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解救

錦衣衛擺爛,總有麻煩上門·晨溪鵝語·6,321·2026/7/12

戌時三刻。 北鎮撫司那對厚重的黑漆大門在夜色中緊閉,如同巨獸合攏的嘴。門楣上“北鎮撫司”四個鐵畫銀鉤的大字,在兩側氣死風燈昏黃的光芒映照下,泛著冰冷而權威的光澤。值守的四名力士披著甲,挎著刀,在初冬的夜風裡挺直腰板,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門前空蕩蕩的街道。 夜風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從門前飄過。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長街盡頭的黑暗中,緩緩行來。 腳步聲很輕,卻很穩。一下,又一下,敲在清冷的石板路上,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穿透夜風,清晰地傳入守衛耳中。 “踏,踏,踏。” 來人漸行漸近,走入燈光範圍。 一身半舊的青衫,身形略顯單薄,臉色在燈光下透著一種病態的蒼白。是張年輕得過分的臉,眉眼疏淡,乍看並無特殊。 但當他抬起頭,目光掃向那對黑漆大門時,守在門前的四名力士,齊齊感到心頭一寒! 那不是殺意,至少不全是。那是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東西,彷彿萬載玄冰凝結成的視線,帶著漠視一切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即將噴發的、毀滅性的風暴。 為首的小旗官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右手按上刀柄,沉聲喝道: “站住!北鎮撫司重地,夜已深沉,閑雜人等速速退開!” 來人腳步未停,甚至沒有看他。只是抬手,一枚黑底金紋的腰牌在指間一閃,隨即收起。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般刺入夜色,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本官,錦衣衛指揮僉事,高小川。” “回衙。”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在擋在門前的小旗官臉上。 那雙平靜的眼眸深處,彷彿有幽暗的火焰一閃而逝。 “敢阻者......” “以下犯上,立斬。” “立斬”二字出口的瞬間,以他為中心,一股無形的、冰冷刺骨的威壓轟然擴散! 那是凝若實質的殺氣與久居上位的威嚴混合而成的恐怖氣場! 那小旗官如遭重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踉蹌著向後連退數步,撞在身後同伴身上,才勉強站穩。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只發出“嗬嗬”的聲響。握刀的手抖得厲害,青筋暴起,卻連拔刀的勇氣都生不出來。 另外三名力士更是噤若寒蟬。他們下意識地側身讓開道路,低下頭,不敢與那雙眼睛對視。有人腿在抖,牙齒在打顫,卻死死咬住,不敢發出聲音。 高小川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們一眼。 他徑直走到那對緊閉的黑漆大門前。沒有推門。沒有叫門。只是抬起右腳,看似隨意地,向前一踹。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 並非門板碎裂的爆響,而是整個門扉連同後面粗重的門栓,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硬生生從門框上“擠”開、向內崩飛的聲音!隨著融合的進度,龍騰之力正慢慢恢復。兩扇加起來重達數百斤的包鐵木門,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向內猛地盪開!門軸發出悽厲的“吱呀”慘叫,火星四濺。兩扇門狠狠拍在兩側的影壁上,又彈回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上的鐵皮扭曲變形,鉚釘崩落,叮叮噹噹滾落一地。 高小川邁步,跨過門檻,踏入北鎮撫司的院中。 身後,是四名面無人色、僵立當場的守門力士,以及洞開的、彷彿巨獸受傷咆哮的大門。 門內的動靜驚動了更多的人。 廊下、院中、值房裡,陸續有聽到巨響的錦衣衛官吏、力士探頭張望,或持械衝出。 但當他們看到那個踏著月色星光、面無表情走進來的青衫年輕人,感受到那股如有實質、冰冷刺骨的恐怖氣息時, 所有呵斥,所有疑問,全都卡在了喉嚨裡。 有人手中的刀“哐當”掉在地上,卻渾然不覺。有人剛邁出的腳步,生生定在半空,然後悄悄收回。有人張著嘴,眼神發直,如同見了鬼。 人群如同被無形的利刃劈開,自動向兩側退避。 高小川目不斜視,步伐穩定,徑直向著衙門深處走去。 他的方向明確,沒有絲毫猶豫。彷彿對這裡的每一寸道路都爛熟於心,又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直奔某個目標。 沿途所過,燈火搖曳,溫度驟降。 無人敢攔。