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鎮撫使

錦衣衛擺爛,總有麻煩上門·晨溪鵝語·6,282·2026/7/12

蕭白衣那句“陛下,高小川所請,我認為可行”的餘音,彷彿還縈繞在太和殿上空,與晨光中未散的細微煙塵混在一起。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天地法則般的篤定。 話音落,人已渺。 那襲白衣如同晨曦中的露珠,悄然蒸發,不留痕跡。太和殿頂的琉璃瓦上,方才還有白衣飄飄,此刻只剩一片被刀氣削得參差不齊的金色殘片,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彷彿他從未出現過。彷彿方才那場驚世駭俗的對決,只是一場幻覺。 唯有,承天門前那滿地的瘡痍。碎裂的金磚,塌陷的地面,散落的兵刃,倒伏的旗幟。 以及無數顆依舊狂跳不止的心。 這一切,證明著方才那場驚天動地、顛覆認知的對決與對話,並非虛幻。 高小川立於原地。 他對著蕭白衣消失的虛空,微微抱了抱拳。又轉向養心殿的方向,隨意地拱了拱手。動作不顯恭敬,卻也挑不出太大錯處。 然後,轉身。向著洞開的宮門外走去。 腳步從容。踏過碎裂的金磚,腳下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越過呻吟的傷者,那些被他震傷、打傷的禁軍士兵,看到他走來,一個個臉色慘白,拚命往後縮。 穿過無數道交織著恐懼、敬畏、茫然、複雜的目光。 宮門內外的禁軍、侍衛,無人敢攔。 甚至無人敢發出稍大一點的聲響。 只是下意識地、如同被無形力量分開的潮水般,向兩側退避。刀戟垂下,頭顱低下,為他讓出一條直達宮外的道路。 他就這樣,在死一般的寂靜中,走出了象徵著大乾王朝最高權力核心的承天門。 身影緩緩融入宮外長街漸起的喧囂與人流之中。 至於季候達的人頭,自有其他人處理。 直到那襲青衫徹底消失在街角。 承天門內,才彷彿重新被注入了空氣。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劫後餘生般的粗重喘息和低語。 “走......走了......” “他真的......就這麼走了?” “我的天......我居然還活著......” 有人腿一軟,直接坐在地上。有人扶著牆,大口喘氣。有人看著滿地狼藉,再看看自己身上,發現自己居然毫髮無傷,一時間竟有些不敢相信。 養心殿。 殿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只有最心腹的太監,才被允許留在外間伺候。一個個屏息凝神,面無人色,連呼吸都壓到最低。 南宮炎獨自站在窗前。背對著空曠的大殿。 窗外,是漸漸明亮、卻彷彿依舊殘留著刀光劍影與龍象嘶鳴的天空。太和殿的方向,隱約能看到殿頂那一片狼藉的琉璃瓦。 他站了很久。 久到侍立遠處的老太監幾乎以為陛下化作了一尊雕像。 終於,他緩緩轉過身。 那張素來威嚴沉靜、令人難以窺測真實情緒的帝王面龐上,此刻卻清晰地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 驚愕。惱怒。困惑。恍然。最終—— 所有的情緒如同退潮般斂去,化作嘴角一抹難以言喻的、帶著深深疲憊與一絲自嘲的苦笑。 “呵......”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朕還以為,他要的是滔天權柄,是蓋世威名,是朕的忌憚與妥協......” 南宮炎喃喃自語,目光投向殿頂繁複的藻井。那藻井上繪著金龍戲珠,金光燦燦,彷彿能穿透它,看到方才殿頂之上那場短暫卻震撼人心的交鋒。 “以力破局,以退為進......不,不對。” 他搖了搖頭,眼神變得深邃。 “他根本不是在‘進’。他甚至不屑於在這局中‘爭’。” “他要的,是跳出這個局。” “是規則之外,皇權之外,甚至......是這俗世紛擾之外的一份‘自在’。” “用最暴烈的方式展示力量,不是為了搶奪,而是為了......” 他頓了頓,緩緩吐出兩個字: “交易。” “用這身足以撼動大宗師的武力,用這場足以震動天下的風波,來換取一份朝廷認可的、無人敢再輕易觸碰的......” “清凈。” “高小川啊高小川。” 南宮炎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眼中最後一絲惱怒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清明與算計。 “朕以前是小瞧了你的膽魄與隱忍。如今,卻是小瞧了你的......清醒,與捨得。” 他徹底明白了。 這個年輕人,根本無心於廟堂的傾軋,無意於江湖的虛名。