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晨光

錦衣衛擺爛,總有麻煩上門·晨溪鵝語·4,728·2026/7/12

清晨第一縷光刺破沙海地平線時,孫二孃已經站在了客棧天井中。 她沒有披外衣,只穿著一身素色夾襖,頭髮隨意挽了個髻,手裡拎著一盞風燈——天其實已經亮了,但這燈似乎是她習慣性的道具。她先走到馬廄前,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燒焦的木料邊緣。火是從草料堆內部燒起來的,燒得很有技巧——既足以引起混亂,又沒蔓延到馬棚主體結構。兩匹最外圍的駱駝被燒斷了韁繩,跑丟了,地上還留著拖拽重物的痕跡和已經發黑的血漬。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抬頭望向二樓東頭那扇被暴力破開的窗戶。窗欞碎成尖銳的木茬,在晨風中輕輕搖晃,像一張咧開的、無聲嘲笑的嘴。 “好啊......”孫二孃笑了,嘴角彎起,眼睛裡卻一點溫度都沒有,“真當老孃這兒是菜市場了。” 她轉身走向大堂,腳步不重,但每一步踏在木地板上都發出清晰的“咯吱”聲,彷彿踩在客棧的筋骨上。原本清晨還有些細碎交談聲的大堂,隨著她的出現,迅速沉入一片壓抑的寂靜。 笑面佛正坐在靠窗的桌邊喝茶。粗陶茶盞,劣質的茶葉梗子浮在水面,他卻喝得有滋有味。見孫二孃進來,他放下茶盞,臉上掛起那副彷彿刻上去的笑容:“孫掌櫃早。” “早?”孫二孃走到櫃檯後,取出一本邊角磨損的泛黃賬冊,又抽出一支細毫筆,在硯臺裡蘸飽了墨,“佛爺,我這客棧開在死亡之海邊上,一滴水、一塊木頭、一根草料,都是拿命換來的。昨兒晚上鬧那一出,該算的賬,得算清楚。” 笑面佛笑容不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示意她繼續。 “馬廄燒毀乾草三捆,驚嚇走失駱駝兩匹——這兩匹是馴熟的好駝,識路、耐旱,市價至少八十兩一匹。”孫二孃筆尖在賬冊上快速移動,字跡工整得不像個客棧掌櫃,“二樓甲字三號房,窗戶被人從外面暴力破開,窗框全毀,連帶震裂了半邊牆皮。屋裡一套青瓷茶具摔碎,那是江南來的細瓷,一套十二件。”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笑面佛。 “客棧規矩第三條:損一物,賠十金。但看在佛爺是老客,昨夜情況特殊,十倍就免了。”孫二孃語氣平直,像在報菜價,“照價賠償即可。您說呢,佛爺?” 笑面佛臉上的肌肉連一絲多餘的顫動都沒有,依舊笑得慈悲:“該賠。孫掌櫃說個數。” “五百兩。”孫二孃吐出三個字,筆尖在賬冊某處輕輕一圈,“現銀,或者通寶錢莊的金票。別家票號不收。” “合理。”笑面佛從懷中掏出一隻扁平的皮夾,抽出五張金票,面額皆是一百兩,紙張挺括,邊角印著精細的纏枝紋。他將金票放在桌上,用那杯粗茶壓住一角,“昨夜確實有些小誤會,擾了掌櫃清靜,還望海涵。” 孫二孃走過來,拿起金票,對著窗縫透進來的光仔細看了看水印和暗紋,又用手指搓了搓紙張邊緣,這才滿意地折起,塞進懷裡:“佛爺爽快。那這事兒就算了了——”她轉身往回走,到櫃檯前時回頭補了一句,聲音不高,但滿堂皆聞,“只要接下來,別再壞我店裡的規矩。二孃這小門小戶的,可禁不住各位大爺反覆折騰。” “自然。”笑面佛笑著點頭,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孫二孃帶著兩個夥計離開大堂,往後院去了。她一走,那股無形的壓力才稍稍散去。角落裡那兩桌客人默默低頭吃飯,刀客輕輕把粥碗推遠了點。 河流之主從樓梯陰影處踱步過來,在笑面佛對面坐下,聲音壓得極低:“可有變故?” “自是沒有。”笑面佛放下茶盞,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公主還在房裡,那兩個鐵衛看著。籌碼在手,交易繼續。” 河流之主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他臉色比昨日更差,眼窩深陷,但眼神裡的陰鷙反而更濃了。他看了一眼窗外——沙暴過後,天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過分明凈的湛藍。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同一時間,二十裡外,東廠臨時營地。 營帳中央,曹正安坐在一張簡樸的木椅上,閉目養神。他手裡捏著一串深褐色的沉香木念珠,珠子每顆都有拇指指甲蓋大小,包漿溫潤,被他一顆一顆緩慢而均勻地捻動著。馮保單膝跪在他面前,將昨夜客棧內發生的事——高小川如何配合他演戲、如何故意引他破窗、笑面佛如何及時現身擊退他——詳細稟報完畢,頭垂得很低,不敢抬起來。 