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蕭白衣至
呼——
一陣清風吹過,高小川與曹公公之間,便多了一個人。
玄色蟒袍在晨光與未散的塵煙中,沉澱著一種如山如嶽的厚重與威嚴。青龍背對著重傷的曹公公,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勘破虛妄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死死地鎖定在高小川身上。
震驚。審視。惱怒。探究。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藏於凝重之下的驚悸,在他眼底深處交織、翻滾,最終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太快了。
從他感應到宮門外那股衝天而起的恐怖氣息,到他以最快速度趕到此地,中間相隔不過短短數十息。他本以為自己來遲了,擔心的是高小川在曹公公的盛怒之下,恐怕已遭不測,屆時局面將徹底無法收拾。
可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的是,自己那位鬥了數十年的老對手,那位深不可測、連自己都要忌憚三分的司禮監掌印、東廠督主,九品宗師曹正安,
像一條死狗般單膝跪在廢墟里。
嘔血不止。右臂盡廢。氣息衰敗。
而站在他對面,那個本應“武道被廢”、“靜養傷體”、甚至一度被他認為“潛力耗盡、鋒芒已折”的年輕下屬,除了青衫下擺沾染了些許塵土,氣息略有激蕩之外,竟是......
毫髮無傷?
不,不是毫髮無傷。
青龍能清晰地感覺到,高小川體內那磅礴浩瀚、如同蟄伏兇獸般的力量,非但沒有損耗,反而在方才那極致激烈的碰撞後,隱隱有一種“打磨”過後的、更加圓融內斂的質感。
尤其是那股彷彿源自洪荒太古、力可破天的霸道意志,更是讓他這等境界的存在,都感到一陣陣心悸。
七品宗師......逆伐九品?
而且是以這種近乎碾壓的姿態?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徹頭徹尾地顛覆了他,不,是顛覆了整個武道常識的荒謬場景!
青龍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關於高小川的種種記憶碎片——剛注意到他時還是比較機靈一個小旗,在到執行任務時總能“歪打正著”的總旗,那個在太湖山回來後虛弱蒼白、需要靜養的僉事......
他發現自己對這位下屬的認知,存在著巨大的、甚至是根本性的謬誤。
“小高。”
青龍終於開口。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惱怒,有審視,還有一絲......自責。
“季候達的所作所為,我已知曉。”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你又何必如此激進呢?”
這話說得很輕,但落在高小川耳中,卻帶著一種上位者的無奈與質問。彷彿在說:你本來可以走更穩妥的路,為什麼要選擇這樣玉石俱焚的方式?
高小川抬起眼,看向青龍。這位錦衣衛指揮使,位高權重,九品宗師,平日裡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但此刻,他心中已無半分敬畏。
“激進?”
他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微微勾起。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冰冷的嘲弄。
“青龍大人,屬下只是斬了惡首,替朝廷除了奸佞,來見陛下請功而已。”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皇宮深處,那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宮牆,看向了那座至高無上的養心殿。
“我想知道,陛下對這奸佞的所作所為是否知情。對這奸佞之人做何處置?對我這有功之人做何封賞?”
語氣平淡,卻字字鏗鏘。如同重鎚,敲打在青龍心頭,也敲打在遠處那些豎著耳朵、心驚膽戰的侍衛與窺探者心頭。
“封賞?是這樣討的?”
青龍一愣,隨即臉色沉了下來。周身那淵渟嶽峙的氣息也變得凌厲起來,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季候達縱有萬般不是,自有國法制裁!曹公公乃陛下近侍,代表天家顏面!你將其打傷,可曾想過後果?”
他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碎石瞬間化為齏粉。
“高小川,你眼中可還有王法?可還有陛下?”
面對青龍驟然提升的威壓,高小川周身空氣微微一緊。那股壓力如同山嶽壓頂,足以讓尋常宗師心神崩潰。
但他身形挺拔如松,紋絲不動。體內《易筋經》真元自然流轉,將那無形的壓力化解於無形。淡金色的光芒在皮膚下微微流轉,如同暗藏的熔岩。
他輕輕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王法?陛下?”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冰冷。
“青龍大人,季候達刁難王虎、小李時,甚至欲讓同僚送死時,王法何在?”