無人敢問。 只有無數道或驚懼、或駭然、或疑惑的目光,追隨著那道孤絕而暴戾的背影。 穿過前院,繞過公堂,走向通往內部衙署和詔獄區域的廊道。 這裡的人少了一些,但氣氛更加肅殺。廊道兩側的值房裡,隱約有燭光和人影晃動,卻無一人敢開門出來檢視。 就在一處拐角,高小川與幾人迎頭撞上。 為首一人,正是剛從一間值房出來、正與兩名心腹百戶低聲說著什麼的張威。 張威聽到遠處異常動靜,正皺眉欲問,冷不防轉角處轉出一人,差點撞個滿懷。他定睛一看,先是一愣, 隨即,長期依附季候達帶來的優越感,對高小川“失勢”“養傷”的固有認知,以及此刻被“衝撞”的惱怒,瞬間壓過了最初那一絲驚愕。典型的好了傷疤忘了痛。 “高小川?!” 張威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種居高臨下的斥責。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人,臉色蒼白,氣息虛浮,還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樣。 “不,高僉事,暴力對待同僚所欲意何為?而且你擅離職守,逾期不歸,如今竟敢夜闖鎮撫司重地,在此逞兇?”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佔理,腰桿也挺直了些。他想起自己身後站著季候達,想起高小川如今不過是個廢人,想起自己在這北鎮撫司的地位, 他抬起手,指著高小川的鼻子: “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規矩!還不立刻束手就擒,聽候發落!否則......” 高小川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張威。 那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張威後面的話戛然而止。 張威心頭沒來由地一慌,手指僵在半空,像被凍住。 “張威。” 高小川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兩塊冰坨在摩擦。 “剛好。” 話音剛落,他身側的空間,毫無徵兆地、如同水波般蕩漾了一下。 下一瞬,一道高大、健碩、通體籠罩在淡淡血色霧氣中的身影,憑空出現! 沒有聲音,沒有氣流擾動。就像它一直站在那裡,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見”。 冰冷的、純粹的殺戮煞氣,如同潮水般席捲了狹窄的廊道! 牆壁上的燈火猛地一暗,瘋狂搖曳,幾乎要熄滅。空氣變得粘稠而冰冷,呼吸進去,肺裡都像結了冰碴。 高蛋白! 它那雙猩紅的眸子,瞬間鎖定了張威。 張威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昔日的可怕再次湧上心頭。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他想逃,想喊,想求饒,但身體卻彷彿被凍僵,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高蛋白動了。 沒有殘影,沒有風聲。它只是簡單地向前邁了一步,便如同瞬移般出現在張威面前。 一隻膚色詭異、布滿細小傷痕的大手,如同鐵鉗,扼住了張威的咽喉。 然後,將他整個人輕而易舉地提離了地面。 “呃......嗬......” 張威雙腳離地,徒勞地蹬踹。臉迅速漲成紫紅色,眼球凸出,血絲密佈,喉嚨裡發出瀕死的嗚咽。他雙手拚命去掰那隻扼住自己的手,指甲都摳出血來,卻紋絲不動。 他帶來的兩名百戶直到此刻才反應過來,驚駭欲絕,下意識拔刀。 “高小川!你瘋了?!快放下張大人!” “謀反!這是謀反!來人啊!!” 他們的呼喊,在死寂的廊道里顯得格外刺耳。 附近幾間值房的門被猛地推開。又有七八名聽到動靜、隸屬季候達派系的錦衣衛軍官沖了出來。看到被高蛋白扼住喉嚨提起的張威,無不色變,紛紛抽出兵刃。 “高小川嗜殺同僚,形同謀逆!” 一名膽子稍大的試百戶厲聲吼道,試圖鼓動眾人。 “大家一起上,格殺勿論!” 七八人發一聲喊,刀光劍影,裹挾著先天境乃至個別宗師初境的真元,從不同方向撲向高小川和高蛋白! 他們不敢直接攻擊高蛋白手中的人質,大部分攻勢都指向看似“虛弱”的高小川,以及高蛋白本身。 刀鋒破空,劍光如電。 面對這合圍撲殺,高小川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殺。” 扼住張威的高蛋白,空著的左手五指張開,凌空一握。 黑金刀入手!煞氣狂湧! 高蛋白甚至沒有做出任何劈砍的動作,只是握住刀柄,將刀身向前,輕輕一掃。 一道凝練、悽艷、邊緣帶著細微空間扭曲的暗紅色半月形刀罡,脫刃而出! 刀罡不大,僅有尺許寬,卻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凝實得彷彿血色琉璃鑄就,在昏暗的廊道里拖出一道妖異的光痕。 更可怕的是,刀罡所過之處,空氣中發出“嗤嗤”的聲響,那是黑金刀的兩種附魔效果,被催發到了極致! “噗!”“嗤!”“咔嚓!” 利刃入肉、斬斷骨骼、切開真氣護盾的聲響,瞬間連成一片,卻又短暫得令人心悸。 沖在最前面的三人,保持著前撲揮刀的姿勢,僵在原地。 他們的兵刃斷成兩截,斷口平滑如鏡。