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七十五章 石心之諾(一)
“條件?”
大祭司那乾澀如石磨的聲音,在陸昭吐出“第二條路”後,只是微微停頓了微不足道的一瞬,便再次響起,平靜無波,彷彿對這個回答早有預料,或者說,無論陸昭選擇哪條路,都在其某種深遠的計算之內。它手中的黑色長杖杖端,那流轉著土黃色光暈的晶石,光芒穩定依舊,釋放出的那股沉重、無形的力場,也未有分毫變化。
倒是“觀星”長老那灰白的眸子,在陸昭做出選擇的剎那,猛地閃爍了一下,手中木杖頂端的彩色晶石光芒流轉加速,如同被風吹亂的萬花筒,倒映出無數細碎、混亂、難以解讀的光影碎片。它那飄忽的聲音,如同夜梟的低語,在力場中顯得更加幽冷:“第二條路……賭上一切的‘價值’……星軌的擾動,果然指向此處。變數,終究選擇了最不穩定的那一條支流……”
陸昭迎著兩位長老的目光,沒有因那無形力場的壓迫而退縮。他能感覺到,這力場並非攻擊,更像是一種“驗證”與“隔離”,確保接下來的對話,不會被石屋外任何可能存在的耳朵捕捉到。體內那股“地脈之息”在這力場下,流轉似乎都緩慢了一絲,與腳下大地的微弱感應也變得模糊,但他強行穩住了心神。
“我的條件很簡單,” 陸昭的聲音,在力場的壓制下,顯得更加清晰,一字一頓,“在我和我的同伴,為黑石部族證明‘價值’之前,我們需要知道,裂石酋長醒來後,對我們,對這次‘合作’,到底是什麼態度。我需要見他一面,在他清醒、且能做出獨立判斷的時候。”
這個條件,出乎了巴德和璃的意料。他們以為陸昭會索要物資、武器、自由,或者關於“方舟之心”座標的更多資訊。青漪淡金色的豎瞳卻微微一閃,若有所思。
大祭司黑色的眼眸,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陸昭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裂石正在接受巫醫的深層調理,強行喚醒,可能傷及他的根本,甚至……影響他未來的力量。”
“觀星”長老灰白的眸子轉動了一下,似乎在“看”向石殿深處裂石所在的方向,手中木杖的晶石光芒明滅不定:“裂石的‘石心’,在燃燒中受損,又在昏迷中接受了‘石殿’的溫養。強行中斷,確實不智。但……他昏迷前傳回的意念,確實提及了你,星裔。那意念中,有憤怒,有震驚,也有一絲……認可。見與不見,對‘星軌’的走向,似乎……影響微妙。”
陸昭搖頭,語氣堅定:“裂石酋長的態度,決定了我們能否真正‘合作’,而不是在戰場上相互猜忌,甚至被自己人背後捅刀。我不需要他現在就醒來下達命令,我只需要在他恢復意識、能夠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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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思考的第一時間,與他有一次坦誠的交流。至於如何在不傷及他的前提下做到這一點,” 他看向大祭司手中的長杖,以及“觀星”長老那詭異的晶石木杖,“我想,兩位長老,還有部族的巫醫,應該有自己的辦法。”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不僅關乎我們的信任,也關乎黑石部族的利益。如果裂石酋長根本反對我們參與這場戰爭,或者對我們的‘價值’有截然不同的判斷,那麼現在強行把我們推上戰場,不僅可能浪費寶貴的‘變數’,更可能在關鍵時刻造成內部裂痕。反之,如果他認可,哪怕只是有限的利用,我們也能在戰場上,真正發揮出‘盟友’而非‘囚徒’的作用。”
這番話,合情合理,既擺出了合作的誠意,也點明瞭潛在的風險。將決定權,部分交還給了黑石部族內部,尤其是與陸昭他們有過生死交集、且似乎建立了某種微妙信任的裂石酋長本人。
大祭司再次沉默。石屋內,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觀星”長老木杖晶石光芒流轉的細微嗡鳴。無形的力場,彷彿也隨著這沉默,變得更加凝滯、沉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緩慢得令人心焦。
