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龍與虎

錦衣衛擺爛,總有麻煩上門·晨溪鵝語·4,319·2026/7/12

次日,傍晚。 風華城比北河縣繁華數倍。暮色中,沿河掛起的燈籠漸次亮起,一盞盞連成蜿蜒的光帶,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中。畫舫遊船穿梭往來,絲竹隱隱,歌聲裊裊,一派江南軟語、歌舞昇平的景象。 聽雨閣坐落在城中風景最佳的白鷺洲畔,是一座三層高的臨水樓閣。飛簷斗拱,雕樑畫棟,清雅別緻。平日裡是文人墨客、富商巨賈品茗聽曲的雅地,此刻後院卻戒備森嚴。 高小川和蕭輕塵出示了“鼠”“牛”鐵牌,被一名面無表情、同樣身著灰衣的侍者引著,穿過曲折的迴廊。迴廊兩側每隔數步便立著一人,皆是灰衣勁裝,氣息不弱,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經過的身影。 穿過迴廊,眼前豁然開朗。後院深處,一座獨立的水榭靜立湖心。水榭四面環水,只有一道九曲廊橋與岸相連,位置極為僻靜。湖水幽深,倒映著暮色與初上的燈火,水波微漾。 踏入水榭,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水汽撲面而來。 內部陳設簡潔而講究。幾張紫檀木案幾有序擺放,上面已備好了清茶和幾樣精緻的茶點——桂花糕、雲片糕、松子糖,做得小巧玲瓏。柔和的明珠嵌在壁頂,光線明亮而不刺眼,將水榭內照得如同白晝。 水榭中已有數人。 皆是一身灰袍,兜帽低垂,靜坐在各自的案幾後。彼此間隔甚遠,無人交談,甚至連目光交匯都極少。空氣凝滯得彷彿能擰出水來,只有偶爾杯蓋輕碰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流水聲。 高小川和蕭輕塵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多關注。只有少數幾道目光短暫掃過他們胸前的金月圖案和腰間令牌,便迅速移開,重新歸於沉寂。 兩人尋了靠邊相鄰的兩個位置坐下。蕭輕塵看似粗豪地抓起茶杯灌了一口,實則靈覺已悄然散開,覆蓋周身丈許範圍。高小川則垂眸靜坐,如同老僧入定,但水榭內每一個人的氣息、姿態,乃至最細微的動作,都已在他心中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很快,他在左側靠窗的位置,看到了“兔”戴姍姍。 她似乎刻意選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整個人恨不得縮排灰袍裡,只露出半邊蒼白的臉頰。當高小川目光掃過時,她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迅速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面前的茶杯,彷彿那青花瓷杯上能看出花來。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發白。 在她旁邊,是“蛇”黃二柱。 他倒是坐得挺直,但臉色依舊有些發白,左臂似乎用了某種秘法暫時固定,動作略顯僵硬。當察覺到高、蕭二人進來,他眼皮猛地跳了幾下,隨即眼觀鼻、鼻觀心,做出專註冥想狀,堅決不往這邊看哪怕一眼。只是喉結滾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高小川嘴角微微翹起,很快恢復平靜。 陸陸續續,又有人悄然進入。 每一個都是無聲無息,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自己的位置上。 透過偶爾調整姿勢時腰間令牌的反光,以及極細微的氣息差異,高小川默默辨認著: 身形矯健如豹,坐姿帶著隨時能暴起的緊繃感,那是“馬”。氣息綿長溫厚,如同老牛反芻,那是“羊”。坐姿有些抓耳撓腮,一刻也靜不下來,那是“猴”。脖頸挺直,帶著點矜傲,看人時目光上揚,那是“雞”...... 還有幾個,氣息沉凝,一動不動,如同雕塑。 算上他和蕭輕塵,水榭內已聚集了十人。 按照情報,核心應有十二人。 還缺最後兩位。也是最重要的兩位。 當時辰的指標悄然走向預定之時,水榭內凝滯的氣氛陡然一變。 並非變得喧鬧,而是變得更加沉重,彷彿連明珠的光輝都暗淡了幾分。所有人,無論是看似閉目養神的,還是靜坐不動的,都不由自主地調整了坐姿,腰背挺直了些許。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水榭那掛著厚重帷幕的入口。 