胸口或脖頸處浮現一道細密的血線。 隨即,上半身緩緩滑落。 鮮血混雜著被掠奪了部分生機的灰敗臟器,噴湧而出,濺了滿地。 中間兩人試圖格擋。手中精鋼長劍與刀罡接觸的剎那,便如同朽木般被無聲切開。刀罡掠過,將他們攔腰斬斷,斷口處的血肉呈現出詭異的灰白色,彷彿被抽幹了生命力。 最後兩人見機得快,駭然暴退。但刀罡如影隨形。 掠過其中一人肩頭,整條手臂齊根而斷。傷口沒有絲毫鮮血噴出,彷彿血肉在瞬間“死”了,斷面光滑得可怕。 另一人勉強避開要害,左肋卻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真元瞬間潰散,慘叫著倒地,在地上翻滾,鮮血這才湧出,染紅了地面。 從眾人撲上,到刀罡掠過,前後不過一息時間。 廊道內,瞬間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殘肢斷臂,緩緩倒地的屍體,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以及那瀰漫不散、令人靈魂戰慄的冰冷煞氣。 高蛋白收刀。黑金刀上不沾半點血汙,唯有刀身暗紋流轉的血光似乎更盛了一絲。 它依舊單手扼著已經翻白眼、快要窒息的張威,猩紅的眸子漠然掃過癱倒在地、斷臂哀嚎的倖存者,以及更遠處那些從門縫、牆角窺探、面無人色的旁觀者。 再無一人,敢上前半步。甚至連呼吸聲,都被死死壓住。 高小川這才抬起眼,看了一眼被高蛋白提在手中、如同死狗般的張威。又掃過滿地狼藉,眼神沒有絲毫變化。 “帶上他。” 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走。” 說罷,轉身,繼續向廊道深處走去。步伐依舊穩定,彷彿剛才那場短暫的殺戮,只是隨手拂去了幾隻蒼蠅。 高蛋白提著癱軟的張威,如同提著一件無關緊要的行李,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半步之處。 所過之處,無論是受傷未死的,還是僥倖躲過一劫的,全都連滾帶爬地向後縮去,讓出更寬的道路。他們眼中只剩下無邊的恐懼,牙齒打顫,渾身發抖。 有人的褲襠濕了,尿騷味混在血腥氣裡,卻無人嘲笑,因為大家都在抖。 穿過這條染血的廊道,前面便是北鎮撫司公堂所在的中院。 平日裡,這裡是審案、議事、發布命令的莊嚴肅穆之地。此刻,公堂內燭火通明,卻空無一人。案上的茶還冒著熱氣,顯然是方才還有人,聽到動靜後躲了起來,或去報信了。 高小川看也沒看公堂一眼。 他徑直從側面的甬道穿過,目標明確——詔獄。 詔獄的入口,設在一處偏僻的獨立院落,有專門的獄卒和守衛。 然而,當高小川和高蛋白來到院門前時,這裡卻寂靜得反常。 院門虛掩,門口本該有的守衛不見蹤影。只有地上散落著幾柄腰刀和火把,顯示著不久前這裡曾有人,但此刻已倉惶逃離。火把還在燃燒,扔在地上,煙燻著牆根。 高小川推開詔獄院門。 裡面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兩側牆壁上每隔數丈掛著一盞油燈,發出昏黃而慘淡的光。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黴味、血腥氣、以及各種難以名狀的惡臭。 幾個老獄卒守在入口處,被進來的人渾身的殺氣與煞氣嚇得瑟瑟發抖。尤其是看到高蛋白手中提著的、北鎮撫司裡也算有頭有臉的張威張千戶時——張威已經暈過去了,像條死狗一樣垂著——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牙齒咯咯打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高小川看都沒看他們。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憑著超絕的嗅覺,在這複雜汙濁到極點的氣息中,精準地捕捉那一絲獨一無二的、屬於小石頭的、微弱而熟悉的味道。以及那味道中夾雜的、新鮮的痛苦與恐懼。 找到了。 他睜開眼,眼中寒光如電。 沒有理會甬道兩側那些牢房裡傳來的窸窸窣窣聲和偶爾的呻吟,他邁開步子,朝著左側一條更加狹窄、燈火更加稀疏、彷彿通向更深處地獄的支道走去。 腳步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高蛋白提著張威,沉默地跟在後面。它身上散發的煞氣,讓甬道兩側牢房裡偶爾響起的窸窣聲和呻吟聲,都瞬間消失了。彷彿連這裡的亡魂,都感到了恐懼。 這條支道盡頭,是一扇比尋常牢門更加厚重的木門。 鐵皮包裹得嚴嚴實實,門上還刻畫著一些模糊扭曲、令人不適的符紋。門上的窺孔被一塊鐵板從裡面堵死。 這裡,是詔獄中用來“特殊照顧”某些犯人的“靜室”。 或者說,刑房。 高小川停在門前。門上掛著一把沉重的黃銅大鎖。 高蛋白上前一步,黑金刀一揮。 “叮。” 在鋒利無比的黑金刀面前,黃銅大鎖如同豆腐。應聲裂開,兩半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門開的一瞬—— 一股濃鬱到令人作嘔的新鮮血腥味,混合著皮肉燒焦的糊味、以及排洩物的惡臭,如同實質般撲面衝出! 高小川邁步,踏入這間“靜室”。室內比外面甬道更加昏暗。 只有牆角一盞如鬼火般的油燈,提供著微不足道的光亮。燈芯已經燒得焦黑,火苗忽明忽暗,隨時可能熄滅。 借著這昏暗的光,可以看清室內的景象。 