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滄州風雲終結

錦衣衛擺爛,總有麻煩上門·晨溪鵝語·5,468·2026/7/12

行刑之日。 天空從清晨起就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滄州城上空,一副雨將下未下的樣子。空氣潮濕而凝重,連風都帶著沉甸甸的涼意。 滄州城中心,那片曾經矗立著高大圍牆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地廢墟。 就在這片象徵壓迫終結的廢墟之前,一個簡易卻堅實的木臺被連夜搭建起來。臺高一丈,寬三丈,木料還散發著新鮮的松木氣味。檯面被刷成暗紅色——不是油漆,是浸透桐油後呈現的顏色,在陰沉天光下泛著近似血的光澤。 木臺兩側,各豎著一塊高大的朱漆木牌。 左側寫著:惡貫滿盈,天理昭昭。 右側寫著: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每側八個字,朱漆在灰暗天色下依然刺眼,如同燒紅的烙鐵,烙印在每一個仰望者的視線裡。 大清早,百姓就開始聚集。 起初是零星的、小心翼翼的,人們從新舊城的各個角落走出來,遠遠地看著那座檯子,看著臺中央那把空著的太師椅,看著臺側肅立如雕塑的紀城軍甲士。 隨著時間推移,人越來越多。 推著獨輪車的老農停下了腳步,挎著菜籃的婦人站在了巷口,店鋪的夥計探頭張望,甚至連平日裡躲在家裡的老人孩子,也被人攙扶著走了出來。 他們從廢墟兩側湧來,從曾經被高牆隔絕的兩個世界走來,最終匯聚在同一個廣場上。 黑壓壓的一片,望不到邊際。 沒有人說話,或者說,沒有人敢大聲說話。只有壓抑的呼吸聲、細微的腳步聲、偶爾的咳嗽聲,以及風吹過廢墟上殘存的布條發出的嗚咽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恐懼,有期盼,有積壓已久的憤怒,更有一種近乎凝固的、等待最終審判降臨的死寂。 數萬道目光,無聲地聚焦在木臺上,聚焦在那把空椅子上。 他們知道,今天坐上去的人,將決定很多人的生死。 辰時三刻。 一隊人影從衙門方向走來。 為首的是高小川。 他今天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青黑色飛魚服,胸前雲雁補子在陰沉天光下依然清晰。左肩的傷勢已經癒合大半,但行動時仍能看出些許不便。臉色依舊蒼白,失血過多的影響還未完全消退,可那雙眼睛——平靜、深邃、冰冷,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在王虎和小李的陪同下,一步步走上木臺。 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堅實。 登上檯面,他走到太師椅前,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轉過身,面向臺下黑壓壓的人群。 目光平靜地掃過。 那一瞬間,數萬人的廣場,連呼吸聲都彷彿停滯了。 高小川緩緩坐下。 坐姿很直,背脊像一桿插在椅子上的槍。 他就那樣坐著,雙手平放在膝上,面無表情,眼神淡漠,彷彿眼前不是數萬百姓,而是一片曠野。 而就在木臺側後方不遠處的兩處制高點上,另一些人也在靜靜看著。 東側一座茶樓的二樓窗前,青龍、沈煉、蕭輕塵三人站在那裡。 青龍依舊一身朱紅蟒袍,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平靜無波,看不出情緒。沈煉站在他身側半步,青灰色飛魚服整齊利落,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只是眼神深處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凝重。蕭輕塵則靠在窗框上,手裡不知從哪摸出一把瓜子,正慢悠悠地嗑著,桃花眼裡閃著饒有興趣的光芒。 西側一座商鋪的屋頂上,曹正安帶著兩名東廠檔頭,也靜靜站著。 這位東廠督主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面白無須的臉上帶著慣常的和煦微笑,雙手攏在袖中,微微佝僂著背,像個來看熱鬧的普通老者。但他身邊那兩名檔頭,氣息沉凝,眼神銳利如鷹,顯然是一等一的高手。 兩大機構的首腦,都沒有干涉的意思。 今天的審判權、執法權,全權交給了高小川——這是默契,也是考驗。 