無聲的威壓,如同漲潮的河水,悄然瀰漫開來。 來了。 “唰——” 厚重的深藍色帷幕,無風自動,向兩邊緩緩分開。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緩步踏入水榭。 前方一人,身形並不特別魁梧高大,甚至比身後之人還要略矮半分。但當他踏入的瞬間,整個水榭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下沉。 他步伐沉穩,每一步落下,都彷彿踏在人心跳的間隙,帶著一種猛虎巡山、百獸蟄伏的沉雄與威嚴。灰色的兜帽並未拉下,露出一張稜角分明、不怒自威的國字臉。濃眉如刀,斜飛入鬢。目光開合間精光四射,如同冷電,緩緩掃過水榭內每一個人。 被他目光掃過之人,無不心頭一凜,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他胸前的金月圖案,似乎比在場所有人都更加璀璨奪目,金線流轉,熠熠生輝。腰間懸著的黑鐵令牌上,一個古樸凌厲的“虎”字,彷彿要透牌而出,帶著一股百獸之王的霸氣。 左尊——虎。 後方一人,身形挺拔如雪中青松,氣息卻與“虎”的霸烈外露截然不同。 他彷彿與周圍的光線、空氣、乃至這片空間都融為一體,有一種自然而然的和諧感,但又隱隱超脫於其上,縹緲深晦,難以測度。他的面容普通,是那種丟進人海便再難記起的平凡,唯有一雙眼睛,平靜無波,卻深邃如古井,倒映著水榭內的燭火明珠,又彷彿空無一物。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就讓人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凜然,彷彿被某種更高層次、更宏大的存在所注視。 他的令牌上,是一個筆走龍蛇、透著古老蒼茫氣息的“龍”字。 右尊——龍。 兩位九品宗師首領,終現真容。 水榭之內,落針可聞。 十道身著灰袍的身影,盡皆低首,以示恭敬。唯有明珠輝光與窗外流水,兀自無聲。 “虎”站在主位前,並未落座。他目光如電,緩緩掃過下方每一張隱藏在兜帽下的臉。那目光沉重、威嚴,帶著實質般的壓迫感,讓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半晌,他聲如洪鐘,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時隔半載,十二地支再聚!看來諸位‘播種’、‘耕耘’,皆未懈怠,天道感知,必有所饋!”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煽動人心的激昂: “如今世道如何?” “天道殘缺日甚!朝廷無道,官吏如虎,苛政似狼,民不聊生,怨氣盈野!這天地,這秩序,早已千瘡百孔,汙穢不堪!” 他揮舞著手臂,袍袖獵獵作響: “這,正是我‘逆月’秉承天命,行補天壯舉之時!” “虎”的演講充滿了力量感,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砸出來的。他向前邁了一步,目光掃過眾人: “‘新月行動’,便是撕開這沉沉夜幕的第一道曙光!功成之後,舊序崩塌,新世降臨!屆時,我等便是開創新紀元的元勛,共享天命,得享永恆圓滿!”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亢: “再無人可凌駕我等之上!再無需藏頭露尾!這天下,將是我等的天下!” 話語慷慨,但細聽之下,多是“滌盪汙穢”、“重定乾坤”、“天命所歸”之類宏大卻空洞的辭彙。 然而,這番話語依舊在某些成員眼中點燃了火焰。 “猴”坐直了身體,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雞”微微昂首,脖頸挺得更直了,彷彿已看到自己在新秩序中身居高位,嘴角甚至勾起一絲矜傲的笑意。 其他人則大多低垂著頭,看不出表情。 待“虎”話音稍落,一直靜立其側後方、氣息縹緲的“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在每個人心底清晰響起,如古井微瀾,冷靜而透徹: “虎尊所言,乃大勢,乃宏圖。然破舊立新,非憑空臆想。”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舊序根基,一在民心畏服盲從,二在頂尖武力威懾。故‘新月’之要,在於雙管齊下。” “既要徹底引爆積年民怨,斬斷其民心根基,令天下對朝廷徹底失望;亦需尋隙而動,針對其倚仗的頂尖武力,施以雷霆一擊,折斷其最鋒利的爪牙。” 比起“虎”的激情澎湃,“龍”的話語更具體,也更致命。 