帳內只有念珠摩擦的細微“沙沙”聲,以及遠處營地裡隱約的馬嘶。 過了約莫十息,曹正安緩緩睜開眼。 “真有趣啊。”他開口,聲音平和,甚至帶著點欣賞的意味,“不愧是咱家看中的人。你們這些跟了咱家十幾年的,怎麼就沒一個能有這等機智?” 馮保後背瞬間滲出冷汗,頭垂得更低:“督主教訓的是,卑職愚鈍。” 這話沒法接。高小川那套操作,的確匪夷所思——偽裝潛入、假意救援、真身調包,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跳舞,偏偏還跳成了。換作馮保自己,他自問絕對想不出來,更沒膽子執行。 曹正安沒看他,目光落在帳簾縫隙透進的一線天光上:“傳令。” 馮保精神一凜:“是!” “前鋒營即刻開拔,包圍天門客棧。弩車上前,破罡箭上弦,封鎖所有出口——天上地下,一隻沙鼠都不準溜出去。” “東廠內檔高手分作三隊。一隊隨咱家壓陣,兩隊從東西兩側潛入客棧百步之內,隱伏待命。聽咱家號令動手。” 曹正安頓了頓,念珠停在指間。 “交易,已經不存在了。”他聲音依舊平穩,但字字如冰珠墜地,“直接剿滅。逆黨,一個不留。” 馮保心頭一跳,下意識道:“督主,那高總旗他還在裡面,若是混戰起來......” 曹正安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讓馮保瞬間噤聲。 “他啊,”曹正安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機靈得很。況且......” 他鼻翼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像是嗅到了什麼。 “咱家好像聞到了青龍的臭味了。”曹正安起身,玄色蟒袍的下擺垂落,紋絲不動,“動作都利索點。別讓錦衣衛那群莽夫,把到嘴的功勞都搶了去。” “卑職明白!”馮保重重抱拳,轉身疾步出帳傳令。 幾乎在命令下達的瞬間,整個東廠營地如同沉睡的巨獸驟然蘇醒。甲冑碰撞聲、馬蹄踏地聲、弩車車輪碾過沙地的悶響、低聲而急促的口令聲......所有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肅殺而高效的洪流,朝著天門客棧方向湧去。 客棧二樓,另一間稍小的客房裡。 高小川坐在床沿,依舊垂著頭,雙手放在膝上,維持著“受驚公主”該有的瑟縮姿態。孫老二和李四一左一右守在門邊,看似警惕,但眼神裡都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折騰一夜,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就在此時,腦海中系統提示音清脆響起: 【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線任務:營救公主!】 【任務評價:S級(以最小代價完成最高難度營救,偽裝與策應達到藝術級別)】 【任務獎勵發放中......】 【恭喜宿主獲得:技能點+3】 【當前技能點:3】 【恭喜宿主獲得:特殊道具-修羅面具×1】 嗯? 高小川瞳孔微縮。 特殊道具?這還是頭一回聽說。他心念一動,意識沉入系統空間。只見物品欄最末端,多了一枚暗紅色的圖示,形狀隱約是張猙獰的臉。 點開。 【修羅面具:規則類道具】 【外觀:非金非木,觸感冰涼徹骨,表面有古樸獰厲的暗紋,覆蓋整張臉】 【效果:佩戴後,宿主意識將退居為‘旁觀者’,身體由‘修羅’人格接管。期間戰鬥力無限放大,破壞欲與殺戮本能達到極致,阿鼻三刀可無限制、無副作用使用,戰力評估——九品宗師之下無敵。】 【附加狀態:外形魔化(頭生雙角、黑髮狂舞、瞳染血色等);痛感遮蔽;真氣恢復速度提升500%】 【副作用:使用結束後,將隨機觸發‘幽閉’、‘恐懼’、‘虛弱’其中一種負面狀態,持續三天。每次使用增加‘殺戮慾望殘留’,長期使用可能導致人格分裂或主體意識迷失。】 【使用限制:每次使用後進入30天充能期;宿主可隨時呼喚系統,強制剝離面具。】 【系統溫馨提示:這是絕望時刻的權柄,亦是吞噬自我的毒藥。慎用。】 “臥槽......” 高小川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玩意兒,簡直就是個行走的核彈按鈕!九品宗師下無敵,阿鼻三刀隨便砍,真氣幾乎無限......光想象一下那畫面,他就覺得頭皮發麻。真要戴上這面具,什麼笑面佛、河流之主,恐怕都不夠看。配上愈傷愈勇簡直不敢想象。九品也未必不能剛一剛。 但下面的副作用說明,讓他迅速冷靜下來。 人格分裂?意識迷失?還有那個“殺戮慾望殘留”......這不就是典型的力量詛咒嗎?用一次爽翻天,用多了可能就真成只知道殺的怪物了。 “底牌中的底牌。”