紀城指揮使周通按刀立於臺側,面色肅穆如鐵。他麾下的精銳甲士手持長槍,將整個刑場圍得水洩不通,槍尖在陰沉天光下閃著寒芒,維持著秩序,也隔絕了任何可能的騷亂。 “時辰到——!” 王虎上前一步,聲如洪鐘,炸破了廣場上壓抑的死寂。 “帶人犯!” 命令層層傳下。 木臺側後方,牢門開啟。 第一批人犯被押了上來。 一共十二人。 都是平日裡盤踞滄州、魚肉鄉裡計程車紳商賈。他們穿著囚服,手腳戴著鐐銬,走路時鐵鏈拖地,發出嘩啦嘩啦的刺耳聲響。 這些人早已沒了往日的威風。有的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有的雙腿癱軟,需要兩名力士架著才能行走;有的嘴裡喃喃自語,不知是在祈禱還是在咒罵。 他們被押到臺前,一字排開,跪倒在地。 一名文書官走上臺側,展開手中卷宗,深吸一口氣,開始高聲宣讀罪狀。 聲音洪亮,字字清晰,在寂靜的廣場上回蕩: “犯官張仁,滄州士紳,勾結知府王朗,於去歲糧荒之時,囤米萬石,哄抬糧價,致鬥米千錢,餓殍盈野!間接致死者,三十七人!證據確鑿,供認不諱!” 臺下,一個老婦人猛地捂住嘴,發出壓抑的嗚咽——她的兒子,就是在去年糧荒時活活餓死的。 “奸商李富貴,賄賂總兵趙坤,強佔南郊民田三百畝,毀苗焚屋,逼死農戶劉老漢一家三口!屍骨未寒,罪證在此!” 人群中,一個中年漢子雙目赤紅,拳頭攥得咯吱作響——他就是劉老漢的侄子。 “惡霸孫淼,私設刑堂,縱奴行兇,勒索商戶,致殘百姓五人!其中兩人終身殘疾!” “米鋪東家趙四,售賣摻沙陳米,致三十餘人中毒,三人不治身亡!” “布商錢某,勾結水鬼,販賣福壽膏,害人傾家蕩產者,二十一家!” ...... 一條條罪狀宣讀出來,每一條都像是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百姓中激起壓抑的騷動。 起初是低低的啜泣聲,那是受害者家屬無法抑制的悲鳴。然後是不敢置信的吸氣聲,是憤怒的磨牙聲。隨著罪狀累積,騷動變成了憤怒的低吼,人群開始向前湧動,又被甲士的長槍逼退。 高小川端坐不動,眼神淡漠地看著臺下跪著的那十二人。 直到所有罪狀宣讀完畢,文書官合上卷宗,退到一旁。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高小川。 等待最終的判決。 高小川緩緩抬起右手。 很慢,很穩。 然後,極其輕微地,向下一揮。 “斬!” 劊子手動了。 一共四名劊子手,清一色的黑衣紅巾,膀大腰圓,鬼頭刀長三尺,寬背厚刃,在陰沉天光下閃著冷森森的寒光。 他們走到囚犯身後,一人負責三個。 沒有多餘的儀式,沒有最後的懺悔。 鬼頭刀高高揚起,在空中劃出四道刺眼的弧線—— “噗嗤!” “噗嗤!噗嗤!噗嗤!” 四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十二顆頭顱滾落檯面,有的眼睛還睜著,有的嘴巴還張著,表情凝固在死前的驚恐與絕望中。鮮血如同噴泉般從斷頸處飆射而出,濺起老高,染紅了檯面,也濺到了劊子手的黑衣上。 濃烈的血腥氣瞬間瀰漫開來,混合著松木和桐油的氣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又心悸的味道。 百姓們被這乾脆利落的殺戮震懾住了。 現場出現了一剎那的絕對死寂。 連哭聲都停了。 隨後—— “好——!!!” “殺得好——!!!” “爹!娘!你們看到了嗎?!仇人伏法了——!!!” 震天的哭喊和叫好聲,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壓抑了太久的冤屈和仇恨,在這一刻得到了最直接、最血腥的宣洩!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仰天嘶吼,有人相互擁抱,有人對著木臺拚命磕頭。 第二批人犯被押了上來。 這次是八人。 趙坤、王朗的直接爪牙——那些為虎作倀的軍官、師爺、賬房、管家。他們的罪行,是助紂為虐,是屠戮同胞,是親手執行那些骯髒的命令。 罪狀宣讀時,臺下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混合著快意的嘶喊。 “斬!” 高小川再次揮手。 八顆頭顱落地。 鮮血匯聚成溪流,順著檯面邊緣的凹槽滴落,在臺下的土地上暈開一片片暗紅。 百姓的情緒更加高漲,幾乎要衝破甲士的封鎖。 第三批,也是最後一批。 這次只有六人。 但他們的出現,讓整個廣場的氣氛達到了沸點。 為首的是兵痞劉三! 