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卷一:回光初照 第四章 脈動初識

金華紀元神諭·無枉此生·5,709·2026/5/24

鐵脊山脈的夜,冷得能滲進骨頭縫裡。 陸昭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嶙峋的山石和盤根錯節的古木間穿行。沒有路,只有墨塵地圖上潦草劃出的方向——指向北方,指向那道分隔人族與妖族疆域的“嘆息壁壘”。月光被高聳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偶爾有星光和更高處永恆流淌的金華天幕銀輝灑下,在鋪滿厚重腐殖質的地面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林間並不寂靜,遠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近處有夜蟲的鳴唱,更深處似乎還有溪流潺潺的水聲。 他不敢停留。觀天司的人不會輕易放棄,影族也可能陰魂不散。身體依舊疲憊,溼透的衣服被體溫和奔跑的熱力烘得半乾,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但比徹骨的寒意要好些。胸口的異樣感在墨塵離開後重新變得明顯,不再狂暴,卻像燒紅的鐵塊在冷水裡淬過,帶著一種悶悶的、持續的灼痛和冰涼交織的餘韻。 終於,在一處背風的岩石凹陷處,陸昭停了下來。這裡勉強能避開大部分寒風,地面相對乾燥。他背靠冰冷的岩石坐下,從包袱裡摸出一塊硬邦邦的乾糧,就著皮囊裡殘留的一點辛辣液體,艱難地吞嚥下去。食物和劣酒帶來些許暖意,驅散了部分疲憊。 危險暫時遠去,寂靜和孤獨便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了上來。白日裡的驚心動魄、啟靈臺上的屈辱與異象、地下洞穴的絕望與恐懼、墨塵那番石破天驚的話語……所有的一切,混雜著對前路未知的茫然,在他腦海中翻滾、衝撞。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收藏的那本薄冊。《太一金華宗旨》殘卷。油布包裹著,似乎還殘留著墨塵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塵土和某種草藥的氣息。 這是他現在唯一的依仗,也是一份沉重的責任。 墨塵說,這是工具,是參考,不是路標。他的路要自己蹚。 可該怎麼蹚? 他藉著岩石縫隙透入的、極其微弱的金華天幕銀輝,小心翼翼地再次開啟油布包,取出那本暗黃色的冊子。材質觸手溫潤,非絲非革,更不是普通的紙張,堅韌異常。封面上空無一物,翻開第一頁,是總綱: “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慾不生,三毒消滅。所以不能者,為心未澄,欲未遣也。能遣之者,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三者既悟,唯見於空。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無無既無,湛然常寂。寂無所寂,欲豈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靜。真常應物,真常得性;常應常靜,常清靜矣。如此清靜,漸入真道;既入真道,名為得道;雖名得道,實無所得;為化眾生,名為得道;能悟之者,可傳聖道。” 文字古奧,但似乎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陸昭雖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但讀下來,竟覺得心頭那紛亂的雜念稍減,胸口的悶痛也似乎緩和了一絲。 他精神一振,繼續往下翻。後面便是“守竅篇”的具體法門。 “守竅之初,首在調息。息調則心定,心定則神凝。神凝於祖竅,如北辰居所,眾星拱之。祖竅者,兩眉之間,天心之穴,元神所居,金華所生之處也。” “雙目垂簾,迴光返照,意守祖竅。初時雜念紛飛,如猿如馬,不必強逐,但觀其來去,如雲過太虛,不拒不迎。久久觀照,妄念自息。念息神凝,則一點靈光,自晦暗中生,初如熒火,漸如粟米,是為金華初苗。” “切忌外馳!神一外馳,即為識神所奪,雜念復起,前功盡棄。