他沒有明說“頂尖武力”具體指誰,但在場之人都心知肚明——那必然指向朝廷倚為柱石的大宗師,或是如錦衣衛、東廠這般暴力機器的核心。 此言一出,水榭內的溫度彷彿都降低了幾度。 連最狂熱的“猴”和“雞”,眼中也掠過一絲本能的驚悸。 高小川垂眸端坐,如同老僧入定,對這番極具煽動性和危險性的演講恍若未聞。 但他的靈覺早已如同最精密的蛛網,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個水榭,捕捉著每一絲氣息的波動,每一縷情緒的變化。 九品:兩位。虎、龍。 八品:四位。“馬”、“猴”、“狗”、“豬”。 七品:四位。“兔”(戴姍姍)、“蛇”(黃二柱)、“羊”、“雞”。 除去他和蕭輕塵—— 十二人,齊了。 他在心中默默勾勒著每一個人的位置、氣息強弱、情緒波動。尤其將注意力放在了“龍”身上。 這個右尊,不簡單。但也就那樣吧! 氣息看似飄渺,實則凝練到了極致。那種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感覺,不是刻意收斂,而是已經達到了某種“天人合一”的境界雛形。比起“虎”的霸烈外露,這個“龍”才是真正危險的人物。估計打的時候得用多點力! 而“虎”的演講...... 高小川聽了幾句,心中便有了數。 全是畫餅。大而無當的空話套話,煽動情緒可以,真要落到具體行動上,屁用沒有。這種領導他見得多了——用宏大的願景忽悠下面人去賣命,自己躲在後面摘果子。 他在心裡搖了搖頭。 就在“虎”的演講漸入高潮,眾人皆凝神傾聽之際—— 高小川幾不可查地、極輕地搖了搖頭。 彷彿驅趕一隻並不存在的飛蟲。 隨即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這動作和聲音輕微到了極點,在此刻落針可聞、氣氛肅穆到極致的水榭中,卻無異於驚雷。 一直如同背景、氣息近乎融入環境的“龍”,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倏地轉動。 目光如同兩柄無形卻冰寒的劍,瞬間釘在了高小川身上。 “鼠。” 他開口。 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虎”話語的餘音,也扼住了所有人剛剛被調動起來的情緒。 水榭內霎時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順著“龍”的視線,聚焦到高小川身上。 “你。” “龍”的目光在高小川身上停留,彷彿要穿透那層灰袍,看穿裡面的所有。 “似有不同。真氣凝實澎湃,圓轉如意,已非往日七品虛浮之象......” 他微微一頓,吐出石破天驚的兩個字: “八品?”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什麼?八品?” “鼠突破了?” 幾聲壓抑的驚呼從不同位置響起。在場幾位八品成員也紛紛投來詫異、審視的目光。七品到八品是一道不小的坎,能在半載之內跨越,絕非易事。“鼠”在他們印象中並非天賦卓絕之輩,此番突破,確實突兀。 “虎”的濃眉擰成了一個疙瘩。演講被打斷的不悅,加上對下屬脫離掌控的疑慮,讓他目光如炬,死死鎖定高小川。聲音沉了下來: “哦?八品?” 他向前踏了一步,威壓如山: “鼠,你倒是藏得挺深。是另有機遇,還是......此前一直在藏拙?” 懷疑之意,毫不掩飾。 面對兩位九品首領的逼視和全場目光的聚焦—— 高小川緩緩抬起頭。 斗笠的陰影下,露出一張平靜到近乎漠然的臉。那雙眼睛毫無波瀾,彷彿被質疑的不是自己。 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偶有所悟,僥倖突破,不值一提。” 態度敷衍至極。甚至連一句像樣的解釋都懶得給。 “虎”臉色一沉,正要發作—— 高小川卻先一步開口了。 他直接看向“虎”,目光平靜,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將一切虛妄帷幕扯下的直接: “虎尊。” 他頓了頓。 “那些虛頭巴腦的話,不必多言了。” 水榭內驟然變得更加死寂。 所有人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膽敢打斷首領、當面頂撞的“鼠”。 高小川卻恍若未覺,繼續用那平淡得近乎欠揍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直接說說‘新月行動’吧。” “目標具體是誰?何時動手?如何分工?得手之後如何撤離?善後又如何安排?” 他微微偏頭,斗笠下的目光直視“虎”那雙驚怒交加的眼睛: “這些,才是緊要的。” 此言一出—— 滿座皆驚!