他所做的一切——血洗季黨,強闖宮門,力戰曹公,乃至最終與蕭白衣過招——都是在向整個天下,尤其是向他這個皇帝,清晰地傳遞一個資訊: 我有掀桌子的能力。但我不想上桌玩。你們玩你們的。別來惹我和我身邊的人。 代價,你們付不起。 想通了這一點,一切便豁然開朗。 對於這樣的存在,打壓、控制、甚至毀滅,成本都太高,且未必成功。最明智的做法,是順水推舟,成全其“所求”。同時,儘可能將他納入體制的“名分”之下,哪怕只是個虛名。 至少,這樣還能保留一絲體面,一絲將來或許能用上的可能。 “擬旨。” 南宮炎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平靜與威嚴,對外間吩咐道。 早已候在殿外的秉筆太監與幾位內閣輪值的中書舍人,連忙躬身入內。研墨鋪紙,凝神靜聽。 皇帝踱步到御案前,略一沉吟。 口述旨意,思路清晰,條理分明: “其一,錦衣衛指揮同知季候達,身負皇恩,執掌重權,不思報效,反嫉賢妒能,屢構同僚,更羅織罪名,殘害無辜幼童,動用私刑,幾至虐殺。其行卑劣,其心可誅,實乃國朝巨蠹!” “今已伏誅,實屬天理昭彰。著有司即行查抄其家產,其家族、黨羽,凡有牽連不法者,一律嚴查究辦,以正朝綱,以儆效尤!” 秉筆太監運筆如飛,一字一句記錄。 “其二,童子石小嶽,忠良之後,無辜受戕,朕心甚憫。特賜‘忠勇童子’銜,賞黃金百兩,錦緞十匹。著太醫院派良醫悉心調治,一應用度,皆由內帑支給,直至其成年。” “其三——” 皇帝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凝神記錄的臣子,聲音提高了幾分: “原錦衣衛指揮僉事高小川,忠肝義膽,嫉惡如仇。雖季候達乃朝廷命官,然其罪確鑿,高小川激於義憤,為民除害,其情可原。更兼其武勇超群,修為通玄,於宮前力戰護駕,彰顯國朝武德。” “朕念其有功於國,有志於林泉。特旨:擢升高小川為——” 他深吸一口氣,吐出那剛剛想好的官職: “錦衣衛鎮撫使!” 此言一出,下方秉筆的中書舍人手腕都微微一抖,險些寫錯。 鎮撫使? 錦衣衛何曾有這個官職? 南宮炎不疾不徐,繼續道: “此職乃朕特設,位同指揮使,享正三品俸祿、儀仗。專司監察京畿非常之事,處置特異之務,擁有臨機調動錦衣衛所屬各部之權。” “然,不預錦衣衛日常常務,聽調不聽宣,可居家理政。” “另賜黃金五千兩,京都朱雀大街甲字三號府邸一座,紫禁城騎馬,御前行走虛銜,以彰其功,以酬其志,以示朝廷恩遇英才之德。” “欽此。” 旨意念罷,殿內一片寂靜。 幾位中書舍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恍然。好一份恩威並施、思慮周詳的聖旨!既徹底否定了季候達,安撫了受害者。 又將高小川這尊煞神以“特設高官”的方式“供”了起來。給了天大的面子和實利,卻又用“聽調不聽宣”、“不預常務”巧妙限制。保留了朝廷體面和最終的調動可能。 陛下此舉,實乃......帝王心術的典範。 “即刻用印,明發天下。著錦衣衛指揮使青龍,親往高小川府邸宣旨。” 南宮炎淡淡吩咐。 “臣等遵旨!” 聖旨出宮,如同在尚未平息的湖面投下又一塊巨石。 激起的漣漪,瞬間席捲了整個京城。 “鎮撫使?位同指揮使?聽調不聽宣?” “我的天!這......這豈不是比青龍大人還要超然?” “陛下這是......把這尊殺神當祖宗供起來了啊!” “咦,轉念一想,我大乾再添一位高手,國力更甚了呀。” “季候達該死!家族還要被抄!” “那孩子成了‘忠勇童子’?這補償......” “高小川......不,高鎮撫!從今往後,這京城,真的多了一位不能惹、也惹不起的爺了!” 訊息所到之處,儘是嘩然與難以置信的驚呼。 但很快,所有明眼人都迅速品味出了這道聖旨背後的深意與妥協。 這是皇帝在絕對力量面前,做出的最明智、也最體面的選擇。 高小川,用一雙拳頭,打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超然於規則之外的尊貴身份。 文淵閣內。 幾位之前還忙著燒彈劾奏摺的大學士,此刻圍坐在一起,聽著外面傳來的訊息,面面相覷。 “鎮撫使......位同指揮使......” 一位老學士喃喃自語,臉上神色複雜。 “陛下聖明啊。”另一人嘆道,“這等煞星,與其硬碰,不如供著。給足了面子,也給足了裡子。高小川但凡有點腦子,就不會再鬧。” “他若是沒腦子,也鬧不出這麼大的事。”第三人幽幽道。 眾人沉默。 是啊,一個沒腦子的人,怎麼可能在殺同知、傷公公、戰大宗師之後,還能全身而退,還拿到這樣的封賞? 這哪裡是莽夫,這分明是人精。 東廠,曹正安養傷的靜室。 濃重的藥味瀰漫。曹公公躺在榻上,右臂裹著厚厚的繃帶,臉色灰敗,氣息微弱。他的右臂,算是廢了,沒有三五個月,別想恢復。 一名小太監戰戰兢兢地將外面傳來的訊息低聲稟報。 