高小川暗自下了定義,“不到絕境,絕對不動。” 最好永遠用不上。 隨著這個念頭升起,他忽然覺得身上一輕。 公主救出來了,任務完成了,功勞肯定跑不了,系統獎勵也到手了......那接下來,好像沒自己什麼事了啊? 一股久違的、熟悉的懶散感,從骨子裡慢慢滲出來。 前世當程式設計師,天天996,捲到猝死。穿越過來,本來就想打卡摸魚混日子,結果陰差陽錯,一路捲到了沙漠裡,跟宗師玩命,冒充公主,刀尖上跳舞......這特麼比前世還累! “不對啊,”高小川心裡嘀咕,“我的理想是退休,是拿著俸祿在京城曬太陽、聽曲兒、逗小石頭,偶爾去五福樓吃頓好的......不是在這兒跟一群亡命徒玩沙漠求生啊。” 這世界少了誰不能轉?不缺我一個高小川吧? 那些不平事,遇上了,有能力,順手幫一把。沒遇上,或者幫不了,那也沒辦法。我又不是救世主。 心態一變,整個人的氣質也跟著微妙地鬆動。那種緊繃的、隨時準備暴起或演戲的尖銳感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慵懶的平和。彷彿外面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都成了可以隔岸觀火的戲碼。 守在門邊的孫老二和李四幾乎同時察覺到異樣,忍不住對視一眼,又齊齊看向床上的“公主”。 奇怪......這公主身上的氣息,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安寧?甚至有點悠閑?昨晚不是還嚇得瑟瑟發抖嗎?睡一覺就想開了?還是嚇傻了? 兩人滿心疑惑,但不敢多問。 窗外的天色徹底亮開了。 一夜狂風捲走了不知多少黃沙,此刻竟是個難得的好天氣——碧空如洗,萬裡無雲,陽光毫無遮擋地潑灑下來,將整片沙海染成一片刺目的、晃眼的金色。天門客棧孤零零地矗立在沙丘之間,投下的影子又短又銳,邊緣清晰得像刀裁出來的。 太亮了。 亮得有些虛假,有些......不祥。 高小川看了一眼窗外。 “美好的一天啊。”他在心裡默默點評。 適合跑路。適合看戲。 突然—— 【危險感知】的視野中,東南方向,大片密集的紅點如同潮水般湧現,正以極快的速度朝客棧逼近!數量之多,氣息之雜亂,遠超之前任何一次! 幾乎同時,【超級警犬嗅覺】捕捉到了風中傳來的、極其熟悉的氣息——東廠特製的“凈塵香”味道,淡得幾乎聞不見,但他不會認錯。曹公公的人到了。 緊接著,西北方向,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更鋒利、更肅殺的氣息也撞入感知!那股氣息的核心,熾熱如烈日,剛猛如磐石...... 青龍! 高小川眼睛微微一亮。 好傢夥,都來了。錦衣衛和東廠,這是要聯手包餃子啊? 要不是時機不對,他真想掏兩把瓜子出來,找個安全形落,舒舒服服看一場大戲。 念頭剛起—— “轟!!!” 一道磅礴、厚重、彷彿無邊無際的恐怖威壓,從正東方向驟然升起!如同整片天空塌了下來,沉沉壓在客棧每一寸木頭、每一粒沙土、每一個活物的脊樑上! 九品宗師!全力釋放的氣息! 大堂裡,角落那桌的一個漢子終於忍不住,手一抖,粗陶粥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片和稀粥濺了一地。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但沒人看他,所有人都臉色發白,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 櫃檯後,孫二孃不知何時又出現了。 她依舊倚著櫃檯,手裡拿著那塊似乎永遠擦不完的抹布,慢悠悠地、一圈一圈地擦拭著檯面。對於外面那足以讓尋常武者腿軟的恐怖威壓,她彷彿毫無所覺,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極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像個準備好茶水的看客。 河流之主緩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狠色。 笑面佛臉上的笑容,在這一刻,終於不再那麼“慈悲”了。那笑容變得更深,更沉,像一張精心描畫的面具,底下的東西開始翻湧。 兩人心中同時閃過一個念頭: 來了。 最終的局,終於擺上檯面。 一道清晰、平和、卻穿透狂風與牆壁、直接響在每個人耳邊的聲音,如同冰水澆下: “逆賊。” “咱家來了。” “速速放了公主。” “不然......” 聲音頓了頓,再響起時,已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血腥味的愉悅: “咱家可就踏平這裡了。” 客棧內外,一片死寂。 只有陽光,亮得刺眼。

