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蕭白衣至

錦衣衛擺爛,總有麻煩上門·晨溪鵝語·5,656·2026/7/12

呼—— 一陣清風吹過,高小川與曹公公之間,便多了一個人。 玄色蟒袍在晨光與未散的塵煙中,沉澱著一種如山如嶽的厚重與威嚴。青龍背對著重傷的曹公公,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勘破虛妄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死死地鎖定在高小川身上。 震驚。審視。惱怒。探究。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藏於凝重之下的驚悸,在他眼底深處交織、翻滾,最終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太快了。 從他感應到宮門外那股衝天而起的恐怖氣息,到他以最快速度趕到此地,中間相隔不過短短數十息。他本以為自己來遲了,擔心的是高小川在曹公公的盛怒之下,恐怕已遭不測,屆時局面將徹底無法收拾。 可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的是,自己那位鬥了數十年的老對手,那位深不可測、連自己都要忌憚三分的司禮監掌印、東廠督主,九品宗師曹正安, 像一條死狗般單膝跪在廢墟里。 嘔血不止。右臂盡廢。氣息衰敗。 而站在他對面,那個本應“武道被廢”、“靜養傷體”、甚至一度被他認為“潛力耗盡、鋒芒已折”的年輕下屬,除了青衫下擺沾染了些許塵土,氣息略有激蕩之外,竟是...... 毫髮無傷? 不,不是毫髮無傷。 青龍能清晰地感覺到,高小川體內那磅礴浩瀚、如同蟄伏兇獸般的力量,非但沒有損耗,反而在方才那極致激烈的碰撞後,隱隱有一種“打磨”過後的、更加圓融內斂的質感。 尤其是那股彷彿源自洪荒太古、力可破天的霸道意志,更是讓他這等境界的存在,都感到一陣陣心悸。 七品宗師......逆伐九品? 而且是以這種近乎碾壓的姿態?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徹頭徹尾地顛覆了他,不,是顛覆了整個武道常識的荒謬場景! 青龍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關於高小川的種種記憶碎片——剛注意到他時還是比較機靈一個小旗,在到執行任務時總能“歪打正著”的總旗,那個在太湖山回來後虛弱蒼白、需要靜養的僉事...... 他發現自己對這位下屬的認知,存在著巨大的、甚至是根本性的謬誤。 “小高。” 青龍終於開口。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惱怒,有審視,還有一絲......自責。 “季候達的所作所為,我已知曉。”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你又何必如此激進呢?” 這話說得很輕,但落在高小川耳中,卻帶著一種上位者的無奈與質問。彷彿在說:你本來可以走更穩妥的路,為什麼要選擇這樣玉石俱焚的方式? 高小川抬起眼,看向青龍。這位錦衣衛指揮使,位高權重,九品宗師,平日裡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但此刻,他心中已無半分敬畏。 “激進?” 他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微微勾起。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冰冷的嘲弄。 “青龍大人,屬下只是斬了惡首,替朝廷除了奸佞,來見陛下請功而已。”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皇宮深處,那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宮牆,看向了那座至高無上的養心殿。 “我想知道,陛下對這奸佞的所作所為是否知情。對這奸佞之人做何處置?對我這有功之人做何封賞?” 語氣平淡,卻字字鏗鏘。如同重鎚,敲打在青龍心頭,也敲打在遠處那些豎著耳朵、心驚膽戰的侍衛與窺探者心頭。 “封賞?是這樣討的?” 青龍一愣,隨即臉色沉了下來。周身那淵渟嶽峙的氣息也變得凌厲起來,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季候達縱有萬般不是,自有國法制裁!