聽到“鎮撫使”、“位同指揮使”、“聽調不聽宣”等字眼時,曹公公緊閉的眼皮劇烈顫動了幾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早知如此......雜家也犯不著跟高小川打那一架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還搞得自己一身傷......” 對高小川有恨嗎?有吧,但不多。畢竟高小川沒有下死手,不然自己早涼了。 也有賞識。 當初就看好高小川。可惜是青龍的人,不然此刻他就是我東廠的人,實力碾壓錦衣衛。 時也!命也! 北鎮撫司衙門,青龍的值房。 新的公案已經擺上。青龍坐在案後,手中拿著那份剛剛抄錄的聖旨副本。 看了又看。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唯有眼神深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震驚?早已麻木了。 惱怒?似乎有些,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力感。 警惕?當然。這樣一個不受控的“同僚”,讓他如芒在背。但也如釋重負。他也算了解高小川,他不是個胡作非為之人,而且三觀出奇的正。只要不去招惹他和他身邊的人,他絕不會主動惹事。 隱約間,似乎還有一絲......慶幸。至少,陛下沒有硬逼著他去與高小川生死相搏。事情以一種相對平和的方式解決了。 “大人,陛下口諭,請您親往高府宣旨。” 一名心腹低聲稟報。 青龍緩緩放下聖旨,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臣,遵旨。” 高府。 門前的血跡早已被王虎和小李帶人粗略清洗過。但青石板上依舊殘留著洗不凈的暗紅痕跡,縫隙裡還能看到滲進去的褐紅色。 空氣中似乎也還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府內卻是一片不同往日的寧靜。甚至帶著劫後餘生的淡淡溫馨。 臥房內。 小石頭終於從昏睡中悠悠轉醒。 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床帳頂。以及守在床邊,那張雖然難掩疲憊、卻帶著溫和笑意的熟悉臉龐。 “川......哥?” 小石頭的聲音嘶啞微弱,帶著不確定的懵懂。他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詔獄那陰冷黑暗、充滿痛苦的絕望之中。那些鞭子,那些烙鐵,那些折斷他手指的刑具...... “嗯,是我。” 高小川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依舊有些紅腫的臉頰。觸手溫熱,不再是之前駭人的滾燙。 “沒事了,小石頭。都過去了。壞人死了,以後再沒人能欺負你。” 小石頭眨了眨眼,似乎花了點時間消化這句話。 然後,他嘗試動了動身體。 雖然各處依舊傳來清晰的痛楚,尤其是丹田處空落落的,但那種被寸寸碾碎般的極致痛苦已經消失了。更奇異的是,他能感覺到體內似乎有一股溫暖而龐大的力量,在緩緩流淌,滋養著受損的經脈和臟腑。 “川哥......我......” 他想問什麼,卻不知從何問起。眼圈先紅了。 “你很好。傷會好,武功也能再練。” 高小川語氣肯定,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而且,以後沒人敢再隨便動你了。” 小石頭似懂非懂,但看著高小川平靜而堅定的眼神,心中那無邊無際的恐懼和委屈,彷彿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下來。 他猛地伸出尚且完好的左手,緊緊抓住了高小川的衣袖。 哽咽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高小川沒有推開。只是任由他抓著,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這時,福伯端著煎好的葯,輕手輕腳走進來。看到小石頭醒來,也是老淚縱橫。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老天保佑,少爺保佑!” “福伯,外面如何了?”高小川問。 “回少爺,王虎和小李在外面守著。街面上安靜了不少,但......但好像有很多人,在咱們府外探頭探腦,又不敢靠近。” 福伯擦著眼淚回道。 高小川點點頭,並不意外。 就在這時,王虎的聲音在院外響起,帶著一絲緊張和怪異: “川哥!青龍大人......來了!說是......奉旨前來!” 