守竅之功,貴在‘勿忘勿助’,不刻意,不散亂,如雞抱卵,如龍養珠,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陸昭按照法訣描述,嘗試調整呼吸。他本就氣息悠長,這是常年勞作和奔逃練就的,此刻刻意放緩、放深,吸氣時想象清氣從鼻端吸入,下沉丹田;呼氣時想象濁氣排出,心神也隨之沉靜。 然後,他嘗試“垂簾”,並非完全閉眼,而是眼瞼微合,留一線光,視線自然下落,彷彿看向自己的鼻尖,又彷彿什麼都不看。這便是“迴光返照”的第一步,將外馳的眼識收回。 接著,將注意力集中向眉心祖竅所在。 一嘗試,便知艱難。 甫一靜心,白日種種畫面便不受控制地湧現:啟靈石炸開的金銀異光、王屠戶的鞭影與唾罵、觀天司執事冰冷的目光、影族幽綠的注視、墨塵複雜的眼神……思緒紛亂如麻,心猿意馬,根本定不下來。 更麻煩的是,當他試圖將意念集中於眉心時,體內那團冰火交織的混沌力量立刻有了反應!它並未爆發,卻像被投入石子的泥潭,泛起更加混亂的漣漪。一股灼熱感試圖上湧衝向眉心,一股冰寒感卻從四肢百骸向內收縮,兩者在胸口、咽喉、乃至眉心附近激烈衝突、拉扯,帶來針扎般的刺痛和強烈的眩暈感。 “嘶——”陸昭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冷汗,不得不中斷了嘗試。 人族“守竅”,是感應並點亮固有的、溫順的靈樞竅穴,引導平和的金華能量。而他體內的力量,本身就是衝突、混亂、無序的。直接用意念去“守”某個特定的“竅”,就像試圖在沸騰的油鍋裡固定一顆水珠,不僅徒勞,還可能引火燒身。 他靠著岩石喘息,胸口劇烈起伏,那團力量在剛才的擾動後,緩緩平復,但殘留的刺痛感依舊清晰。 不行,不能照搬。 墨塵的警告在耳邊迴響。他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需要理解這法門的“意”,而不是死守其“形”。 他再次看向那總綱:“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 “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 “內觀其心……”陸昭喃喃重複。或許,他不需要強行將意念定在某處,而是先“觀”? 他重新閉上眼,這次不再刻意引導呼吸,也不強求意念集中於眉心。他只是放鬆身體(儘管依舊僵硬疲憊),然後,嘗試去“看”自己的內心,去“感受”身體內部的狀態。 起初依舊是一片黑暗與嘈雜,紛亂的念頭和身體的痠痛、疲憊交織。但他努力讓自己像旁觀者一樣,不去評判,不去壓制,只是“看著”這些念頭和感受生起、變化、消失。 漸漸地,喧囂似乎退去了一些。他“看”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感到了冰冷的岩石透過衣料傳來的堅硬,聞到了林間潮溼的腐殖質氣息和自身淡淡的汗味。 然後,他將這份“觀照”的覺察,緩緩向身體內部延伸。 這一次,他沒有遇到強烈的抵抗。那團冰火交織的混沌力量,彷彿也在這平靜的“觀照”下,顯露出了更多細節。 那不是簡單的一團。在他的感知中,它更像是一片微型的、混亂的“星雲”。無數細碎的、冰藍色的“光點”和灼熱的、金紅色的“光流”交織、碰撞、纏繞,彼此排斥又相互吸引,在一個無形的界限內做著無序的運動。有些區域冰藍佔優,透著刺骨的寒意;有些區域金紅熾盛,散發著灼熱;更多的地方是兩者混雜,呈現出一種不穩定的、隨時可能爆發衝突的平衡。 這就是他體內的“力量”?這就是星裔血脈帶來的“混沌”? 陸昭心中震撼。這與人族描述的溫順有序的“靈樞氣感”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場永不停歇的微型戰爭。 他繼續“觀照”,不帶好惡,不起波瀾。他發現,在這片混沌“星雲”的中心,似乎有一個極其微小、幾乎難以察覺的“點”。那個點既不冰藍,也不金紅,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沉靜的“灰”,彷彿所有衝突的能量到了那裡,都被吸收、中和、歸於寂靜。它微小卻穩固,如同風暴眼。 當他的“觀照”無意中掠過那個點時,一直持續的、冰火衝突帶來的隱約刺痛感,竟然減弱了一絲。 陸昭心中一動。他嘗試著,不是用意念去“命令”或“引導”那些衝突的能量,而是將那份“觀照”的覺察,輕輕地、不帶任何強迫地,落在那中心的小灰點上。