曹公公乃陛下近侍,代表天家顏面!你將其打傷,可曾想過後果?” 他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碎石瞬間化為齏粉。 “高小川,你眼中可還有王法?可還有陛下?” 面對青龍驟然提升的威壓,高小川周身空氣微微一緊。那股壓力如同山嶽壓頂,足以讓尋常宗師心神崩潰。 但他身形挺拔如松,紋絲不動。體內《易筋經》真元自然流轉,將那無形的壓力化解於無形。淡金色的光芒在皮膚下微微流轉,如同暗藏的熔岩。 他輕輕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王法?陛下?”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冰冷。 “青龍大人,季候達刁難王虎、小李時,甚至欲讓同僚送死時,王法何在?” 他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碎裂的金磚發出細微的“咔嚓”聲。這一步,彷彿踏在了某種無形的界限上,讓青龍的氣勢都為之一滯。 “他派人抓捕一個無辜孩童,動用私刑,廢其丹田,幾近虐殺時,陛下可知?” 又一步。 “他調兵圍我府邸,欲置我於死地時,王法可曾攔他一步?” 再一步。 高小川與青龍之間的距離,已不足兩丈。 他直視青龍那雙幽深的眼眸,一字一頓: “說到底,這是一個以武為尊的世界。一切公道,都由強者說了算。” 他頓了頓,周身氣息轟然升騰,與青龍的氣勢分庭抗禮! “既然他們先不講規矩——” “那就輪到我來說一說!” “你來說?” 青龍氣極反笑。但笑聲中卻並無多少暖意,只有冰冷的怒意與一絲深藏的無奈。 “高小川,你以為擊敗了曹正安,便可在這皇城之內為所欲為?便可視朝廷法度為無物?”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住立刻動手的衝動。 “你可知,你今日的所作所為,已是形同叛逆!莫說是你,便是大宗師在此,也絕不敢如此踐踏天家威嚴!” 他試圖做最後的努力。聲音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聽本座一言。放下兵器,散去功力,隨本座入宮,將一切前因後果,如實向陛下陳明。” “季候達之罪,陛下自會查明,若屬實,絕不姑息!你那童子之冤,本座亦可代為陳情!” “但你必須為你擅殺大臣、重傷內侍、驚擾宮禁之舉,承擔罪責!唯有如此,方有一線生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黑壓壓的、如同潮水般湧來卻又不敢靠近的禁軍,又看向皇宮深處。 最後,重新落回高小川身上,一字一頓: “若再執迷不悟,負隅頑抗......” “便是與整個大乾朝廷為敵!” “天下雖大,將再無你立錐之地!你縱有通天之能,難道還能敵得過一國之力?敵得過......” 他深吸一口氣,吐出那個足以震懾一切的名字: “那位坐鎮京城的定海神針嗎?!” 最後一句,已是赤裸裸的警告與威脅。 抬出國朝與那位傳說中的存在,意在讓高小川知難而退。 高小川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青龍口中的“定海神針”指的是誰。 大乾的大宗師——蕭白衣。 那是真正站立於此世武道巔峰的存在。是連皇帝都要以禮相待、甚至心存忌憚的人物。 與這樣的存在為敵,確實不是明智之舉。 但此刻—— 高小川抬起眼。 眼中沒有畏懼,沒有退縮,甚至沒有一絲波動。 只有一片平靜的、如同古井般的深邃。 以及——戰意。 那戰意並未熄滅,只是收斂得更深,更沉。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 “青龍大人,你說完了?” 青龍眉頭一皺。 就在高小川和青龍對峙時。 養心殿。 “陛、陛下!不好了!” 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帶著哭腔: “曹都督......曹都督他......被高僉事打成重傷!!禁軍......禁軍不敢靠前啊!” “啪!” 南宮炎手中那枚由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扳指,被他無意識的力量捏得粉碎。 細膩的玉粉從他指縫間簌簌灑落,如同雪末。 他站在御案前,身體綳得筆直。那張威嚴俊朗、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此刻肌肉微微抽動,眼角跳動。 眼神深處,是劇烈翻滾的驚濤駭浪! 