他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碎裂的金磚發出細微的“咔嚓”聲。這一步,彷彿踏在了某種無形的界限上,讓青龍的氣勢都為之一滯。
“他派人抓捕一個無辜孩童,動用私刑,廢其丹田,幾近虐殺時,陛下可知?”
又一步。
“他調兵圍我府邸,欲置我於死地時,王法可曾攔他一步?”
再一步。
高小川與青龍之間的距離,已不足兩丈。
他直視青龍那雙幽深的眼眸,一字一頓:
“說到底,這是一個以武為尊的世界。一切公道,都由強者說了算。”
他頓了頓,周身氣息轟然升騰,與青龍的氣勢分庭抗禮!
“既然他們先不講規矩——”
“那就輪到我來說一說!”
“你來說?”
青龍氣極反笑。但笑聲中卻並無多少暖意,只有冰冷的怒意與一絲深藏的無奈。
“高小川,你以為擊敗了曹正安,便可在這皇城之內為所欲為?便可視朝廷法度為無物?”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住立刻動手的衝動。
“你可知,你今日的所作所為,已是形同叛逆!莫說是你,便是大宗師在此,也絕不敢如此踐踏天家威嚴!”
他試圖做最後的努力。聲音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聽本座一言。放下兵器,散去功力,隨本座入宮,將一切前因後果,如實向陛下陳明。”
“季候達之罪,陛下自會查明,若屬實,絕不姑息!你那童子之冤,本座亦可代為陳情!”
“但你必須為你擅殺大臣、重傷內侍、驚擾宮禁之舉,承擔罪責!唯有如此,方有一線生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黑壓壓的、如同潮水般湧來卻又不敢靠近的禁軍,又看向皇宮深處。
最後,重新落回高小川身上,一字一頓:
“若再執迷不悟,負隅頑抗......”
“便是與整個大乾朝廷為敵!”
“天下雖大,將再無你立錐之地!你縱有通天之能,難道還能敵得過一國之力?敵得過......”
他深吸一口氣,吐出那個足以震懾一切的名字:
“那位坐鎮京城的定海神針嗎?!”
最後一句,已是赤裸裸的警告與威脅。
抬出國朝與那位傳說中的存在,意在讓高小川知難而退。
高小川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青龍口中的“定海神針”指的是誰。
大乾的大宗師——蕭白衣。
那是真正站立於此世武道巔峰的存在。是連皇帝都要以禮相待、甚至心存忌憚的人物。
與這樣的存在為敵,確實不是明智之舉。
但此刻——
高小川抬起眼。
眼中沒有畏懼,沒有退縮,甚至沒有一絲波動。
只有一片平靜的、如同古井般的深邃。
以及——戰意。
那戰意並未熄滅,只是收斂得更深,更沉。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
“青龍大人,你說完了?”
青龍眉頭一皺。
就在高小川和青龍對峙時。
養心殿。
“陛、陛下!不好了!”
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帶著哭腔:
“曹都督......曹都督他......被高僉事打成重傷!!禁軍......禁軍不敢靠前啊!”
“啪!”
南宮炎手中那枚由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扳指,被他無意識的力量捏得粉碎。
細膩的玉粉從他指縫間簌簌灑落,如同雪末。
他站在御案前,身體綳得筆直。那張威嚴俊朗、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此刻肌肉微微抽動,眼角跳動。
眼神深處,是劇烈翻滾的驚濤駭浪!
小太監那帶著哭腔、語無倫次的稟報,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狠狠刺入了他引以為傲的帝王心術與掌控力之中。
曹正安......敗了?
被高小川......當眾擊敗?
這怎麼可能?!
曹正安是九品宗師啊!是他南宮炎最信任的臂助,是大內第一高手!
高小川呢?一個幾個月前武道被廢、不久前還看似病弱不堪的指揮僉事?!
即便他之前已從曹正安的回稟中,知道高小川修為恢復且非同小可,但也絕想不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
這完全顛覆了他對武道、對勢力、對一切可控事物的認知!