這個曾經在舊城橫行霸道、姦殺民女、焚屋毀屍的畜生,此刻臉上再無半點囂張。他面無人色,褲襠濕透,腥臭的液體順著褲腿滴下,在檯面上留下一灘汙漬。他身後那五個,也都是舊城有名的惡霸兵痞,平日裡殺人放火、無惡不作。 文書官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讀出的罪行也更加血腥具體: “劉三!原滄州衛所兵卒,依仗兵痞身份,於舊城瓦罐巷,姦殺民女兩人,焚屋毀屍!受害者家屬在此!” 臺下,一個老嫗和一個年輕婦人撲倒在地,嚎啕大哭——那是劉三害死的兩個姑娘的母親和姐姐。 “王五!劫掠過往商旅,殺人越貨,累計十三條人命!倖存者在此指認!” 一個斷了一條胳膊的中年漢子擠出人群,雙目赤紅地指著臺上的王五,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趙狗子!為搶奪一口吃食,當街打死七旬老翁!目擊者多人!” “孫癩子!縱火焚燒舊城窩棚,致三戶人家葬身火海!” “陳二!販賣人口,將舊城孩童賣予水鬼組織,累計十一人!” ...... 每一條罪狀,都像一把刀,紮在舊城百姓的心上。 臺下已經不再是騷動,而是徹底的沸騰。 “殺了他們——!!!” “畜生!還我女兒命來——!!!” “青天大老爺!為我們做主啊——!!!” 舊城百姓的憤怒達到了頂點,哭聲、罵聲、吶喊聲匯聚成一股滔天的巨浪,幾乎要掀翻整個刑場!許多人拚命往前擠,甲士們不得不豎起長槍,用槍桿抵住人群,才勉強維持住陣線。 小石頭站在高小川椅後,死死咬著嘴唇,嘴唇被咬出了血。他小手攥得發白,指甲掐進掌心,眼中是滔天的恨意與即將解脫的淚水——他想起自己家破人亡,想起爺爺、爹孃慘死,想起那些被趙坤王朗害死的無辜之人。 高小川的目光落在劉三臉上。 依舊沒有任何錶情。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 然後,揮下。 “斬。” 這一次,劊子手的動作格外用力。 鬼頭刀帶著積攢的煞氣,狠狠劈落! “噗嗤——!!!” 劉三的人頭飛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砸在檯面上,滾了幾圈才停下。那雙驚恐萬狀的眼睛至死都圓瞪著,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會死。 鮮血如同噴泉,濺起老高,甚至濺到了前排百姓的臉上。 溫熱、粘稠、腥甜。 但沒有人擦拭。 他們只是看著,看著那些惡貫滿盈的畜生一個個被砍下頭顱,看著他們的血染紅檯面,看著他們的屍體像死狗一樣癱倒。 最後一名惡徒的人頭落地。 鬼頭刀收回,劊子手退到臺側。 整個刑場,反而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只有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百姓們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的、終於得到宣洩後的哽咽聲。 天空中的陰雲,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束陽光穿透雲層,筆直地照在木臺上,照在高小川身上,照在那滿地的鮮血和屍首上。 溫暖、明亮、刺眼。 接著,更多的陽光灑下。 鉛灰色的雲層緩緩散開,湛藍的天空重新顯露,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照亮了廣場上的每一張臉,照亮了那片象徵壓迫的廢墟,照亮了這座剛剛經歷血火重生的城池。 滄州城,在此刻新生。 高小川緩緩地,用手撐著椅子扶手,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有些吃力——傷勢未愈,久坐之後肌肉僵硬。但站直之後,身形卻彷彿比身後那兩塊朱漆牌匾更加高大,更加沉重。 他轉過身,面向臺下。 數萬張臉仰望著他。 淚流滿面的,激動顫抖的,茫然無措的,滿懷希望的。 高小川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張臉,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所有的嘈雜,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天理昭昭,法理難容。” “今日,以此等人頭,告慰無辜亡魂——”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血債——血償!” 