小太監那帶著哭腔、語無倫次的稟報,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狠狠刺入了他引以為傲的帝王心術與掌控力之中。 曹正安......敗了? 被高小川......當眾擊敗? 這怎麼可能?! 曹正安是九品宗師啊!是他南宮炎最信任的臂助,是大內第一高手! 高小川呢?一個幾個月前武道被廢、不久前還看似病弱不堪的指揮僉事?! 即便他之前已從曹正安的回稟中,知道高小川修為恢復且非同小可,但也絕想不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 這完全顛覆了他對武道、對勢力、對一切可控事物的認知! 震驚過後,是無邊的怒火。與一種......冰冷的懊悔。 怒火是針對高小川的無法無天,是對皇權被公然踐踏的暴怒。但更多的懊悔,卻是針對他自己。 他後悔了。 不是後悔默許季候達給高小川使絆子。帝王之術,本就是制衡與駕馭。 他後悔的是,自己看走了眼。而且走得如此離譜! 他以為高小川是一把暫時捲刃、需要回爐重鑄的刀,甚至可能已經廢了。所以他可以冷眼旁觀,可以默許季候達去“打磨”,去“清理”。 他低估了這把刀的鋒利與韌性。更低估了持刀人的決絕與反噬的力度! 這把刀,不僅沒有廢,反而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沉寂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淬鍊得更加恐怖。 然後,在所有人最意想不到的時候,以最慘烈、最不留餘地的方式,悍然出鞘。 見血封喉。 “是朕......小覷了他。” 南宮炎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乾澀。 他緩緩坐回龍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潔的紫檀木扶手。眼神變幻不定。 現在怎麼辦? 高小川就站在宮門外,提著季候達的人頭,重傷了曹正安,氣勢如虹。 青龍已經趕到,但看情形,似乎也未能立刻壓下對方。 硬來?調集大軍圍殺? 且不說要填進去多少性命,能否真的留下這樣一個恐怖的武道強者。就算留下了,動靜太大,損傷的是朝廷的顏面,消耗的是國庫的錢糧。 更會讓他南宮炎落得一個“不能容人”、“逼反良將”的惡名。 尤其是,高小川佔著“理”——季候達的所作所為,一旦徹底曝光,並不光彩。 妥協? 難道真要如高小川所“請”,召他入宮,聽他“陳情”? 那皇帝的威嚴何在?朝廷的法度何存?以後是不是任何有實力的臣子,都可以用這種方式來“逼宮”? 兩難! “傳旨。” 南宮炎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冰冷與決斷。 侍立一旁、同樣面無人色的秉筆太監連忙躬身。 “禁軍圍而不攻,沒有朕的明確旨意,任何人不得對高小川擅自出手!” “命青龍......見機行事,務必穩住局面,等候朕進一步的旨意!” “是......是!奴才遵旨!” 秉筆太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出去傳旨。 南宮炎靠在龍椅上,閉上眼,手指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他需要時間,需要更準確的資訊,需要權衡利弊。 高小川...... 你究竟,想要什麼? 幾乎在同一時間,高小川在承天門外悍然擊敗曹正安的訊息,如同瘟疫般,以比風更快的速度,席捲了京城的每一個權力角落。 文淵閣內。 幾位之前還義憤填膺、揮毫潑墨、羅列高小川“十大罪”準備上奏的大學士,手中的紫毫筆“啪嗒”掉落。 墨汁染汙了雪白的宣紙。 他們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邊的驚駭與恐懼。 其中一人猛地抓起桌上那墨跡未乾的奏摺,看也不看,直接湊到旁邊的燭火上點燃! 火苗竄起,迅速吞噬了那些慷慨激昂的討伐文字,也映照出他慘白如鬼的臉。 “快!燒了!都燒了!” 另一人如夢初醒,嘶聲對僕役喊道。 那些彈劾奏摺,此刻不再是晉陞的階梯,而是催命的符咒! 誰知道那煞星高小川下一個會不會找上門? 北鎮撫司內。 沈煉接到了青龍嚴令“約束部下、不得妄動”的指令。 他站在院中,望著皇宮方向,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中神色複雜無比。 震驚於高小川的恐怖實力。 擔憂於其岌岌可危的處境。 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在胸腔衝撞。 