次日,傍晚。

風華城比北河縣繁華數倍。暮色中,沿河掛起的燈籠漸次亮起,一盞盞連成蜿蜒的光帶,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中。畫舫遊船穿梭往來,絲竹隱隱,歌聲裊裊,一派江南軟語、歌舞昇平的景象。

聽雨閣坐落在城中風景最佳的白鷺洲畔,是一座三層高的臨水樓閣。飛簷斗拱,雕樑畫棟,清雅別緻。平日裡是文人墨客、富商巨賈品茗聽曲的雅地,此刻後院卻戒備森嚴。

高小川和蕭輕塵出示了“鼠”“牛”鐵牌,被一名面無表情、同樣身著灰衣的侍者引著,穿過曲折的迴廊。迴廊兩側每隔數步便立著一人,皆是灰衣勁裝,氣息不弱,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經過的身影。

穿過迴廊,眼前豁然開朗。後院深處,一座獨立的水榭靜立湖心。水榭四面環水,只有一道九曲廊橋與岸相連,位置極為僻靜。湖水幽深,倒映著暮色與初上的燈火,水波微漾。

踏入水榭,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水汽撲面而來。

內部陳設簡潔而講究。幾張紫檀木案幾有序擺放,上面已備好了清茶和幾樣精緻的茶點——桂花糕、雲片糕、松子糖,做得小巧玲瓏。柔和的明珠嵌在壁頂,光線明亮而不刺眼,將水榭內照得如同白晝。

水榭中已有數人。

皆是一身灰袍,兜帽低垂,靜坐在各自的案幾後。彼此間隔甚遠,無人交談,甚至連目光交匯都極少。空氣凝滯得彷彿能擰出水來,只有偶爾杯蓋輕碰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流水聲。

高小川和蕭輕塵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多關注。只有少數幾道目光短暫掃過他們胸前的金月圖案和腰間令牌,便迅速移開,重新歸於沉寂。

兩人尋了靠邊相鄰的兩個位置坐下。蕭輕塵看似粗豪地抓起茶杯灌了一口,實則靈覺已悄然散開,覆蓋周身丈許範圍。高小川則垂眸靜坐,如同老僧入定,但水榭內每一個人的氣息、姿態,乃至最細微的動作,都已在他心中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很快,他在左側靠窗的位置,看到了“兔”戴姍姍。

她似乎刻意選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整個人恨不得縮排灰袍裡,只露出半邊蒼白的臉頰。當高小川目光掃過時,她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迅速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面前的茶杯,彷彿那青花瓷杯上能看出花來。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發白。

在她旁邊,是“蛇”黃二柱。

他倒是坐得挺直,但臉色依舊有些發白,左臂似乎用了某種秘法暫時固定,動作略顯僵硬。當察覺到高、蕭二人進來,他眼皮猛地跳了幾下,隨即眼觀鼻、鼻觀心,做出專註冥想狀,堅決不往這邊看哪怕一眼。只是喉結滾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高小川嘴角微微翹起,很快恢復平靜。

陸陸續續,又有人悄然進入。

每一個都是無聲無息,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自己的位置上。

透過偶爾調整姿勢時腰間令牌的反光,以及極細微的氣息差異,高小川默默辨認著:

身形矯健如豹,坐姿帶著隨時能暴起的緊繃感,那是“馬”。氣息綿長溫厚,如同老牛反芻,那是“羊”。坐姿有些抓耳撓腮,一刻也靜不下來,那是“猴”。脖頸挺直,帶著點矜傲,看人時目光上揚,那是“雞”......

還有幾個,氣息沉凝,一動不動,如同雕塑。

算上他和蕭輕塵,水榭內已聚集了十人。

按照情報,核心應有十二人。

還缺最後兩位。也是最重要的兩位。

當時辰的指標悄然走向預定之時,水榭內凝滯的氣氛陡然一變。

並非變得喧鬧,而是變得更加沉重,彷彿連明珠的光輝都暗淡了幾分。所有人,無論是看似閉目養神的,還是靜坐不動的,都不由自主地調整了坐姿,腰背挺直了些許。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水榭那掛著厚重帷幕的入口。

無聲的威壓,如同漲潮的河水,悄然瀰漫開來。

來了。

“唰——”

