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鐘鳴太湖
清晨,旭日刺破雲海。
第一縷光落在太湖山主峰時,低沉的鐘聲自山巔盪開。
“咚——”
“咚——”
“咚——”
九響,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頭上,震得山間晨霧翻湧。緊接著,整座山活了。
腳步聲、馬蹄聲、兵器磕碰聲、呼喝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像無數溪流匯入大海。人影從客棧、別院、山道涼亭裡鑽出來,黑壓壓一片朝著山頂那座漢白玉廣場湧去。旌旗在風裡獵獵作響,各色門派服飾晃得人眼花。
高小川和蕭輕塵跟在曹正安身後,順著專門留出的通道往觀禮席走。
曹公公今日換了身暗紫蟒紋常服,腰牌懸得端正,步子不緊不慢。沿途有人認出東廠督主的打扮,目光躲閃,自動讓開一條道。蕭輕塵一身錦衣衛麒麟服,腰佩聽風刀,桃花眼裡閃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光。高小川則穿著錦衣衛僉事服飾,黑金刀掛在腰間,同樣是龍行虎步,出門在外,代表的是朝廷的顏面,自然不能弱於他人,朝廷給要有朝廷的氣度。
朝廷的觀禮席設在東側,視野開闊,離主臺不遠不近。三人落座時,廣場上已坐滿了七八成。
“陣仗不小。”高小川目光掃過全場。
他的靈覺如水銀瀉地般鋪開——三十里範圍內,數萬道氣息交織成一片沸騰的海洋。強弱分明,善惡混雜,像一鍋煮開的江湖。
正中央是丈餘高的比武臺,漢白玉砌成,打磨得光可鑒人。檯面刻著太極八卦圖,邊緣圍著一圈手臂粗的鐵鏈——不是裝飾,是防著交手時罡氣外洩傷及觀眾。
觀禮席分三層。最前一排只有三把交椅,空著。
往後,左、中、右三大區域涇渭分明。
左手邊,逍遙莊的人已到齊。清一色月白勁裝,左胸綉銀線雲紋。為首那把椅子上坐著個青衫男子,約莫四五十歲,面容俊雅,手指有一搭沒一搭敲著扶手。正是莊主趙逍遙。他身後站著七八個氣息沉穩的內莊長老,清一色宗師境。再往後,黑壓壓一片外莊弟子,慕容俊那魁梧身形擠在人群中,正抻著脖子往前看。
中間區域屬於天劍山莊。座位空著大半——盟主還沒到場。但那些留守的弟子個個背脊挺直,腰間長劍制式統一,劍鞘上刻著小小的天劍徽記。氣息鋒銳,眼神裡帶著名門正派特有的、剋制的傲氣。
右手邊,顧延堡的人黑衣如墨。堡主顧驚濤是個五旬上下的漢子,方臉闊口,太陽穴高高鼓起,坐在那兒像尊鐵塔。身後弟子皆精悍短打,腰間佩刀厚重,氣場沉穩如山。
三大勢力之後,才是其他門派。
青城劍派一水青衫,背負長劍;峨眉派女弟子居多,素衣佩劍,氣質清冷;崆峒、華山、點蒼......各色旗幟在風裡嘩啦啦響。再往後,是各路獨行俠、小幫派、看熱鬧的富家子弟,烏泱泱擠成一片。
高小川的目光最終停在稍偏一些的區域。
佛門。
十幾個黃衣僧人靜立,為首的是三位寶相莊嚴的老僧,披著金色袈裟,手持念珠。笑面佛混在第二排,穿著普通僧衣,胖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和煦笑容,眼睛眯成縫,正和身旁僧人低聲說著什麼。
似乎是感應到目光,笑面佛忽然抬眼,朝觀禮席這邊看來。
視線撞上。
蕭輕塵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眼神裡全是“老子等你很久了”的戰意。高小川面色平靜,只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笑面佛笑容不變,合十回禮,然後自然地移開視線,繼續和同門說話。
“這禿驢裝得挺像。”蕭輕塵壓低聲音。
“人家本來就是和尚。”高小川回了一句,靈覺卻緊緊鎖定了佛門那片區域——除了檀香味,還有一絲極淡的、令人心神微漾的異樣氣息,被層層佛光掩蓋著。
惑心粉。
果然帶來了。
正想著,人群忽然安靜下來。
一道身影自山巔盟主書房的方向掠出,如同驚鴻踏雪,幾個起落間已飄然落在比武臺上。衣袂翻飛,落地無聲。
謝天到了。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盟主服,腰束玉帶,長發以一根木簪束起,簡潔而莊重。站定後,目光平靜地掃視全場。沒有刻意釋放威壓,但九品宗師的氣場與十年盟主積威,讓原本喧鬧的廣場迅速安靜下來。
數萬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諸位英雄,同道。”謝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十年之期,又聚太湖山。”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十年,江湖不平。北有漠北狼族叩關,南有五毒作亂,中原大小紛爭百餘起。幸賴在座諸位同心協力,武林一脈方能屹立不倒。”
臺下響起一片附和之聲。謝天所說皆是實事,在場不少人都參與過那些事件。
“然,”謝天語氣微沉,“近來暗流湧動,非止尋常恩怨。有心之人,或欲以力壓服天下,或欲以詭道惑亂人心——此風若長,非武林之福。”
這話說得直白,臺下頓時響起一陣低語。不少目光瞟向逍遙莊和佛門席位。
趙逍遙面色不變,依舊敲著扶手。笑面佛笑容依舊,彷彿沒聽見。
謝天不再多言,朗聲道:“故此,本屆盟主推舉,尤為重要。依祖制,由天下英雄公開推舉,得票最高三位,再行武決定奪。”
他朝臺下主持席點了點頭。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起身,走上側臺。是武林名宿“鐵判官”崔老,德高望重,主持過三屆大會。
“推舉開始!”崔老聲如洪鐘。
流程很簡單:各派代表依次上臺,或報門派名稱,或交信物,算一票。小門派一票,中等三票,大門派五票。散人可聯名推舉,滿百人算一票。
最先起身的是青城派掌門。中年道袍男子,上前拱手:“青城派,推舉謝盟主連任!”