清晨第一縷光刺破沙海地平線時,孫二孃已經站在了客棧天井中。

她沒有披外衣,只穿著一身素色夾襖,頭髮隨意挽了個髻,手裡拎著一盞風燈——天其實已經亮了,但這燈似乎是她習慣性的道具。她先走到馬廄前,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燒焦的木料邊緣。火是從草料堆內部燒起來的,燒得很有技巧——既足以引起混亂,又沒蔓延到馬棚主體結構。兩匹最外圍的駱駝被燒斷了韁繩,跑丟了,地上還留著拖拽重物的痕跡和已經發黑的血漬。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抬頭望向二樓東頭那扇被暴力破開的窗戶。窗欞碎成尖銳的木茬,在晨風中輕輕搖晃,像一張咧開的、無聲嘲笑的嘴。

“好啊......”孫二孃笑了,嘴角彎起,眼睛裡卻一點溫度都沒有,“真當老孃這兒是菜市場了。”

她轉身走向大堂,腳步不重,但每一步踏在木地板上都發出清晰的“咯吱”聲,彷彿踩在客棧的筋骨上。原本清晨還有些細碎交談聲的大堂,隨著她的出現,迅速沉入一片壓抑的寂靜。

笑面佛正坐在靠窗的桌邊喝茶。粗陶茶盞,劣質的茶葉梗子浮在水面,他卻喝得有滋有味。見孫二孃進來,他放下茶盞,臉上掛起那副彷彿刻上去的笑容:“孫掌櫃早。”

“早?”孫二孃走到櫃檯後,取出一本邊角磨損的泛黃賬冊,又抽出一支細毫筆,在硯臺裡蘸飽了墨,“佛爺,我這客棧開在死亡之海邊上,一滴水、一塊木頭、一根草料,都是拿命換來的。昨兒晚上鬧那一出,該算的賬,得算清楚。”