他身後,聚集了不少聞訊而來的錦衣衛中下層軍官。人人面色驚疑,低聲議論,但看向沈煉的目光,都帶著詢問與一絲隱隱的期待。 沈煉沒有回頭。他只是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隱約可見的狼藉與肅殺氣氛。許久,他低聲說: “等著。” 而更遠處。 王虎和小李擠在人群邊緣。 他們遠遠望著宮門方向,聽著周圍人驚恐的議論,虎目含淚。 王虎的拳頭捏得死緊,指甲掐進肉裡,滲出血絲。他渾身都在抖,不知道是怕,是激動,還是什麼別的。 小李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盯著那個方向。 川哥...... 真的做到了。 以一己之力,震動皇城! 承天門外。 氣氛依舊凝固。 青龍得到了皇帝“見機行事、穩住局面”的含糊旨意。他心中更是無奈。這等於將皮球又踢了回來。他看著沉默不語、似乎在權衡利弊的高小川,知道不能再等。 必須趁高小川似乎有所動搖的時候,快刀斬亂麻。將他“請”進去,或者......至少控制住局面。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那浩瀚如海的赤龍罡開始緩緩催動。一股比之前更加凌厲、更加純粹的罡氣,如同蘇醒的蒼龍,在他周身盤旋、凝聚。 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腳下的碎石無聲化為齏粉。 “高小川。” 青龍的聲音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絲決絕。 “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 “本座最後問你一次——” 他直視高小川的雙眼,一字一頓: “是否願意遵從聖意,隨本座入宮?” 他沒有說“請”。 而是“是否願意遵從聖意”。這是最後通牒。也是動手的前兆。 縱然心中對高小川的實力忌憚不已,但作為臣子,作為錦衣衛指揮使,有些事,他必須做。 高小川抬起了眼。 他能感受到青龍身上那節節攀升的恐怖罡氣。那是與曹正安截然不同的、更加純粹、更加浩大、至陽至剛的罡氣。 他知道,青龍真的要動手了。 但—— 他眼中沒有絲毫懼意。 反而,戰意升騰。 體內的力量,再次開始奔騰、咆哮。龍象虛影在血脈中長吟,不遠處插在地上黑金刀發出低沉的嗡鳴呼應。 同樣是至剛至陽。到底誰更勝一籌? 他很想試試。他嘴角微微勾起。 “青龍大人......” 話剛出口, 毫無徵兆地。 風,停了。 流雲凝固在天空。 遠處禁軍鎧甲碰撞的細微聲響、戰馬不安的響鼻、甚至人們壓抑的呼吸聲—— 全都消失了。 世界,陷入了一種絕對的、令人靈魂顫慄的寂靜。 一股難以形容的意志,如同自九天之上垂落的月光,又似從亙古時空流淌而出的溪流,淡漠、高遠、平靜,卻又磅礴無匹,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整個區域。 所有人,包括青龍和高小川,都感到心中一清。 彷彿被一泓清冽的泉水從頭澆下,所有的躁動、殺意、恐懼,都在瞬間被滌盪一空。 只剩下一種近乎本能的、想要頂禮膜拜的敬畏。 他們不約而同地,緩緩抬起頭,循著那股意志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不遠處—— 那座象徵著皇權至高、平日裡只可遠觀的太和殿。 那巍峨的、覆蓋著金色琉璃瓦的殿頂最高處的螭吻之上。 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 一襲白衣,不染塵埃。 他負手而立,衣袂在絕對靜止的空氣中,卻彷彿在隨著某種更高維度的韻律微微拂動。 面容看不真切,彷彿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柔和的光暈之中。唯有一雙眼睛,清澈、平靜。 如同倒映著星辰生滅的夜空。又似萬古不化的寒潭。無悲無喜。無波無瀾。 大乾定海神針,武道之巔——大宗師,蕭白衣。 他並沒有看重傷的曹公公,也沒有看如臨大敵的青龍。他的目光,只是在那襲青衫上,微微停留了一瞬。 一個平和、溫潤、彷彿直接在每個人心靈深處響起,又彷彿源自天地本身的聲音,緩緩地、清晰地傳了開來: “小高小子。” 那聲音不大,卻如同春風拂面,如同溪水流淌,讓每一個人緊繃的神經,都不自覺地鬆弛下來。 “你這是想幹什麼啊?” 語氣裡沒有質問,沒有威壓,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敵意。 就像一個長輩,看到一個調皮的後輩,無奈地搖了搖頭。 然後,隨口問了一句。