震驚過後,是無邊的怒火。與一種......冰冷的懊悔。
怒火是針對高小川的無法無天,是對皇權被公然踐踏的暴怒。但更多的懊悔,卻是針對他自己。
他後悔了。
不是後悔默許季候達給高小川使絆子。帝王之術,本就是制衡與駕馭。
他後悔的是,自己看走了眼。而且走得如此離譜!
他以為高小川是一把暫時捲刃、需要回爐重鑄的刀,甚至可能已經廢了。所以他可以冷眼旁觀,可以默許季候達去“打磨”,去“清理”。
他低估了這把刀的鋒利與韌性。更低估了持刀人的決絕與反噬的力度!
這把刀,不僅沒有廢,反而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沉寂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淬鍊得更加恐怖。
然後,在所有人最意想不到的時候,以最慘烈、最不留餘地的方式,悍然出鞘。
見血封喉。
“是朕......小覷了他。”
南宮炎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乾澀。
他緩緩坐回龍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潔的紫檀木扶手。眼神變幻不定。
現在怎麼辦?
高小川就站在宮門外,提著季候達的人頭,重傷了曹正安,氣勢如虹。
青龍已經趕到,但看情形,似乎也未能立刻壓下對方。
硬來?調集大軍圍殺?
且不說要填進去多少性命,能否真的留下這樣一個恐怖的武道強者。就算留下了,動靜太大,損傷的是朝廷的顏面,消耗的是國庫的錢糧。
更會讓他南宮炎落得一個“不能容人”、“逼反良將”的惡名。
尤其是,高小川佔著“理”——季候達的所作所為,一旦徹底曝光,並不光彩。
妥協?
難道真要如高小川所“請”,召他入宮,聽他“陳情”?
那皇帝的威嚴何在?朝廷的法度何存?以後是不是任何有實力的臣子,都可以用這種方式來“逼宮”?
兩難!
“傳旨。”
南宮炎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冰冷與決斷。
侍立一旁、同樣面無人色的秉筆太監連忙躬身。
“禁軍圍而不攻,沒有朕的明確旨意,任何人不得對高小川擅自出手!”
“命青龍......見機行事,務必穩住局面,等候朕進一步的旨意!”
“是......是!奴才遵旨!”
秉筆太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出去傳旨。
南宮炎靠在龍椅上,閉上眼,手指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他需要時間,需要更準確的資訊,需要權衡利弊。
高小川......
你究竟,想要什麼?
幾乎在同一時間,高小川在承天門外悍然擊敗曹正安的訊息,如同瘟疫般,以比風更快的速度,席捲了京城的每一個權力角落。
文淵閣內。
幾位之前還義憤填膺、揮毫潑墨、羅列高小川“十大罪”準備上奏的大學士,手中的紫毫筆“啪嗒”掉落。
墨汁染汙了雪白的宣紙。
他們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邊的驚駭與恐懼。
其中一人猛地抓起桌上那墨跡未乾的奏摺,看也不看,直接湊到旁邊的燭火上點燃!
火苗竄起,迅速吞噬了那些慷慨激昂的討伐文字,也映照出他慘白如鬼的臉。
“快!燒了!都燒了!”
另一人如夢初醒,嘶聲對僕役喊道。
那些彈劾奏摺,此刻不再是晉陞的階梯,而是催命的符咒!
誰知道那煞星高小川下一個會不會找上門?
北鎮撫司內。
沈煉接到了青龍嚴令“約束部下、不得妄動”的指令。
他站在院中,望著皇宮方向,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中神色複雜無比。
震驚於高小川的恐怖實力。
擔憂於其岌岌可危的處境。
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在胸腔衝撞。
他身後,聚集了不少聞訊而來的錦衣衛中下層軍官。人人面色驚疑,低聲議論,但看向沈煉的目光,都帶著詢問與一絲隱隱的期待。
沈煉沒有回頭。他只是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隱約可見的狼藉與肅殺氣氛。許久,他低聲說:
“等著。”
而更遠處。
王虎和小李擠在人群邊緣。
他們遠遠望著宮門方向,聽著周圍人驚恐的議論,虎目含淚。
王虎的拳頭捏得死緊,指甲掐進肉裡,滲出血絲。他渾身都在抖,不知道是怕,是激動,還是什麼別的。
小李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盯著那個方向。
川哥......