笑面佛笑容不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示意她繼續。

“馬廄燒毀乾草三捆,驚嚇走失駱駝兩匹——這兩匹是馴熟的好駝,識路、耐旱,市價至少八十兩一匹。”孫二孃筆尖在賬冊上快速移動,字跡工整得不像個客棧掌櫃,“二樓甲字三號房,窗戶被人從外面暴力破開,窗框全毀,連帶震裂了半邊牆皮。屋裡一套青瓷茶具摔碎,那是江南來的細瓷,一套十二件。”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笑面佛。

“客棧規矩第三條:損一物,賠十金。但看在佛爺是老客,昨夜情況特殊,十倍就免了。”孫二孃語氣平直,像在報菜價,“照價賠償即可。您說呢,佛爺?”

笑面佛臉上的肌肉連一絲多餘的顫動都沒有,依舊笑得慈悲:“該賠。孫掌櫃說個數。”

“五百兩。”孫二孃吐出三個字,筆尖在賬冊某處輕輕一圈,“現銀,或者通寶錢莊的金票。別家票號不收。”

“合理。”笑面佛從懷中掏出一隻扁平的皮夾,抽出五張金票,面額皆是一百兩,紙張挺括,邊角印著精細的纏枝紋。他將金票放在桌上,用那杯粗茶壓住一角,“昨夜確實有些小誤會,擾了掌櫃清靜,還望海涵。”

孫二孃走過來,拿起金票,對著窗縫透進來的光仔細看了看水印和暗紋,又用手指搓了搓紙張邊緣,這才滿意地折起,塞進懷裡:“佛爺爽快。那這事兒就算了了——”她轉身往回走,到櫃檯前時回頭補了一句,聲音不高,但滿堂皆聞,“只要接下來,別再壞我店裡的規矩。二孃這小門小戶的,可禁不住各位大爺反覆折騰。”

“自然。”笑面佛笑著點頭,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孫二孃帶著兩個夥計離開大堂,往後院去了。她一走,那股無形的壓力才稍稍散去。角落裡那兩桌客人默默低頭吃飯,刀客輕輕把粥碗推遠了點。

河流之主從樓梯陰影處踱步過來,在笑面佛對面坐下,聲音壓得極低:“可有變故?”

“自是沒有。”笑面佛放下茶盞,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公主還在房裡,那兩個鐵衛看著。籌碼在手,交易繼續。”

河流之主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他臉色比昨日更差,眼窩深陷,但眼神裡的陰鷙反而更濃了。他看了一眼窗外——沙暴過後,天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過分明凈的湛藍。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同一時間,二十裡外,東廠臨時營地。

營帳中央,曹正安坐在一張簡樸的木椅上,閉目養神。他手裡捏著一串深褐色的沉香木念珠,珠子每顆都有拇指指甲蓋大小,包漿溫潤,被他一顆一顆緩慢而均勻地捻動著。馮保單膝跪在他面前,將昨夜客棧內發生的事——高小川如何配合他演戲、如何故意引他破窗、笑面佛如何及時現身擊退他——詳細稟報完畢,頭垂得很低,不敢抬起來。

帳內只有念珠摩擦的細微“沙沙”聲,以及遠處營地裡隱約的馬嘶。

過了約莫十息,曹正安緩緩睜開眼。

“真有趣啊。”他開口,聲音平和,甚至帶著點欣賞的意味,“不愧是咱家看中的人。你們這些跟了咱家十幾年的,怎麼就沒一個能有這等機智?”

馮保後背瞬間滲出冷汗,頭垂得更低:“督主教訓的是,卑職愚鈍。”

這話沒法接。高小川那套操作,的確匪夷所思——偽裝潛入、假意救援、真身調包,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跳舞,偏偏還跳成了。換作馮保自己,他自問絕對想不出來,更沒膽子執行。

曹正安沒看他,目光落在帳簾縫隙透進的一線天光上:“傳令。”

馮保精神一凜:“是!”

“前鋒營即刻開拔,包圍天門客棧。弩車上前,破罡箭上弦,封鎖所有出口——天上地下,一隻沙鼠都不準溜出去。”

“東廠內檔高手分作三隊。一隊隨咱家壓陣,兩隊從東西兩側潛入客棧百步之內,隱伏待命。聽咱家號令動手。”

曹正安頓了頓,念珠停在指間。

“交易,已經不存在了。”他聲音依舊平穩,但字字如冰珠墜地,“直接剿滅。逆黨,一個不留。”

馮保心頭一跳,下意識道:“督主,那高總旗他還在裡面,若是混戰起來......”