呼——

一陣清風吹過,高小川與曹公公之間,便多了一個人。

玄色蟒袍在晨光與未散的塵煙中,沉澱著一種如山如嶽的厚重與威嚴。青龍背對著重傷的曹公公,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勘破虛妄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死死地鎖定在高小川身上。

震驚。審視。惱怒。探究。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藏於凝重之下的驚悸,在他眼底深處交織、翻滾,最終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太快了。

從他感應到宮門外那股衝天而起的恐怖氣息,到他以最快速度趕到此地,中間相隔不過短短數十息。他本以為自己來遲了,擔心的是高小川在曹公公的盛怒之下,恐怕已遭不測,屆時局面將徹底無法收拾。

可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的是,自己那位鬥了數十年的老對手,那位深不可測、連自己都要忌憚三分的司禮監掌印、東廠督主,九品宗師曹正安,

像一條死狗般單膝跪在廢墟里。

嘔血不止。右臂盡廢。氣息衰敗。

而站在他對面,那個本應“武道被廢”、“靜養傷體”、甚至一度被他認為“潛力耗盡、鋒芒已折”的年輕下屬,除了青衫下擺沾染了些許塵土,氣息略有激蕩之外,竟是......

毫髮無傷?

不,不是毫髮無傷。

青龍能清晰地感覺到,高小川體內那磅礴浩瀚、如同蟄伏兇獸般的力量,非但沒有損耗,反而在方才那極致激烈的碰撞後,隱隱有一種“打磨”過後的、更加圓融內斂的質感。

尤其是那股彷彿源自洪荒太古、力可破天的霸道意志,更是讓他這等境界的存在,都感到一陣陣心悸。

七品宗師......逆伐九品?

而且是以這種近乎碾壓的姿態?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徹頭徹尾地顛覆了他,不,是顛覆了整個武道常識的荒謬場景!

青龍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關於高小川的種種記憶碎片——剛注意到他時還是比較機靈一個小旗,在到執行任務時總能“歪打正著”的總旗,那個在太湖山回來後虛弱蒼白、需要靜養的僉事......

他發現自己對這位下屬的認知,存在著巨大的、甚至是根本性的謬誤。

“小高。”

青龍終於開口。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惱怒,有審視,還有一絲......自責。

“季候達的所作所為,我已知曉。”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你又何必如此激進呢?”

這話說得很輕,但落在高小川耳中,卻帶著一種上位者的無奈與質問。彷彿在說:你本來可以走更穩妥的路,為什麼要選擇這樣玉石俱焚的方式?

高小川抬起眼,看向青龍。這位錦衣衛指揮使,位高權重,九品宗師,平日裡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但此刻,他心中已無半分敬畏。

“激進?”

他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微微勾起。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冰冷的嘲弄。

“青龍大人,屬下只是斬了惡首,替朝廷除了奸佞,來見陛下請功而已。”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皇宮深處,那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宮牆,看向了那座至高無上的養心殿。

“我想知道,陛下對這奸佞的所作所為是否知情。對這奸佞之人做何處置?對我這有功之人做何封賞?”

語氣平淡,卻字字鏗鏘。如同重鎚,敲打在青龍心頭,也敲打在遠處那些豎著耳朵、心驚膽戰的侍衛與窺探者心頭。

“封賞?是這樣討的?”

青龍一愣,隨即臉色沉了下來。周身那淵渟嶽峙的氣息也變得凌厲起來,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季候達縱有萬般不是,自有國法制裁!曹公公乃陛下近侍,代表天家顏面!你將其打傷,可曾想過後果?”

他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碎石瞬間化為齏粉。

“高小川,你眼中可還有王法?可還有陛下?”

面對青龍驟然提升的威壓,高小川周身空氣微微一緊。那股壓力如同山嶽壓頂,足以讓尋常宗師心神崩潰。

但他身形挺拔如松,紋絲不動。體內《易筋經》真元自然流轉,將那無形的壓力化解於無形。淡金色的光芒在皮膚下微微流轉,如同暗藏的熔岩。

他輕輕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王法?陛下?”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冰冷。

“青龍大人,季候達刁難王虎、小李時,甚至欲讓同僚送死時,王法何在?”