真的做到了。
以一己之力,震動皇城!
承天門外。
氣氛依舊凝固。
青龍得到了皇帝“見機行事、穩住局面”的含糊旨意。他心中更是無奈。這等於將皮球又踢了回來。他看著沉默不語、似乎在權衡利弊的高小川,知道不能再等。
必須趁高小川似乎有所動搖的時候,快刀斬亂麻。將他“請”進去,或者......至少控制住局面。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那浩瀚如海的赤龍罡開始緩緩催動。一股比之前更加凌厲、更加純粹的罡氣,如同蘇醒的蒼龍,在他周身盤旋、凝聚。
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腳下的碎石無聲化為齏粉。
“高小川。”
青龍的聲音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絲決絕。
“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
“本座最後問你一次——”
他直視高小川的雙眼,一字一頓:
“是否願意遵從聖意,隨本座入宮?”
他沒有說“請”。
而是“是否願意遵從聖意”。這是最後通牒。也是動手的前兆。
縱然心中對高小川的實力忌憚不已,但作為臣子,作為錦衣衛指揮使,有些事,他必須做。
高小川抬起了眼。
他能感受到青龍身上那節節攀升的恐怖罡氣。那是與曹正安截然不同的、更加純粹、更加浩大、至陽至剛的罡氣。
他知道,青龍真的要動手了。
但——
他眼中沒有絲毫懼意。
反而,戰意升騰。
體內的力量,再次開始奔騰、咆哮。龍象虛影在血脈中長吟,不遠處插在地上黑金刀發出低沉的嗡鳴呼應。
同樣是至剛至陽。到底誰更勝一籌?
他很想試試。他嘴角微微勾起。
“青龍大人......”
話剛出口,
毫無徵兆地。
風,停了。
流雲凝固在天空。
遠處禁軍鎧甲碰撞的細微聲響、戰馬不安的響鼻、甚至人們壓抑的呼吸聲——
全都消失了。
世界,陷入了一種絕對的、令人靈魂顫慄的寂靜。
一股難以形容的意志,如同自九天之上垂落的月光,又似從亙古時空流淌而出的溪流,淡漠、高遠、平靜,卻又磅礴無匹,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整個區域。
所有人,包括青龍和高小川,都感到心中一清。
彷彿被一泓清冽的泉水從頭澆下,所有的躁動、殺意、恐懼,都在瞬間被滌盪一空。
只剩下一種近乎本能的、想要頂禮膜拜的敬畏。
他們不約而同地,緩緩抬起頭,循著那股意志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不遠處——
那座象徵著皇權至高、平日裡只可遠觀的太和殿。
那巍峨的、覆蓋著金色琉璃瓦的殿頂最高處的螭吻之上。
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
一襲白衣,不染塵埃。
他負手而立,衣袂在絕對靜止的空氣中,卻彷彿在隨著某種更高維度的韻律微微拂動。
面容看不真切,彷彿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柔和的光暈之中。唯有一雙眼睛,清澈、平靜。
如同倒映著星辰生滅的夜空。又似萬古不化的寒潭。無悲無喜。無波無瀾。
大乾定海神針,武道之巔——大宗師,蕭白衣。
他並沒有看重傷的曹公公,也沒有看如臨大敵的青龍。他的目光,只是在那襲青衫上,微微停留了一瞬。
一個平和、溫潤、彷彿直接在每個人心靈深處響起,又彷彿源自天地本身的聲音,緩緩地、清晰地傳了開來:
“小高小子。”
那聲音不大,卻如同春風拂面,如同溪水流淌,讓每一個人緊繃的神經,都不自覺地鬆弛下來。
“你這是想幹什麼啊?”
語氣裡沒有質問,沒有威壓,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敵意。
就像一個長輩,看到一個調皮的後輩,無奈地搖了搖頭。
然後,隨口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