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冥王駕臨
廣固城上空九萬丈，有一團全由元氣凝結，形似鉛汞般泛著暗沉金屬光澤的雲陸。
一座巍峨廟宇紮根於此，此廟廟體非金非玉，是由太古便存在的太荒雲石壘砌而成，粗獷，厚重，沒有任何精雕細琢，只有歲月與風刀留下的天然紋路。
簷角無鈴，懸掛著幾串森白巨大的古獸齒骨，在永不止息的罡風摩擦下，發出低沉鳴咽，像似遠古戰場的餘音。
此處，正是青州監神廟，是三位神監的駐蹕之所。
廟內主殿，與其說是殿，其實更像一處被粗略開鑿的遠古洞窟。
穹頂高闊，零星鑲嵌著大量自發幽光的太古星核，光線昏朦而恆定。
殿中無椅無案，只有三座粗糙的，彷彿自然形成的石臺。
此刻正有三位身影，踞坐於石臺之上。
他們的形貌，都帶著先天神靈的特徵。
居左者皮膚灰白，佈滿龜裂般的天然紋路，一張臉似嶙峋古石雕就。
他面容枯槁，雙目似閉非閉，唯有眉心一道豎痕，偶有混沌微光流轉。
此乃青州正神監，尊名墟暮。
右側之人，身形敦實厚重，似一塊飽經風霜的巨巖有了人形輪廓。
他面容模糊，五官彷彿只是石上淺痕，肌膚是沉厚的黃褐色，粗糙堅硬。
此為青州左神監，尊名玄稷。
居中者最年輕，也最具鋒芒。
此神身形挺拔如劈開混沌的閃電，面容冷峻，皮膚是蒼青色的，似萬載玄冰。
此乃青州右神監，尊名雷明。
三人身前，一卷淡金帛冊懸浮。
硃砂小楷書著數十個姓名，後附家世、功勳、資歷，更有蕭氏遞話，秦家供奉等蠅頭註腳。
“前九人已定。”墟暮拂塵虛點，“謝雲流，南青書院功勳第一，此人謝閥嫡系，一品門第，供奉你我三人已有兩千一百四十七載，其父獻三千年雪參助我穩固神源，當入。
“趙紫月，西青書院功勳第一，二品門第，“楚元，西青書院功勳第二，二品門第一”
“秦昭烈，北青書院功勳第六，秦家一千年歲供赤陽玉髓未斷，其父暗示事成再獻三枚炎龍心核””
“吳成，東青書院功勳第七，琅琊吳家門第雖然只是三品，但其族供奉已有一千一百四十七載，此人晉升內門已有十七載，其母乃琅琊秦氏嫡脈，這次上呈貢品，你我三人都很滿意，又有當朝吏部尚書遞話，可入。”
墟暮指尖輕劃，已定九人。
此時玄稷接話：“墟暮！北青書院張天遠、李尋風，兩家雖只三品世家，然供奉不輟，地方亦有影響，功勳在北天書院各自居於第七位與十八位，也可令其透過，當然，前提是他們真能透過道緣與心性試。”
雷明蹙眉：“這兩人的功勳排名，是不是太低了？我們得在他們前面刷下十幾位，太刻意了。”
“他們兩家近年供奉的東西卻很不錯。”
玄稷細眼精光一閃，“這次的真傳考與以前不同，不以月考與實戰計，純以功勳論高低，下面的人沒法操作，只能由我們多擔待些，如此正可讓下面知道，虔心供奉、懂事知趣，方是長遠之道，日後他們的孝敬也會更盡心。”
雷明不再多言。
三人又添了一些名字，湊足二十人。
墟暮此時又將帛冊前翻，指尖頓在一處—沈天。
殿內微凝。
玄稷手中核桃停轉：“此子一功勳高踞榜首，超次名三倍，更得步天佑青眼。若硬卡，恐生事端。”
“何懼之有？”雷明膝上那柄古劍低鳴，聲如冰裂，“步天佑不過一介凡俗武夫，豈敢闖監神廟、質神靈？九霄神庭內，早有上神不滿此人窺探官脈破綻、不附神庭，他若敢妄動，正是授上神以柄，屆時可連同此人與神鼎學閥，一起連根拔起！”
墟暮拂塵無意識的輕擺：“然步天佑成名百年，交遊古老先天神，神庭內亦有欣賞者。若鬧大——”
“玉宸兄多慮。”玄稷笑轉核桃，“步天佑再強，強不過神庭大勢。我等依規行事，沈天寒門出身、供養不豐，卡他名額，無可指摘，步天佑若因此發難，反顯氣狹護短。”
他頓了頓：“至於其伯父沈八達，閹宦之身，仗帝寵逞威罷了，清流攻訐之靶，自身難保，何足道哉？”
三人對視，緩緩頷首。