臺下爆發出震天的哭喊和叫好聲。 高小川抬手,壓下聲浪。 他繼續開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自今日起,滄州,再無新城、舊城之分!” “只有我大乾子民!” “望爾等安分守己,勤勉勞作,重建家園,撫平創傷——” “方不負朝廷天恩,不負這朗朗乾坤!” 最後,他目光如電,掃視全場,聲音冰寒刺骨,如同臘月寒風: “若再有作姦犯科、欺壓良善者——” “猶如此輩!” 話音落下,他不再看那滿地的狼藉,不再看那沸騰的百姓,轉身,在小李的攙扶下,一步步,穩穩定定地走下了木臺。 將震天的哭喊和“青天大老爺”的呼號,留在了身後。 東側茶樓窗前。 青龍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許。 沈煉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 蕭輕塵嗑完最後一顆瓜子,拍了拍手,笑道:“這小子,有點意思。殺伐果斷,又不失分寸。是個幹大事的料。” 西側屋頂上。 曹正安臉上的笑容深了些,他攏了攏袖子,對身邊檔頭輕聲道:“這小子咱家是越來越喜歡了。走吧,戲看完了。” “是,督主。” 當日下午,一切塵埃落定。 高小川在住處整理行裝。 他將那件在戰鬥中破碎染血的舊飛魚服仔細疊好,用乾淨的布包起來,放入木箱中。這件衣服他不會扔——這是他在滄州拚命過的證明,也是提醒自己不忘初心。 門外,車隊已經準備就緒。 青龍、曹正安要押解夏殤、河伯等重犯先行回京。沈煉、蕭輕塵和錦衣衛的人馬隨後。高小川作為此案的關鍵人物,也要一同返京復命。 “高大哥。” 門口傳來聲音。 高小川回頭。 石小嶽站在門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粗布衣服——那是小李找來的,雖然樸素,但洗得很乾凈。小傢伙的臉也洗乾淨了,頭髮梳整齊了,只是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孩童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過早成熟的堅定。 “想好了?”高小川問。 “嗯!”石小嶽重重點頭,眼神清澈而決絕,“高大哥,我的命是你救的,石家的仇是你報的。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要跟著你,學本事,練武藝,將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掃盡天下不平事!” 高小川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決絕,沉默了片刻。 然後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走吧。” 石小嶽眼睛一亮,用力點頭。 高小川走出房門。 沈煉、蕭輕塵、王虎、小李等人已在門外等候。紀城軍派了一隊騎兵護送,周通也親自來送行。 “高總旗,保重。”周通抱拳,“滄州之事,周某會如實上報。你的功勞,無人能抹。” “多謝周大人。”高小川回禮,“滄州百姓,還請大人多關照。” “分內之事。” 高小川最後回望了一眼這座城池。 陽光正好,灑在街道上,灑在那些正在清理廢墟、重建家園的百姓身上。遠處傳來孩童的笑聲,商販的叫賣聲,鐵匠鋪的打鐵聲——尋常的、生機勃勃的聲音。 這座城,會好起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朗朗乾坤的氣息、這重獲新生的希望,都吸入肺中,刻進記憶裡。 然後轉身,登上馬車。 石小嶽跟著爬了上來,坐在他身邊。 車隊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軲轆聲。 滄州城在身後漸漸遠去。 高小川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 滄州之局,以最徹底的方式落下帷幕。 而前方—— 是京城。 出差終於結束了,也許新的麻煩就要來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實在不行退兩步。 高小川剛感慨完,系統提示音便在腦子響起。