牆壁上掛著、地上散落著各式各樣、沾染著暗紅或黑褐色汙跡的刑具:皮鞭、烙鐵、夾棍、鋼針、帶倒刺的鐵鉤、手指粗細的鐵釘、銹跡斑斑的鉗子...... 有些刑具上,甚至還帶著新鮮的、未曾凝固的血跡。 而在刑室最裡面的角落,一個瘦小的身影,如同被丟棄的破布娃娃,蜷縮在骯髒潮濕的稻草堆裡。 正是小石頭。 高小川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了什麼? 小石頭身上的粗布衣服,早已被鞭子抽得破爛不堪。變成一縷縷沾滿血汙的布條,勉強掛在身上。有些地方,布條已經和翻卷的皮肉粘連在一起,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裸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皮開肉綻的鞭痕。有些是舊傷,呈現暗紅色,已經開始結痂。有些則是新傷,皮肉翻卷,露出裡麵粉紅色的血肉,還在緩緩滲著血。 他的臉頰高高腫起,腫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右眼勉強睜著,卻沒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空洞的痛苦和茫然。嘴角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和嘔吐物的汙漬,下巴上也有,已經結成黑褐色的硬塊。 更讓高小川瞳孔驟縮的是, 小石頭的雙手十指,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有的向外翻,有的向內折,指節處皮膚青紫發黑,顯然是被生生折斷過。 他的右腳踝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著,腳掌幾乎轉了九十度,顯然也被重手弄斷。 而他原本因為修鍊《易筋經》築基篇而剛剛凝聚起一絲微弱氣感的丹田部位, 此刻氣息全無。 死寂一片。 顯然是被人以重手法,徹底廢掉了。 丹田被廢,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孩子這輩子,再也無法習武。意味著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盼,都在這一刻,被人生生掐斷。 高小川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臉上依舊沒有任何錶情。沒有怒吼。沒有悲泣。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但若是有人此刻能看見他的眼睛,便會發現,那雙向來平靜甚至帶著疏離的眼眸深處,所有的光亮、所有的情緒,都在瞬間熄滅了。 只剩下最純粹、最深邃、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與熱的......黑暗。 那是一種,將暴怒、心痛、殺意、以及某種更加冰冷的東西,壓縮到極致後,形成的絕對的虛無。 他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到那個蜷縮的小小身影旁邊。 蹲下身。 伸出右手。 指尖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顫抖,輕輕拂開小石頭額前被血汙黏結成縷的頭髮。 觸手滾燙。 孩子在發高燒。 他又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小石頭的鼻息和脖頸脈搏。 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若有若無。脈搏跳動紊亂而無力,時快時慢。 但終究......還活著。 高小川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底那可怕的黑暗稍稍收斂。但周身的寒意,卻濃鬱得幾乎要將這間刑室徹底凍結。 他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半舊的青衫外袍。 這個動作讓他顯得更加單薄,只剩一件中衣。但毫不在意。 他用儘可能輕柔、卻又異常穩定的動作,將小石頭那遍體鱗傷、滾燙顫抖的小小身體,小心翼翼地包裹住。 然後,抱了起來。動作輕得,彷彿在捧著一件稀世珍寶。又或者,一片即將破碎的琉璃。 小石頭似乎感覺到了熟悉的體溫和氣息。他緊閉的眼中,滾下一行混著血汙的淚水,淚水沿著腫脹的臉頰流下,在那些縱橫的傷口上,燙出一道道痕跡。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沒事了,小石頭。” 高小川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川哥來了。” “睡吧。” 他抱著孩子,轉過身。 目光掃過角落裡那個依舊被高蛋白提在手中、此刻已經悠悠醒轉、看到這一幕後嚇得渾身顫抖、屎尿齊流的張威。 只是一眼。那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只是一眼。 張威卻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凍住了。