高小川眉頭微挑,看了一眼淚眼朦朧的小石頭,溫聲道: “你好好休息,喝葯。川哥去去就來。” 他起身,走出臥房,來到前院。 青龍果然站在那裡。 依舊是一身玄色蟒袍,身姿挺拔。只是臉上少了往日的冷峻威嚴,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身後跟著幾名手捧黃綾聖旨、託著賞賜物品的錦衣衛力士。那些力士一個個目不斜視,但眼神餘光忍不住往府裡瞟,想看看那位傳說中的煞神長什麼樣。 看到高小川出來,青龍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上前一步,拱手道: “高僉事。” 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稱呼已不合適,又改口道: “高......鎮撫使。本座奉陛下旨意,前來宣旨。” 高小川神色平靜,撩起衣擺,作勢欲跪。 “陛下有口諭,高鎮撫使有功於國,可站著接旨。”青龍連忙道。 高小川從善如流,站直身體。 青龍展開聖旨,清了清嗓子。 將那皇帝一番深思熟慮、恩威並施的旨意,一字一句,清晰地宣讀出來。 聲音在寂靜的高府前院回蕩,也隱隱傳到了門外豎著耳朵的某些人耳中。 旨意念罷。青龍合上聖旨,雙手遞向高小川: “高鎮撫使,接旨吧。” 高小川接過那捲沉甸甸的黃綾,入手微涼。 他看也沒看,隨手便遞給了一旁激動得渾身發抖的福伯。然後,他對青龍微微頷首: “謝陛下隆恩。有勞青龍大人親自跑一趟。陛下厚恩,高某感念。” 語氣平淡,禮數周全。 青龍看著他這副雲淡風輕、彷彿接過的不是一道可令天下人瘋狂的聖旨,而只是一件尋常物事的模樣,心中那複雜的滋味更是翻騰。 “在家好好照顧孩子吧,有什麼事都可以來衛所。” 青龍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隨後又道: “聖旨已宣,賞賜在此,我不便久留,走了。” “好,老大慢走。” 高小川也拱了拱手。 一句“老大”,讓青龍無聲地笑了笑。 以前高小川和簫輕塵叫他老大,他都沒什麼感覺。此刻竟然有股親切感,聽著就莫名的開心。 也證明瞭情分還在。 他點點頭,轉身離去。 很快,沉重的賞賜被抬了進來。 黃金耀眼,一錠錠碼在箱子裡,在陽光下閃著金光。綢緞流光,一匹匹堆疊著,紅的綠的紫的,顏色鮮亮。還有地契、房契,以及一枚黑底金紋、刻著“鎮撫使”三個古樸大字的嶄新腰牌。 王虎和小李圍著那腰牌和賞賜,興奮得滿臉通紅。 “鎮撫使!位同指揮使!川哥,你這也太牛了!” “聽調不聽宣!這意思就是以後不用去衙門點卯了?可以天天在家躺著?”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激動得語無倫次。 福伯更是捧著聖旨和地契,泣不成聲,嘴裡唸叨著: “少爺威武啊!少爺威武!老奴這輩子......這輩子值了!” 高小川卻只是拿起那枚“鎮撫使”腰牌,在手中隨意掂了掂。 入手頗沉,非金非木,不知是何材質。 “聽調不聽宣......位同指揮使......” 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皇帝這手,玩得確實漂亮。既給了天大的面子,又把他掛在了體制的“名冊”上。必要時,這“聽調”二字,或許就是伏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少爺,這......這新府邸,咱們何時搬過去?”福伯激動地問。 “不急。” 高小川將腰牌收起。 “先把家裡收拾好,小石頭需要靜養。新府邸,過些日子再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中那幾張興奮的臉: “這些日子,閉門謝客。除了沈煉沈大人等幾位舊友,其他人一概不見。禮物,也一概不收。” “是!老奴明白!”福伯連忙應下。 夕陽西下。 金色的餘暉灑滿庭院,將一天的驚心動魄、血雨腥風,都鍍上了一層溫暖而平靜的光暈。 高小川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看著小石頭在福伯的攙扶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葯。蒼白的小臉在夕陽下有了些血色,眼睛也有了神采。 王虎和小李在不遠處低聲說著什麼,臉上洋溢著喜悅。兩人時不時看向高小川,那眼神裡滿是崇拜。 院牆外,隱約能聽到街上的議論聲,但那些聲音都隔得很遠,彷彿另一個世界的事。 高小川靠在石桌上,微微仰頭。 夕陽照在他臉上,暖暖的。 他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終於——可以歇歇了。