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那混沌“星雲”的暴動,似乎……緩和了極其微小的一點點。雖然冰藍與金紅依舊衝突纏繞,但那種尖銳的、要撕裂一切的對撞感,似乎被那個小灰點吸收、緩衝了一些。而那個小灰點本身,彷彿也微微“亮”了一絲,雖然依舊近乎透明,卻多了一點存在感。 與此同時,陸昭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不是死寂,而是一種清醒的、包容的平靜。彷彿他站在了一個更高的位置,俯視著體內的“戰場”,不再被其中的衝突所裹挾。 這就是“內觀其心,心無其心”?這就是“觀空亦空,空無所空”的一絲入門體驗? 他不知道。但這感覺,比之前強行“守竅”要舒服得多,也有效得多。 他沒有貪功,保持著這份輕柔的“觀照”,注意力似有似無地縈繞在那中心灰點周圍,同時也感知著整個混沌星雲的動盪與平息。漸漸地,身體的疲憊感似乎也消融在這種“觀照”之中,精神反而清明瞭一些。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冰冷的山風穿過石縫,吹在陸昭臉上,將他從這種奇特的入靜狀態中驚醒。 他睜開眼,發現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長夜將盡。 胸口的悶痛和不適感減輕了許多,雖然那團混沌力量依然存在,衝突感依舊,但不再像之前那樣時刻攪擾著他,讓他心煩意亂。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種與它“相處”的初步方式——不是對抗,不是屈服,而是“觀照”,是尋找那混亂中的“靜點”。 這算修煉嗎?他不知道。這離《太一金華宗旨》裡描述的“靈光自生,金華初苗”還差得遠。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被動地承受身體裡的混亂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殘卷收起,貼身放好。這本薄冊的價值,遠超他的想象。它提供的不是具體的方法,而是一種方向,一種心境。 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他辨認了一下方向,繼續向北。墨塵的地圖示示,要穿越鐵脊山脈到達嘆息壁壘,至少還需要五六天的路程,而且山路險峻,多有兇獸。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天色大亮。林間的霧氣在晨光中升騰,遠處傳來幾聲清越的鳥鳴。陸昭找到一條清澈的山澗,掬水喝了幾口,又洗了把臉,冰冷的水刺激得他精神一振。 就在他準備繼續趕路時,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些不尋常的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水聲,也不是鳥獸聲。是金屬碰撞的脆響,還有壓抑的、急促的呼吸聲,以及……一種低沉的、充滿威脅的獸類咆哮。 聲音來自前方不遠處的山坳。 陸昭立刻警覺起來,伏低身子,藉助灌木和岩石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 山坳裡,景象慘烈。 三具屍體躺在地上,穿著簡陋的皮甲,像是山中的獵戶或採藥人,死狀悽慘,似是被巨力撕扯過。場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中還有兩人在苦苦支撐,一男一女,男的中年,手持一柄缺口的長刀;女的年輕些,揹著一張短弓,箭囊已空,正握著一把匕首,兩人身上都帶著傷,鮮血染紅了衣衫。 而他們的對手,是兩頭形貌猙獰的野獸。體型似狼,卻比尋常野狼大了將近一倍,肩高几乎及人腰。渾身覆蓋著暗青色的、岩石般的粗糙鱗甲,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獠牙外露,滴著涎水,眼睛是渾濁的黃色,充滿了暴虐與飢餓。最奇特的是,它們額頭上,各有一塊微微凸起的、不規則的晶體,散發著土黃色的、微弱但穩定的光芒。 “石甲狼!還是兩頭!”陸昭心中一驚。他在懸光鎮聽過這種野獸的傳聞,是鐵脊山脈中較為難纏的低階兇獸,力大皮厚,尤其額頭的“土元晶”能讓它們獲得微弱的控土能力,在岩石地形極為難纏。通常出沒于山脈更深處的險地,怎麼會跑到這外圍來? 