戌時三刻。

北鎮撫司那對厚重的黑漆大門在夜色中緊閉,如同巨獸合攏的嘴。門楣上“北鎮撫司”四個鐵畫銀鉤的大字,在兩側氣死風燈昏黃的光芒映照下,泛著冰冷而權威的光澤。值守的四名力士披著甲,挎著刀,在初冬的夜風裡挺直腰板,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門前空蕩蕩的街道。

夜風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從門前飄過。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長街盡頭的黑暗中,緩緩行來。

腳步聲很輕,卻很穩。一下,又一下,敲在清冷的石板路上,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穿透夜風,清晰地傳入守衛耳中。

“踏,踏,踏。”

來人漸行漸近,走入燈光範圍。

一身半舊的青衫,身形略顯單薄,臉色在燈光下透著一種病態的蒼白。是張年輕得過分的臉,眉眼疏淡,乍看並無特殊。

但當他抬起頭,目光掃向那對黑漆大門時,守在門前的四名力士,齊齊感到心頭一寒!

那不是殺意,至少不全是。那是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東西,彷彿萬載玄冰凝結成的視線,帶著漠視一切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即將噴發的、毀滅性的風暴。

為首的小旗官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右手按上刀柄,沉聲喝道:

“站住!北鎮撫司重地,夜已深沉,閑雜人等速速退開!”

來人腳步未停,甚至沒有看他。只是抬手,一枚黑底金紋的腰牌在指間一閃,隨即收起。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般刺入夜色,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本官,錦衣衛指揮僉事,高小川。”

“回衙。”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在擋在門前的小旗官臉上。

那雙平靜的眼眸深處,彷彿有幽暗的火焰一閃而逝。

“敢阻者......”

“以下犯上,立斬。”

“立斬”二字出口的瞬間,以他為中心,一股無形的、冰冷刺骨的威壓轟然擴散!

那是凝若實質的殺氣與久居上位的威嚴混合而成的恐怖氣場!

那小旗官如遭重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踉蹌著向後連退數步,撞在身後同伴身上,才勉強站穩。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只發出“嗬嗬”的聲響。握刀的手抖得厲害,青筋暴起,卻連拔刀的勇氣都生不出來。

另外三名力士更是噤若寒蟬。他們下意識地側身讓開道路,低下頭,不敢與那雙眼睛對視。有人腿在抖,牙齒在打顫,卻死死咬住,不敢發出聲音。

高小川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們一眼。

他徑直走到那對緊閉的黑漆大門前。沒有推門。沒有叫門。只是抬起右腳,看似隨意地,向前一踹。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

並非門板碎裂的爆響,而是整個門扉連同後面粗重的門栓,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硬生生從門框上“擠”開、向內崩飛的聲音!隨著融合的進度,龍騰之力正慢慢恢復。兩扇加起來重達數百斤的包鐵木門,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向內猛地盪開!門軸發出悽厲的“吱呀”慘叫,火星四濺。兩扇門狠狠拍在兩側的影壁上,又彈回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上的鐵皮扭曲變形,鉚釘崩落,叮叮噹噹滾落一地。

高小川邁步,跨過門檻,踏入北鎮撫司的院中。

身後,是四名面無人色、僵立當場的守門力士,以及洞開的、彷彿巨獸受傷咆哮的大門。

門內的動靜驚動了更多的人。

廊下、院中、值房裡,陸續有聽到巨響的錦衣衛官吏、力士探頭張望,或持械衝出。

但當他們看到那個踏著月色星光、面無表情走進來的青衫年輕人,感受到那股如有實質、冰冷刺骨的恐怖氣息時,

所有呵斥,所有疑問,全都卡在了喉嚨裡。

有人手中的刀“哐當”掉在地上,卻渾然不覺。有人剛邁出的腳步,生生定在半空,然後悄悄收回。有人張著嘴,眼神發直,如同見了鬼。

人群如同被無形的利刃劈開,自動向兩側退避。

高小川目不斜視,步伐穩定,徑直向著衙門深處走去。

他的方向明確,沒有絲毫猶豫。彷彿對這裡的每一寸道路都爛熟於心,又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直奔某個目標。

沿途所過,燈火搖曳,溫度驟降。

無人敢攔。無人敢問。

只有無數道或驚懼、或駭然、或疑惑的目光,追隨著那道孤絕而暴戾的背影。

穿過前院,繞過公堂,走向通往內部衙署和詔獄區域的廊道。

這裡的人少了一些,但氣氛更加肅殺。廊道兩側的值房裡,隱約有燭光和人影晃動,卻無一人敢開門出來檢視。

就在一處拐角,高小川與幾人迎頭撞上。

為首一人,正是剛從一間值房出來、正與兩名心腹百戶低聲說著什麼的張威。

張威聽到遠處異常動靜,正皺眉欲問,冷不防轉角處轉出一人,差點撞個滿懷。他定睛一看,先是一愣,

隨即,長期依附季候達帶來的優越感,對高小川“失勢”“養傷”的固有認知,以及此刻被“衝撞”的惱怒,瞬間壓過了最初那一絲驚愕。典型的好了傷疤忘了痛。

“高小川?!”