蕭白衣那句“陛下,高小川所請,我認為可行”的餘音,彷彿還縈繞在太和殿上空,與晨光中未散的細微煙塵混在一起。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天地法則般的篤定。

話音落,人已渺。

那襲白衣如同晨曦中的露珠,悄然蒸發,不留痕跡。太和殿頂的琉璃瓦上,方才還有白衣飄飄,此刻只剩一片被刀氣削得參差不齊的金色殘片,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彷彿他從未出現過。彷彿方才那場驚世駭俗的對決,只是一場幻覺。

唯有,承天門前那滿地的瘡痍。碎裂的金磚,塌陷的地面,散落的兵刃,倒伏的旗幟。

以及無數顆依舊狂跳不止的心。

這一切,證明著方才那場驚天動地、顛覆認知的對決與對話,並非虛幻。

高小川立於原地。

他對著蕭白衣消失的虛空,微微抱了抱拳。又轉向養心殿的方向,隨意地拱了拱手。動作不顯恭敬,卻也挑不出太大錯處。

然後,轉身。向著洞開的宮門外走去。

腳步從容。踏過碎裂的金磚,腳下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越過呻吟的傷者,那些被他震傷、打傷的禁軍士兵,看到他走來,一個個臉色慘白,拚命往後縮。

穿過無數道交織著恐懼、敬畏、茫然、複雜的目光。

宮門內外的禁軍、侍衛,無人敢攔。

甚至無人敢發出稍大一點的聲響。

只是下意識地、如同被無形力量分開的潮水般,向兩側退避。刀戟垂下,頭顱低下,為他讓出一條直達宮外的道路。

他就這樣,在死一般的寂靜中,走出了象徵著大乾王朝最高權力核心的承天門。

身影緩緩融入宮外長街漸起的喧囂與人流之中。

至於季候達的人頭,自有其他人處理。

直到那襲青衫徹底消失在街角。

承天門內,才彷彿重新被注入了空氣。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劫後餘生般的粗重喘息和低語。

“走......走了......”

“他真的......就這麼走了?”

“我的天......我居然還活著......”

有人腿一軟,直接坐在地上。有人扶著牆,大口喘氣。有人看著滿地狼藉,再看看自己身上,發現自己居然毫髮無傷,一時間竟有些不敢相信。

養心殿。

殿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只有最心腹的太監,才被允許留在外間伺候。一個個屏息凝神,面無人色,連呼吸都壓到最低。

南宮炎獨自站在窗前。背對著空曠的大殿。

窗外,是漸漸明亮、卻彷彿依舊殘留著刀光劍影與龍象嘶鳴的天空。太和殿的方向,隱約能看到殿頂那一片狼藉的琉璃瓦。

他站了很久。

久到侍立遠處的老太監幾乎以為陛下化作了一尊雕像。

終於,他緩緩轉過身。

那張素來威嚴沉靜、令人難以窺測真實情緒的帝王面龐上,此刻卻清晰地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

驚愕。惱怒。困惑。恍然。最終——

所有的情緒如同退潮般斂去,化作嘴角一抹難以言喻的、帶著深深疲憊與一絲自嘲的苦笑。

“呵......”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朕還以為,他要的是滔天權柄,是蓋世威名,是朕的忌憚與妥協......”

南宮炎喃喃自語,目光投向殿頂繁複的藻井。那藻井上繪著金龍戲珠,金光燦燦,彷彿能穿透它,看到方才殿頂之上那場短暫卻震撼人心的交鋒。

“以力破局,以退為進......不,不對。”

他搖了搖頭,眼神變得深邃。

“他根本不是在‘進’。他甚至不屑於在這局中‘爭’。”

“他要的,是跳出這個局。”

“是規則之外,皇權之外,甚至......是這俗世紛擾之外的一份‘自在’。”

“用最暴烈的方式展示力量,不是為了搶奪,而是為了......”

他頓了頓,緩緩吐出兩個字:

“交易。”

“用這身足以撼動大宗師的武力,用這場足以震動天下的風波,來換取一份朝廷認可的、無人敢再輕易觸碰的......”

