語,也想起懸光鎮老人們閒談時提及的傳說——聚散無形,御風而行的元素之靈。
斗篷人似乎微微頓了一下,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那兜帽下的陰影,彷彿投來一瞥。片刻,那直接響在耳畔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類似觀察的意味:“人族?不全是。有趣的混合……還有殘留的影族怨念,和……觀天司追蹤印記的氣息。”
陸昭心中劇震!此人不僅一眼看出他血脈異常(“不全是”),竟然還能察覺到他身上殘留的影族陰冷氣息(是之前在礦坑沾染的?),甚至……觀天司追蹤印記?什麼時候被種下的?是啟靈大典時?還是後來逃亡途中?
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這個神秘的靈族,感知敏銳得可怕!
李虎和李青聞言也愣住了,看向陸昭的眼神立刻變了,多了幾分驚疑和畏懼。“影族?觀天司?”李虎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握緊了手中的斷刀。對於他們這些邊陲獵戶來說,無論是詭異的影族,還是代表著人族官方強大力量的觀天司,都是不可輕易沾染的麻煩。
氣氛陡然變得微妙而緊張。
斗篷人卻似乎對獵戶兄妹的反應不以為意,他的“目光”(如果兜帽下真有目光的話)似乎更多地停留在陸昭身上,尤其是他剛才擊碎石甲狼額晶的右手,以及他體內那混亂不堪、仍在隱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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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突的能量場。
“混亂,駁雜,衝突……但核心處,有一點奇異的‘靜’。”那清冷的聲音帶著評估的意味,“像未被雕琢的璞玉,也像隨時可能炸開的炎火精金。人族《太一金華宗旨》的路子,你走不通,強行模仿,只會加速自我毀滅。”
陸昭心頭一緊,對方不僅感知敏銳,見識也極高,一眼看出了他修煉的困境。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體內衝突帶來的痛苦讓他思維異常清晰。此人既然出手救了他們(或者說,至少殺了第二頭石甲狼),暫時應該沒有惡意,而且其力量深不可測,遠非自己能抗衡。
“請……前輩指點。”陸昭艱難地開口,不再掩飾自己的虛弱和求知慾。墨塵給了他方向,但具體如何走,他依然迷霧重重。眼前這個神秘的靈族,或許能提供不同的視角。
“指點?”那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波動,“靈族之道,在於純淨己身,擴融同源,最終化身元素法則。你的血脈如此混雜,如何純淨?怕是剛試圖同化風元,就會引動體內其他力量暴走,死得更快。”
話語直接而殘酷,卻點明瞭陸昭面臨的另一重困境——他不僅無法走人族正統之路,似乎連其他種族的典型道路也被堵死了。
陸昭沉默,臉色更加蒼白。
斗篷人懸浮的身影微微飄近了一些,離地依舊寸許,彷彿重力對他而言只是可選的建議。他似乎在更仔細地“觀察”陸昭。
“不過,”話鋒一轉,那清冷的聲音繼續響起,“你這混亂之中,那一點‘靜’倒是頗為難得。雖微弱,卻穩固,似有調和之意。這並非人族‘守竅’所得,也非天生……你剛才,在嘗試‘內觀’?”
陸昭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異。對方連這個都能看出來?
“不必驚訝。‘迴光返照,內觀其心’,是直指本源的功夫,並非人族獨有。只是表現形式不同。”斗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我族追求元素純淨,亦需時刻‘內觀’,澄澈靈識,摒棄雜念,方能與元素本源共鳴。你雖無法純淨,但這‘內觀’之法,或可助你梳理混亂,掌控而非被掌控。”
掌控而非被掌控。這句話如一道電光,劃過陸昭混亂的心頭。墨塵的殘卷是方向,而這靈族的話,則點明瞭現階段的具體目標——不是消除混亂,而是梳理、掌控。
“如何梳理?”陸昭急切問道,牽動傷勢,咳嗽起來,嘴角又溢位一絲血跡。
斗篷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李虎兄妹:“此地不宜久留。石甲狼血腥氣重,很快會引來其他捕食者,也可能引來不該來的‘東西’。”他意指不明,但李虎兄妹聞言臉色都是一變。
“黑石寨據此不遠,兩位可自行返回。”斗篷人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日之事,忘掉為好。尤其是,”他頓了一下,“關於這位少年,和我的存在。”
李虎嚥了口唾沫,連忙點頭:“明白,明白!我們什麼都沒看見!多謝閣下救命之恩,我們這就走!”他拉了拉還有些發愣的李青,兩人匆匆對陸昭和斗篷人方向行了個禮,互相攙扶著,迅速朝山坳外走去,甚至不敢去收拾同伴的遺物。
很快,山坳裡只剩下陸昭和神秘的斗篷人,以及一地狼藉。
斗篷人這才重新“看”向陸昭,清冷的聲音似乎緩和了極其細微的一絲:“你受傷不輕,體內力量衝突反噬。尋常草藥對你效果有限。”他懸浮著靠近,斗篷下伸出一隻手指修長、膚色近乎半透明、能看到淡青色脈絡的手。那手指凌空對著陸昭虛點幾下。
陸昭立刻感覺到,周圍空氣中流動的微風似乎受到了某種指引,變得輕柔而富有韻律,緩緩環繞著他,尤其是他受傷的肩膀和體內痛楚最劇烈的幾處。風很涼,卻不刺骨,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的力量,滲透進他的皮肉,甚至彷彿能滲入經脈,稍稍平復著那冰火衝突帶來的灼痛與撕裂感。雖然無法治癒根本,卻極大地緩解了痛苦,讓他幾乎虛脫的身體恢復了些許氣力。
“一點風元的安撫罷了,治標不治本。”斗篷人收回手,“你的問題,在於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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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昭喘勻了氣,掙扎著站起身,鄭重地向斗篷人躬身一禮:“多謝前輩援手,又蒙指點。晚輩陸昭,不知前輩如何稱呼?”