張威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種居高臨下的斥責。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人,臉色蒼白,氣息虛浮,還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樣。

“不,高僉事,暴力對待同僚所欲意何為?而且你擅離職守,逾期不歸,如今竟敢夜闖鎮撫司重地,在此逞兇?”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佔理,腰桿也挺直了些。他想起自己身後站著季候達,想起高小川如今不過是個廢人,想起自己在這北鎮撫司的地位,

他抬起手,指著高小川的鼻子:

“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規矩!還不立刻束手就擒,聽候發落!否則......”

高小川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張威。

那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張威後面的話戛然而止。

張威心頭沒來由地一慌,手指僵在半空,像被凍住。

“張威。”

高小川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兩塊冰坨在摩擦。

“剛好。”

話音剛落,他身側的空間,毫無徵兆地、如同水波般蕩漾了一下。

下一瞬,一道高大、健碩、通體籠罩在淡淡血色霧氣中的身影,憑空出現!

沒有聲音,沒有氣流擾動。就像它一直站在那裡,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見”。

冰冷的、純粹的殺戮煞氣,如同潮水般席捲了狹窄的廊道!

牆壁上的燈火猛地一暗,瘋狂搖曳,幾乎要熄滅。空氣變得粘稠而冰冷,呼吸進去,肺裡都像結了冰碴。

高蛋白!

它那雙猩紅的眸子,瞬間鎖定了張威。

張威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昔日的可怕再次湧上心頭。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他想逃,想喊,想求饒,但身體卻彷彿被凍僵,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高蛋白動了。

沒有殘影,沒有風聲。它只是簡單地向前邁了一步,便如同瞬移般出現在張威面前。

一隻膚色詭異、布滿細小傷痕的大手,如同鐵鉗,扼住了張威的咽喉。

然後,將他整個人輕而易舉地提離了地面。

“呃......嗬......”

張威雙腳離地,徒勞地蹬踹。臉迅速漲成紫紅色,眼球凸出,血絲密佈,喉嚨裡發出瀕死的嗚咽。他雙手拚命去掰那隻扼住自己的手,指甲都摳出血來,卻紋絲不動。

他帶來的兩名百戶直到此刻才反應過來,驚駭欲絕,下意識拔刀。

“高小川!你瘋了?!快放下張大人!”

“謀反!這是謀反!來人啊!!”

他們的呼喊,在死寂的廊道里顯得格外刺耳。

附近幾間值房的門被猛地推開。又有七八名聽到動靜、隸屬季候達派系的錦衣衛軍官沖了出來。看到被高蛋白扼住喉嚨提起的張威,無不色變,紛紛抽出兵刃。

“高小川嗜殺同僚,形同謀逆!”

一名膽子稍大的試百戶厲聲吼道,試圖鼓動眾人。

“大家一起上,格殺勿論!”

七八人發一聲喊,刀光劍影,裹挾著先天境乃至個別宗師初境的真元,從不同方向撲向高小川和高蛋白!

他們不敢直接攻擊高蛋白手中的人質,大部分攻勢都指向看似“虛弱”的高小川,以及高蛋白本身。

刀鋒破空,劍光如電。

面對這合圍撲殺,高小川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殺。”

扼住張威的高蛋白,空著的左手五指張開,凌空一握。

黑金刀入手!煞氣狂湧!

高蛋白甚至沒有做出任何劈砍的動作,只是握住刀柄,將刀身向前,輕輕一掃。

一道凝練、悽艷、邊緣帶著細微空間扭曲的暗紅色半月形刀罡,脫刃而出!

刀罡不大,僅有尺許寬,卻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凝實得彷彿血色琉璃鑄就,在昏暗的廊道里拖出一道妖異的光痕。

更可怕的是,刀罡所過之處,空氣中發出“嗤嗤”的聲響,那是黑金刀的兩種附魔效果,被催發到了極致!

“噗!”“嗤!”“咔嚓!”