場中形勢岌岌可危。那中年男子一刀砍在石甲狼的鱗甲上,只濺起一溜火星,反而被震得手臂發麻。另一頭狼趁機撲向女子,女子驚叫一聲,狼狽翻滾躲開,匕首在狼腿上劃出一道淺痕,卻激怒了這畜生。 “阿青,快走!”中年男子目眥欲裂,奮力揮刀試圖逼退面前的石甲狼,為女子創造逃生機會。 但女子顯然已經力竭,動作慢了一拍。撲空的石甲狼猛然轉身,粗壯的尾巴如同鋼鞭般橫掃,眼看就要擊中女子的腰腹!這一下若是打實,非得筋斷骨折不可! 陸昭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本能地,他抓起腳邊一塊拳頭大小的堅硬石塊,體內那股剛剛因為“觀照”而稍顯平靜的混沌力量,在情緒激盪下驟然湧動!他沒有時間去思考如何調動,只是將那股躁動的、混雜著冰寒與灼熱感覺的力量,隨著他投擲石塊的意念,猛地宣洩出去! “嗖——!” 石塊破空飛出,速度奇快,甚至帶起了細微的、不正常的尖嘯聲!石塊表面,似乎蒙上了一層極其淡薄的、扭曲的光暈,金銀兩色微光一閃而逝! “砰!” 石塊精準地砸在了那頭正要攻擊女子的石甲狼額頭的土元晶上! 預想中的堅硬碰撞聲並未達到極致,反而響起了一聲略顯沉悶的、彷彿什麼東西碎裂的輕響。那石甲狼慘嚎一聲,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頓,額頭的土元晶光芒驟然黯淡,並且出現了一道細密的裂紋!它搖頭晃腦,似乎陷入了短暫的眩暈和痛苦。 這突如其來的襲擊讓兩頭石甲狼和那對死裡逃生的男女都愣住了。 陸昭自己也愣住了。他看著自己的手。剛才那一擲,力量遠超他平時,而且……石塊上附著的奇異感覺,是體內的混沌力量?它居然能這樣用?雖然極其粗糙,幾乎就是蠻橫地“推”出去,但確實產生了效果! “吼!”受傷的石甲狼從眩暈中恢復,渾濁的黃色眼睛瞬間鎖定了陸昭藏身的灌木叢,暴怒地咆哮一聲,竟然捨棄了近在咫尺的女子,四爪刨地,帶著腥風向陸昭直撲而來!另一頭狼也被同伴的怒吼吸引,暫時放過了中年男子,一起撲來! 糟糕!陸昭頭皮發麻,轉身就想跑。但兩頭兇獸速度極快,轉眼就撲到了近前,腥風撲面! 生死關頭,陸昭反而被激發出了一股狠勁。跑是跑不掉了!他背靠一塊山岩,眼睛死死盯住衝在前面的、那頭被他砸傷額晶的狼。體內那混沌的力量因為恐懼和決絕而更加洶湧地躁動起來,冰寒與灼熱在血管裡衝撞,帶來刺痛,也帶來一股野蠻的力量。 他猛地側身,險之又險地躲開第一頭狼的撲擊,狼爪擦著他的肩膀劃過,帶起幾道血痕。同時,他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和敏捷,竟順勢貼近,將體內那股混亂躁動的力量,全部集中到右手,握拳,狠狠砸向那狼額頭上已經開裂的土元晶! 這一次,接觸的瞬間,陸昭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拳頭上的力量並非單純的肉體力量。那是一種極其混亂、暴躁的衝擊,冰寒與灼熱交織,瞬間衝入了那土元晶的裂紋! “咔嚓!” 清晰的碎裂聲!土元晶徹底崩碎!石甲狼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嚎,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癱軟下去,額頭上血肉模糊,氣息迅速萎靡。 但陸昭自己也絕不好受。全力一擊後,體內力量瞬間被掏空大半,更重要的是,那混沌力量的反噬也來了!冰火衝突失去宣洩口,在他體內猛烈對沖,他喉頭一甜,一口鮮血湧上,又被他強行嚥下。渾身經脈如同被針扎火燎,眼前陣陣發黑。 而這時,第二頭石甲狼的攻擊已經到了!血盆大口直噬他的脖頸! “小心!”中年男子的怒吼和女子的驚呼同時響起。 陸昭勉強扭身,卻已避無可避。他幾乎能聞到狼口中腥臭的熱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 一道銳利的破空聲響起!不是箭矢,而是一抹淡青色的、近乎透明的風刃! 風刃後發先至,精準地掠過石甲狼的脖頸。 石甲狼前衝的勢頭驟然停滯,碩大的頭顱歪向一邊,一道細細的血線出現在它粗壯的脖頸上,隨即,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它哀嚎著翻滾倒地,四肢抽搐,很快沒了聲息。 陸昭脫力地癱坐在地,大口喘著氣,看向風刃襲來的方向。 山坳另一側的林間,不知何時,靜靜立著一個人。 一個……非常奇怪的人。