行刑之日。

天空從清晨起就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滄州城上空,一副雨將下未下的樣子。空氣潮濕而凝重,連風都帶著沉甸甸的涼意。

滄州城中心,那片曾經矗立著高大圍牆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地廢墟。

就在這片象徵壓迫終結的廢墟之前,一個簡易卻堅實的木臺被連夜搭建起來。臺高一丈,寬三丈,木料還散發著新鮮的松木氣味。檯面被刷成暗紅色——不是油漆,是浸透桐油後呈現的顏色,在陰沉天光下泛著近似血的光澤。

木臺兩側,各豎著一塊高大的朱漆木牌。

左側寫著:惡貫滿盈,天理昭昭。

右側寫著: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每側八個字,朱漆在灰暗天色下依然刺眼,如同燒紅的烙鐵,烙印在每一個仰望者的視線裡。

大清早,百姓就開始聚集。

起初是零星的、小心翼翼的,人們從新舊城的各個角落走出來,遠遠地看著那座檯子,看著臺中央那把空著的太師椅,看著臺側肅立如雕塑的紀城軍甲士。

隨著時間推移,人越來越多。

推著獨輪車的老農停下了腳步,挎著菜籃的婦人站在了巷口,店鋪的夥計探頭張望,甚至連平日裡躲在家裡的老人孩子,也被人攙扶著走了出來。

他們從廢墟兩側湧來,從曾經被高牆隔絕的兩個世界走來,最終匯聚在同一個廣場上。

黑壓壓的一片,望不到邊際。

沒有人說話,或者說,沒有人敢大聲說話。只有壓抑的呼吸聲、細微的腳步聲、偶爾的咳嗽聲,以及風吹過廢墟上殘存的布條發出的嗚咽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恐懼,有期盼,有積壓已久的憤怒,更有一種近乎凝固的、等待最終審判降臨的死寂。

數萬道目光,無聲地聚焦在木臺上,聚焦在那把空椅子上。

他們知道,今天坐上去的人,將決定很多人的生死。

辰時三刻。

一隊人影從衙門方向走來。

為首的是高小川。

他今天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青黑色飛魚服,胸前雲雁補子在陰沉天光下依然清晰。左肩的傷勢已經癒合大半,但行動時仍能看出些許不便。臉色依舊蒼白,失血過多的影響還未完全消退,可那雙眼睛——平靜、深邃、冰冷,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在王虎和小李的陪同下,一步步走上木臺。

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堅實。

登上檯面,他走到太師椅前,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轉過身,面向臺下黑壓壓的人群。

目光平靜地掃過。

那一瞬間,數萬人的廣場,連呼吸聲都彷彿停滯了。

高小川緩緩坐下。

坐姿很直,背脊像一桿插在椅子上的槍。

他就那樣坐著,雙手平放在膝上,面無表情,眼神淡漠,彷彿眼前不是數萬百姓,而是一片曠野。

而就在木臺側後方不遠處的兩處制高點上,另一些人也在靜靜看著。

東側一座茶樓的二樓窗前,青龍、沈煉、蕭輕塵三人站在那裡。

青龍依舊一身朱紅蟒袍,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平靜無波,看不出情緒。沈煉站在他身側半步,青灰色飛魚服整齊利落,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只是眼神深處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凝重。蕭輕塵則靠在窗框上,手裡不知從哪摸出一把瓜子,正慢悠悠地嗑著,桃花眼裡閃著饒有興趣的光芒。

西側一座商鋪的屋頂上,曹正安帶著兩名東廠檔頭,也靜靜站著。

這位東廠督主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面白無須的臉上帶著慣常的和煦微笑,雙手攏在袖中,微微佝僂著背,像個來看熱鬧的普通老者。但他身邊那兩名檔頭,氣息沉凝,眼神銳利如鷹,顯然是一等一的高手。

兩大機構的首腦,都沒有干涉的意思。

今天的審判權、執法權,全權交給了高小川——這是默契,也是考驗。

紀城指揮使周通按刀立於臺側,面色肅穆如鐵。他麾下的精銳甲士手持長槍,將整個刑場圍得水洩不通,槍尖在陰沉天光下閃著寒芒,維持著秩序,也隔絕了任何可能的騷亂。

“時辰到——!”