利刃入肉、斬斷骨骼、切開真氣護盾的聲響,瞬間連成一片,卻又短暫得令人心悸。

沖在最前面的三人,保持著前撲揮刀的姿勢,僵在原地。

他們的兵刃斷成兩截,斷口平滑如鏡。胸口或脖頸處浮現一道細密的血線。

隨即,上半身緩緩滑落。

鮮血混雜著被掠奪了部分生機的灰敗臟器,噴湧而出,濺了滿地。

中間兩人試圖格擋。手中精鋼長劍與刀罡接觸的剎那,便如同朽木般被無聲切開。刀罡掠過,將他們攔腰斬斷,斷口處的血肉呈現出詭異的灰白色,彷彿被抽幹了生命力。

最後兩人見機得快,駭然暴退。但刀罡如影隨形。

掠過其中一人肩頭,整條手臂齊根而斷。傷口沒有絲毫鮮血噴出,彷彿血肉在瞬間“死”了,斷面光滑得可怕。

另一人勉強避開要害,左肋卻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真元瞬間潰散,慘叫著倒地,在地上翻滾,鮮血這才湧出,染紅了地面。

從眾人撲上,到刀罡掠過,前後不過一息時間。

廊道內,瞬間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殘肢斷臂,緩緩倒地的屍體,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以及那瀰漫不散、令人靈魂戰慄的冰冷煞氣。

高蛋白收刀。黑金刀上不沾半點血汙,唯有刀身暗紋流轉的血光似乎更盛了一絲。

它依舊單手扼著已經翻白眼、快要窒息的張威,猩紅的眸子漠然掃過癱倒在地、斷臂哀嚎的倖存者,以及更遠處那些從門縫、牆角窺探、面無人色的旁觀者。

再無一人,敢上前半步。甚至連呼吸聲,都被死死壓住。

高小川這才抬起眼,看了一眼被高蛋白提在手中、如同死狗般的張威。又掃過滿地狼藉,眼神沒有絲毫變化。

“帶上他。”

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走。”

說罷,轉身,繼續向廊道深處走去。步伐依舊穩定,彷彿剛才那場短暫的殺戮,只是隨手拂去了幾隻蒼蠅。

高蛋白提著癱軟的張威,如同提著一件無關緊要的行李,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半步之處。

所過之處,無論是受傷未死的,還是僥倖躲過一劫的,全都連滾帶爬地向後縮去,讓出更寬的道路。他們眼中只剩下無邊的恐懼,牙齒打顫,渾身發抖。

有人的褲襠濕了,尿騷味混在血腥氣裡,卻無人嘲笑,因為大家都在抖。

穿過這條染血的廊道,前面便是北鎮撫司公堂所在的中院。

平日裡,這裡是審案、議事、發布命令的莊嚴肅穆之地。此刻,公堂內燭火通明,卻空無一人。案上的茶還冒著熱氣,顯然是方才還有人,聽到動靜後躲了起來,或去報信了。

高小川看也沒看公堂一眼。

他徑直從側面的甬道穿過,目標明確——詔獄。

詔獄的入口,設在一處偏僻的獨立院落,有專門的獄卒和守衛。

然而,當高小川和高蛋白來到院門前時,這裡卻寂靜得反常。

院門虛掩,門口本該有的守衛不見蹤影。只有地上散落著幾柄腰刀和火把,顯示著不久前這裡曾有人,但此刻已倉惶逃離。火把還在燃燒,扔在地上,煙燻著牆根。

高小川推開詔獄院門。

裡面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兩側牆壁上每隔數丈掛著一盞油燈,發出昏黃而慘淡的光。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黴味、血腥氣、以及各種難以名狀的惡臭。

幾個老獄卒守在入口處,被進來的人渾身的殺氣與煞氣嚇得瑟瑟發抖。尤其是看到高蛋白手中提著的、北鎮撫司裡也算有頭有臉的張威張千戶時——張威已經暈過去了,像條死狗一樣垂著——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牙齒咯咯打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高小川看都沒看他們。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憑著超絕的嗅覺,在這複雜汙濁到極點的氣息中,精準地捕捉那一絲獨一無二的、屬於小石頭的、微弱而熟悉的味道。以及那味道中夾雜的、新鮮的痛苦與恐懼。

找到了。

他睜開眼,眼中寒光如電。

沒有理會甬道兩側那些牢房裡傳來的窸窸窣窣聲和偶爾的呻吟,他邁開步子,朝著左側一條更加狹窄、燈火更加稀疏、彷彿通向更深處地獄的支道走去。

腳步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高蛋白提著張威,沉默地跟在後面。它身上散發的煞氣,讓甬道兩側牢房裡偶爾響起的窸窣聲和呻吟聲,都瞬間消失了。彷彿連這裡的亡魂,都感到了恐懼。

這條支道盡頭,是一扇比尋常牢門更加厚重的木門。

鐵皮包裹得嚴嚴實實,門上還刻畫著一些模糊扭曲、令人不適的符紋。門上的窺孔被一塊鐵板從裡面堵死。

這裡,是詔獄中用來“特殊照顧”某些犯人的“靜室”。

或者說,刑房。

高小川停在門前。門上掛著一把沉重的黃銅大鎖。

高蛋白上前一步,黑金刀一揮。

“叮。”

在鋒利無比的黑金刀面前,黃銅大鎖如同豆腐。應聲裂開,兩半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門開的一瞬——

一股濃鬱到令人作嘔的新鮮血腥味,混合著皮肉燒焦的糊味、以及排洩物的惡臭,如同實質般撲面衝出!