墟暮想著廣固司馬家上個月供奉他的那些奇珍異寶，隨即拂塵一點，沈天名旁硃砂小。
“謝映秋與溫靈玉，”雷明眼中的厭棄不加掩飾，“一者門第微末，從未供奉；一者魔染深重，元神汙濁，曾涉魔道，此二人，毋庸再議。”
“附議，可！”
“那就如此。”
墟暮拂塵一盪，將帛冊合上。
名單既定，三人微松。
“真傳暫如此。”墟暮收冊，眉間憂色未散，望向殿外雲海，“倒是臨仙府戰事——
令人心憂。”
玄稷笑容淡去：“據說那隱天子召集的魔軍兇悍之至，東州數十萬眾據壘而戰，節節敗退，三日前金霞堡被破，守將戰死，三萬邊軍盡歿。”
雷明指節泛白：“更甚者—東州副神監淵陽君，五日前被隱天子麾下一尊神秘魔主斬了！”
“什麼？！”墟暮、玄稷同時色變。
“訊息確鑿。”雷明聲沉，“淵陽君神廟崩塌，神源消散，命燈已滅，據逃出的廟祝言，襲神廟者為一籠罩漆黑魔焰之巨影，三合便打爆神軀，煉化神魂。”
殿內死寂。
三位神監面色難看，他們雖貴為半神，司監察之職，戰力卻僅是相當於人族的二品御器師。
若臨仙防線潰，魔焰卷青州，他們身為神監，是必定要下場的，屆時境況兇險之至。
“上神們何苦暗中支援隱天子作亂—”玄稷忍不住低怨，“攪得天下不寧，生靈塗炭，今連我等亦要捲入。”
“慎言！”墟暮厲喝，拂塵一擺，隔音結界籠三人，“妄議上神，若被聽聞，神源崩散，永世沉淪！”
雷明冷瞥玄稷：“有些事，心知即可，上神博弈，非我等可置喙，靜觀其變吧。”
此時，廟外傳來值守神將傳音：“稟三位神尊—北天學派大學士、靈州蕭氏蕭玉衡，於廟外求見。”
三人一怔。
“蕭玉衡？所為何來？”墟暮蹙眉。
玄稷眼中精光一閃：“或是為真傳名額？蕭家今年在青州似無適齡子弟參選——
”
雷明已起身，古劍自懸腰側：“請入一見便知，此子二十四歲成大學士，天賦奇高，背後靈州一品蕭氏，未來必是能衝擊超品的人物，不可怠慢。”
墟暮、玄稷亦整肅神色，斂去憂容。
“有請蕭大學士。”
殿門無聲洞開。
蕭玉衡翩然而入，月白錦袍，腰懸古玉，手持摺扇，俊朗從容，唯眉間隱存昨日被沈天當街駁斥的陰鬱。
他躬身一禮：“靈州蕭玉衡，拜見三位神尊。”
“大學士不必多禮。”墟暮拂塵虛抬，神色好奇，“大學士遠道而來，有何要事？”
蕭玉衡起身，目光掃過這三位上古半神，唇角勾笑：“確有一事相求關乎此次青州真傳考核。”
他語聲微頓，眼神沉冷幽暗：“三位神尊擬定名單中，可有沈天、謝映秋、溫靈玉三人？”
墟暮與玄稷對視，心下瞭然。
墟暮撫須微笑：“名單已擬，然具體何人，系神庭機密。唯可透一句：寒門出身、魔染深重者，自不在真傳之列。”
蕭玉衡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隨後卻還是搖了搖頭：“僅是如此，恐怕還不夠。”
他上前一步，摺扇輕叩掌心：“玉衡奉學派內幾位宗師之命，須確保青州真傳皆入賢德”之手一即門第清貴、根基深厚、能與學派同氣連枝之人，沈天出身寒微，性情桀驁，更與魔染之人廝混，實非良選。”
他目光轉向三位神監，語氣加重：“且不止是真傳！沈天身邊那幾位妻妾、部屬，據說也有意參與內門考核；此等人，若讓他們踏入北天學派，日後必生事端，玉衡懇請三位神尊，在道緣試與心性試中，嚴加甄別，勿使一人漏網。
殿內靜默。
三位神監交換眼色。
雷明緩緩開口：“大學士放心，寒門子弟，門第不足，供養不豐，道緣自淺；心性純否，亦在神靈監察之中。”
他們不能直接答應留下話柄，但此言已是明示。
蕭玉衡笑容更盛，拱手深揖：“有三位神尊此言，玉衡便安心了。”
袖中取出三隻瑩白玉瓶，霞光流轉，雙手奉上：“此乃朝廷賞賜家祖的九天瓊漿”，蘊一絲先天清氣，於溫養神源、穩固位格略有裨益。薄禮不成敬意，望三位神尊笑納。”