鐵脊山脈的夜,冷得能滲進骨頭縫裡。

陸昭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嶙峋的山石和盤根錯節的古木間穿行。沒有路,只有墨塵地圖上潦草劃出的方向——指向北方,指向那道分隔人族與妖族疆域的“嘆息壁壘”。月光被高聳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偶爾有星光和更高處永恆流淌的金華天幕銀輝灑下,在鋪滿厚重腐殖質的地面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林間並不寂靜,遠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近處有夜蟲的鳴唱,更深處似乎還有溪流潺潺的水聲。

他不敢停留。觀天司的人不會輕易放棄,影族也可能陰魂不散。身體依舊疲憊,溼透的衣服被體溫和奔跑的熱力烘得半乾,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但比徹骨的寒意要好些。胸口的異樣感在墨塵離開後重新變得明顯,不再狂暴,卻像燒紅的鐵塊在冷水裡淬過,帶著一種悶悶的、持續的灼痛和冰涼交織的餘韻。

終於,在一處背風的岩石凹陷處,陸昭停了下來。這裡勉強能避開大部分寒風,地面相對乾燥。他背靠冰冷的岩石坐下,從包袱裡摸出一塊硬邦邦的乾糧,就著皮囊裡殘留的一點辛辣液體,艱難地吞嚥下去。食物和劣酒帶來些許暖意,驅散了部分疲憊。

危險暫時遠去,寂靜和孤獨便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了上來。白日裡的驚心動魄、啟靈臺上的屈辱與異象、地下洞穴的絕望與恐懼、墨塵那番石破天驚的話語……所有的一切,混雜著對前路未知的茫然,在他腦海中翻滾、衝撞。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收藏的那本薄冊。《太一金華宗旨》殘卷。油布包裹著,似乎還殘留著墨塵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塵土和某種草藥的氣息。

這是他現在唯一的依仗,也是一份沉重的責任。

墨塵說,這是工具,是參考,不是路標。他的路要自己蹚。

可該怎麼蹚?

他藉著岩石縫隙透入的、極其微弱的金華天幕銀輝,小心翼翼地再次開啟油布包,取出那本暗黃色的冊子。材質觸手溫潤,非絲非革,更不是普通的紙張,堅韌異常。封面上空無一物,翻開第一頁,是總綱:

“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慾不生,三毒消滅。所以不能者,為心未澄,欲未遣也。能遣之者,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三者既悟,唯見於空。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無無既無,湛然常寂。寂無所寂,欲豈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靜。真常應物,真常得性;常應常靜,常清靜矣。如此清靜,漸入真道;既入真道,名為得道;雖名得道,實無所得;為化眾生,名為得道;能悟之者,可傳聖道。”

文字古奧,但似乎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陸昭雖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但讀下來,竟覺得心頭那紛亂的雜念稍減,胸口的悶痛也似乎緩和了一絲。

他精神一振,繼續往下翻。後面便是“守竅篇”的具體法門。

“守竅之初,首在調息。息調則心定,心定則神凝。神凝於祖竅,如北辰居所,眾星拱之。祖竅者,兩眉之間,天心之穴,元神所居,金華所生之處也。”

“雙目垂簾,迴光返照,意守祖竅。初時雜念紛飛,如猿如馬,不必強逐,但觀其來去,如雲過太虛,不拒不迎。久久觀照,妄念自息。念息神凝,則一點靈光,自晦暗中生,初如熒火,漸如粟米,是為金華初苗。”

“切忌外馳!神一外馳,即為識神所奪,雜念復起,前功盡棄。守竅之功,貴在‘勿忘勿助’,不刻意,不散亂,如雞抱卵,如龍養珠,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陸昭按照法訣描述,嘗試調整呼吸。他本就氣息悠長,這是常年勞作和奔逃練就的,此刻刻意放緩、放深,吸氣時想象清氣從鼻端吸入,下沉丹田;呼氣時想象濁氣排出,心神也隨之沉靜。