他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碎裂的金磚發出細微的“咔嚓”聲。這一步,彷彿踏在了某種無形的界限上,讓青龍的氣勢都為之一滯。

“他派人抓捕一個無辜孩童,動用私刑,廢其丹田,幾近虐殺時,陛下可知?”

又一步。

“他調兵圍我府邸,欲置我於死地時,王法可曾攔他一步?”

再一步。

高小川與青龍之間的距離,已不足兩丈。

他直視青龍那雙幽深的眼眸,一字一頓:

“說到底,這是一個以武為尊的世界。一切公道,都由強者說了算。”

他頓了頓,周身氣息轟然升騰,與青龍的氣勢分庭抗禮!

“既然他們先不講規矩——”

“那就輪到我來說一說!”

“你來說?”

青龍氣極反笑。但笑聲中卻並無多少暖意,只有冰冷的怒意與一絲深藏的無奈。

“高小川,你以為擊敗了曹正安,便可在這皇城之內為所欲為?便可視朝廷法度為無物?”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住立刻動手的衝動。

“你可知,你今日的所作所為,已是形同叛逆!莫說是你,便是大宗師在此,也絕不敢如此踐踏天家威嚴!”

他試圖做最後的努力。聲音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聽本座一言。放下兵器,散去功力,隨本座入宮,將一切前因後果,如實向陛下陳明。”

“季候達之罪,陛下自會查明,若屬實,絕不姑息!你那童子之冤,本座亦可代為陳情!”

“但你必須為你擅殺大臣、重傷內侍、驚擾宮禁之舉,承擔罪責!唯有如此,方有一線生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黑壓壓的、如同潮水般湧來卻又不敢靠近的禁軍,又看向皇宮深處。

最後,重新落回高小川身上,一字一頓:

“若再執迷不悟,負隅頑抗......”

“便是與整個大乾朝廷為敵!”

“天下雖大,將再無你立錐之地!你縱有通天之能,難道還能敵得過一國之力?敵得過......”

他深吸一口氣,吐出那個足以震懾一切的名字:

“那位坐鎮京城的定海神針嗎?!”

最後一句,已是赤裸裸的警告與威脅。

抬出國朝與那位傳說中的存在,意在讓高小川知難而退。

高小川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青龍口中的“定海神針”指的是誰。

大乾的大宗師——蕭白衣。

那是真正站立於此世武道巔峰的存在。是連皇帝都要以禮相待、甚至心存忌憚的人物。

與這樣的存在為敵,確實不是明智之舉。

但此刻——

高小川抬起眼。

眼中沒有畏懼,沒有退縮,甚至沒有一絲波動。

只有一片平靜的、如同古井般的深邃。

以及——戰意。

那戰意並未熄滅,只是收斂得更深,更沉。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

“青龍大人,你說完了?”

青龍眉頭一皺。

就在高小川和青龍對峙時。

養心殿。

“陛、陛下!不好了!”

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帶著哭腔:

“曹都督......曹都督他......被高僉事打成重傷!!禁軍......禁軍不敢靠前啊!”

“啪!”

南宮炎手中那枚由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扳指,被他無意識的力量捏得粉碎。

細膩的玉粉從他指縫間簌簌灑落,如同雪末。

他站在御案前,身體綳得筆直。那張威嚴俊朗、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此刻肌肉微微抽動,眼角跳動。

眼神深處,是劇烈翻滾的驚濤駭浪!

小太監那帶著哭腔、語無倫次的稟報,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狠狠刺入了他引以為傲的帝王心術與掌控力之中。

曹正安......敗了?

被高小川......當眾擊敗?

這怎麼可能?!

曹正安是九品宗師啊!是他南宮炎最信任的臂助,是大內第一高手!

高小川呢?一個幾個月前武道被廢、不久前還看似病弱不堪的指揮僉事?!

即便他之前已從曹正安的回稟中,知道高小川修為恢復且非同小可,但也絕想不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

這完全顛覆了他對武道、對勢力、對一切可控事物的認知!