玉宸子三人目光落在玉瓶上，眼神都微微一亮。
九天瓊漿！此物於神靈而言，確是溫養神源的佳品，雖不能提升神位，卻可穩固本源，延緩神源流逝，對們這些半神而言，吸引力不小。
“蕭大學士太客氣了。”墟暮拂塵輕擺，三隻玉瓶已無聲飛至三人面前，“既如此，老夫便代二位同僚，謝過蕭大學士厚贈。”
蕭玉衡見狀，心知事已辦妥，笑容越發從容：“三位神尊日理萬機，玉衡不敢多擾，這便告辭。”
“送蕭大學士。”三位神監齊聲，態度比方才又客氣三分。
蕭玉衡再施一禮，翩然轉身，朝殿外行去。
然而，就在此人走出殿門不久廟外雲海，陡然翻滾！
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源自九幽最深處的浩瀚神威，如無形海嘯般席捲而來！
整座監神廟劇烈震顫，十二根盤龍玉柱嗡嗡作響，殿頂夜明珠明滅不定，地面寒玉磚竟生出細密裂紋！
“怎麼回事？！”
三人霍然起身，面色驟變。
此威遠超半神，甚至凌駕尋常中等神靈，深沉、古老、威嚴，裹挾萬物凋零、神魂顫慄之意！
廟外傳來值守神將顫抖變調的傳音：“稟、稟三位神尊！兩淮行省監察神尊——冥王尊上，法駕親臨！已至廟外雲臺！”
“什麼？！”
三位神監同時失聲，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兩淮監察神尊？那空缺了五年之久的位子，何時有了主人？而且—冥王？這是哪位尊神？從未聽過此神名號！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們細想。
墟暮強壓心中驚濤，急聲道：“快！快隨我出迎！”
三人甚至來不及整理袍服，慌忙掠出主殿，朝廟外雲臺疾馳而去。
只見監神廟外的懸空雲臺上，罡風竟已徹底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寧靜。
雲海不再翻騰，而是凝固如墨玉，泛著幽暗的光澤。
一架通體漆黑、形制古拙的青銅車輦，靜靜停在雲臺中央。拉車的並非活物，而是九頭由精純死亡神力凝聚的幽魂龍馬，通體半透明，眼窩中燃燒著蒼白的靈魂之火，無聲嘶鳴。
車輦四周，侍立著十二尊身披黑甲、面覆骨面的神將，氣息沉凝如淵，每一個散發出的威壓，都不在三位青州神監之下！
而車輦之上，簾幕低垂。
只能隱約看見一道身著玄黑神袍、頭戴十梁冠的身影端坐其中。雖看不清面目，可那股瀰漫天地，令萬物凋零、讓靈魂顫慄的死亡神威，正是源自於此！
三位青州神監只看一眼，便覺神魂刺痛，神源震盪，彷彿直面死亡本身。
他們慌忙躬身，以最恭敬的姿態，齊齊拜下：“青州神監墟暮（玄稷、雷明），恭迎監察神尊法駕！不知尊上親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車輦內，靜默片刻。
隨即，一道平和淡漠，卻彷彿直接在靈魂深處響起的聲音，緩緩傳來：“不必多禮。”
簾幕微動，一隻蒼白修長的手伸出，輕輕挑起一角。
裡面顯露出冥王那張蒼白而威嚴的青年面容。
他目光掃過三位戰戰兢兢的神監，唇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本尊今日來，是因今日青州真傳考的道緣試與心性試。”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幾分興趣：“本尊新任兩淮監察，還從未經歷過此等事，正好過來看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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