王虎上前一步,聲如洪鐘,炸破了廣場上壓抑的死寂。

“帶人犯!”

命令層層傳下。

木臺側後方,牢門開啟。

第一批人犯被押了上來。

一共十二人。

都是平日裡盤踞滄州、魚肉鄉裡計程車紳商賈。他們穿著囚服,手腳戴著鐐銬,走路時鐵鏈拖地,發出嘩啦嘩啦的刺耳聲響。

這些人早已沒了往日的威風。有的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有的雙腿癱軟,需要兩名力士架著才能行走;有的嘴裡喃喃自語,不知是在祈禱還是在咒罵。

他們被押到臺前,一字排開,跪倒在地。

一名文書官走上臺側,展開手中卷宗,深吸一口氣,開始高聲宣讀罪狀。

聲音洪亮,字字清晰,在寂靜的廣場上回蕩:

“犯官張仁,滄州士紳,勾結知府王朗,於去歲糧荒之時,囤米萬石,哄抬糧價,致鬥米千錢,餓殍盈野!間接致死者,三十七人!證據確鑿,供認不諱!”

臺下,一個老婦人猛地捂住嘴,發出壓抑的嗚咽——她的兒子,就是在去年糧荒時活活餓死的。

“奸商李富貴,賄賂總兵趙坤,強佔南郊民田三百畝,毀苗焚屋,逼死農戶劉老漢一家三口!屍骨未寒,罪證在此!”

人群中,一個中年漢子雙目赤紅,拳頭攥得咯吱作響——他就是劉老漢的侄子。

“惡霸孫淼,私設刑堂,縱奴行兇,勒索商戶,致殘百姓五人!其中兩人終身殘疾!”

“米鋪東家趙四,售賣摻沙陳米,致三十餘人中毒,三人不治身亡!”

“布商錢某,勾結水鬼,販賣福壽膏,害人傾家蕩產者,二十一家!”

......

一條條罪狀宣讀出來,每一條都像是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百姓中激起壓抑的騷動。

起初是低低的啜泣聲,那是受害者家屬無法抑制的悲鳴。然後是不敢置信的吸氣聲,是憤怒的磨牙聲。隨著罪狀累積,騷動變成了憤怒的低吼,人群開始向前湧動,又被甲士的長槍逼退。

高小川端坐不動,眼神淡漠地看著臺下跪著的那十二人。

直到所有罪狀宣讀完畢,文書官合上卷宗,退到一旁。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高小川。

等待最終的判決。

高小川緩緩抬起右手。

很慢,很穩。

然後,極其輕微地,向下一揮。

“斬!”

劊子手動了。

一共四名劊子手,清一色的黑衣紅巾,膀大腰圓,鬼頭刀長三尺,寬背厚刃,在陰沉天光下閃著冷森森的寒光。

他們走到囚犯身後,一人負責三個。

沒有多餘的儀式,沒有最後的懺悔。

鬼頭刀高高揚起,在空中劃出四道刺眼的弧線——

“噗嗤!”

“噗嗤!噗嗤!噗嗤!”

四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十二顆頭顱滾落檯面,有的眼睛還睜著,有的嘴巴還張著,表情凝固在死前的驚恐與絕望中。鮮血如同噴泉般從斷頸處飆射而出,濺起老高,染紅了檯面,也濺到了劊子手的黑衣上。

濃烈的血腥氣瞬間瀰漫開來,混合著松木和桐油的氣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又心悸的味道。

百姓們被這乾脆利落的殺戮震懾住了。

現場出現了一剎那的絕對死寂。

連哭聲都停了。

隨後——

“好——!!!”

“殺得好——!!!”

“爹!娘!你們看到了嗎?!仇人伏法了——!!!”