震驚過後,是無邊的怒火。與一種......冰冷的懊悔。

怒火是針對高小川的無法無天,是對皇權被公然踐踏的暴怒。但更多的懊悔,卻是針對他自己。

他後悔了。

不是後悔默許季候達給高小川使絆子。帝王之術,本就是制衡與駕馭。

他後悔的是,自己看走了眼。而且走得如此離譜!

他以為高小川是一把暫時捲刃、需要回爐重鑄的刀,甚至可能已經廢了。所以他可以冷眼旁觀,可以默許季候達去“打磨”,去“清理”。

他低估了這把刀的鋒利與韌性。更低估了持刀人的決絕與反噬的力度!

這把刀,不僅沒有廢,反而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沉寂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淬鍊得更加恐怖。

然後,在所有人最意想不到的時候,以最慘烈、最不留餘地的方式,悍然出鞘。

見血封喉。

“是朕......小覷了他。”

南宮炎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乾澀。

他緩緩坐回龍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潔的紫檀木扶手。眼神變幻不定。

現在怎麼辦?

高小川就站在宮門外,提著季候達的人頭,重傷了曹正安,氣勢如虹。

青龍已經趕到,但看情形,似乎也未能立刻壓下對方。

硬來?調集大軍圍殺?

且不說要填進去多少性命,能否真的留下這樣一個恐怖的武道強者。就算留下了,動靜太大,損傷的是朝廷的顏面,消耗的是國庫的錢糧。

更會讓他南宮炎落得一個“不能容人”、“逼反良將”的惡名。

尤其是,高小川佔著“理”——季候達的所作所為,一旦徹底曝光,並不光彩。

妥協?

難道真要如高小川所“請”,召他入宮,聽他“陳情”?

那皇帝的威嚴何在?朝廷的法度何存?以後是不是任何有實力的臣子,都可以用這種方式來“逼宮”?

兩難!

“傳旨。”

南宮炎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冰冷與決斷。

侍立一旁、同樣面無人色的秉筆太監連忙躬身。

“禁軍圍而不攻,沒有朕的明確旨意,任何人不得對高小川擅自出手!”

“命青龍......見機行事,務必穩住局面,等候朕進一步的旨意!”

“是......是!奴才遵旨!”

秉筆太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出去傳旨。

南宮炎靠在龍椅上,閉上眼,手指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他需要時間,需要更準確的資訊,需要權衡利弊。

高小川......

你究竟,想要什麼?

幾乎在同一時間,高小川在承天門外悍然擊敗曹正安的訊息,如同瘟疫般,以比風更快的速度,席捲了京城的每一個權力角落。

文淵閣內。

幾位之前還義憤填膺、揮毫潑墨、羅列高小川“十大罪”準備上奏的大學士,手中的紫毫筆“啪嗒”掉落。

墨汁染汙了雪白的宣紙。

他們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邊的驚駭與恐懼。

其中一人猛地抓起桌上那墨跡未乾的奏摺,看也不看,直接湊到旁邊的燭火上點燃!

火苗竄起,迅速吞噬了那些慷慨激昂的討伐文字,也映照出他慘白如鬼的臉。

“快!燒了!都燒了!”

另一人如夢初醒,嘶聲對僕役喊道。

那些彈劾奏摺,此刻不再是晉陞的階梯,而是催命的符咒!

誰知道那煞星高小川下一個會不會找上門?

北鎮撫司內。

沈煉接到了青龍嚴令“約束部下、不得妄動”的指令。

他站在院中,望著皇宮方向,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中神色複雜無比。

震驚於高小川的恐怖實力。

擔憂於其岌岌可危的處境。

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在胸腔衝撞。

他身後,聚集了不少聞訊而來的錦衣衛中下層軍官。人人面色驚疑,低聲議論,但看向沈煉的目光,都帶著詢問與一絲隱隱的期待。

沈煉沒有回頭。他只是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隱約可見的狼藉與肅殺氣氛。許久,他低聲說:

“等著。”

而更遠處。

王虎和小李擠在人群邊緣。

他們遠遠望著宮門方向,聽著周圍人驚恐的議論,虎目含淚。

王虎的拳頭捏得死緊,指甲掐進肉裡,滲出血絲。他渾身都在抖,不知道是怕,是激動,還是什麼別的。

小李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盯著那個方向。

川哥......