高小川邁步,踏入這間“靜室”。室內比外面甬道更加昏暗。

只有牆角一盞如鬼火般的油燈,提供著微不足道的光亮。燈芯已經燒得焦黑,火苗忽明忽暗,隨時可能熄滅。

借著這昏暗的光,可以看清室內的景象。

牆壁上掛著、地上散落著各式各樣、沾染著暗紅或黑褐色汙跡的刑具:皮鞭、烙鐵、夾棍、鋼針、帶倒刺的鐵鉤、手指粗細的鐵釘、銹跡斑斑的鉗子......

有些刑具上,甚至還帶著新鮮的、未曾凝固的血跡。

而在刑室最裡面的角落,一個瘦小的身影,如同被丟棄的破布娃娃,蜷縮在骯髒潮濕的稻草堆裡。

正是小石頭。

高小川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了什麼?

小石頭身上的粗布衣服,早已被鞭子抽得破爛不堪。變成一縷縷沾滿血汙的布條,勉強掛在身上。有些地方,布條已經和翻卷的皮肉粘連在一起,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裸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皮開肉綻的鞭痕。有些是舊傷,呈現暗紅色,已經開始結痂。有些則是新傷,皮肉翻卷,露出裡麵粉紅色的血肉,還在緩緩滲著血。

他的臉頰高高腫起,腫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右眼勉強睜著,卻沒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空洞的痛苦和茫然。嘴角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和嘔吐物的汙漬,下巴上也有,已經結成黑褐色的硬塊。

更讓高小川瞳孔驟縮的是,

小石頭的雙手十指,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有的向外翻,有的向內折,指節處皮膚青紫發黑,顯然是被生生折斷過。

他的右腳踝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著,腳掌幾乎轉了九十度,顯然也被重手弄斷。

而他原本因為修鍊《易筋經》築基篇而剛剛凝聚起一絲微弱氣感的丹田部位,

此刻氣息全無。

死寂一片。

顯然是被人以重手法,徹底廢掉了。

丹田被廢,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孩子這輩子,再也無法習武。意味著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盼,都在這一刻,被人生生掐斷。

高小川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臉上依舊沒有任何錶情。沒有怒吼。沒有悲泣。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但若是有人此刻能看見他的眼睛,便會發現,那雙向來平靜甚至帶著疏離的眼眸深處,所有的光亮、所有的情緒,都在瞬間熄滅了。

只剩下最純粹、最深邃、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與熱的......黑暗。

那是一種,將暴怒、心痛、殺意、以及某種更加冰冷的東西,壓縮到極致後,形成的絕對的虛無。

他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到那個蜷縮的小小身影旁邊。

蹲下身。

伸出右手。

指尖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顫抖,輕輕拂開小石頭額前被血汙黏結成縷的頭髮。

觸手滾燙。

孩子在發高燒。

他又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小石頭的鼻息和脖頸脈搏。

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若有若無。脈搏跳動紊亂而無力,時快時慢。

但終究......還活著。

高小川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底那可怕的黑暗稍稍收斂。但周身的寒意,卻濃鬱得幾乎要將這間刑室徹底凍結。

他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半舊的青衫外袍。

這個動作讓他顯得更加單薄,只剩一件中衣。但毫不在意。

他用儘可能輕柔、卻又異常穩定的動作,將小石頭那遍體鱗傷、滾燙顫抖的小小身體,小心翼翼地包裹住。

然後,抱了起來。動作輕得,彷彿在捧著一件稀世珍寶。又或者,一片即將破碎的琉璃。

小石頭似乎感覺到了熟悉的體溫和氣息。他緊閉的眼中,滾下一行混著血汙的淚水,淚水沿著腫脹的臉頰流下,在那些縱橫的傷口上,燙出一道道痕跡。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沒事了,小石頭。”

高小川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川哥來了。”

“睡吧。”

他抱著孩子,轉過身。

目光掃過角落裡那個依舊被高蛋白提在手中、此刻已經悠悠醒轉、看到這一幕後嚇得渾身顫抖、屎尿齊流的張威。

只是一眼。那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只是一眼。

張威卻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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