震天的哭喊和叫好聲,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壓抑了太久的冤屈和仇恨,在這一刻得到了最直接、最血腥的宣洩!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仰天嘶吼,有人相互擁抱,有人對著木臺拚命磕頭。

第二批人犯被押了上來。

這次是八人。

趙坤、王朗的直接爪牙——那些為虎作倀的軍官、師爺、賬房、管家。他們的罪行,是助紂為虐,是屠戮同胞,是親手執行那些骯髒的命令。

罪狀宣讀時,臺下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混合著快意的嘶喊。

“斬!”

高小川再次揮手。

八顆頭顱落地。

鮮血匯聚成溪流,順著檯面邊緣的凹槽滴落,在臺下的土地上暈開一片片暗紅。

百姓的情緒更加高漲,幾乎要衝破甲士的封鎖。

第三批,也是最後一批。

這次只有六人。

但他們的出現,讓整個廣場的氣氛達到了沸點。

為首的是兵痞劉三!

這個曾經在舊城橫行霸道、姦殺民女、焚屋毀屍的畜生,此刻臉上再無半點囂張。他面無人色,褲襠濕透,腥臭的液體順著褲腿滴下,在檯面上留下一灘汙漬。他身後那五個,也都是舊城有名的惡霸兵痞,平日裡殺人放火、無惡不作。

文書官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讀出的罪行也更加血腥具體:

“劉三!原滄州衛所兵卒,依仗兵痞身份,於舊城瓦罐巷,姦殺民女兩人,焚屋毀屍!受害者家屬在此!”

臺下,一個老嫗和一個年輕婦人撲倒在地,嚎啕大哭——那是劉三害死的兩個姑娘的母親和姐姐。

“王五!劫掠過往商旅,殺人越貨,累計十三條人命!倖存者在此指認!”

一個斷了一條胳膊的中年漢子擠出人群,雙目赤紅地指著臺上的王五,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趙狗子!為搶奪一口吃食,當街打死七旬老翁!目擊者多人!”

“孫癩子!縱火焚燒舊城窩棚,致三戶人家葬身火海!”

“陳二!販賣人口,將舊城孩童賣予水鬼組織,累計十一人!”

......

每一條罪狀,都像一把刀,紮在舊城百姓的心上。

臺下已經不再是騷動,而是徹底的沸騰。

“殺了他們——!!!”

“畜生!還我女兒命來——!!!”

“青天大老爺!為我們做主啊——!!!”

舊城百姓的憤怒達到了頂點,哭聲、罵聲、吶喊聲匯聚成一股滔天的巨浪,幾乎要掀翻整個刑場!許多人拚命往前擠,甲士們不得不豎起長槍,用槍桿抵住人群,才勉強維持住陣線。

小石頭站在高小川椅後,死死咬著嘴唇,嘴唇被咬出了血。他小手攥得發白,指甲掐進掌心,眼中是滔天的恨意與即將解脫的淚水——他想起自己家破人亡,想起爺爺、爹孃慘死,想起那些被趙坤王朗害死的無辜之人。

高小川的目光落在劉三臉上。

依舊沒有任何錶情。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

然後,揮下。

“斬。”

這一次,劊子手的動作格外用力。

鬼頭刀帶著積攢的煞氣,狠狠劈落!

“噗嗤——!!!”

劉三的人頭飛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砸在檯面上,滾了幾圈才停下。那雙驚恐萬狀的眼睛至死都圓瞪著,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會死。

鮮血如同噴泉,濺起老高,甚至濺到了前排百姓的臉上。

溫熱、粘稠、腥甜。

但沒有人擦拭。

他們只是看著,看著那些惡貫滿盈的畜生一個個被砍下頭顱,看著他們的血染紅檯面,看著他們的屍體像死狗一樣癱倒。

最後一名惡徒的人頭落地。

鬼頭刀收回,劊子手退到臺側。

整個刑場,反而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只有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百姓們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的、終於得到宣洩後的哽咽聲。

天空中的陰雲,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束陽光穿透雲層,筆直地照在木臺上,照在高小川身上,照在那滿地的鮮血和屍首上。

溫暖、明亮、刺眼。

接著,更多的陽光灑下。

鉛灰色的雲層緩緩散開,湛藍的天空重新顯露,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照亮了廣場上的每一張臉,照亮了那片象徵壓迫的廢墟,照亮了這座剛剛經歷血火重生的城池。

滄州城,在此刻新生。

高小川緩緩地,用手撐著椅子扶手,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有些吃力——傷勢未愈,久坐之後肌肉僵硬。但站直之後,身形卻彷彿比身後那兩塊朱漆牌匾更加高大,更加沉重。

他轉過身,面向臺下。

數萬張臉仰望著他。

淚流滿面的,激動顫抖的,茫然無措的,滿懷希望的。

高小川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張臉,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所有的嘈雜,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天理昭昭,法理難容。”

“今日,以此等人頭,告慰無辜亡魂——”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血債——血償!”