曹正安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讓馮保瞬間噤聲。

“他啊,”曹正安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機靈得很。況且......”

他鼻翼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像是嗅到了什麼。

“咱家好像聞到了青龍的臭味了。”曹正安起身,玄色蟒袍的下擺垂落,紋絲不動,“動作都利索點。別讓錦衣衛那群莽夫,把到嘴的功勞都搶了去。”

“卑職明白!”馮保重重抱拳,轉身疾步出帳傳令。

幾乎在命令下達的瞬間,整個東廠營地如同沉睡的巨獸驟然蘇醒。甲冑碰撞聲、馬蹄踏地聲、弩車車輪碾過沙地的悶響、低聲而急促的口令聲......所有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肅殺而高效的洪流,朝著天門客棧方向湧去。

客棧二樓,另一間稍小的客房裡。

高小川坐在床沿,依舊垂著頭,雙手放在膝上,維持著“受驚公主”該有的瑟縮姿態。孫老二和李四一左一右守在門邊,看似警惕,但眼神裡都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折騰一夜,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就在此時,腦海中系統提示音清脆響起:

【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線任務:營救公主!】

【任務評價:S級(以最小代價完成最高難度營救,偽裝與策應達到藝術級別)】

【任務獎勵發放中......】

【恭喜宿主獲得:技能點+3】

【當前技能點:3】

【恭喜宿主獲得:特殊道具-修羅面具×1】

嗯?

高小川瞳孔微縮。

特殊道具?這還是頭一回聽說。他心念一動,意識沉入系統空間。只見物品欄最末端,多了一枚暗紅色的圖示,形狀隱約是張猙獰的臉。

點開。

【修羅面具:規則類道具】

【外觀:非金非木,觸感冰涼徹骨,表面有古樸獰厲的暗紋,覆蓋整張臉】

【效果:佩戴後,宿主意識將退居為‘旁觀者’,身體由‘修羅’人格接管。期間戰鬥力無限放大,破壞欲與殺戮本能達到極致,阿鼻三刀可無限制、無副作用使用,戰力評估——九品宗師之下無敵。】

【附加狀態:外形魔化(頭生雙角、黑髮狂舞、瞳染血色等);痛感遮蔽;真氣恢復速度提升500%】

【副作用:使用結束後,將隨機觸發‘幽閉’、‘恐懼’、‘虛弱’其中一種負面狀態,持續三天。每次使用增加‘殺戮慾望殘留’,長期使用可能導致人格分裂或主體意識迷失。】

【使用限制:每次使用後進入30天充能期;宿主可隨時呼喚系統,強制剝離面具。】

【系統溫馨提示:這是絕望時刻的權柄,亦是吞噬自我的毒藥。慎用。】

“臥槽......”

高小川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玩意兒,簡直就是個行走的核彈按鈕!九品宗師下無敵,阿鼻三刀隨便砍,真氣幾乎無限......光想象一下那畫面,他就覺得頭皮發麻。真要戴上這面具,什麼笑面佛、河流之主,恐怕都不夠看。配上愈傷愈勇簡直不敢想象。九品也未必不能剛一剛。

但下面的副作用說明,讓他迅速冷靜下來。

人格分裂?意識迷失?還有那個“殺戮慾望殘留”......這不就是典型的力量詛咒嗎?用一次爽翻天,用多了可能就真成只知道殺的怪物了。

“底牌中的底牌。”高小川暗自下了定義,“不到絕境,絕對不動。”

最好永遠用不上。

隨著這個念頭升起,他忽然覺得身上一輕。

公主救出來了,任務完成了,功勞肯定跑不了,系統獎勵也到手了......那接下來,好像沒自己什麼事了啊?