然後,他嘗試“垂簾”,並非完全閉眼,而是眼瞼微合,留一線光,視線自然下落,彷彿看向自己的鼻尖,又彷彿什麼都不看。這便是“迴光返照”的第一步,將外馳的眼識收回。

接著,將注意力集中向眉心祖竅所在。

一嘗試,便知艱難。

甫一靜心,白日種種畫面便不受控制地湧現:啟靈石炸開的金銀異光、王屠戶的鞭影與唾罵、觀天司執事冰冷的目光、影族幽綠的注視、墨塵複雜的眼神……思緒紛亂如麻,心猿意馬,根本定不下來。

更麻煩的是,當他試圖將意念集中於眉心時,體內那團冰火交織的混沌力量立刻有了反應!它並未爆發,卻像被投入石子的泥潭,泛起更加混亂的漣漪。一股灼熱感試圖上湧衝向眉心,一股冰寒感卻從四肢百骸向內收縮,兩者在胸口、咽喉、乃至眉心附近激烈衝突、拉扯,帶來針扎般的刺痛和強烈的眩暈感。

“嘶——”陸昭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冷汗,不得不中斷了嘗試。

人族“守竅”,是感應並點亮固有的、溫順的靈樞竅穴,引導平和的金華能量。而他體內的力量,本身就是衝突、混亂、無序的。直接用意念去“守”某個特定的“竅”,就像試圖在沸騰的油鍋裡固定一顆水珠,不僅徒勞,還可能引火燒身。

他靠著岩石喘息,胸口劇烈起伏,那團力量在剛才的擾動後,緩緩平復,但殘留的刺痛感依舊清晰。

不行,不能照搬。

墨塵的警告在耳邊迴響。他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需要理解這法門的“意”,而不是死守其“形”。

他再次看向那總綱:“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

“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

“內觀其心……”陸昭喃喃重複。或許,他不需要強行將意念定在某處,而是先“觀”?

他重新閉上眼,這次不再刻意引導呼吸,也不強求意念集中於眉心。他只是放鬆身體(儘管依舊僵硬疲憊),然後,嘗試去“看”自己的內心,去“感受”身體內部的狀態。

起初依舊是一片黑暗與嘈雜,紛亂的念頭和身體的痠痛、疲憊交織。但他努力讓自己像旁觀者一樣,不去評判,不去壓制,只是“看著”這些念頭和感受生起、變化、消失。

漸漸地,喧囂似乎退去了一些。他“看”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感到了冰冷的岩石透過衣料傳來的堅硬,聞到了林間潮溼的腐殖質氣息和自身淡淡的汗味。

然後,他將這份“觀照”的覺察,緩緩向身體內部延伸。

這一次,他沒有遇到強烈的抵抗。那團冰火交織的混沌力量,彷彿也在這平靜的“觀照”下,顯露出了更多細節。

那不是簡單的一團。在他的感知中,它更像是一片微型的、混亂的“星雲”。無數細碎的、冰藍色的“光點”和灼熱的、金紅色的“光流”交織、碰撞、纏繞,彼此排斥又相互吸引,在一個無形的界限內做著無序的運動。有些區域冰藍佔優,透著刺骨的寒意;有些區域金紅熾盛,散發著灼熱;更多的地方是兩者混雜,呈現出一種不穩定的、隨時可能爆發衝突的平衡。

這就是他體內的“力量”?這就是星裔血脈帶來的“混沌”?

陸昭心中震撼。這與人族描述的溫順有序的“靈樞氣感”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場永不停歇的微型戰爭。

他繼續“觀照”,不帶好惡,不起波瀾。他發現,在這片混沌“星雲”的中心,似乎有一個極其微小、幾乎難以察覺的“點”。那個點既不冰藍,也不金紅,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沉靜的“灰”,彷彿所有衝突的能量到了那裡,都被吸收、中和、歸於寂靜。它微小卻穩固,如同風暴眼。

當他的“觀照”無意中掠過那個點時,一直持續的、冰火衝突帶來的隱約刺痛感,竟然減弱了一絲。

陸昭心中一動。他嘗試著,不是用意念去“命令”或“引導”那些衝突的能量,而是將那份“觀照”的覺察,輕輕地、不帶任何強迫地,落在那中心的小灰點上。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那混沌“星雲”的暴動,似乎……緩和了極其微小的一點點。雖然冰藍與金紅依舊衝突纏繞,但那種尖銳的、要撕裂一切的對撞感,似乎被那個小灰點吸收、緩衝了一些。而那個小灰點本身,彷彿也微微“亮”了一絲,雖然依舊近乎透明,卻多了一點存在感。

與此同時,陸昭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不是死寂,而是一種清醒的、包容的平靜。彷彿他站在了一個更高的位置,俯視著體內的“戰場”,不再被其中的衝突所裹挾。

這就是“內觀其心,心無其心”?這就是“觀空亦空,空無所空”的一絲入門體驗?