真的做到了。

以一己之力,震動皇城!

承天門外。

氣氛依舊凝固。

青龍得到了皇帝“見機行事、穩住局面”的含糊旨意。他心中更是無奈。這等於將皮球又踢了回來。他看著沉默不語、似乎在權衡利弊的高小川,知道不能再等。

必須趁高小川似乎有所動搖的時候,快刀斬亂麻。將他“請”進去,或者......至少控制住局面。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那浩瀚如海的赤龍罡開始緩緩催動。一股比之前更加凌厲、更加純粹的罡氣,如同蘇醒的蒼龍,在他周身盤旋、凝聚。

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腳下的碎石無聲化為齏粉。

“高小川。”

青龍的聲音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絲決絕。

“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

“本座最後問你一次——”

他直視高小川的雙眼,一字一頓:

“是否願意遵從聖意,隨本座入宮?”

他沒有說“請”。

而是“是否願意遵從聖意”。這是最後通牒。也是動手的前兆。

縱然心中對高小川的實力忌憚不已,但作為臣子,作為錦衣衛指揮使,有些事,他必須做。

高小川抬起了眼。

他能感受到青龍身上那節節攀升的恐怖罡氣。那是與曹正安截然不同的、更加純粹、更加浩大、至陽至剛的罡氣。

他知道,青龍真的要動手了。

但——

他眼中沒有絲毫懼意。

反而,戰意升騰。

體內的力量,再次開始奔騰、咆哮。龍象虛影在血脈中長吟,不遠處插在地上黑金刀發出低沉的嗡鳴呼應。

同樣是至剛至陽。到底誰更勝一籌?

他很想試試。他嘴角微微勾起。

“青龍大人......”

話剛出口,

毫無徵兆地。

風,停了。

流雲凝固在天空。

遠處禁軍鎧甲碰撞的細微聲響、戰馬不安的響鼻、甚至人們壓抑的呼吸聲——

全都消失了。

世界,陷入了一種絕對的、令人靈魂顫慄的寂靜。

一股難以形容的意志,如同自九天之上垂落的月光,又似從亙古時空流淌而出的溪流,淡漠、高遠、平靜,卻又磅礴無匹,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整個區域。

所有人,包括青龍和高小川,都感到心中一清。

彷彿被一泓清冽的泉水從頭澆下,所有的躁動、殺意、恐懼,都在瞬間被滌盪一空。

只剩下一種近乎本能的、想要頂禮膜拜的敬畏。

他們不約而同地,緩緩抬起頭,循著那股意志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不遠處——

那座象徵著皇權至高、平日裡只可遠觀的太和殿。

那巍峨的、覆蓋著金色琉璃瓦的殿頂最高處的螭吻之上。

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

一襲白衣,不染塵埃。

他負手而立,衣袂在絕對靜止的空氣中,卻彷彿在隨著某種更高維度的韻律微微拂動。

面容看不真切,彷彿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柔和的光暈之中。唯有一雙眼睛,清澈、平靜。

如同倒映著星辰生滅的夜空。又似萬古不化的寒潭。無悲無喜。無波無瀾。

大乾定海神針,武道之巔——大宗師,蕭白衣。

他並沒有看重傷的曹公公,也沒有看如臨大敵的青龍。他的目光,只是在那襲青衫上,微微停留了一瞬。

一個平和、溫潤、彷彿直接在每個人心靈深處響起,又彷彿源自天地本身的聲音,緩緩地、清晰地傳了開來:

“小高小子。”

那聲音不大,卻如同春風拂面,如同溪水流淌,讓每一個人緊繃的神經,都不自覺地鬆弛下來。

“你這是想幹什麼啊?”

語氣裡沒有質問,沒有威壓,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敵意。

就像一個長輩,看到一個調皮的後輩,無奈地搖了搖頭。

然後,隨口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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