“清凈。”

“高小川啊高小川。”

南宮炎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眼中最後一絲惱怒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清明與算計。

“朕以前是小瞧了你的膽魄與隱忍。如今,卻是小瞧了你的......清醒,與捨得。”

他徹底明白了。

這個年輕人,根本無心於廟堂的傾軋,無意於江湖的虛名。他所做的一切——血洗季黨,強闖宮門,力戰曹公,乃至最終與蕭白衣過招——都是在向整個天下,尤其是向他這個皇帝,清晰地傳遞一個資訊:

我有掀桌子的能力。但我不想上桌玩。你們玩你們的。別來惹我和我身邊的人。

代價,你們付不起。

想通了這一點,一切便豁然開朗。

對於這樣的存在,打壓、控制、甚至毀滅,成本都太高,且未必成功。最明智的做法,是順水推舟,成全其“所求”。同時,儘可能將他納入體制的“名分”之下,哪怕只是個虛名。

至少,這樣還能保留一絲體面,一絲將來或許能用上的可能。

“擬旨。”

南宮炎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平靜與威嚴,對外間吩咐道。

早已候在殿外的秉筆太監與幾位內閣輪值的中書舍人,連忙躬身入內。研墨鋪紙,凝神靜聽。

皇帝踱步到御案前,略一沉吟。

口述旨意,思路清晰,條理分明:

“其一,錦衣衛指揮同知季候達,身負皇恩,執掌重權,不思報效,反嫉賢妒能,屢構同僚,更羅織罪名,殘害無辜幼童,動用私刑,幾至虐殺。其行卑劣,其心可誅,實乃國朝巨蠹!”

“今已伏誅,實屬天理昭彰。著有司即行查抄其家產,其家族、黨羽,凡有牽連不法者,一律嚴查究辦,以正朝綱,以儆效尤!”

秉筆太監運筆如飛,一字一句記錄。

“其二,童子石小嶽,忠良之後,無辜受戕,朕心甚憫。特賜‘忠勇童子’銜,賞黃金百兩,錦緞十匹。著太醫院派良醫悉心調治,一應用度,皆由內帑支給,直至其成年。”

“其三——”

皇帝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凝神記錄的臣子,聲音提高了幾分:

“原錦衣衛指揮僉事高小川,忠肝義膽,嫉惡如仇。雖季候達乃朝廷命官,然其罪確鑿,高小川激於義憤,為民除害,其情可原。更兼其武勇超群,修為通玄,於宮前力戰護駕,彰顯國朝武德。”

“朕念其有功於國,有志於林泉。特旨:擢升高小川為——”

他深吸一口氣,吐出那剛剛想好的官職:

“錦衣衛鎮撫使!”

此言一出,下方秉筆的中書舍人手腕都微微一抖,險些寫錯。

鎮撫使?

錦衣衛何曾有這個官職?

南宮炎不疾不徐,繼續道:

“此職乃朕特設,位同指揮使,享正三品俸祿、儀仗。專司監察京畿非常之事,處置特異之務,擁有臨機調動錦衣衛所屬各部之權。”

“然,不預錦衣衛日常常務,聽調不聽宣,可居家理政。”

“另賜黃金五千兩,京都朱雀大街甲字三號府邸一座,紫禁城騎馬,御前行走虛銜,以彰其功,以酬其志,以示朝廷恩遇英才之德。”

“欽此。”

旨意念罷,殿內一片寂靜。

幾位中書舍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恍然。好一份恩威並施、思慮周詳的聖旨!既徹底否定了季候達,安撫了受害者。

又將高小川這尊煞神以“特設高官”的方式“供”了起來。給了天大的面子和實利,卻又用“聽調不聽宣”、“不預常務”巧妙限制。保留了朝廷體面和最終的調動可能。

陛下此舉,實乃......帝王心術的典範。

“即刻用印,明發天下。著錦衣衛指揮使青龍,親往高小川府邸宣旨。”

南宮炎淡淡吩咐。

“臣等遵旨!”

聖旨出宮,如同在尚未平息的湖面投下又一塊巨石。

激起的漣漪,瞬間席捲了整個京城。

“鎮撫使?位同指揮使?聽調不聽宣?”

“我的天!這......這豈不是比青龍大人還要超然?”

“陛下這是......把這尊殺神當祖宗供起來了啊!”

“咦,轉念一想,我大乾再添一位高手,國力更甚了呀。”

“季候達該死!家族還要被抄!”

“那孩子成了‘忠勇童子’?這補償......”

“高小川......不,高鎮撫!從今往後,這京城,真的多了一位不能惹、也惹不起的爺了!”

訊息所到之處,儘是嘩然與難以置信的驚呼。

但很快,所有明眼人都迅速品味出了這道聖旨背後的深意與妥協。

這是皇帝在絕對力量面前,做出的最明智、也最體面的選擇。

高小川,用一雙拳頭,打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超然於規則之外的尊貴身份。

文淵閣內。

幾位之前還忙著燒彈劾奏摺的大學士,此刻圍坐在一起,聽著外面傳來的訊息,面面相覷。

“鎮撫使......位同指揮使......”