他不知道。但這感覺,比之前強行“守竅”要舒服得多,也有效得多。

他沒有貪功,保持著這份輕柔的“觀照”,注意力似有似無地縈繞在那中心灰點周圍,同時也感知著整個混沌星雲的動盪與平息。漸漸地,身體的疲憊感似乎也消融在這種“觀照”之中,精神反而清明瞭一些。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冰冷的山風穿過石縫,吹在陸昭臉上,將他從這種奇特的入靜狀態中驚醒。

他睜開眼,發現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長夜將盡。

胸口的悶痛和不適感減輕了許多,雖然那團混沌力量依然存在,衝突感依舊,但不再像之前那樣時刻攪擾著他,讓他心煩意亂。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種與它“相處”的初步方式——不是對抗,不是屈服,而是“觀照”,是尋找那混亂中的“靜點”。

這算修煉嗎?他不知道。這離《太一金華宗旨》裡描述的“靈光自生,金華初苗”還差得遠。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被動地承受身體裡的混亂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殘卷收起,貼身放好。這本薄冊的價值,遠超他的想象。它提供的不是具體的方法,而是一種方向,一種心境。

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他辨認了一下方向,繼續向北。墨塵的地圖示示,要穿越鐵脊山脈到達嘆息壁壘,至少還需要五六天的路程,而且山路險峻,多有兇獸。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天色大亮。林間的霧氣在晨光中升騰,遠處傳來幾聲清越的鳥鳴。陸昭找到一條清澈的山澗,掬水喝了幾口,又洗了把臉,冰冷的水刺激得他精神一振。

就在他準備繼續趕路時,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些不尋常的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水聲,也不是鳥獸聲。是金屬碰撞的脆響,還有壓抑的、急促的呼吸聲,以及……一種低沉的、充滿威脅的獸類咆哮。

聲音來自前方不遠處的山坳。

陸昭立刻警覺起來,伏低身子,藉助灌木和岩石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

山坳裡,景象慘烈。

三具屍體躺在地上,穿著簡陋的皮甲,像是山中的獵戶或採藥人,死狀悽慘,似是被巨力撕扯過。場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中還有兩人在苦苦支撐,一男一女,男的中年,手持一柄缺口的長刀;女的年輕些,揹著一張短弓,箭囊已空,正握著一把匕首,兩人身上都帶著傷,鮮血染紅了衣衫。

而他們的對手,是兩頭形貌猙獰的野獸。體型似狼,卻比尋常野狼大了將近一倍,肩高几乎及人腰。渾身覆蓋著暗青色的、岩石般的粗糙鱗甲,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獠牙外露,滴著涎水,眼睛是渾濁的黃色,充滿了暴虐與飢餓。最奇特的是,它們額頭上,各有一塊微微凸起的、不規則的晶體,散發著土黃色的、微弱但穩定的光芒。

“石甲狼!還是兩頭!”陸昭心中一驚。他在懸光鎮聽過這種野獸的傳聞,是鐵脊山脈中較為難纏的低階兇獸,力大皮厚,尤其額頭的“土元晶”能讓它們獲得微弱的控土能力,在岩石地形極為難纏。通常出沒于山脈更深處的險地,怎麼會跑到這外圍來?

場中形勢岌岌可危。那中年男子一刀砍在石甲狼的鱗甲上,只濺起一溜火星,反而被震得手臂發麻。另一頭狼趁機撲向女子,女子驚叫一聲,狼狽翻滾躲開,匕首在狼腿上劃出一道淺痕,卻激怒了這畜生。

“阿青,快走!”中年男子目眥欲裂,奮力揮刀試圖逼退面前的石甲狼,為女子創造逃生機會。

但女子顯然已經力竭,動作慢了一拍。撲空的石甲狼猛然轉身,粗壯的尾巴如同鋼鞭般橫掃,眼看就要擊中女子的腰腹!這一下若是打實,非得筋斷骨折不可!