終於,大祭司緩緩抬起了另一隻枯瘦如岩石的手掌,對著“觀星”長老,做了一個極其簡單、卻彷彿蘊含著某種古老約定的手勢。
“觀星”長老灰白的眸子微微闔上,手中那斑斕的晶石木杖,光芒驟然內斂,變得如同最普通的、未經雕琢的水晶。它用那飄忽的聲音,如同吟誦古老的預言般,低聲唸誦了幾句音節古怪、含義難明的短句。
隨著它的吟誦,大祭司手中黑色長杖頂端的土黃色晶石,光芒猛地一亮!一股比之前更加醇厚、更加“沉重”的土黃色光暈,如同實質的泉水,從晶石中湧出,迅速在石屋中央的半空中,凝聚、拉伸,形成了一面大約三尺見方、邊緣模糊、不斷波動、彷彿由流動的光沙構成的奇異“鏡面”。
鏡面起初一片混沌,只有土黃色的光暈流轉。但很快,光影開始穩定、清晰,顯露出了內部的景象——那是一座比“客石洞”和這間石屋都要寬敞、高闊、牆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充滿生命與治癒意味的綠色與乳白色符文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個天然形成的、不斷有乳白色霧氣升騰的溫泉池,池邊鋪著厚厚的、不知名獸類的柔軟毛皮。
裂石酋長那龐大的身軀,此刻就浸泡在溫泉池中,只露出胸口以上。他雙目緊閉,臉色不再是之前的慘白,而是恢復了一些岩石般的沉凝色澤,但依舊帶著失血過多的灰敗。胸口、肩臂那些深可見骨、甚至能看到內部暗金色、彷彿岩石脈絡般組織的恐怖傷口,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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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被厚厚的、散發著濃郁草藥與礦石混合氣息的暗綠色膏狀物覆蓋著,膏藥下,隱約能看到新生的、顏色稍淺的肉芽在極其緩慢地蠕動、生長。幾名臉上塗抹著油彩、身上掛滿骨串與草藥袋的年老巫醫,正圍在池邊,用某種特定的節奏,輕輕敲擊著手中的骨鈴,口中吟唱著低沉、悠遠的歌謠,歌謠的韻律彷彿與溫泉的湧動、與石壁上符文的微光,產生了奇異的共鳴。
景象栩栩如生,甚至連那藥膏的氣味、溫泉的硫磺味、以及巫醫吟唱時帶來的、令人心神寧靜的奇異波動,都彷彿透過這面光之“鏡面”,隱隱傳遞了過來。
“這是‘石心鏡’,能連線‘石殿’深處,窺見受‘石心’庇護之地的景象,傳遞模糊的意念,但無法直接交談,也無法傳遞力量。” 大祭司的聲音響起,解釋了這奇異法術的功用,“裂石正在‘石殿’的‘生之泉’中,接受最本源的‘石心’之力與巫醫秘藥的滋養。強行喚醒,確實會中斷這個過程。但,‘石心鏡’可以讓你的一縷意念,在不驚擾他沉睡的情況下,觸及他意識的最表層,進行短暫的、單向的交流。你能‘說’,他能‘聽’,但他能否‘回應’,回應什麼,取決於他自身的狀態,以及……他對你的‘心念’。”
這是一個折中的方案。既滿足了陸昭“見面交流”的要求,又最大程度保護了裂石的恢復過程。但風險同樣存在——陸昭的意念進入裂石昏迷的意識,如果引起排斥,或者裂石潛意識中對陸昭的“認可”並不如他們猜測的那樣,甚至存在敵意,那麼這次意念接觸,很可能對雙方都造成傷害。
“如何?敢試嗎?” 大祭司那深邃的黑眸,透過“石心鏡”的微光,看著陸昭。
陸昭看著鏡中裂石那沉靜(或者說沉寂)的面容,看著他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感受著“生之泉”與巫醫吟唱中蘊含的、龐大而溫和的生機力量。他知道,這或許是他們此刻,唯一能爭取到的、相對“平等”地與裂石溝通的機會。錯過了,在戰爭爆發、局勢劇變後,裂石的態度可能會被部族的整體利益徹底裹挾,再無轉圜餘地。
“我試。” 陸昭沒有猶豫,點了點頭。
“盤膝坐下,靜心凝神。將你的意念,集中在你最想讓他知道的事情上,然後,透過‘石心鏡’,傳遞過去。記住,意念要純粹,不要夾雜太多複雜的情緒和算計。昏迷中的意識,對‘真’與‘直’的感應,最為敏銳。” 大祭司緩緩說道,同時,那面土黃色的“石心鏡”,緩緩飄到了陸昭身前尺許之處,鏡面正對著他的額頭。
陸昭依言盤膝坐下,閉上雙眼。他沒有立刻將意念探出,而是先沉入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