一位老學士喃喃自語,臉上神色複雜。

“陛下聖明啊。”另一人嘆道,“這等煞星,與其硬碰,不如供著。給足了面子,也給足了裡子。高小川但凡有點腦子,就不會再鬧。”

“他若是沒腦子,也鬧不出這麼大的事。”第三人幽幽道。

眾人沉默。

是啊,一個沒腦子的人,怎麼可能在殺同知、傷公公、戰大宗師之後,還能全身而退,還拿到這樣的封賞?

這哪裡是莽夫,這分明是人精。

東廠,曹正安養傷的靜室。

濃重的藥味瀰漫。曹公公躺在榻上,右臂裹著厚厚的繃帶,臉色灰敗,氣息微弱。他的右臂,算是廢了,沒有三五個月,別想恢復。

一名小太監戰戰兢兢地將外面傳來的訊息低聲稟報。

聽到“鎮撫使”、“位同指揮使”、“聽調不聽宣”等字眼時,曹公公緊閉的眼皮劇烈顫動了幾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早知如此......雜家也犯不著跟高小川打那一架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還搞得自己一身傷......”

對高小川有恨嗎?有吧,但不多。畢竟高小川沒有下死手,不然自己早涼了。

也有賞識。

當初就看好高小川。可惜是青龍的人,不然此刻他就是我東廠的人,實力碾壓錦衣衛。

時也!命也!

北鎮撫司衙門,青龍的值房。

新的公案已經擺上。青龍坐在案後,手中拿著那份剛剛抄錄的聖旨副本。

看了又看。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唯有眼神深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震驚?早已麻木了。

惱怒?似乎有些,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力感。

警惕?當然。這樣一個不受控的“同僚”,讓他如芒在背。但也如釋重負。他也算了解高小川,他不是個胡作非為之人,而且三觀出奇的正。只要不去招惹他和他身邊的人,他絕不會主動惹事。

隱約間,似乎還有一絲......慶幸。至少,陛下沒有硬逼著他去與高小川生死相搏。事情以一種相對平和的方式解決了。

“大人,陛下口諭,請您親往高府宣旨。”

一名心腹低聲稟報。

青龍緩緩放下聖旨,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臣,遵旨。”

高府。

門前的血跡早已被王虎和小李帶人粗略清洗過。但青石板上依舊殘留著洗不凈的暗紅痕跡,縫隙裡還能看到滲進去的褐紅色。

空氣中似乎也還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府內卻是一片不同往日的寧靜。甚至帶著劫後餘生的淡淡溫馨。

臥房內。

小石頭終於從昏睡中悠悠轉醒。

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床帳頂。以及守在床邊,那張雖然難掩疲憊、卻帶著溫和笑意的熟悉臉龐。

“川......哥?”

小石頭的聲音嘶啞微弱,帶著不確定的懵懂。他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詔獄那陰冷黑暗、充滿痛苦的絕望之中。那些鞭子,那些烙鐵,那些折斷他手指的刑具......

“嗯,是我。”

高小川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依舊有些紅腫的臉頰。觸手溫熱,不再是之前駭人的滾燙。

“沒事了,小石頭。都過去了。壞人死了,以後再沒人能欺負你。”

小石頭眨了眨眼,似乎花了點時間消化這句話。

然後,他嘗試動了動身體。

雖然各處依舊傳來清晰的痛楚,尤其是丹田處空落落的,但那種被寸寸碾碎般的極致痛苦已經消失了。更奇異的是,他能感覺到體內似乎有一股溫暖而龐大的力量,在緩緩流淌,滋養著受損的經脈和臟腑。

“川哥......我......”

他想問什麼,卻不知從何問起。眼圈先紅了。

“你很好。傷會好,武功也能再練。”

高小川語氣肯定,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而且,以後沒人敢再隨便動你了。”

小石頭似懂非懂,但看著高小川平靜而堅定的眼神,心中那無邊無際的恐懼和委屈,彷彿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下來。

他猛地伸出尚且完好的左手,緊緊抓住了高小川的衣袖。

哽咽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高小川沒有推開。只是任由他抓著,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這時,福伯端著煎好的葯,輕手輕腳走進來。看到小石頭醒來,也是老淚縱橫。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老天保佑,少爺保佑!”

“福伯,外面如何了?”高小川問。

“回少爺,王虎和小李在外面守著。街面上安靜了不少,但......但好像有很多人,在咱們府外探頭探腦,又不敢靠近。”

福伯擦著眼淚回道。

高小川點點頭,並不意外。

就在這時,王虎的聲音在院外響起,帶著一絲緊張和怪異:

“川哥!青龍大人......來了!說是......奉旨前來!”