厚重的深藍色帷幕,無風自動,向兩邊緩緩分開。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緩步踏入水榭。

前方一人,身形並不特別魁梧高大,甚至比身後之人還要略矮半分。但當他踏入的瞬間,整個水榭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下沉。

他步伐沉穩,每一步落下,都彷彿踏在人心跳的間隙,帶著一種猛虎巡山、百獸蟄伏的沉雄與威嚴。灰色的兜帽並未拉下,露出一張稜角分明、不怒自威的國字臉。濃眉如刀,斜飛入鬢。目光開合間精光四射,如同冷電,緩緩掃過水榭內每一個人。

被他目光掃過之人,無不心頭一凜,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他胸前的金月圖案,似乎比在場所有人都更加璀璨奪目,金線流轉,熠熠生輝。腰間懸著的黑鐵令牌上,一個古樸凌厲的“虎”字,彷彿要透牌而出,帶著一股百獸之王的霸氣。

左尊——虎。

後方一人,身形挺拔如雪中青松,氣息卻與“虎”的霸烈外露截然不同。

他彷彿與周圍的光線、空氣、乃至這片空間都融為一體,有一種自然而然的和諧感,但又隱隱超脫於其上,縹緲深晦,難以測度。他的面容普通,是那種丟進人海便再難記起的平凡,唯有一雙眼睛,平靜無波,卻深邃如古井,倒映著水榭內的燭火明珠,又彷彿空無一物。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就讓人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凜然,彷彿被某種更高層次、更宏大的存在所注視。

他的令牌上,是一個筆走龍蛇、透著古老蒼茫氣息的“龍”字。

右尊——龍。

兩位九品宗師首領,終現真容。

水榭之內,落針可聞。

十道身著灰袍的身影,盡皆低首,以示恭敬。唯有明珠輝光與窗外流水,兀自無聲。

“虎”站在主位前,並未落座。他目光如電,緩緩掃過下方每一張隱藏在兜帽下的臉。那目光沉重、威嚴,帶著實質般的壓迫感,讓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半晌,他聲如洪鐘,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時隔半載,十二地支再聚!看來諸位‘播種’、‘耕耘’,皆未懈怠,天道感知,必有所饋!”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煽動人心的激昂:

“如今世道如何?”

“天道殘缺日甚!朝廷無道,官吏如虎,苛政似狼,民不聊生,怨氣盈野!這天地,這秩序,早已千瘡百孔,汙穢不堪!”

他揮舞著手臂,袍袖獵獵作響:

“這,正是我‘逆月’秉承天命,行補天壯舉之時!”

“虎”的演講充滿了力量感,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砸出來的。他向前邁了一步,目光掃過眾人:

“‘新月行動’,便是撕開這沉沉夜幕的第一道曙光!功成之後,舊序崩塌,新世降臨!屆時,我等便是開創新紀元的元勛,共享天命,得享永恆圓滿!”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亢:

“再無人可凌駕我等之上!再無需藏頭露尾!這天下,將是我等的天下!”

話語慷慨,但細聽之下,多是“滌盪汙穢”、“重定乾坤”、“天命所歸”之類宏大卻空洞的辭彙。

然而,這番話語依舊在某些成員眼中點燃了火焰。

“猴”坐直了身體,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雞”微微昂首,脖頸挺得更直了,彷彿已看到自己在新秩序中身居高位,嘴角甚至勾起一絲矜傲的笑意。

其他人則大多低垂著頭,看不出表情。

待“虎”話音稍落,一直靜立其側後方、氣息縹緲的“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在每個人心底清晰響起,如古井微瀾,冷靜而透徹:

“虎尊所言,乃大勢,乃宏圖。然破舊立新,非憑空臆想。”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舊序根基,一在民心畏服盲從,二在頂尖武力威懾。故‘新月’之要,在於雙管齊下。”

“既要徹底引爆積年民怨,斬斷其民心根基,令天下對朝廷徹底失望;亦需尋隙而動,針對其倚仗的頂尖武力,施以雷霆一擊,折斷其最鋒利的爪牙。”