斗篷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山谷裡只有風吹過林梢的聲音。
“你可以叫我‘嵐’。”最終,他(她?)說道,並未言明性別,“一個流浪者,奉族中長老之命,巡查邊境,觀測天象異動與……不尋常的能量波動。”嵐的兜帽似乎轉向了陸昭,“你身上混亂的能量波動,在‘風’的感知中,如同黑夜裡的火把。若非我恰好巡經附近,遮蔽了部分逸散,觀天司的追蹤恐怕會更早找上你。”
果然是觀天司的追蹤印記!陸昭心中一沉。“前輩可能去除這印記?”
“麻煩。”嵐直言不諱,“觀天司的手段,結合了人族符篆與某種探測陣法,印記種在你的能量場外圍,與你本身混亂的氣息部分糾纏。強行剝離,可能觸動警報,也可能加劇你體內衝突。暫時,我只能用風元擾亂其感知,拖延時間。”
拖延時間……陸昭苦笑。這意味著追兵遲早會來。
“你要去北方?過嘆息壁壘?”嵐突然問。
陸昭點頭:“是。”
“為了躲避觀天司?”
“是,也不全是。”陸昭想了想,決定部分坦誠,“有人指點,去那邊……或許能找到答案。”關於星火,關於自身,關於前路。
嵐又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感知什麼。片刻後,他(她)開口道:“鐵脊山脈近來不太平。石甲狼這類本該在深山的兇獸出現在外圍,只是徵兆之一。地脈流動有異常,風中帶來了遠處的不安氣息。你的路線,恰好與我巡查的一段順路。”
陸昭心中一動,抬頭看向嵐。兜帽下的陰影依舊,但他似乎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
“我可以帶你一程,到‘斷脊峽谷’附近。那裡是通往嘆息壁壘相對安全的隘口之一。期間,或許可以交流一下關於‘內觀’與能量梳理的淺見。”嵐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作為交換,我需要觀察你。你的血脈,你的混亂,以及……你身上殘留的、令我族也感到不安的‘影族’氣息的源頭。這或許與我巡查的任務有關。”
這是一個提議,也是一個交易。帶路與有限度的指點,換取觀察與研究的機會。
陸昭幾乎沒有猶豫。他現在重傷在身,前路莫測,有一個實力強大、至少目前看來沒有明顯惡意的靈族同行,無疑是巨大的安全保障。至於被觀察……他本就一無所有,又何懼被觀察?或許,這正是瞭解自身、瞭解這個世界的另一個視窗。
“好。”陸昭點頭,“多謝嵐前輩。”
嵐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他(她)懸浮的身影轉向北方,淡青色的微光在腳下流轉。“跟上。你的傷勢需要處理,前方有個臨時落腳點。”
說著,嵐的身影便如一片沒有重量的樹葉,輕盈地向前飄去,速度看似不快,卻眨眼間已在數丈之外,而且落地無聲,不留痕跡。
陸昭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的不適,邁步跟上。腳步依舊虛浮,但比之前好了許多。他看著前方那懸浮而行的灰色背影,心中滋味難明。
一天之內,從懸光鎮的廢竅雜役,到被觀天司追捕、影族覬覦的逃亡者,再到如今與一位神秘的靈族同行,走向未知的北方。命運之奇詭,莫過於此。
山風依舊凜冽,林間光影斑駁。陸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山坳中逐漸模糊的石甲狼屍體,又看了看手中那塊沾著狼血和自己血跡的碎石,將它丟棄。
前路漫漫,兇險未卜。但他體內那團混沌的力量,在嵐以風元稍稍安撫後,似乎不再那麼狂暴。而那中心一點“靜”,在經歷了生死搏殺和這番對話後,彷彿也凝實了微不可察的一絲。
他握了握拳,跟上嵐飄忽的身影,消失在山林的晨霧之中。
頭頂,金華天幕的銀光,穿透稀薄的雲層,冷冷地照耀著鐵脊山脈沉默的群峰。更高遠的天空中,似乎有極淡的、不祥的暗紅色,在那永恆的靛紫與金紅之下,悄然暈染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