高小川眉頭微挑,看了一眼淚眼朦朧的小石頭,溫聲道:

“你好好休息,喝葯。川哥去去就來。”

他起身,走出臥房,來到前院。

青龍果然站在那裡。

依舊是一身玄色蟒袍,身姿挺拔。只是臉上少了往日的冷峻威嚴,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身後跟著幾名手捧黃綾聖旨、託著賞賜物品的錦衣衛力士。那些力士一個個目不斜視,但眼神餘光忍不住往府裡瞟,想看看那位傳說中的煞神長什麼樣。

看到高小川出來,青龍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上前一步,拱手道:

“高僉事。”

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稱呼已不合適,又改口道:

“高......鎮撫使。本座奉陛下旨意,前來宣旨。”

高小川神色平靜,撩起衣擺,作勢欲跪。

“陛下有口諭,高鎮撫使有功於國,可站著接旨。”青龍連忙道。

高小川從善如流,站直身體。

青龍展開聖旨,清了清嗓子。

將那皇帝一番深思熟慮、恩威並施的旨意,一字一句,清晰地宣讀出來。

聲音在寂靜的高府前院回蕩,也隱隱傳到了門外豎著耳朵的某些人耳中。

旨意念罷。青龍合上聖旨,雙手遞向高小川:

“高鎮撫使,接旨吧。”

高小川接過那捲沉甸甸的黃綾,入手微涼。

他看也沒看,隨手便遞給了一旁激動得渾身發抖的福伯。然後,他對青龍微微頷首:

“謝陛下隆恩。有勞青龍大人親自跑一趟。陛下厚恩,高某感念。”

語氣平淡,禮數周全。

青龍看著他這副雲淡風輕、彷彿接過的不是一道可令天下人瘋狂的聖旨,而只是一件尋常物事的模樣,心中那複雜的滋味更是翻騰。

“在家好好照顧孩子吧,有什麼事都可以來衛所。”

青龍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隨後又道:

“聖旨已宣,賞賜在此,我不便久留,走了。”

“好,老大慢走。”

高小川也拱了拱手。

一句“老大”,讓青龍無聲地笑了笑。

以前高小川和簫輕塵叫他老大,他都沒什麼感覺。此刻竟然有股親切感,聽著就莫名的開心。

也證明瞭情分還在。

他點點頭,轉身離去。

很快,沉重的賞賜被抬了進來。

黃金耀眼,一錠錠碼在箱子裡,在陽光下閃著金光。綢緞流光,一匹匹堆疊著,紅的綠的紫的,顏色鮮亮。還有地契、房契,以及一枚黑底金紋、刻著“鎮撫使”三個古樸大字的嶄新腰牌。

王虎和小李圍著那腰牌和賞賜,興奮得滿臉通紅。

“鎮撫使!位同指揮使!川哥,你這也太牛了!”

“聽調不聽宣!這意思就是以後不用去衙門點卯了?可以天天在家躺著?”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激動得語無倫次。

福伯更是捧著聖旨和地契,泣不成聲,嘴裡唸叨著:

“少爺威武啊!少爺威武!老奴這輩子......這輩子值了!”

高小川卻只是拿起那枚“鎮撫使”腰牌,在手中隨意掂了掂。

入手頗沉,非金非木,不知是何材質。

“聽調不聽宣......位同指揮使......”

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皇帝這手,玩得確實漂亮。既給了天大的面子,又把他掛在了體制的“名冊”上。必要時,這“聽調”二字,或許就是伏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少爺,這......這新府邸,咱們何時搬過去?”福伯激動地問。

“不急。”

高小川將腰牌收起。

“先把家裡收拾好,小石頭需要靜養。新府邸,過些日子再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中那幾張興奮的臉:

“這些日子,閉門謝客。除了沈煉沈大人等幾位舊友,其他人一概不見。禮物,也一概不收。”

“是!老奴明白!”福伯連忙應下。

夕陽西下。

金色的餘暉灑滿庭院,將一天的驚心動魄、血雨腥風,都鍍上了一層溫暖而平靜的光暈。

高小川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看著小石頭在福伯的攙扶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葯。蒼白的小臉在夕陽下有了些血色,眼睛也有了神采。

王虎和小李在不遠處低聲說著什麼,臉上洋溢著喜悅。兩人時不時看向高小川,那眼神裡滿是崇拜。

院牆外,隱約能聽到街上的議論聲,但那些聲音都隔得很遠,彷彿另一個世界的事。

高小川靠在石桌上,微微仰頭。

夕陽照在他臉上,暖暖的。

他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終於——可以歇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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