比起“虎”的激情澎湃,“龍”的話語更具體,也更致命。

他沒有明說“頂尖武力”具體指誰,但在場之人都心知肚明——那必然指向朝廷倚為柱石的大宗師,或是如錦衣衛、東廠這般暴力機器的核心。

此言一出,水榭內的溫度彷彿都降低了幾度。

連最狂熱的“猴”和“雞”,眼中也掠過一絲本能的驚悸。

高小川垂眸端坐,如同老僧入定,對這番極具煽動性和危險性的演講恍若未聞。

但他的靈覺早已如同最精密的蛛網,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個水榭,捕捉著每一絲氣息的波動,每一縷情緒的變化。

九品:兩位。虎、龍。

八品:四位。“馬”、“猴”、“狗”、“豬”。

七品:四位。“兔”(戴姍姍)、“蛇”(黃二柱)、“羊”、“雞”。

除去他和蕭輕塵——

十二人,齊了。

他在心中默默勾勒著每一個人的位置、氣息強弱、情緒波動。尤其將注意力放在了“龍”身上。

這個右尊,不簡單。但也就那樣吧!

氣息看似飄渺,實則凝練到了極致。那種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感覺,不是刻意收斂,而是已經達到了某種“天人合一”的境界雛形。比起“虎”的霸烈外露,這個“龍”才是真正危險的人物。估計打的時候得用多點力!

而“虎”的演講......

高小川聽了幾句,心中便有了數。

全是畫餅。大而無當的空話套話,煽動情緒可以,真要落到具體行動上,屁用沒有。這種領導他見得多了——用宏大的願景忽悠下面人去賣命,自己躲在後面摘果子。

他在心裡搖了搖頭。

就在“虎”的演講漸入高潮,眾人皆凝神傾聽之際——

高小川幾不可查地、極輕地搖了搖頭。

彷彿驅趕一隻並不存在的飛蟲。

隨即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這動作和聲音輕微到了極點,在此刻落針可聞、氣氛肅穆到極致的水榭中,卻無異於驚雷。

一直如同背景、氣息近乎融入環境的“龍”,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倏地轉動。

目光如同兩柄無形卻冰寒的劍,瞬間釘在了高小川身上。

“鼠。”

他開口。

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虎”話語的餘音,也扼住了所有人剛剛被調動起來的情緒。

水榭內霎時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順著“龍”的視線,聚焦到高小川身上。

“你。”

“龍”的目光在高小川身上停留,彷彿要穿透那層灰袍,看穿裡面的所有。

“似有不同。真氣凝實澎湃,圓轉如意,已非往日七品虛浮之象......”

他微微一頓,吐出石破天驚的兩個字:

“八品?”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什麼?八品?”

“鼠突破了?”

幾聲壓抑的驚呼從不同位置響起。在場幾位八品成員也紛紛投來詫異、審視的目光。七品到八品是一道不小的坎,能在半載之內跨越,絕非易事。“鼠”在他們印象中並非天賦卓絕之輩,此番突破,確實突兀。

“虎”的濃眉擰成了一個疙瘩。演講被打斷的不悅,加上對下屬脫離掌控的疑慮,讓他目光如炬,死死鎖定高小川。聲音沉了下來:

“哦?八品?”

他向前踏了一步,威壓如山:

“鼠,你倒是藏得挺深。是另有機遇,還是......此前一直在藏拙?”

懷疑之意,毫不掩飾。

面對兩位九品首領的逼視和全場目光的聚焦——

高小川緩緩抬起頭。

斗笠的陰影下,露出一張平靜到近乎漠然的臉。那雙眼睛毫無波瀾,彷彿被質疑的不是自己。

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偶有所悟,僥倖突破,不值一提。”

態度敷衍至極。甚至連一句像樣的解釋都懶得給。

“虎”臉色一沉,正要發作——

高小川卻先一步開口了。

他直接看向“虎”,目光平靜,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將一切虛妄帷幕扯下的直接:

“虎尊。”

他頓了頓。

“那些虛頭巴腦的話,不必多言了。”

水榭內驟然變得更加死寂。

所有人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膽敢打斷首領、當面頂撞的“鼠”。

高小川卻恍若未覺,繼續用那平淡得近乎欠揍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直接說說‘新月行動’吧。”

“目標具體是誰?何時動手?如何分工?得手之後如何撤離?善後又如何安排?”

他微微偏頭,斗笠下的目光直視“虎”那雙驚怒交加的眼睛:

“這些,才是緊要的。”

此言一出——

滿座皆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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