一股久違的、熟悉的懶散感,從骨子裡慢慢滲出來。

前世當程式設計師,天天996,捲到猝死。穿越過來,本來就想打卡摸魚混日子,結果陰差陽錯,一路捲到了沙漠裡,跟宗師玩命,冒充公主,刀尖上跳舞......這特麼比前世還累!

“不對啊,”高小川心裡嘀咕,“我的理想是退休,是拿著俸祿在京城曬太陽、聽曲兒、逗小石頭,偶爾去五福樓吃頓好的......不是在這兒跟一群亡命徒玩沙漠求生啊。”

這世界少了誰不能轉?不缺我一個高小川吧?

那些不平事,遇上了,有能力,順手幫一把。沒遇上,或者幫不了,那也沒辦法。我又不是救世主。

心態一變,整個人的氣質也跟著微妙地鬆動。那種緊繃的、隨時準備暴起或演戲的尖銳感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慵懶的平和。彷彿外面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都成了可以隔岸觀火的戲碼。

守在門邊的孫老二和李四幾乎同時察覺到異樣,忍不住對視一眼,又齊齊看向床上的“公主”。

奇怪......這公主身上的氣息,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安寧?甚至有點悠閑?昨晚不是還嚇得瑟瑟發抖嗎?睡一覺就想開了?還是嚇傻了?

兩人滿心疑惑,但不敢多問。

窗外的天色徹底亮開了。

一夜狂風捲走了不知多少黃沙,此刻竟是個難得的好天氣——碧空如洗,萬裡無雲,陽光毫無遮擋地潑灑下來,將整片沙海染成一片刺目的、晃眼的金色。天門客棧孤零零地矗立在沙丘之間,投下的影子又短又銳,邊緣清晰得像刀裁出來的。

太亮了。

亮得有些虛假,有些......不祥。

高小川看了一眼窗外。

“美好的一天啊。”他在心裡默默點評。

適合跑路。適合看戲。

突然——

【危險感知】的視野中,東南方向,大片密集的紅點如同潮水般湧現,正以極快的速度朝客棧逼近!數量之多,氣息之雜亂,遠超之前任何一次!

幾乎同時,【超級警犬嗅覺】捕捉到了風中傳來的、極其熟悉的氣息——東廠特製的“凈塵香”味道,淡得幾乎聞不見,但他不會認錯。曹公公的人到了。

緊接著,西北方向,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更鋒利、更肅殺的氣息也撞入感知!那股氣息的核心,熾熱如烈日,剛猛如磐石......

青龍!

高小川眼睛微微一亮。

好傢夥,都來了。錦衣衛和東廠,這是要聯手包餃子啊?

要不是時機不對,他真想掏兩把瓜子出來,找個安全形落,舒舒服服看一場大戲。

念頭剛起——

“轟!!!”

一道磅礴、厚重、彷彿無邊無際的恐怖威壓,從正東方向驟然升起!如同整片天空塌了下來,沉沉壓在客棧每一寸木頭、每一粒沙土、每一個活物的脊樑上!

九品宗師!全力釋放的氣息!

大堂裡,角落那桌的一個漢子終於忍不住,手一抖,粗陶粥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片和稀粥濺了一地。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但沒人看他,所有人都臉色發白,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

櫃檯後,孫二孃不知何時又出現了。

她依舊倚著櫃檯,手裡拿著那塊似乎永遠擦不完的抹布,慢悠悠地、一圈一圈地擦拭著檯面。對於外面那足以讓尋常武者腿軟的恐怖威壓,她彷彿毫無所覺,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極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像個準備好茶水的看客。

河流之主緩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狠色。

笑面佛臉上的笑容,在這一刻,終於不再那麼“慈悲”了。那笑容變得更深,更沉,像一張精心描畫的面具,底下的東西開始翻湧。

兩人心中同時閃過一個念頭:

來了。

最終的局,終於擺上檯面。

一道清晰、平和、卻穿透狂風與牆壁、直接響在每個人耳邊的聲音,如同冰水澆下:

“逆賊。”

“咱家來了。”

“速速放了公主。”

“不然......”

聲音頓了頓,再響起時,已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血腥味的愉悅:

“咱家可就踏平這裡了。”

客棧內外,一片死寂。

只有陽光,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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