臺下爆發出震天的哭喊和叫好聲。

高小川抬手,壓下聲浪。

他繼續開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自今日起,滄州,再無新城、舊城之分!”

“只有我大乾子民!”

“望爾等安分守己,勤勉勞作,重建家園,撫平創傷——”

“方不負朝廷天恩,不負這朗朗乾坤!”

最後,他目光如電,掃視全場,聲音冰寒刺骨,如同臘月寒風:

“若再有作姦犯科、欺壓良善者——”

“猶如此輩!”

話音落下,他不再看那滿地的狼藉,不再看那沸騰的百姓,轉身,在小李的攙扶下,一步步,穩穩定定地走下了木臺。

將震天的哭喊和“青天大老爺”的呼號,留在了身後。

東側茶樓窗前。

青龍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許。

沈煉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

蕭輕塵嗑完最後一顆瓜子,拍了拍手,笑道:“這小子,有點意思。殺伐果斷,又不失分寸。是個幹大事的料。”

西側屋頂上。

曹正安臉上的笑容深了些,他攏了攏袖子,對身邊檔頭輕聲道:“這小子咱家是越來越喜歡了。走吧,戲看完了。”

“是,督主。”

當日下午,一切塵埃落定。

高小川在住處整理行裝。

他將那件在戰鬥中破碎染血的舊飛魚服仔細疊好,用乾淨的布包起來,放入木箱中。這件衣服他不會扔——這是他在滄州拚命過的證明,也是提醒自己不忘初心。

門外,車隊已經準備就緒。

青龍、曹正安要押解夏殤、河伯等重犯先行回京。沈煉、蕭輕塵和錦衣衛的人馬隨後。高小川作為此案的關鍵人物,也要一同返京復命。

“高大哥。”

門口傳來聲音。

高小川回頭。

石小嶽站在門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粗布衣服——那是小李找來的,雖然樸素,但洗得很乾凈。小傢伙的臉也洗乾淨了,頭髮梳整齊了,只是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孩童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過早成熟的堅定。

“想好了?”高小川問。

“嗯!”石小嶽重重點頭,眼神清澈而決絕,“高大哥,我的命是你救的,石家的仇是你報的。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要跟著你,學本事,練武藝,將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掃盡天下不平事!”

高小川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決絕,沉默了片刻。

然後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走吧。”

石小嶽眼睛一亮,用力點頭。

高小川走出房門。

沈煉、蕭輕塵、王虎、小李等人已在門外等候。紀城軍派了一隊騎兵護送,周通也親自來送行。

“高總旗,保重。”周通抱拳,“滄州之事,周某會如實上報。你的功勞,無人能抹。”

“多謝周大人。”高小川回禮,“滄州百姓,還請大人多關照。”

“分內之事。”

高小川最後回望了一眼這座城池。

陽光正好,灑在街道上,灑在那些正在清理廢墟、重建家園的百姓身上。遠處傳來孩童的笑聲,商販的叫賣聲,鐵匠鋪的打鐵聲——尋常的、生機勃勃的聲音。

這座城,會好起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朗朗乾坤的氣息、這重獲新生的希望,都吸入肺中,刻進記憶裡。

然後轉身,登上馬車。

石小嶽跟著爬了上來,坐在他身邊。

車隊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軲轆聲。

滄州城在身後漸漸遠去。

高小川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

滄州之局,以最徹底的方式落下帷幕。

而前方——

是京城。

出差終於結束了,也許新的麻煩就要來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實在不行退兩步。

高小川剛感慨完,系統提示音便在腦子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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