陸昭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本能地,他抓起腳邊一塊拳頭大小的堅硬石塊,體內那股剛剛因為“觀照”而稍顯平靜的混沌力量,在情緒激盪下驟然湧動!他沒有時間去思考如何調動,只是將那股躁動的、混雜著冰寒與灼熱感覺的力量,隨著他投擲石塊的意念,猛地宣洩出去!

“嗖——!”

石塊破空飛出,速度奇快,甚至帶起了細微的、不正常的尖嘯聲!石塊表面,似乎蒙上了一層極其淡薄的、扭曲的光暈,金銀兩色微光一閃而逝!

“砰!”

石塊精準地砸在了那頭正要攻擊女子的石甲狼額頭的土元晶上!

預想中的堅硬碰撞聲並未達到極致,反而響起了一聲略顯沉悶的、彷彿什麼東西碎裂的輕響。那石甲狼慘嚎一聲,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頓,額頭的土元晶光芒驟然黯淡,並且出現了一道細密的裂紋!它搖頭晃腦,似乎陷入了短暫的眩暈和痛苦。

這突如其來的襲擊讓兩頭石甲狼和那對死裡逃生的男女都愣住了。

陸昭自己也愣住了。他看著自己的手。剛才那一擲,力量遠超他平時,而且……石塊上附著的奇異感覺,是體內的混沌力量?它居然能這樣用?雖然極其粗糙,幾乎就是蠻橫地“推”出去,但確實產生了效果!

“吼!”受傷的石甲狼從眩暈中恢復,渾濁的黃色眼睛瞬間鎖定了陸昭藏身的灌木叢,暴怒地咆哮一聲,竟然捨棄了近在咫尺的女子,四爪刨地,帶著腥風向陸昭直撲而來!另一頭狼也被同伴的怒吼吸引,暫時放過了中年男子,一起撲來!

糟糕!陸昭頭皮發麻,轉身就想跑。但兩頭兇獸速度極快,轉眼就撲到了近前,腥風撲面!

生死關頭,陸昭反而被激發出了一股狠勁。跑是跑不掉了!他背靠一塊山岩,眼睛死死盯住衝在前面的、那頭被他砸傷額晶的狼。體內那混沌的力量因為恐懼和決絕而更加洶湧地躁動起來,冰寒與灼熱在血管裡衝撞,帶來刺痛,也帶來一股野蠻的力量。

他猛地側身,險之又險地躲開第一頭狼的撲擊,狼爪擦著他的肩膀劃過,帶起幾道血痕。同時,他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和敏捷,竟順勢貼近,將體內那股混亂躁動的力量,全部集中到右手,握拳,狠狠砸向那狼額頭上已經開裂的土元晶!

這一次,接觸的瞬間,陸昭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拳頭上的力量並非單純的肉體力量。那是一種極其混亂、暴躁的衝擊,冰寒與灼熱交織,瞬間衝入了那土元晶的裂紋!

“咔嚓!”

清晰的碎裂聲!土元晶徹底崩碎!石甲狼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嚎,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癱軟下去,額頭上血肉模糊,氣息迅速萎靡。

但陸昭自己也絕不好受。全力一擊後,體內力量瞬間被掏空大半,更重要的是,那混沌力量的反噬也來了!冰火衝突失去宣洩口,在他體內猛烈對沖,他喉頭一甜,一口鮮血湧上,又被他強行嚥下。渾身經脈如同被針扎火燎,眼前陣陣發黑。

而這時,第二頭石甲狼的攻擊已經到了!血盆大口直噬他的脖頸!

“小心!”中年男子的怒吼和女子的驚呼同時響起。

陸昭勉強扭身,卻已避無可避。他幾乎能聞到狼口中腥臭的熱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

一道銳利的破空聲響起!不是箭矢,而是一抹淡青色的、近乎透明的風刃!

風刃後發先至,精準地掠過石甲狼的脖頸。

石甲狼前衝的勢頭驟然停滯,碩大的頭顱歪向一邊,一道細細的血線出現在它粗壯的脖頸上,隨即,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它哀嚎著翻滾倒地,四肢抽搐,很快沒了聲息。

陸昭脫力地癱坐在地,大口喘著氣,看向風刃襲來的方向。

山坳另一側的林間,不知何時,靜靜立著一個人。

一個……非常奇怪的人。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