“峨眉派,推舉謝盟主!”
“崆峒派,推舉謝盟主!”
一連十幾個門派,幾乎都是謝天。
趙逍遙那邊開始有人坐不住了。一個逍遙莊長老起身,高聲道:“逍遙莊,推舉本莊莊主趙逍遙!”
聲音剛落,幾個與逍遙莊交好的中小門派陸續跟上。
“金沙幫,推舉趙莊主!”
“七絕門,推舉趙莊主!”
顧延堡那邊倒是沉穩。顧驚濤一直沒說話,直到崔老目光投來,他才起身,抱拳道:“顧延堡,推舉謝盟主。”
臺下響起一陣騷動——顧延堡和天劍山莊關係一向微妙,沒想到這次明確站隊。
推舉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崔老面前擺了三隻銅鼎,每隻鼎代表一位候選人,投入特製的鐵令牌計數。
高小川在臺上看得分明。
“這投票......挺原始啊。”他嘀咕。
“嗯?”蕭輕塵轉頭,“什麼原始?”
“沒事。”高小川搖頭。心裡想的是,要是讓系統搞事情,估計能弄出個電子投票屏來。
曹公公在一旁聽見,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最後一塊令牌投入。
崔老清點完畢,轉身面向全場,運足內力:
“經天下英雄推舉,得票最高三位——”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天劍山莊,謝天!”
“逍遙莊,趙逍遙!”
“顧延堡,顧驚濤!”
聲浪炸開!
謝天的支持者歡呼如潮,趙逍遙那邊也不甘示弱,聲浪對沖,震得人耳膜發麻。顧延堡的呼聲相對沉穩,但聲勢不小。
崔老抬手壓下喧嘩,高聲道:“請三位上臺!”
話音未落,兩道身影幾乎同時掠上高臺。
謝天依舊站在原地,只微微頷首。趙逍遙青衫飄飄,落地時衣袂翻飛,自帶一股逍遙意境。顧驚濤則是一步踏出,身影如嶽,砸在檯面上發出沉悶聲響。
三人呈三角站立。
臺下數萬人的目光死死鎖定,氣氛繃緊到極點。
就在崔老準備宣佈武決規則時,顧驚濤忽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
笑聲洪亮,壓過全場嘈雜。
他朝謝天和趙逍遙分別抱拳,朗聲道:“謝盟主領導武林十年,功績有目共睹!趙莊主逍遙神功獨步天下,亦是雄才!顧某是個粗人,自知才疏德淺,這盟主之位——在下就不爭了!”
滿場嘩然!
顧驚濤繼續道:“依顧某看,本屆盟主,便在謝盟主與趙莊主之間產生,最為妥當!天下英雄共鑒,勝者,執掌武林盟!”
說完,他朝臺下拱了拱手,縱身躍回座席,乾脆利落。
臺上只剩下兩人。
謝天與趙逍遙。
兩人相隔三丈,尚未動手,氣勢已轟然對撞!
謝天周身氣息如深潭靜水,看似平靜,內裡卻蘊著滔天巨力。他眼神沉穩,站姿如松,彷彿與腳下這座山融為一體。
趙逍遙則是另一番氣象。氣息凌厲如出鞘之劍,逍遙意境瀰漫開來,彷彿隨時要乘風而去。他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眼神裡帶著睥睨與自信。
兩股氣勢在空中糾纏、碰撞,發出低沉的嗡鳴。比武臺周圍的鐵鏈無風自動,微微震顫。前排觀眾感到呼吸微窒,彷彿有無形山嶽壓頂!
臺下徹底沸騰了!
“謝盟主!必勝!”
“趙莊主!武林至尊!”
吶喊聲幾乎掀翻天空。
高小川眯起眼,靈覺全力展開。
他清晰地“看”到那兩股磅礴氣勢的每一絲碰撞,也“看”到臺下佛門席位上,笑面佛臉上的笑容愈發濃鬱。那胖和尚雙手合十,嘴唇微動,似乎在唸經——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冷光。
崔老深吸一口氣,聲傳全場:
“顧堡主高義退出!依例,本屆盟主之爭,便在謝盟主與趙莊主之間——”
他聲音陡然拔高:
“以武定奪!”
話音落下的瞬間,臺上兩人動了。
沒有花哨的起手式,沒有廢話。
謝天向前踏出一步。
趙逍遙同時向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三丈縮至兩丈,再到一丈——
空氣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